《宰执天下》 cuslaa 著
第七卷 用六之卷——宰制天下
第二百五十章 新议(十六)

能阻止吗?唐梓明不知道。

如何阻止?唐梓明也不知道。

为何要阻止?

唐梓明站在人群中,听着一个毅然决然的声音:“我们是记者,要为民鼓与呼,岂能为人钳制口舌?!新闻审查法案,决不能让其通过!”

咚!咚!唐梓明的心脏一下下回应着强音。

挥臂高呼的总编,让他心绪高扬。

是的,我是记者!

何为记者?

最早的时候,还没有记者这个名号,有的只不过是拾掇家长里短给人通风报信的包打听。

在首开风气的两大会社所发行的刊载赛事结果的会刊中,为填补上面的空缺版面,才有了记者这一职业。

而那时候,记者们的工作也仅仅是采集市井里坊的传言,编造耸人听闻的新闻,散布一夜暴富的消息,是勾引良善参赌的掮客,是散布流言蜚语的长舌妇。

唐梓明最早加入的小报报社,至今为止,扮演的还是类似角色。唐梓明还记得自己当初,是如何绞尽脑汁编造那些惊悚荒诞的文章,不小心犯了忌就人人喊打,不比水沟里的老鼠好到哪里。

但规模稍大点的报社,尤其是发行量最大,名气最高的两大报社的记者们,他们的地位随着报纸的影响力日渐扩大而不断提升。

官府总是拈轻怕重嫌事多,而记者们总是嫌事情不够大新闻不够爆。

遇事找官府,免不了要遇到一张张冷脸,而记者们,对消息的来源则大多是热情的。

如果受了冤屈,找记者;如果看到不平之事又不敢出头,找记者;如果在路上遇到纷争,找记者。只要能够在发行量上万,乃是十余万,几十万的大报上把事情公开出来,进入了世人和高高在上的贵人们的眼界,事情很快就会得到解决。

唐梓明自从加入了齐云报社,时不时就会有人向他爆料,也曾为自己的朋友出头,去官府找个公道。

有着长年累月的宣传,如今的记者,是布衣御史,是员外风谏,是保护民众的坚盾,是曝光罪恶的明灯,是直刺贪腐的匕首,是打击恶棍的投枪。

有名有地位的记者,他们的一份内参就能直送中枢,放在宰辅案头。没什么名气的记者,只要能够上报,一样能够让衙门里的官吏瑟瑟发抖。

唐梓明从业时间虽不长,却也在前些日子用接连三篇长达万字的追踪报道,扳倒了两家数代盘踞京府县衙的胥吏世家,让十一个长年累月盘剥百姓、残害良民、欺瞒上官、贪污军备的滑吏上了法场,把多达三百余名从犯和犯属送去了边疆,顺便还使得两名官员被罢官问罪,追夺出身文字,十七人受到贬官、调职、申饬、罚铜的处罚,这其中还包括一名后补议政,这直接导致了这位后补议政,断绝了几年之内晋身正任的希望。

经此一役,唐梓明一夜之间名震京城,在京府业界中打响了名号,更轻而易举地被录用为议会记者团的成员。可以第一时间接触到议会发布的新闻,旁听议会的会议,并因此与众多议员搭上了线,能够打探到更深更私密的内幕消息。

成功给了唐梓明更多直面黑暗的勇气,也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让他决心跟他的同伴站在一起,对抗即将到来的风暴。

唐梓明很清楚,只要他不掺和此事,在社中按部就班,可以安安稳稳做他的名记者。可一旦涉足阻挠议案一事,卷入不可预测的风波中,甚至可能会断送他未来的光辉前途。

京师有名的记者,贪腐官吏闻之色变,与议员们谈笑风生,如此地位,多少人梦寐以求?还有齐云总社的一名副会首,对他很看好,已经托了媒人上门,要招他做孙女婿,如果前途尽毁,婚事自也会告吹,好人家的闺秀,数千贯的嫁妆都要离他远去,但唐梓明根本无所顾忌了。

之前三更天刚过,家门被人敲响,听到了紧急传话,唐梓明立刻换上衣服,飞奔而出。赶到社中,就听到了这个令人发指的消息。

这一天之前,唐梓明和他的同事还对议员与小报互怼的事件,抱着事不关己的看热闹心态。被宰相放弃的议会不过是个逗趣的玩笑,小报联合起来,老鼠依然是老鼠,还是得在水沟里打滚。身在天下顶尖的大报社,后台硬扎,朋友遍天下,名声遍及天下万邦,自可笑看风云变幻。

孰料有议员丧心病狂,竟然要提出新闻审查法案。只是为了要堵上那些小报的嘴,就要把所有报社都牵累进去。自家报社已经顾及议员们的名声,顾及韩相公的脸面,尽量不去报道那些难堪的新闻。那几个议员竟然还不感念恩德,收购多家小报报社图谋封口不成,又出新招,竟然要将天下报社一同封口。

“若有此法,我们费尽心血写下的报道,审查官一句话就在印刷机前拦住。若有此法,贪官污吏、佞人贼子,只要收买了审查官就能把对他们不利的新闻给挡下来。若有此法,我们发一篇文章都得看审查官的脸色。”

主编重重地吐了口气,怨愤充溢,他指着人群一个个问过去,“若有此法,刘七,你还能为那被奸夫淫妇杀死的杨磨坊伸冤吗?子绪,你还能为陈家的孤儿寡母保住家业吗?何老,你还能在那姐夫做县丞的泼皮欺上门的时候,一篇文章就解决吗?唐五,你还能扳倒李狗一伙,让包庇他们的李知州、武通判被追究前责吗?”

唐梓明摇头,此事决不可忍。是可忍孰不可忍?唐梓明不想忍。

“若此法通过,那么大势去矣!”主编咬牙切齿地看了一下墙边的座钟,短针指着三点钟的位置,“时间不多了,可能明天上午就会提案投票。”

“来得及吗?”有人不安地问道。

“你们知道议会投票实施的流程吗?”主编环顾众人,“按照大议会的法度,一个涉及国是根本的议案,需议员额定总数百分之五以上联名提案,五分之四参与投票,投票数三分之二同意才能通过,而不涉及国是根本的议案,一人提案,投票者过三分之二,赞同票过半就够了。”

“那依苗公之意?……”

“阻止法案,最好能先一步阻止法案被提案,再次一等是投票时阻止法案通过,最次则是让法案无法安然实施。就算法案通过,也是有办法让其名存实亡……”主编嘴角冷冷地扯了一下,“议案形成决议之后,可是要下达都堂的。”

下达,通过这个词,承认了大议会的地位是在都堂之上,都堂是接受大议会的任命来管理国家,甚至皇帝,也将由代表天下亿万生民的大议会来授予其帝位,可实际上——“皇帝的诏谕,太后的懿旨,都要宰辅们签书,过不了都堂一关,就是一张废纸。大议会的决议何能独外?人所共知,任何议案,至少都得有一位执政背书。但这项议案,如果有哪位相公的支持,肯定早就宣扬开了。你们谁听说了章相公支持新闻审查?韩相公支持新闻审查?这可是关乎朝局的议案!”

宰辅擅国,君臣失伦,主编却说得毫不避忌。众人无人惊异,这位主编,本就是韩冈的幕僚,而且还是韩冈的同门。

“不过……”他沉声,“最好的办法还是阻止在议会中。新闻审查法案,我虽还没看到其内容,但依常理,设立新闻审查的衙门,至少得增加一个议政的位置。官视民听,非同小可。既然如此,那自是事关国是根本的议案。”

“如果不是呢?”唐梓明忍不住问,“提案的议员要走普通议案的流程怎么办?”

“是与不是,那是要大议会来决定的。”苗主编髭须微微翘起,“为了确认这个议案,到底属不属于国是根本,先投一次票再说。”

一阵轻笑声响起,主编再次换上凝重的神色,“虽说最后也能让这议案成废纸,但我要拿到最好的结果。只有短短几个时辰的时间了,都不要再耽搁。我这就去找两位相公,李副主编已经去联络其他几家了。”他拍了拍手,“你们全都给我跑起来!有什么关系全都发动起来,让那些山野里妄自尊大的土货,尝一尝我们报社的能耐!可不是那一干破落荒货能比得上的。”

被主编鼓动着,一群记者立刻行动起来。

唐梓明边走边翻着自己的联络簿,出了门,骑上马,就奔走在东京的街巷中,天亮前的两个时辰过来,他找了议员、官员、有门路的掮客,甚至还设法去章惇门下一名得力幕僚见了一面。

“竟有此事?”

“等我天明去问问。”

“这件事啊,可不好办,真的不容易……”

“我家主人不在,请郎君明日再来。”

“这都什么时候,哪里有大半夜上门的,一点规矩都不懂。”

“此事非我宜言,抱歉了。”

“事关重大,不敢掺和。”

唐梓明奔走在联络簿上的门户之间,得到的回音要么是故作不知,要么就是再三推脱,没有一个说要站在报社这一边。被主编鼓动起来的锐气,一振二衰三竭,从一名相熟的中书省堂后官家中离开,他昏昏沉沉地前往下一个目的地,胯下坐骑都显得没精打采,马蹄的声音不复初始时的清脆响亮。

刺耳的铁哨声猝然响起,唐梓明茫然抬头,只见两名巡警一手提灯一手警棍地跑过来,稍远处,还有一名巡警紧紧盯着他的动作。

唐梓明见状,哪里还不明白,一声叹,下马举手,“我是齐云快报记者,腰牌在怀里。”

“又是记者?”巡警闻言放松了警戒,都笑了起来,拿过唐梓明的腰牌辨认真伪,“今晚尽拦记者了。出大事了?”

唐梓明摇摇头,随口敷衍,甚至不关心有多少同行在今夜奔走。

“没问题,走吧。”递回腰牌,巡警放行,唐梓明拱了拱手,翻身上马。

接下来的行程依然不顺,等到他失望地来到议会大楼中,消息已经散布开来。人们三五成群,尽在谈论此事。

“唐兄,新闻审查法案,是真是假?”唐梓明刚进门,就一把被几位熟人抓住,把他拉到角落里。

唐梓明抬眼向外张望,找到了两个同事,却不见主编的身影,看起来还没有好消息。对上几人期待的眼神,一个荒谬甚至戏谑的念头窜了上来,他突然笑起,“自然不假。我这边有可靠消息,相州李议员,德顺军陈议员都准备提出这一议案呢。”

“这可不妙了。”

“麻烦了。”

“真是贼子。”

唐梓明面前,几人的立场都是站在报社一边。唐梓明笑了一下,“有什么麻烦、不妙的?现在这项议案才得到了几个议员支持?超过重要议案的提案线没有?”他信心满满,“也不想想,要通过这项议案,至少需要四百四十位议员举手。有那么多人吗?要堵上两大报社的嘴,问过两位相公没?”

做作的声音一下没了,“章相韩相真的不会支持?”有人犹疑地问着,其他人紧张地望着唐梓明。

宰相的态度决定一切,只要两位宰相不是打算放弃两大报社,就不可能会去支持这桩自找麻烦的案子。可反过来,几位议员敢于提出这一议案,是不是已经从哪位宰相那边得到了首肯。

“要支持早支持了。章相公和韩相公两人,但凡有一个要维护议会,就不会任由大议会沦落到现在这幅田地。”唐梓明信心十足地说,“不过是寥寥数人,因一己之私而行狂悖之事。若让我说,此事可笑亦复可叹。”他长声而叹,“可笑其愚不可及,不知自量,竟欲与万民喉舌为敌,可叹一州英杰皆沦落,竟容此辈横行,为一州之表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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