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执天下》 cuslaa 著
第七卷 用六之卷——宰制天下
第二百二十七章 变故(二十四)

自韩冈遇刺的消息传开,登韩府之门者便络绎不绝。

韩冈从苏颂府上回来,远远发现大门水泄不通,只得转向侧门回府。

门前的大道上挤满了车马,门房处也坐满了等待接见的官员。司阍手中收到的名刺,一封封堆起来更是有十几斤重,叠起来两尺多高的三摞,被人小心地捧着,送到韩冈的书房里。

书房内做事的伴当就循例,把这些名刺,按照官品、内外、亲疏分类,当值的亲信幕宾登记造册。

韩冈回府,简单地换了一身衣服,就到了书房。

书房里面不见韩铉,一问,又去了州桥。再听说是王旖派出去,因为黄裳去了州桥,韩冈摇摇头,“让四哥回来吧,用不着他一趟趟地跑了。”

“可黄知府。”这是王旖的吩咐,亲信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韩冈一笑,“吾信回之为仁久矣。”

孔夫子相信颜回不会偷吃,韩冈也相信黄裳就算有其私心,在这种时候也不会做蠢事。

安排人去通知韩铉,韩冈翻了翻桌上的名刺,比平时至少多了三倍。甚至近年来,尽可能不露面不招摇的宗室,都有十几份名刺在。

宗室如今是惊弓之鸟。之前濮王系被连根拔起,太宗一脉恨不得把头钻进地洞里。现在韩冈遇刺,谁知道剩下的宗室会不会被栽上身。无论贤与不肖,生死关头都不会糊涂。韩冈随手挑了两人,其中一人就是赵世将,让他们向宗室传达他的心意。

剩下的名刺,重要和亲近的一摞,韩冈是都要见的。剩下关系疏远、地位不高的一批人,大部分都不需要接见,他们只是过来表明立场,名刺送到就好。寻常时候,韩冈也都只会接待其中一部分,其他人则只是收下名刺了事。

“相公。”幕宾把韩冈翻乱的几摞名刺整理好,小声地说,“要不要都见一见。说两句话,花不了多少时间。”

韩冈讶然抬头,他的这位幕宾四十多岁,一贯谨言慎行,韩冈不问,从不多言,此刻却提议失笑道:“怎么,要亮个相?”

“不会用相公多少时间。”幕宾强调道。

韩冈见一般的客人,通常三五分钟。虽说是待客,其实也就只是说两句话,如果有关心的话题,就多说几句,没有就点汤送客。平日里,来来去去加起来也不会超过半个时辰。今天就算多一点,一个半时辰怕也是都能过上一遍。

他飞快地展开最上面的几封名刺,书写在中央的,全都是章系中坚的名号,“此辈皆是心向相公,故而来此投递,愿为相公效犬马之劳。相公只消见他们一面……”

韩冈笑着打断,“那章子厚可就要跳脚了。”

那些墙头草,今天能倒过来,明天就能倒回去。韩冈现在想要维护稳定,三十万大军还在前线。放弃唾手可得的战果,冒着三十万大军崩溃的风险,眼前的一点利益还不够。而他要自保,有军队就足够。那些墙头草会倒过来,还不是看见韩冈手中有兵。

“一切如旧。”韩冈道。

虽然如此警告,让幕宾失望而去,但韩冈明白,已经不可能恢复到过去的局面。

黄裳的反应,朝堂官员们的反应,甚至家中妻儿、门客、幕僚的反应,都让韩冈感到警惕。

韩冈还想着太后遣人给章惇的圣谕,也不知是什么内容。

王舜臣……太后传谕章惇的事,他应该通知自己的。甚至圣谕的内容,王舜臣也应该打听来,传给自己的。

韩冈不信,有哪个传谕的内侍,胆敢拒绝王舜臣的询问。

现在还要韩冈自己派人去打听,问题肯定出在王舜臣的身上。

呵。

韩冈低声浅笑,他现在有点相信,黄袍加身,不是赵匡胤自导自演的戏码了。

毕竟推动车轮滚起来的,从来不会是一个人,而是所有人。

“相公。”

“相公,章相公遣了人来。”

收到了章惇的传书,韩冈已经毫不惊讶了。

太后也有太后的想法。

看来自己之前在御前的一番说辞,太后全都没有听进去。

“相公。”传信的伴当提醒韩冈,章府来人还在等回话。

“就说我知道了。”韩冈确信章惇需要的不是自己的保证,而是自己切实的行动。

“准备一下,我要入宫。”

“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谴其咎”,这话已经形同威胁了,要是太后再说一句“知足不辱,知止不殆”,章惇要么立刻造反,要么立刻滚蛋。

北方三十万大军,南方数百万灾民,都离不开章惇的鼎力合作。

没有稳定的朝堂,北方大军能安稳撤回,就已是万幸。而韩冈这件案子,本来辽人的嫌疑最大。

韩冈就要辞相归乡,说起来,在朝堂上已经无害于人了。远在关西,京师鞭长莫及。多少年来,离开开封就是退出政争的标志——知道电报的能有几人?所以说,这一回的刺杀,不是在韩冈一人,而是整个朝堂。

成功了,韩冈的党羽能与章惇拼一个你死我活,失败了,韩冈能与章惇拼一个你死我活。之前韩冈、章惇在苏颂家中商谈时,所选择的要其背锅的对象,就是辽人。不管从什么角度来说,都不能让辽人如愿以偿。

而南方灾区,更是要仰仗福建商会运送的粮食来赈济。当初为了省时省事,也为了避免灾粮在下拨过程中一级级地被侵占,就依入中法的旧例,把粮食和运送两桩事都交给了福建商会,如今正是关键时候。福建商会乱了,一时半会儿哪里去找替补,真的是要死上几十万人的。

韩冈叹了一声。说实话,此时他和章惇之间的交情虽还在,但猜忌之意却更胜一筹,章惇若是辞位,若无其他后患,他乐见其成。

可惜呢,问题就在后患上。

他贵为宰相,一举一动都会决定千万人的命运,虽然位高权重,但走得越高,背负的也就越多,也就更加没有任性的权力。

所谓兢兢业业,正是如烹小鲜时的谨慎小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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