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执天下》 cuslaa 著
第七卷 用六之卷——宰制天下
第一百五十二章 梳理(二十二)

“丁小乙还是挺有能耐的。”

手中把玩着玉玦,章惇哈哈大笑,“没枉负了他那么大的名头。”

汴水畔的一场打斗,闹得声势不小,没用半个时辰就传到了都堂。

连带着找回失窃枪支的消息,也一并传到章惇、韩冈的耳中。

章惇一向对有能力的人十分看重,他对韩冈道,“以一敌三都不落下风,只是做捕快,实在太可惜了。”

韩冈听到消息也挺开心,丁兆兰的出色表现,同样证明了他的眼光,“能以一敌三,而且还是能打敢杀的贼人,这武艺放在军中都是出色了。”

如今军中虽然没过去那般将弓马刀枪这类的武艺放在第一位,但依然是极为重要,丁兆兰如果从军,做个都头绝对没问题。更要加上头脑敏锐,观察力细致入微,又擅结交,这样的人物放在军中,前途可谓是一片光明。

章惇啧了啧嘴,遗憾地说,“可惜捕快不是军职,而是衙前役职,想升官都升不上去。看看展熊飞,为了一个吏职官,费了多少功夫?他立下的那些功劳,放在一县尉身上,早转京官了。”

县尉有捕盗之职,若能多次抓获有名目的强贼,很容易就能够转官。因为这可算是军功,而军功升职一向是最快的。

而开封府总捕展熊飞,几十年捕快生涯下来,抓到的贼人足以让十几名县尉从选人转为京官了。事实上,历年来有好些个开封府的官员,就是蹭着他或者是干脆占了他的功劳,然后才得以升官发财的。

韩冈道,“这就是朝廷制度不公道的地方,功绩相当,而酬誉不一,无以激励后人。”

章惇笑道:“所以说玉昆你设警察设得对啊!”

总捕展熊飞能有一个官身,那是因为他累破大案,而且还是在开封府,才能由吏而官。放在其他地方,这个吏职官的指标都拿不到。全国每年吏员的指标只有三十,基本上给在京百司的积年老吏给瓜分了,开封府下一千多吏员,每三年才有一个名额,展熊飞是拼了老命才挣到的。

展熊飞的遭遇,也是韩冈提议设立总警局时,作为动议的缘由之一而对外宣称的。为了让更多类似于展熊飞的捕快,能够流血后不至于还要流泪,为了让所有尽忠职守之人,能公平地享受到朝廷的恩遇,设立一个合理的制度,让所有任务相同而职位不同,因而享受到的待遇也不尽相同的人们,得以拉平他们的品阶、俸禄、功赏,是完全有必要的,也是必须的。

“等到总警局成立,全数转入警职,就能公平一些了。”韩冈笑着对章惇道,“总警局还是新衙门,没那么多规矩,可以给资历不足的有才之士多加些负担。”

章惇点头,丁兆兰的才干的确让他很欣赏,“能者理当多劳。”

丁兆兰能够第一个追踪到枪手的踪迹,甚至还发现了枪手的党羽,又抢回了遗失的线膛枪,他年纪虽轻,但这份功劳已经足够重了。

章惇道:“要是能抓住白泽琰,就是担起展熊飞的差事,也是可以了。”

“白泽琰既然已经暴露了,再想跑就难了。”韩冈摇摇头,“真想不到他竟然会留在了京师,没有逃走。”

用了三天的时间,都堂这边终于是查清了枪手的身份,连带着行人司的黑底也被翻了起来。

行人司本来就是领着行走四方,闻风探秘的差事,招募的人手中,车船店脚牙一个不缺,三教九流一个不少。

枪手就是从外面招募,一开始表现得擅长弓马,故而很快就受到了重用,再后来又表现出擅长射击,故而在此案中被挑选上了。

只是这个枪手在行人司中登记的姓名让人生疑,白玉堂这个姓名,不像是一个正常名号,章惇的人细查之下,发现他竟然身份户籍全都是用了绝户的。

章惇派下去的人哪个不是经验丰富,精明似鬼,抓着这件事大做文章,将当事人拿来拷问,很快就发现行人司欺上瞒下已经不止一日。买卖户籍的事情,做了也决计不止一天。罗列出来的记录,让章惇看了脸色发黑。里面改头换面金盆洗手的贼人不在少数,甚至有好些个跟“白玉堂”一样混进了行人司。

这些黑户的事只能先记下了,章惇的人又去追查枪手的根脚,以都堂投入资源的来说,颇费了一点周折,才把枪手真实身份给挖出来。

白泽琰。

“军中出身,青州的虎翼军第三十四指挥。”韩冈记得这是神机营外,最早的一批装备火枪的地方禁军,与西军中挑选出来的几支部队同时装备,“除了京师、关西,其他地方的军营真的是太乱了。竟然让这样的人进了行人司。”

武艺不差,枪法又好,听说相貌还不错。又查到说他因为相貌太好,被军将看中了,他不肯相从,就把军将给打伤了,然后就逃了出来。

上了海捕文书的逃亡人犯,竟然弄到了一份户籍,还加入了行人司,堂而皇之地拿起了朝廷的俸禄。这真是对都堂最大的讽刺。

章惇脸黑了一下,很快恢复,“我倒想知道了,我这边用了三四十人,也只是把白泽琰的底给刨出来,丁兆兰是怎么既刨出了根脚,又把人给找到的?”

这就是名侦探和普通人的差距吧?

所到之处死人不断,所见之案无案不破,这两条是名侦探必须拥有的特技,丁兆兰似乎也差不多了。

韩冈正想说话,忽然站起身,旁边的章惇也同时站了起来。

两人对着一名被人扶着从门外走进厅中的老者,毕恭毕敬地行礼。

“见过子容兄。”

“见过子容。子容可是来了。”

自一年半前,苏颂辞去了平章军国重事的职位,他已经有一年多没有涉足都堂。

八十岁的老者,须发全白,筋骨毕露,穿了一身还带着樟木味道的官袍,威严自生。

苏颂一一还礼,在章惇和韩冈的搀扶下,坐进了自己习惯的座位。

双手住着拐杖,苏颂抬起头,看向两位宰相,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你们决定了?”

韩冈和章惇脸上的笑意皆隐去了,方才轻松聊天的气氛一扫而空,厅中的空间仿佛凝固了起来。

片刻之后,章惇道:“挖肉疗疮是疼,但不把腐肉都削光,这病就好不了。”

“玉昆。”苏颂看向韩冈。

韩冈点头,道:“攘外必先安内。”

“好吧。”苏颂缓慢而又沉重地点了点头,“既然你们都已经下了决心,那老夫就奉陪好了。”

其余宰辅一名接着一名抵达议厅,看见苏颂,皆是惊讶,纷纷地上前行礼,却又不明为何此老放弃隐居,今日来此参加会议。

当诸宰辅到齐,苏颂仿佛闲聊一般地开口,“玉昆前日推荐给了老夫一篇论文。很特别,也很有想法。给出了一条开发防疫药物的新路。”

对于苏颂开始的话题,在场的宰辅皆不敢等闲视之,几个人都一副认真聆听的模样,一边用余光瞟着韩冈,希望从他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来。

“你们都知道的。”苏颂说得很慢,也很轻,在场的人都放轻了呼吸,免得干扰到他的声音,“到现在为止,真正可以使用的疫苗,只有一个牛痘,把天花给治了。”

苏颂冲韩冈点点头,“我们找出了痨病的病菌,找出了痢疾的病菌,将这些病菌传染给各种动物,甚至植物,只是还没有发现一种可用的疫苗。”

如何制造疫苗,韩冈用他极其浅薄的生物学知识,给了这个时代的人们,小小的一点提示。

采集病菌,分离出病菌,然后设法让各种动物染上疾病。有用牛的,有用猪的,也有用鸡鸭兔的,有本事的,还有用猴子的——按照最新的生物分类学,猴子与人同属灵长目,比其他动物都合适做病理实验——甚至还有将病人的体液直接注入树木,希望能有所收获的。

这些做法并不是那么正规,韩冈的提点也太过简陋,所以至今尚无成果。

“所以现在治疗病菌感染的办法,还是用药物来杀菌。胆矾,或者叫硫酸铜,可以杀菌消毒。酒精,同样可以杀菌消毒。大蒜榨汁,杀菌的能力十分出色。白银,效果也很好,用银碗装牛乳很难腐败。这就是第一种防疫的方法,找出各种合适的药物来治疗。”

苏颂看了看听众,“现在有人提出了第二种办法。”

“就是以菌杀菌。任何生物都有天敌,老鼠怕蛇,蛇怕獴,獴则被狼、豹等猛兽捕食,而狼、豹,则又畏惧于狮虎。再比如兔子吃草,狐狸吃兔,虎狼又吃狐狸。而病菌呢,正常也该有天敌的。比如痨病杆菌,应该会有某一种细菌以其为食。”

“那篇论文中,作者提到了他从伤口提取的病菌,放在玻璃皿中培养出来之后,突然间消失了许多,长出了许多青色的霉。但因为一次意外,他没能留下证据来,之后也没能重新培养出来。”

“所以这篇文章玉昆没有同意刊发,但这个思路是很有意思的,所以他写回信让作者顺着这条路继续研究下去,还把论文推荐给了老夫。”

苏颂的话停了下来,其他宰辅狐疑地相互看看,最后由曾孝宽问道,“太师是不是想要朝廷拨款支持?”

“没什么,只是闲聊罢了。”苏颂笑着摇了摇头,“如果能够尽早发现任何一种能够杀菌的细菌,那么对之后的战事好处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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