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执天下》 cuslaa 著
第七卷 用六之卷——宰制天下
第一百三十章 后顾(下)

钓鱼从来没有好结果。

时隔一日,章惇再一次回想起韩冈对他说的话。

“钓鱼……”章惇自嘲一笑,韩冈的用词还是这般贴切。

“什么?”正低头看着公文的吕嘉问听到了一点动静,抬头问。

“去河东的人已经出发了吧?”章惇反问道。

吕嘉问被引开了注意力,“吴圣取【吴材】早上就出京了。”

“也罢。”章惇道,“就看这吴材到底是有才还是无才了。”

“让他去河东,只是确认战败的细节。”吕嘉问提醒道。

章惇冷淡地说,“那他就真的是人如其名了。”

都堂的围墙之外,传来隐隐约约的嘈杂声。领头的好像十分激动,高声喊了一句什么,似乎还用了铁皮喇叭,跟着就传来一阵模模糊糊的口号。

“昨天就该派兵去守着国子监的大门。”吕嘉问发狠道。

章惇摇头,“如果是派兵去国子监门口,出来的只会更多。”

韩冈这时候走了进来,听到后就插话,“京营中的兵,都是日里鬼,滑头得很,能派上用场的都分去神机营了。”

“玉昆回来了?”章惇和吕嘉问起身迎接。

“嗯,本来还能再早点,只是绕了点路。”韩冈微笑着。

章惇脸微沉,“我让石豫去想办法了。”一抬头,看见现任的中书五房检正公事进门来,“回来了。”

石豫带来了都堂低层文武官的意见和建议。

京师不是西北,武将被文官压了几十年,士兵做了赤佬几十年,一个个见到穿青衫的就麻爪,而文官对这些学生就烦透了,一个中书小官就提议夜中封锁城门,开始宵禁。另一个在正门后都让人将棒子准备好了。

韩冈笑了起来,扭头问章惇,“子厚兄,你如何说?”

章惇的脸上能敲下一斤重的冰块,“一蠢!再蠢!”

能混到章惇的手下办差,不会是蠢人。但人一旦有所需求,那弱点就出来了,怎么处理让他丢脸的蠢货,那是章惇自己的事情了。

“北面铁场情况如何?”章惇问韩冈。

“还是挺稳当的。”韩冈说着,接过仆役送来的汤水,少少地呷了一口。

韩冈今天视察城北的钢铁厂,那里是国家命脉,平时都堂成员就去得多,但韩冈选在今日,则是另外一番用意。

“玉昆。”吕嘉问看不过韩冈的悠闲,“你是什么章程?”

要什么章程?眼下的事,是走多夜路,迟早见鬼。需要什么章程?

韩冈腹诽了一句,问章惇道:“子厚兄你是否打算清洗国子监?”

“难道玉昆你不愿意?”

韩冈道:“肯定是要诊治的。当初为了安定人心,把一批人调来教书,当真是自取失败。”在背后挑动学生的一干人,就有被章惇送去教书的属下,“不过,得有一个宗旨。”

章惇追问:“什么宗旨?”

“惩前毖后,治病救人。”

章惇想了一下,道:“京师人心,必须登报安抚了。”

“当然。”韩冈点头,“今天就遣人。”

……

几名小记者正勾着脖子,向总编室偷眼望去。

每天都把他们当做牛马一般使唤的总编,现在全没了教训人时的气焰。

两个明显不是善类的汉子占住了总编室的大门。总编则在房间内点头哈腰。

寻常时,如果总编室的大门敞开,总能看见坐在太师椅上的总编辑。不是带着眼镜在研究递上去的文章,就是在教训手底下没有完成任务的小记者。每天总有大半时间将屁股黏在田箍桶家定制的太师椅。

但今天房间中,总编的太师椅上,大模大样地坐了一个外人,两腿高高架在桌案上。总编则隔了一张书桌,不停地拿手帕擦着额头上的汗。

隔了一座院子,谈话的双方又刻意降低了嗓门,竖起耳朵的一众记者、编辑都没有听清里面到底在说什么。不过他们也没必要去费心猜测,占了总编室的三人,都是常来常往的客人——得在上面加一个恶字的那种,在说什么不用听就知道了。

一个声音这时猛然拔起,从总编室中杀了出来,“你把这里的破烂全都卖了都换不来八百贯!”

整座院子都听到了他的声音,总编擦着汗,又是一阵点头哈腰,不知赔了多少不是,求了多少人情。

两个记者在外面低声对话,“真会扯,要是我有八百……不,要是有一千贯,肯定把这座院子买下来。”

“要债的嘛。这脾性跟当铺是一样一样的。”

“一千贯卖了又如何。”另一名年纪略大的编辑嘿声道,“还不是还不清,再过几天欠账就又回来了。你们都记住啊,真要到了要借驴打滚债的时候,径直去上吊抹脖子更好点,至少不会拖累家人。”

两名年轻的记者深有同感地点头。

这座院子虽破破烂烂,地面又小,但终究是在新城内的五间三面的四合院,实打实能卖一千贯。加上印刷机、纸张、油墨,还有桌椅板凳这些零零碎碎的物件,一千二三总是能卖得到的。

但总编兼社长,他亲自经手借来的高利贷,一年不到就已经翻了一番,到了一千五百贯。足以让十五个普通百姓悬梁跳河的数目。

这间报社,可是严重的资不抵债。

“在做什么?”负责报道新闻的主编突然出现在三位正聊天的记者和编辑身边,看着桌上满篇的空白,顿时大发雷霆。

“还在咬什么耳朵?!”

“还不去做事?!”

主编李琪一声断喝,几位编辑顿时抱头鼠窜。

几个人一哄而散,李琪则在他们身后一声叹息。

李琪其实都听见了,也早看见了,他现在是万般后悔,不该被正对债主卑躬屈膝的那位前辈所蛊惑,离开了虽然小、却有着光明前途的报社,跑来做什么合伙人,还把自己坑成了股东。名为主编,可头顶上还有一个总编兼社长。报社欠债,连他也一样身背债务。不知多少次想离开,却无能为力,上贼船容易,想下去可就难了。

要债的没过多久走了,他们还有许多肥羊需要压榨,但编辑部内的效率却没有恢复。

看了看人心浮动的编辑们,李琪暗叹了一声,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就算是他,也是早早就做着改换门庭的美梦——只是身为股东逃不掉而已——原本跟着自己的新人,现在都混到了齐云快报做记者,而自己却还在草台班子中混日子。

还在为往事懊恼,李琪却听见总编正拍着桌子,大声叫,“这是谁写的?!是谁去采访合宜铁路社的?”

总编兼社长的愤怒随着声音传遍编辑部的小院中,李琪皱了皱眉,一名青涩得仿佛桃树上刚刚结出的小毛桃的记者,惨白着脸从房里出来了,磨磨蹭蹭地走进了总编室中。

总编连眼皮头没抬眼看他,反手将稿件丢了出来,“题目重新写。”

小记者一头雾水,他紧张地问,“总编,如何改?”总编只吩咐了要改,但怎么改才能让总编满意?

“还要问?!”总编抬起头来,声音抬高了八度,“《举债修路可行否》?这么蠢的标题还要问怎么改?说过多少遍了,谁要你去想的?”总编的指尖快要把稿纸戳烂。

小记者人是懵着的,张口结舌。

“都让你气糊涂了。”总编飞快地改口了,“你写这个题目,想让谁去想?”

小记者结舌张口,脸色更懵。

总编抖着稿纸,“报社登新闻是做什么?跟衙门贴告示一样,是告知,不让那帮愚民动脑去想对错?我们说的,报纸上登的,那就是对的。你明不明白?!要是那帮子愚民看条新闻都要被提醒着去想一想,报纸就别做了。”

小记者张口结舌,总编的话是一盆冷水浇在他准备成为士民喉舌的头脑上,“可,可是,齐云……”

总编当即就爆发了,“拿块镜子自己照一照,你是去两大的料吗?好好看一看你自己写的文章,再看一看你写的标题,到底能不能让人黏着你,等着看后续?”

总编教导起不成器的下属,那是不遗余力,“一篇文章,哪里最重要?题目!”他指着南面,“国子监的学生下科场,几千人的卷子,正常谁能将申论的文章一一看完,最终还是要看破题的前两句。一句就要把考官的眼睛给黏住,这就是本事。”总编缓了口气,“我不求你能下科场,但总要把标题写好,引得人多看两眼。齐云是齐云,我们是我们,两家路数不一样。你先把眼下的路数做熟了,把走学会了,再跑不迟。”

小记者新人被一通教训,回到座位上苦思冥想,终于稍有所得,将采访时,被采访者的表态总结了一下,然后写出来——《举债修路死不悔,为民筑道正当时》。

他战战巍巍地把稿纸交了过去,一分钟后,脸上得到了总编的回复。

将新闻手稿揉做一团,一把砸在小记者的脸上,总编的诟骂如暴风骤雨:“你知道给钱的是谁?你知道是谁给了你工钱?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这道理你懂不懂。去合宜采访前没人跟你说吗?到底是为什么去采访?!去了合宜一趟,那边是什么情况,难道还不知道?你采访什么去的?给钱是大爷。要是章相公、韩相公能让我这报社旱涝保收,我就去当朝廷的狗。不给我,那就是黄大户要我们咬谁,我们就咬谁!明不明白?”

小记者沐浴在口水中,头晕目眩。怒极攻心的总编说得颠三倒四,他根本就没明白。

“算了。”总编不耐烦了,提声叫道,“李三,教教你的人。”

李琪踱了过来,笑着安慰了小记者,“没事,你是初学乍练,慢慢来。”又对总编道,“年轻人嘛,总是从不会到会的。”

总编更加不耐烦,“那劳烦李三你把他给教会了。”

李琪还是慢悠悠,“这件事呢,也不全怪他,总要给人提个醒吧。”

“那怪我邹金一了?”总编瞪了他一眼,但还是拿出炭笔,在净利数字上圈了一下,在负债数目上又圈了一下,然后把笔一丢,“好了,该明白了。”

小记者看着两个圈,却还是不懂。一脸困惑地看了看邹金一,又看了看李琪。

总编邹金一的一对扫帚眉立刻就竖起来了,李琪则是不急不躁,“你去采访也知道的,合宜社现在情况不好,被人盯上了。”他意味深长地在“盯”字上加了重音。

小记者虽是新人,终究不是笨蛋,啊的一声轻讶,当下就明白过来。再看看被圈起的地方,弱弱地抗议道,“净利是还清利息后的利润吧?”

邹金一登时翻了面皮,拍案而起,“要你教我吗?!我不知道。要不要在社里开个课,教一教什么是毛利,什么是净利?别自作聪明,当别人不懂?!”

“好了。”好几个在关注总编室的老员工同时松了口气,“没事了。”有人做了出气筒,这下子就安全了。每次讨债的来,总编总要找人泄泄火,如今他没钱去城东消遣,报社里的成员可就倒霉了。

总编像极了一条被抢走了饭盆中肉骨头的狗,一阵狂吠,“我们有要你编造?有要你说谎?没有吧。韩相公说要实事求是,我这难道不是实事求是?!”

小记者在暴风骤雨中肝颤胆寒,求助地看向李琪。

李琪语重心长,“我们做报纸的,底限是不说谎,但态度还是要有的。”

看着一脸温润醇和的李琪,小记者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短短的时间,他就成长了许多。

“明白了?”不耐烦的总编赶人,“还不快去改了!文章也好好改一改,看你的标题就知道你写的是什么。”

小记者没有说话,得到了提示,又有所得,笔杆子动得飞快,只用了一刻钟就将题目和内容都修改了一遍。但递上去的一分钟后,一篇题为《合宜负债四十万,净利仅只七千》的报道再一次被枪毙。

小记者这回坐回座位,拼命咬着笔杆,咯咯作响。

上次李琪看见路边的一只野狗,不知从哪里拖来了一根骨头,用力啃着的时候,就是这种声音。

半刻钟后,笔杆被咬裂开了,而成果也终于出来了——《铁路社负债四万万,净利七千远输利息》。

按照总编的神色,他还是有些不满意,但终究没有把稿纸再摔回去,“也罢,勉强能看得过去了。”

总编说着,把排版的编辑叫了过去,手中稿纸一递,“头版、头条。”

排版编辑没有多问,弯腰接过稿纸,转身回去了。

总编回头看见小记者一副死里逃生的样子站在门口,眉头一皱,就冲他招了招手。

小记者那一刻,仿佛又掉进了地狱,脸色更加难看,却又不敢违抗。

邹金一这一回没有发火了,而是深沉地问,“你们这些记者,还记得出去采访的第一条,是什么?”不待小记者回应,他就自问自答,“就是要追求大新闻!”

总编指着桌上的一堆作废的旧稿纸,“别那么简单,别那么天真,社里聘你们做记者,要的是什么,是搞个大新闻啊!要能把人惊得跳起来的大新闻!”

“当年我采访知府黄裳,谈笑风生,问得他结结巴巴,之后就逼着报社把老子赶出来了。可那又怎么样?新闻早几天就登报了,大新闻!”

早回到编辑部室中的李琪正好听见了邹金一的吹嘘,不由地冷冷一笑。

当年的邹金一是京师有名的记者,这才能得到黄裳的采访许可。不过回去之后,他妙笔生花,当时把黄裳只提了一句的越国勾践卧薪尝胆时颁布的法令给提出来,作为大标题。

“知府修今法古,将促寡妇再嫁。”

弄得世人以为开封的黄知府准备要强迫寡妇再嫁,甚至都有了传言,说女子满了十六岁不嫁,将罪及父母,同时官配出嫁。那一年的三月上旬,京城中的街道上,从早到晚都在奏着迎亲出嫁的喜乐。

被泼了一身污水的黄裳,事后是暴跳如雷,还是风轻云淡,李琪并不知道,他只知道,邹金一谈笑风生是没有的,砸了饭碗却是千真万确,而且是把整间报社上下五十多人的饭碗全砸了。

不过这一位是真有能耐,要不然李琪还有另外两位合伙人也不会跟着他。

只是邹金一如今办报,还是不改旧习,而且是变本加厉。

四十万贯写成四万万,都是他教出来的。

现在手段就用在了合宜铁路社上,仅仅是标题,就饱含恶意。看了题目不多想想,运营良好的这条支线铁路就会被看成是资不抵债,即将倒闭。

可合宜铁路社下面的那条铁路沿途站点,加起来有上千亩地,都形成集镇了。上次有人买临县铁路,足足用了五十万贯,而合宜铁路社掌控铁路和地皮,至少是其两倍。光靠钱,即使再多一倍,都没可能从合宜铁路社手中买下那一条铁路,所以必须要各方配合一起下手才行。

有了一篇好文章,这件事算是解决了,也能抵得上这些日子发出的稿费了。

但邹金一的怒火并没有完全消退,很快就倾倒在第二位前来递上报道的记者身上。

“别蠢了!没听到他们喊的是什么?我说要做个大新闻,但不是找死。”嘶声力竭的训斥,比之前的激动不惶多让。

“我说得没错吧。”李琪少少得意地对新近的小记者炫耀自己的先见之明,“那坨屎压根就不能沾。”

总编室中,邹金一大声叫,“都给我仔细把皮绷紧了,这个案子做好了,下个月开双俸。”

编辑部中,一阵有气无力的欢呼声。之前连续多次的失信,让大小编辑们对总编的许诺,并不抱有任何期待。

而事实也证明了他们的正确。

这一天稍晚的时候,一辆马车停在了报社门口。老车夫把车稳稳停下,一名官人就推门从车上下来。

邹总编对来人点头哈腰,比起之前债主上门的时候,腰背弯下的幅度还要更大上一些。

而来人没有留上多久,只几句话的工夫,就转身出门。

邹金一将来人一直送出大门口,走出去又过了好半天才回来,看时间都能送到外面大街上了。

“先前的头版撤下来。”他回来后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总编!”

几个编辑异口同声地叫起,就连李琪也劝说,“已经派人告诉黄东家了。”

“黄默不敢争。”邹金一十分坚持。见李琪也不明白,抬手将那一位官人留下的文件给了李琪。

李琪看了一段就叫了起来,“这是谁写的?糊涂透顶!”

一帮子人就在都堂前闹事,还好声好气地在报纸上说理。的确,能让京师所有报社都刊登同一篇文章,都堂掌控京师的能力尚在。

“你的眼睛怎么长的?”邹金一咂着嘴,“杀气腾腾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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