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执天下》 cuslaa 著
第七卷 用六之卷——宰制天下
第三十九章 追忆

笔者的父亲,是世界上第一次真正意义的海战的参战者之一——别扯什么赤壁、白江口,或是极西的地中海,激烈不如争标,技术不如海盗:这是先父的原话,并不代表笔者本人的看法——而且还是第二次,第三次,第五次的参与者,只缺了在对马外海的第四次。

因而自幼时起,只要先父在家中,笔者就在追问着一次次海战的细节中,度过童年时的闲暇时光。

七年前,齐云快报社为了纪念渤海口海战五十年周年,采访了包括先父这位刚刚致仕的第六舰队大都督在内,尚在世的几位参与者。

那位记者叫平弘一——现在他已经功成名就,是刚刚从昆仑州回来的韩洍探险队的主要成员,一部昆仑日记正在连载——他在结束正式采访之后,离开之前,最后问了先父一个问题:如何才能得到一支强大的海军?

笔者想,当时平弘一想听到的回答,应该是意志、勇气、训练、技术、装备,或者是庙堂诸公的高瞻远瞩——尤其是那一位的。

但先父给了他一个出人意料的答案——钱。

笔者当时与平弘一同样惊讶,甚至怀疑父亲是不是听错了问题。

而先父是这么说的:你们没听错,就是钱,这是大议会勋章获得者、参谋会议成员、三大将之一,七提督之首的回答。

父亲这个促狭的回复,其实原版能从他当时在看的某部小说中找到。他年纪大了之后,也的确变得诙谐爱戏谑。

那部小说,鼎鼎有名的,应该不用笔者多提。

不仅笔者看过,平弘一也看过,他立刻就追问:如果是其他身份呢?比如,作为五十年前参加了第一次旅顺口(辽人称之为苏州港)海战的文登号的副瞭望手……

“那答案就多了。”先父是这么说的。

“你去问水兵——好吧,没人会去问水兵们这个问题,他们只要听话就行。”

“去问船上的军官,多半会说:装备、训练之类的。当时我也会这么说。重炮巨舰,日夜操练,在船舷两侧站得整整齐齐,看着就能打胜仗。”

“但如果你们去问当时海军里的三大将,不论是杨武靖公、周武定公,还是向良,肯定都只会说要有钱。”

“甚至是当时指挥北虏海军的耶律洪达,如果有人这么问他,他的回答肯定也只有一个——要有钱。”

“海军就是要钱,有钱没钱,强弱就分出来了。”

可以这么说,整段采访中,只有这时候,先父的兴致才是最高的。

“你们可能不知道,当年一门新出来的七寸兔子炮①,连人工带材料就要一千八百贯,同口径的驴儿行货②,则要三千贯以上。”

注①、②:兔子炮、驴儿行货,皆是早年海军中对旧式前装滑膛炮的戏称。兔子炮为径六寸以上,倍径小于八的短管重型榴弹炮,驴儿行货为径六寸以上,倍径大于十二的长管重型榴弹炮——编者注。

“那时候的一艘一级战列舰,青州号那样的,包括火炮、帆索等装备在内,造价动辄百万贯,一艘巡洋舰也要三四十万贯,就是军港中的引水船,装明轮带蒸汽机——现在是见不到还能动的了——一走起来就噗噗噗地乱响,也要八万贯。军港水营、海岸炮台,一座军港的所有必备建筑加起来,千万贯都不一定打不住。记得当初修威海港北炮台,就用了七十万贯,威海港里内外八座炮台,北炮台最前修,但规模只能排第五第六。”

“你们要知道,那时候的钱是真值钱的,拿在手里当真叮当作响,不是花花绿绿的纸。有个万儿八千,就能在京师旧城里置办一座小院子了。放现在,没十万八万下不来。老夫那时候一个月的饷钱才两贯一百文,还不是足贯,是省陌的——你们后生人可能不知道什么叫省陌,就是不足一百文当一百文来算,朝廷收税,七十八文抵一百,朝廷发饷,就是七十六文抵一百,这就赚了两文钱的利钱——两贯一百文省,也就一千六百多文,可这都已经算是高了。”

先父是乐安天命的性子,但他对大议会设立之前种种,总是抱怨多多。军饷、税赋、民生,每次提起来,都不免要扯上一通。不过共和之前,天下安危皆系于一人,无论贤与不肖,天下臣民都只能忍受。要说抱怨,的确是该抱怨的。

——之后笔者听平弘一说了,“海军当时就跟神机营一样,是时任宰相的亲儿子,训练起来是泼水一般地花钱。”

水兵军饷,跟神机营一个等级,不亚于上四军。军官的俸禄,同样是军中的高标准。加之每年至少三个月的海上巡防,等同于出战,还要多一份犒赏。

不计舰船装备和军港建设,仅仅是日常军费开支,一年的开支就是近千万贯,海军不及禁军总数十分之一,却占去了常设军费的五分之一。

其实海陆军的军费比例,比如今还要差不少,现如今,大宋海军七支舰队,驻扎四海两洋,拥有十一座一级军港,二十九座二级军港,占去了总军费的四成。

但当时海军初建,能在十数年间,虎口夺食,在总军费中占去了两成,可见当时庙堂诸公,对海军重视。

辽国国力当时可说是开国以来最为雄厚的,可相对于大宋的差距,却也是开国以来最大的。

不论宋辽两国军队的战斗力如何,在投入上,辽国无论如何都比不上大宋。

如果是陆上的军队,辽人还有所谓的传统,自幼生活在马背上的契丹骑兵,也不是大宋的骑兵部队一时之间能够赶上。

但海军,全然没有底蕴的宋辽两国,完全是靠钱撑起来的。

辽国占了高丽、日本,在享受到高丽女子、日本金银的同时,也使得辽国需要防守的地域急剧膨胀。原本以进攻作为战争哲学的辽国,即使需要防守,也会选择以攻代守但在海上这个陌生的战场,如果想要维持在陆地上的相同战略,就必须要花费比宋人更多的军费在海军上。

可大宋的金库,又岂是辽国能比?

按先父的说法,“有钱能够天天有炮打,没钱呢,空有九寸大的行货也只能干挺着”。

辽人省吃俭用置办下来的几艘战舰,还没有下船台,就已经落伍了。等舰只正式列装,大宋舰船上的炮手,一次训练下来,就是一二十轮的发射,类似的训练,一个月至少有两次。而辽国的海军呢?

笔者曾经看过一篇辽国海军的训练记录,如果上面的记载无误,那么即使是排序最前的将军级,一年下来的训练量还比不上大宋一个月的,最低级的巡检船,训练水平就更低了,完全舍不得磨损宝贵的火炮。

关于第一次旅顺口海战(当时辽国称之为苏州港),在先父的回忆录里是这么说的。

“当我发现辽舰①的时候,是当日午后两点半过一点。因为青州号的桅杆最高,其实最早看见的是青州号,接下来才是辽舰伏波将军。”

①:按照第一代文登号留存下来的航海记录,最早发现辽舰的,是文登号上的正瞭望手林忠——编者注。

“之前青州号北向追击,因为船速较快,脱离了编队。等到文登号追上去的时候,青州号已经陷入辽舰重围之中。当时杨武靖公就在青州号上,因而船长立刻挂上了战旗,和盐城号一起,两艘巡洋舰同时冲进了敌群之中。”

“当时我刚刚进了军中,第一次参战,心中不免忐忑。但主帅身陷重围,不过青州号的位置很好,威胁性最大的两艘将军级距离最远,近处的巡检级,火力很微弱,因为想要破坏青州号的船帆,纷纷使用了链弹,但直到文登号赶到射程范围内,船艏炮开始发射,青州号的船上也没有任何损失。在这段过程中,最近的三艘辽舰至少发射了五轮,但没有一发对青州号造成稍大一点的损伤。我在千里镜中,亲眼看见一枚枚链弹落到青州号的前后左右,但最多也只是击中船帮。辽舰与青州号距离一直在拉进,如果整件事反过来,大宋的舰船连续五六轮都没有打中,距离不到一里的敌人,事后肯定要重重被罚。”

“即使不去统一计算射击诸元,完全依靠炮手自己的判断,也不该有这么差的命中率。按战后救上来的辽军俘虏的供述,他所在的舰只是第一艘向青州号开炮的巡检船,也是距离青州号最近的巡检船。但船上的炮手,平均射击经验还不到五次,只是上膛、清膛、复位、再上膛的标准动作练习得很好。”

“得知他的供述,我才知道,在文登号冲进战场之前,青州号受到的攻击,不是五轮,而是八轮。每一轮发射之间的间隔,就连付德昌都小吃了一惊。只论发射速度,都快赶上青州号上的炮组了,不过落点也因此偏离得反而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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