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执天下》 cuslaa 著
第六卷 上六之卷——九州惊雷
第四十八章 时来忽睹红日低(五十)

“小兔崽子,耍爷爷呢!”

领头的汉子阴恻恻地逼上两步,凹凸不平的麻皮脸,粗短的扫帚眉,以及加倍狰狞的表情,让他看起来充满了危险。

“是耍猴儿。猴孙儿你想回云南老家?没问题,说出来,小爷人好,肯定帮忙。”

这两年,京师街上的浪荡子被送去云南的不计其数。但凡闹出点事,送进衙门里,干犯刑条的大事不必说,即便只是殴斗之类的小事,只要街坊邻居不愿为其具结作保,那就等着发配吧。

韩铉口中喷着毒液,右手握定了指虎,修长的身条跟压紧的弹簧一般绷了起来,正是蓄势待发。左手同时向后推,想要让弟弟先跑起来,不曾想,却推了一个空,摆好的架势差点就失了形。

“你找死。”

“有贼!”

两个声音在身前身后同时响起,一个巴掌劈面打来,韩铉低头转身,脚步重新站稳,一边向后看去,右手一边顺势一拳抽在对方的肚皮上。

带着指虎的右拳,在肚皮中深深陷了下去,向后看去的眼睛,却难以置信地瞪大了起来。

在韩铉的眼中,始终都是有点傻愣愣的小弟早溜到了几步外,一边向来路跑,一边冲着周围一连声的拼命大喊:“有贼!有贼!有贼!”

小孩子的声音,又尖又细,却大得惊人,整个瓦子一下便被惊动了。

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出了贼人?

周围的楼阁厅舍和棚子里,看门的,守院的,来玩的,一堆堆汉子如同爆米花般地往外蹦。

“哪里有贼?”

“贼在哪里?”

一群人左右搜索,却只看见一人趴在地上,两人站在他身边,对面是两个小孩子站在一起。

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聪明的猜透了大半,但大部分人还是摸不着头脑。

“诸位,请让让。”

“七哥来了。”

“蔡七哥来了。”

一个低沉的男声在人群后响起,七嘴八舌的招呼中人众突然分开,一个中年汉子稳当当地走了出来。

中年汉子满面虬髯,身着锦衣,在人前站定,双脚微分,站得稳如松柏。

从其他人对他的称呼上,韩铉猜测他应该是这刘家瓦子的管事。从站姿上,当是个功力深厚的练家子。

这蔡七来到人前,双目一扫,就把情况尽收眼底。

他也是见多识广,早年也是与吃这碗饭打过不少交道。看见是一个少年带个小孩子与三个汉子对峙,当即就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两条浓眉陡然竖了起来,一张紫棠色的方脸已是发黑,上前劈面一脚,把趴在地上,还在捂着肚子叫唤的瘦高汉子一下踹得飞起,“日娘贼的,解麻子,你吃了豹子尿了,敢在爷爷这里讹人?!”

解麻子今日是倒了八辈子霉,想讹人,却撞上了两只刚出山的小豹子,一个能打,一个心眼多,还没来得及跑,就被围上了,还引来了这里的坐地虎。原本他在瓦子里还有个同伙,专一用来处理事后,这下都不敢出头了。

解麻子上面捂着嘴,下面捂着肚子,呜呜说不出话,心里只恨自己没张眼,撞到了铁板上。

那小子肯定是高人教出来的弟子,拳头仿佛有几百斤的重量,重重砸在肚子上,他差点没昏过去,但更重的是那铁脚板蔡七的一脚,让解麻子只感觉自己的三十二颗大牙都在舌头上打滚,似乎全掉了下来。

解麻子痛得说不出话,其他两人早换上了另一副面孔,赔着笑脸:“误会,误会。七哥,这是误会啊。只是跟两位小员外开个玩笑……”

刷,刷。

蔡七左一脚右一脚电闪而出,伐木一般将两人给踹成了滚地葫芦。

那个胖大汉子抱着大腿满地打滚,另一个装伤的小个子右脚小腿干脆扭曲出了一个让人惊恐的角度,人也昏了过去。

踢倒了两人,蔡七一口痰吐在了解麻子的脸上,“也是误会!”

“哇。”

小韩锦看得双眼发亮,这两脚功夫,着实吸引了他。

韩铉也惊讶扬起眉毛。怪不得父亲说大隐隐于市,这两脚的功力,家里聘请的教头,也就一两个能踢出来。

人群中也是一片彩声,皆为蔡七的绝技叫好。

蔡七没有多自得,回头打了个招呼,转眼就有人捧了一个托盘来,托盘上面是一个鼓鼓囊囊的小皮钱袋。

蔡七来到韩铉兄弟面前,哈地一声叹,“让这等小贼在我园中讹人钱财,蔡七这张老脸都丢到三佛齐去了。幸好两位小官人未曾受伤,让蔡七多少还留了些许面皮,否则,实在无颜回见东家,更不敢再开门迎客了。惊扰到两位小官人的地方,蔡七这边向小官人赔礼了。”

蔡七说着,深深地弯下腰去,行了一个大礼。不等韩铉兄弟反应过来,他就起身,从托盘上拿过钱袋,又弓起腰,双手递了过去,“一点小心意,实不能表蔡七心中歉意之万一,只是给两位小官人压压惊。”

蔡七话说得漂亮,事做得也漂亮,韩铉便一抬手,把钱袋挡了回去,“钱就不必了,今天小子兄弟玩得也很开心,实不必蔡兄赔礼。”

韩铉推掉了递到面前的钱袋,从怀里摸出五枚银钱来——白银当贯,这就是五贯钱——放到了托盘上。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韩铉向周围团团作了个揖,“就当是小子请各位见义勇为的义士们喝杯水酒吧,若不是各位听到声音就赶出来,小子兄弟俩免不了要为小人欺辱。”

蔡七做得漂亮,韩铉回得也漂亮,惠及众人,就迎来一片欢呼。

“小员外好大方。”

“小官人真是豪爽。”

“小官人日后肯定是做相公的料。”

赞叹声中,蔡七一声长笑,“小官人果然是仗义疏财。既然小官人如此豪气,老蔡也不敢吝啬,今日各位客官的酒饭钱,就当我老蔡请客,全都免了。”

欢呼声更加高涨起来,蔡七走近了来,“两位小官人,在下已经让人去置办水酒,还行两位能够赏脸。”

韩铉摇摇头,坚定地道,“多谢蔡兄盛情。只可惜家里管得严,又有幼弟在此,家慈正倚门而望,实不敢多留。恕小子失礼,得先告辞了。”

在蔡七看来,韩铉兄弟的身份绝不简单。只看装束和言谈举止,就知绝不是普通人家的子弟,便是官人家,门户低一点的也培养不出来。

他们看着是被讹诈的受害者,可在大喊有贼的时候,其实做哥哥的已经把那解麻子给打翻了。

做弟弟的没被解麻子三人吓到,听了兄长的话去叫人,这胆气,京师里的小衙内已不多见,而做哥哥的更是有勇有谋,能一下,却绝不硬来,懂得集众人之势,绝非那等恃武而骄的浑人,可见家教不凡。

真要让蔡七来猜,这两位怕是哪位太尉家的子弟,现在就吃着朝廷俸禄的。如果能趁机与这一家攀上交情,自己也不必在刘家瓦子这一个小水潭里盘着。

只是韩铉的拒绝不留余地,连尊长都拿出来当理由,蔡七就算再想留人攀交情,也不能让人不顾母亲的等候,在外吃喝玩乐,劝说的话全给堵在了肚子里,也暂时息了一份心。

“难得小官人一片孝心,蔡七就不敢多留了。累得尊老夫人担心小官人,就是蔡七的罪过了。”蔡七很干脆地放弃,现在留个好印象,日后还是会有机会的,“是否叫一辆马车过来。”

韩铉点头,“有劳了。”

被蔡七一路送上了马车,韩铉很谨慎地吩咐车夫去州桥——那一片,东京城中人流最密集的地方。

上了车,车厢里再没有了外人,韩铉放松了下来。双腿架在对面座椅上,身子舒服地靠上椅背。

方才的一番遭遇,让他大感刺激,在家里可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紧张有趣的好事了——谁敢讹诈宰相家的子弟?

最后出来的那个蔡七,看起来也是个市井中颇为奢遮的人物。也是待在家里所结识不了的。

这辆马车应该是蔡齐特意选的高档车,车窗上都嵌上了通透的玻璃。坐在对面的韩锦,正好奇地透过车窗,望着窗外的街市。

韩铉看着弟弟,今天情况不对,等来日甩下七哥,自己单独前来,倒是能打个交道。

“咦。”

韩铉突然坐直了身子,回想方才发生的一切,他发现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差点给忘了。

“七哥。”韩铉低声问韩锦,“你怎么想到要叫人的。”

“阿爹说的啊。”

韩锦偏过头,大大的眼睛圆瞪着,很讶异地望着韩铉。

“阿爹说的什么?”韩铉没闹明白。

“阿爹说过的啊。”韩锦很自在地晃着两条小短脚,“万一遇到事,不要怕把事情闹大。”

啊,韩铉也想了起来。

他们几兄弟打小儿就听过父亲从农夫之子到宰相的传奇故事。

其中父亲扬名立万的那几桩,秉持的都是一个宗旨——只怕事情闹不大。

不管实力上有多少差距,只要拿到光天化日之下,就必须遵循绝大多数人都认同的规矩,只要抓住这一点,即使区区措大,也可傲视王侯。

今天这件事,就是韩锦的一声大喊,才顺顺当当地解决了问题,否则就是自己独逞匹夫之勇。

也许那也很痛快,不过跟韩锦这种只喊了两嗓子的轻松比起来,就显得蠢笨了许多。

“好小子!”

韩铉笑骂着,手伸过去,用力搓了搓韩锦剃光的头皮。

韩铉已束发戴冠,韩锦却还留着孩童的发式,但这一回,韩铉却知自己输给了弟弟。

“对了。”韩铉又想起了一件事,他郑重的告诫弟弟,“七哥,别忘了,今天的事,谁也不能说!不然下回就不带你出来了。”

韩锦才点头,突地车子一顿,就停了下来。

到了吗?这么快?

韩铉念头刚起,车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怒意,“韩铉,韩锦,还不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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