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执天下》 cuslaa 著
第五卷 六五之卷——汴梁烟华
第四十四章 秀色须待十年培(二七)

才出房门,风雪便迎面而来。

寒风侵体,王舜臣顿时重重地打了个喷嚏。

“钤辖?”

跟在身后的亲兵忙上前问。

“没事。”

王舜臣嗡嗡地说着,伸手接过递上来的白绸方帕,擤了擤鼻子,然后揣进了袖子里。

双手用力搓了搓脸,脸上的雪花在掌心化开。先是一凉,继而又变得温热起来。

小小的刺激,在温暖的屋子里待得昏昏沉沉的头脑也清醒了许多。看着天上不断落下的雪花,王舜臣骂骂咧咧:“娘的,这才几月?”

才不过九月,末蛮【阿克苏】却已经是天寒地冻。雪也下了两场。

第一场雪还是八月底下的,前两日正午还热得人油汗直冒,恨不得有张弓把这日头给射落了,可转脸就是北风吹,雪纷纷了。中午穿单衣,晚上就要围着火炉。幸好准备得充分,人人在马鞍后卷了一件皮袄,要不然,跟随王舜臣的一万大军就给冻在末蛮的倭赤城中了。

不过这边的土著也说今年的天气不对。正常要到十月十一月才开始下雪,今天竟提前了两个月。

王舜臣本来是想乘秋季气候好,休整一番后,到黑汗国边境上瞅一瞅。

黑汗国前些年一分为二,正闹内乱,国中的主力当是无暇分心。可现在看着天气,就有些进退两难了。回头再看看地图,心里都在发毛。这一下,冲得实在太远了。自出了甘凉路后一路向西,到现在,三四千里路多半有了。

王舜臣领军跋涉千里,先破伊州【哈密】,休整了一个冬天后,又于高昌城下【吐鲁番】,七日内三战三捷,尽灭西州回鹘主力,高昌国主亦都护毗伽布的斤——亦都护为高昌国主号——丢下了后妃子女,连夜窜逃。王舜臣紧追不舍,除了分出一千兵马,让其西去攻焉耆【库尔勒】,其余人马全数北上,攻下了高昌国夏宫北庭【奇台】——那是大唐北庭都护府所在——逼得毗伽布的斤率残兵出降。

但就在王舜臣北上的时候,龟兹回鹘的阿斯兰汗【狮子王】,也是毗伽布的斤的族兄弟,率军北上支援。刚刚拿下焉耆的部将见状立刻撤回了高昌。王舜臣闻讯后丢掉了辎重,带了八百骑兵飞驰南下,在清晨的薄雾中突袭了龟兹回鹘的两万大军,阵斩阿斯兰汗,随军的五位龟兹宰相,两人死于乱军之中,一人被俘,只有两人脱逃。

接下来就是一帆风顺,西州回鹘再无余力抵抗西征的汉家兵马。自焉耆以下,沿途大小城池无不开城降服。就连龟兹也主动开城。王舜臣好生抚慰之后,就带着当地贵戚子弟组成的仆从军继续西进。这样的武装游行,一直持续到他攻到末蛮,抵达西州回鹘的西界,方才与听到回鹘国灭的消息过来捡便宜的黑汗国的军队大打出手。这一战,王舜臣麾下万余大军伤亡近千,有四百多阵亡和重残,但黑汗国派来的七千骑兵,则只回去了一半。

这一过程中,兵马也是损失,补充,再损失,再补充。跟在王舜臣身边的汉军现在有三千人。三千汉军人人有马,而且还是一人两马一驼,军官更是随身三匹马。一匹驼着各自的财物和兵甲,一匹平日骑乘,剩下的一匹就是用在阵上。如果实在国内,肯定是数得着的精锐了。

只是跟随他出玉门关的官军在其中仅占三分之一,剩下的都是流落在甘凉路上以及西域的汉家子弟。有好些人往上数几代,才有一个汉人祖先。不过只要老实听话,上阵敢拼,就是官话说得结结巴巴,也照样是高人一等的汉军。

除了三千汉军之外。其他六千余人都是沿途的各国、各部,你五百我三百地拼凑起来的杂牌军。除了一部分是来自西州回鹘的仆从军,剩下的都是来自甘凉路上的各家部族。他们跟着王舜臣,走了那么长时间,相互之间的配合也不差了,战斗力也都提升了上来。围绕着高昌的几次大战,他们的表现也是甚为出色。

王舜臣就是这样一路攻过来,西州回鹘以尽数降伏。心怀悖逆的肯定有很多,但还敢跳出来的,现在大漠以北,应该是不存在了。

王舜臣冒着风雪大步地往前面走。才积了两三寸厚的雪,在箭靴下咯吱咯吱地响着。

只要不是行军打仗,每日早晚他都要巡视各家营地,即便是刮风下雨,也从来没有断过一日。

不论是绕着帅府行辕的汉军营地,还是稍远一点,王舜臣每天或早或晚都会走上一圈,然后随便挑个营地,坐下来跟士兵们一起吃饭。

若士兵有个头疼脑热,或是伤了筋骨,去军医那边一走,也都是王舜臣的亲兵在那边开方子、施针药——在韩冈之后,西军中的将领们,他们的亲兵最次也是能做做护工,王舜臣从熙河带来的亲兵,更是全都在医院中学过医。

王舜臣这是要每个人都知道,究竟是谁领着他们冲锋陷阵,究竟是谁领着他们发家致富,究竟是谁帮他们治病疗伤。

军中只能有一个声音,那就是他王舜臣的号令。

将不亲兵,怎么能做到这一点?

在行辕大门前顿了顿脚,王舜臣喝问道:“马呢?”

话声才落,马夫就牵王舜臣的坐骑过来,“钤辖。马来了。”

王舜臣平常骑的是一匹河西老马,聪明温顺。但他还有三匹上阵用的大宛天马,是从回鹘那边抢来的。王舜臣要出行,总是骑着这匹河西老马,然后三匹上阵的战马随行。之前在末蛮的一场大战下来,都轮番上了一遍阵。现在在风雪中昂首挺胸,精神都好得很。

王舜臣利落地翻身上马。

原本个头不高的他,一旦上了马之后,气势就顿时一变,矫矫如龙,一副威风凛凛的大将模样。

王舜臣的卫队早就行辕门前等候了,王舜臣一起步,便前呼后拥,跟随而去。

倭赤城极小,转眼就出了城。除了汉军军营,其他营地都设在城外,绕着低矮的城墙扎营,用木栅围住营地。除此之外,王舜臣还另外分出了两百汉军,各占了一处倭赤城远郊的战略要点,以防敌军偷袭——在可靠性上,他只相信汉人。

巡视过几个军营,王舜臣看过帐篷的情况。吃喝都不缺,饮食上看起来都没问题。

肉食在军中不缺。几次大战,马和骆驼俘获了无数,受伤、战死的也不少。腌肉、干肉,在军中堆积如山。还有被征服的部族,一次就能送来几百头羊。就是汉军,也学会了喝酥酪,吃羊肉。而面食也有,烤出来的面饼陪着肉汤吃,一名士兵,一天一块就够了。给马匹骆驼的草料,有些让人头疼,不过现在还能支撑。短时间内还是不用担心。

只是驱寒的燃料就很让人头痛了。只看眼前的风雪迎面而来,就知道过冬的物资不能再拖延。总不能全然靠秸秆。

王舜臣正考虑着是不是放弃进兵的计划,先退到摆音【拜城】过冬。虽然从龟兹过来的时候,只是匆匆而过,但却在摆音运气很好地发现了石炭矿。而且是露头在外,立刻就能开采的矿藏。

这是王舜臣的一个幕僚发现的。他聘请的幕僚中,有大半是气学弟子。其中跟着他一路杀过来的两人,更是在横渠书院读过书。他们对各地地形地貌,人文地理,特产风物都十分关心,沿途都作好了记录。发现石炭,一半是运气,一半也是他们的努力。

王舜臣一路在营中走着,经过之处,来往将兵纷纷行礼。就是他的亲兵,也得到了许多人的礼拜。

操着各地口音的钤辖之声,不绝于耳。

一路打穿了甘凉路,又把西域都打下来了。王舜臣至今仍不过是钤辖。朝廷的赏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发过来。

从东京城那边过来的消息,要三个月到半年。如果是援军,仅是从凉州过来就要三个月。眼见着就要入冬,按照之前凉州那边的通告,也就两三个指挥能赶到高昌。

不过这也没什么了。升得再高也不可能是甘凉路副总管那个等级,只会是虚衔。都监也好,钤辖也好,只是名头而已。在这大漠以北的三千里方圆,最大的就是他王舜臣。头顶上没有指手画脚的文官,做监军的阉人,过了瓜州就一病不起,也不知是装的还是真的,反正是没跟过来。

这鬼地方太过偏远。要不是有这点好处,他早就想办法往回调了。

就不知安西都护府什么时候成立,还在甘州的时候就在说打下西域要成立,在伊州过冬的时候,就有信件来说。但现在西州回鹘全境都打下来了,还是没消息。或许北庭都护府先行成立,谁让安西四镇只拿回了龟兹、焉耆——焉耆几次被碎叶替代,又只能算半个——而北庭先给打下来了。

“末将拜见钤辖。”

下一个军营,领军的将领操着怪异的口音,上来问候王舜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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