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执天下》 cuslaa 著
第五卷 六五之卷——汴梁烟华
第三十四章 为慕升平拟休兵(五)

“前些天还能看到雪的。”

“啊?什么?”韩中信抬起了头,诧异地看着突发感慨的秦琬,“出了什么事?”

“没事。”秦琬摇了摇头,“只是说山上的雪化了。”

韩中信看了眼北面山头,满眼是或浓或淡的一团团绿色,中间还掺杂着山石的灰白色,的确已经看不见前些天还盘踞在山顶上的皑皑白雪。

“怎么没事说这个。”韩中信先是一阵迷糊,继而神色陡然一凛,“前面是陈沟吧?”

“啊,是快到了。”秦琬挺直了腰杆,向前望去。前方官道蜿蜒曲折,两三里外的一条只有两三丈的山溪根本看不见,不过秦琬惯识代州山水,道路远近都了然于心,“过了陈沟,就是道口镇了。过了道口镇,再有十五六里便是土墱寨了。”

大宋在代州的边界,就是东北、西南走向的恒山山脉。由于历史的沿革,基本上是靠着山势的北麓,但由于熙宁八年的划界合约,有很多地方则向南后退了十几里之多。可是这国界终究还是在恒山山中。

恒山山脉中的一处处山口,就是一处处关隘。从代州西侧的楼板寨开始,沿着恒山南麓一路向东北去,依次是已经控制在官军手中的阳武、石趺、土墱三寨。再走一点,就到了西陉和雁门了。

楼板、阳武、石趺、土墱这四处军寨,其控制的通路,都是通向武州的神武军,只是距离忻口寨各有远近。从忻口寨出发,沿着北方的山麓走,经过了楼板、阳武、石趺,到了土墱寨后,几乎就是跟辽人脸贴脸了。

秦琬和韩中信的目的地,便是土墱寨。这就是制置使司的规划,缓慢又毫不动摇地压缩辽军在代州的活动空间。

秦琬和韩中信并不会蠢到在毫无遮挡的盆地平原上行动,韩冈的幕僚团也不会犯这样的蠢。

在事先订立的计划中,而是先北上到恒山脚下,然后贴着山行动。当辽军大军攻来的时候,可以方便的借用山势来抵挡。

同时沿途的几处山口,都直接连通武州。盘踞在神武县的麟府军,随时可以由此出击。辽军若是来攻,他们不仅要提防忻口寨的援军,还要担心麟府军从背后出现。

不过秦琬、韩中信终究是率军前往土墱寨驻扎,并不是要作为诱饵,引诱辽军出战,并不想看到辽军当真出现。冒着代州城处的辽军出击阻截的风险,速度当然是越快越好。

沿途的军寨和村镇虽说几乎都被烧毁,残余的围墙和房屋依然或多或少地能提供一定的防护,只是在野外行军时,则是最危险的时候。纵然外围有骑兵做耳目,可代州的辽军若大举来袭,那是旦夕可至。

“雪一化,山溪就会涨水。要不是含之兄你提醒,小弟都要忘了这件事。”韩中信向秦琬拱了拱手,表示感谢,初次领军的他神经绷得很紧:“得派人去看看陈沟上的桥有事没事。”

“是得再派人看看去。”虽然不知道韩中信怎么突然冒出了这一句,前面早派了部下领着一队游骑在前探路并准备沿途宿营地,陈沟上的桥若有事,肯定会派人回来禀报的,可秦琬却也不打算驳了副手的面子,“尤五过去得早,说不定这中间就出事了。”

片刻之后,两名骑兵离开了大队,飞快地向前奔行而去。而大军前行的脚步依旧毫不停歇。

……

批完了上午送来的公文,接见过几位文武官员,就已经到了中午。

终于可以喘口气,韩冈整个人也松弛了下来。站在沙盘前,他问着黄裳:“秦琬他们该到道口镇了吧。”

道口镇就是石趺寨所在山中通道的南端出口。那边有座军铺,通向南面的崞县县城的官道从军铺前穿过,楼板等四寨都在崞县境内。

黄裳点了点头:“路上一切正常的话,这时候就应该到了。其昨夜在阳武寨驻扎的时候,也照例是派了人来回报。”

“那就好。”韩冈放心了一点。

折可大这几日休息,也在帐中,他陪着韩冈看沙盘:“要不是崞县太大,秦含之人手太少,直接去崞县其实更好些。”

“要能找到水才行。”黄裳反驳道,“驻军的日常饮用总不能依靠城外的滹沱河吧?”

折可大惊讶道:“城内的水井还没能修复?”

“旧井被填了粪尿和尸体进去,都不能用了。”韩冈听到了两人的对话,回头道,“重新开挖足够的水井还要几日时间。要不然我早就直接移防了。”

一方面那座已经被烧毁的县城对于不到两千人的队伍实在太大了,在城中缺乏足够百姓的情况下无法守住,只有秦琬和韩中信所率领的代州军向前守住了土墱寨,同时干净的水源得到保证,韩冈才会将以京营禁军占了大部分的主力移往更加接近代州的崞县。

沉默了一阵,折可大突然又道,“就不知辽贼这时候有没有收到官军出发的消息。”

“近两千人出营北上,这个阵仗规模绝不能算小。萧十三就算是瞎子、聋子,他手下的辽军将校也有办法提醒他官军有了动作。”

“不知萧十三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折可大似乎很好奇。

“那是他该伤脑筋的。”韩冈道,“我们只要做好该做的准备就行了。”

如果辽军采取的是积极的防守策略,那么必然会对此作出反应,出兵驱逐秦琬一行。如果只是想拖到东京那边和议达成,就只会死守。

纵然代州境内的水井几乎都在辽军撤退时被毁坏,但滹沱河及其诸多支流,都是最好的水源。辽军的骑兵,可以毫无顾虑地奔袭而来——只要他们下定了决心。

“能不能将辽贼吸引过来谁也说不准,就算辽人到现在也没有动作。只是这并不代表辽军开始畏惧了,而是在等待时机。”

不论虎狼,食肉的动物都是危险的动物,跟他们是否在睡觉没有关系。契丹人的危险性,也并不因为他们缩在巢中减少一星半点。

“要是他们继续等下去,萧十三肯定会后悔他现在又选错了。”

“以前我曾听过一句话。”韩冈说道,“打仗就是看谁犯的错少,少犯错的一方最后就是赢家。现在两边犯的错一样多,才会造成如今的僵局。”

“枢密这话说的在理,若非有枢密坐镇河东,只看之前河东犯得那么多错,早就是万劫不复了。”

韩冈哈哈笑道,“我犯的错其实也不少。幸好比萧十三要少上那么一点。”

折可大皱眉回想了半天,最后摇头,“恕末将眼拙,实在看不出来枢密来河东后,到底在哪里犯了错。”

“没有吗?”韩冈自嘲地笑了两声,摇摇头,“太多了!”

……

在道口镇吃过一顿带着热汤水的午饭之后,秦琬重新领军启程。

没有嘈杂的声响,没有多余的纷乱,一队队的士兵汇入洪流,跟随着秦琬的脚步向前行去。

回头看了一下身后的大军,秦琬脸上不禁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半个多月来,秦琬日夜操练着分派到他手底下的士兵。重申号令,重塑军纪,让这一群因为背叛而丧失了信念和骄傲的士兵,重新拥有他们应该抱有的一切。

虽然成果不可能很快就出现,但秦琬相信,他手下的这三个指挥的士兵,只要好生教训,这一回肯定能有洗刷污名的那一天。

“区区数日,能将大军练到如臂使指的地步,含之兄果然不简单。”

“代州兵有这等水平只是寻常。”秦琬不无骄傲地说着,“枢密已经说了,若是他手下的这批代州兵这一回能立下功勋,打退了辽人,便能清洗之前叛国的污名。所以人人用命。”

“这可不容易。”韩中信道。

“的确不容易。罪有多重,功就必须立多大。要是能夺回代州,必定能一雪前耻。可惜这其中不知要死多少兄弟。”

“不过含之兄完全可以放心。临出来前,枢密还特地嘱咐过小弟,说你与秦含之要配合好,不要让代州兵从此沦落。”

两人正说话,一名骑兵从远方奔来,不过远远的便被拦住。

带着传话的消息,一名亲卫上来禀报:“是辽贼出动了!”

“还有多远?!”

“六七十里吧,他们一出代州就被盯上了。”

土墱寨距离代州七八十里,而土墱寨距石趺寨是三十里。半日便以骑兵的速度阻截,当真是快得惊人。

“多少兵马?”韩中信又问道。

“皆是骑兵,估计在三千上下。不过之后有没有大军跟着出动,那就不清楚了。”

“三千?还只是前锋?真的假的?”折可大咋舌不已,这要是他昨天听说,很可能就会做出错误的选择。

“不会有错。”韩冈主动解释,如果是小队人马,根本不可能才出城就把官军的哨探们惊得像只兔子往回窜。必然是大军无疑。

“多谢枢密信任。”信使向韩冈行过礼,然后才继续道,“而且其中还有不少人马都披挂。”

秦琬的双眼瞳孔缩得几乎只有针尖大小,声音亦如寒风冷透了人心:“甲骑具装?”

或者叫具装甲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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