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执天下》 cuslaa 著
第二卷 六二之卷——河湟开边
第一十五章 前路多坎无须虑(三)

感慨过后,韩冈重新静下心来读书。不过没过多久,他的读书声又中断了。李小六进书房来通禀,说是仇老郎中带着个徒弟来拜访。

“终于来了。”韩冈笑了一笑,放下了手上的书本。

窦舜卿入京,窦解被下狱,将仇一闻徒弟弄进大狱的原告都不在了,韩冈半月前便抽了个空,将他从狱中弄了出来。不过那个倒霉的党项郎中在狱中颇吃了一点苦头,被拖出来时,就只剩下半条命,仇一闻忙将他领回家去调养。今天能上门来拜会,看起来应该已经大好了。

韩冈先让李小六出去把人请进客厅,又叫了云娘进来,帮着自己换上了一身见客用的衣服,才施施然地走了出去。

仇一闻正坐在韩家的客厅中喝茶,而坐在他下首处的三四十岁,容色憔悴,一脸病容的中年人,当然就是没能救下窦解的儿子,而被栽了个罪名的背时货。他虽是党项人,却唤作李德新。不过党项人多有汉姓,也并不足为奇。

见到韩冈出来,仇一闻连忙放下茶杯站起来,向韩冈拱手行礼,而李德新则抢上前,跪下磕头,为韩冈的救命之恩道谢。

韩冈站着生受了他们一礼,即便不论他的救命之恩,以他现在的身份,也当得起两人的叩拜、躬身。

两人起身后,寒暄了几句,稍叙寒温,韩冈便请了他们坐下。

等谦让了落座,韩冈不想再听了无新意的感激之词,便主动问着李德新,“只听着仇老说李兄出身党项,却不知李兄究竟是哪一部的?”

不知为何,听到韩冈相问,李德新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吞吞吐吐起来。

难道有什么不能说的?韩冈的眼神一下变得锐利,若是出身自六盘山对面,那就不能轻轻放过了。

仇一闻看着韩冈的神色变了,连忙帮着徒弟解释:“小老儿这徒儿,其实是出身于金明寨。”

“金明寨?”韩冈皱起眉,他不记得秦凤路有哪座寨子叫这个名字,但却又感到莫名耳熟。

仇一闻叹了口气,向东面遥遥一指:“就是延州的那座金明寨。”

“啊!”韩冈恍然,一拍交椅扶手,笑道:“原来是铁面相公的族人。”

“不是族人。”仇一闻摇了摇头,“他是铁面相公的亲儿子。”

“哦?!”韩冈吃了一惊。想不到眼前这个党项郎中,就是导致三川口一役惨败的李士彬的亲生儿子。

金明寨的铁面相公李士彬,时至今日记得他的人已经不多,即便记得,也是骂声居多。但在三十年前,或者说在三川口之战开始前,却是在关西鼎鼎大名,受人敬仰。

李士彬是党项豪族的族长,世代居于横山南麓。他的主帐位于延水之畔的金明寨中,本身也担任着都监一职。而金明寨周围,又有十七处小寨堡,皆受其统管,控制着方圆百里的土地。号称部众十万,精锐数千。

李士彬靠着手上的军力,将起兵叛宋的李元昊硬是堵得不能接近延州一步。而且由于他治军极严,勇猛敢战,故而有了铁面相公的诨号。

为了拿下李士彬这块堵路石,李元昊竭尽所能。但不论是用财帛收买,还是设计离间,都是以失败而告终。

李士彬多年来从宋廷收到的赏赐,是李元昊这个劫匪开出的价码所不能比的,这个时代没哪家能跟大宋比钱多。而李士彬本人又对大宋忠心耿耿,自祖父辈起就世代镇守金明寨,深得朝廷和历任延州守臣信重,离间计也是个笑话。

最后,狡猾多诈的李元昊,便想出了一个骄兵之计。

他先派人散布谣言,大赞着李士彬的威名赫赫,又让自己手下的士卒一见到李士彬的旗号就丢下兵械转身逃跑,让李士彬心生骄意。

紧接着,李元昊又派了手下的得力之人,诡称敬畏李士彬的威名而投奔大宋。蕃部来投是常有的事,老于边事的李士彬也没有看出其中的问题,很轻易地就收容了这些归附者。

而李士彬本有铁面相公之名,平日里治军严格,动辄以军法处置,受过责罚的卒伍心怀不满者为数众多。李元昊靠着派进金明寨的奸细,花费重金收买了他们,以为内应。

一切布置做好,李元昊便举兵南侵,一战攻下金明寨的北面门户塞门寨,紧接着又南下攻打金明寨。不过到了金明寨下,李元昊没有不趁着白天攻城,仅仅是陈兵寨外。

李士彬本就因为中了骄兵之计,而分外看不起李元昊。见到他们不敢进攻,便更是得意,入夜后就丢下军务,直接回去睡觉。

接下来,就是很常见的内应作乱的故事,城门被打开,坚固的金明寨就此失陷。李士彬连坐骑的缰绳都被内应给割断了,欲逃不及,被李元昊生俘。韩冈听说他的结局是被李元昊割去双耳,带到了兴庆府去做展览,苟延残喘了十年方死。

韩冈感叹着:“若是当年没有内应作乱,金明寨得保不失,就不会有三川口之败了。说不定,一战挫了元昊的锐气,也没有后面的事了。”

李士彬的惨败和金明寨的陷落,使得延州暴露在西贼的铁蹄之下。延州告急,刘平忙日夜兼程地领军救援,这就正好落到了李元昊的陷阱中。党项人围点打援的战略大功告成,在离延州只有数里的三川口,刘平所部全军覆没。

三川口之败是宋军连续惨败的开端,也是西夏正式立国的标志。三川口之后,紧接着又是好水川、定川寨两次惨败,西军精锐为之一空,到如今,才稍稍恢复了元气。

韩冈的话中之意,隐隐有责怪李士彬的意思。李德新立刻为他老子争辩:“金明寨之失非是先父之过,是大范相公让先父把元昊的内应就地安置。若依着先父的意思,把他们安顿到延州的其他寨子,金明寨哪里会失陷?!”

对于范雍和李士彬的这桩公案,韩冈也听说过不少次,只要讨论起三川口之败,不可能不提到。当年李元昊遣人来做内应,李士彬的确是建议范雍将这些新归附的党项人安排到延州的其他寨子,不要放在金明寨,而范雍却让李士彬将他们就地安置。

从明面上看,最后金明寨会陷落,范雍的责任至少占了七成。但实际上,他只是按着惯例去做而已。

李士彬作为归附大宋的党项守臣,就算心中再想将降人收为部众,也不能私下里处置,必须申请上命。而且因为李元昊的离间计,当时就有着不利于李士彬的传言。铁面相公为了自撇清,防着朝廷怀疑他扩充势力,也得对范雍说自己不想留人。

而范雍则是照着惯例,让李士彬就地安置。这番公文来往,一个要表示自己对朝廷的忠诚,一个要体现自己坚定不移的信任,其实都是官场上的虚应故事。就跟天子登基要三辞三让,重臣升任宰相要上表推辞,都是一样的表面文章。

若李士彬真的怀疑其中有诈,后来将之安排到一个偏僻的寨子里,也不是什么难事。可李士彬却是将他们中的大部分安排在金明寨主寨中,让这些奸细得以自由地收买内应。

不过其中的曲折,在李士彬的儿子面前就没必要说了,弄得大家不痛快,何况韩冈也不认识范雍。只见他点头道:“范忠献【范雍谥号】多谋少成,又不通兵事,最后害了李都监,也害了刘太尉。不过范忠献为人仁恕,曾经饶了犯法当斩的狄武襄一命,也算是勉强弥补了一下早前的过失。”

李德新脸色缓和下来,“官人说得是。”而后又紧张地向韩冈道起歉来,“小人方才口不择言,冒犯了官人,还望官人恕罪。”

韩冈呵呵笑道:“我只见到了李兄的一片诚孝,却没看到什么冒犯。”他笑了两声,又跟着问道,“不过我记得李都监的儿子在金明寨失陷的时候,被家人护送了出来。因为李都监最后在兴州殉国,各自都被赠了官。怎么李兄会跟仇老行起了医来?”

李德新听到李士彬殉国就垂下头去,仇一闻则又帮起他说话:“老头子这徒儿是铁面相公的庶子,被救出来时才五岁。等大一点,去京城找他的两个兄弟,却都不肯相认。最后没奈何,就跟着老头子来学些岐黄之术,到现在也有二十年了。若非如此,他也是个官人啊。”

韩冈看着仇一闻的神色不像是作伪,再看看李德新低下头去的沉重,也是真情实感,的确像是在为其父的死而感到难过,让韩冈的一点疑心散去了不少。

他说道:“仇老,再过一阵,我想在秦州城设立第三座疗养院。不过管事之人,朱中和雷简都没有空。若是换了个不知名的来,又不一定压得住秦州城里的骄兵,除了仇老,我实在想不到更合适的人选。就不知仇老肯不肯屈就?”

仇一闻立刻道:“怎么叫屈就?官人有命,小老儿当然得听!正好小老儿年岁也大了,没法儿像过去那样在秦凤路上到处跑,也想歇一歇脚了。”

韩冈笑道:“也不是要仇老你亲历亲为,庶务可由李兄处置。等李兄一切上手,仇老你挂个名字也就可以了。不知李兄意下如何?”

李德新听了便站起身,弯腰恭声道:“官人于小人有救命之恩,敢不尽心尽力。”

“好好。”韩冈拍手笑道,“届时就要劳烦二位了。”

又说了一阵闲话,看看时候差不多了,韩冈命李小六送汤水上来。这是官场上送客的礼仪,就跟后世的端茶送客是一个道理。喝过两口严素心亲手做的酸梅汤,仇一闻、李德新告辞离开。

韩冈把他们送到院中,盯着李德新的背影,残留在心底的最后一点疑心却始终挥之不去。但他始终想不出又哪里不对。不过最后,疑虑化为自嘲一笑,他都是什么身份了,何须为此等小事烦心,真闹出事来,两根手指捏死就是。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还是走着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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