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宋Ⅲ·燕云》 阿越 著
第三十五章 平昔壮心今在否 第一百六十五节

十一月廿二日,清晨。河间府。

“丞相,邦直参政一行,昨认已经到了乐寿……”

宣台行辕内,主管机宜文字范翔与书写机宜文字石鉴一左一右叉手侍立,向石越做着例行汇报。两个人脸上都是一副宠辱不惊的神色,但眉宇之间,却悄悄透露出二人心中的喜悦。

的确是值得高兴。从各方面汇聚而来的情报表示,在取得安平大捷、辽军终于被赶出宋境之后,石越身边的谋臣武将,最为担忧的事情——小皇帝与石越之间会爆发矛盾,目前来看,很可能不会发生了。汴京传来的消息,都显示了小皇帝对于安平大捷的喜悦,小皇帝看起来并没有太介意安平劳军时发生的意外,而自御前会议以下,也没有任何人拿着那件事做文章。

这让石越身边的一干谟臣都大松了一口气。这是他们最为害怕的事,尤其是在没了辽人的外患之后,许多人更发现到其中的危险——外患消除了,小皇帝最忌惮的事也就随之消失了,倘若小皇帝因为那件事对石越表露出戒心,或者小皇帝迫不及待的想要建立起一个他想要的朝廷……那他们的处境就尴尬了。

如果皇帝打算着手迫使石越辞相出外,他们这些石越的“党羽”的前途肯定也会受到牵连。但这还只是小事,因为除非朝中发生什么匪夷所思的大变化,否则的话,小皇帝迫使石越辞相也许还可以做到,但想要一鼓作气铲除所有的“石党”,却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不说所谓的“石党”不少人如今身居要职,牵一发而动全身,单是铲除所谓“石党”后留下的权力真空谁来填补,小皇帝就无力处理——赵煦绝不甘心让旧党来填补,那样还不如留着石党对他有利;而旧党也绝不会坐视皇帝启用新党来填补然后眼睁睁看着新党死灰复烯!范纯仁、吕大防、刘挚这些人,也许是有些迂腐不知变通,但他们绝不傻。把石越赶下台,适当削弱一下所谓“石党”的力量,吕大防与刘挚就算不主动参预,多半也会乐观其成,但他们绝对不会希望“石党”被削弱得太狠。

只要没有被连根拔起的危险,这就只能算是小事。

真正让他们担心的,是他们内部。如果石越被迫辞相,谁也无法保证不会激起一场兵变——安平劳军时发生的事记忆犹新,而所谓“石党”的内部,并不缺少野心勃勃的人,上次是意外,这次倘若有人刻意挑拨制造点事情出来呢?

或许担忧出现这样激烈的方式的确是有些过虑了?

那,最起码,朝堂之内的对抗恐怕无法避免。一定会有很多人言辞激烈的上章劝谏甚至是痛骂小皇帝,然后可能引起新一轮的党争内斗——这倒也罢了,麻烦的是,按习惯,在这些奏章之中,几乎肯定会出现各种威胁小皇帝的言辞,而其中又几乎必然会出现“兵谏”之类的词语……若是旁人倒也罢了,小皇帝也能一笑了之。但放在石越这儿,小皇帝恐怕就不能只是笑笑而已了。

最糟糕的是,那些只会在奏章里威胁小皇帝要发动兵谏的人其实不过是一些愣头青,而在所谓的“石党”中,却真的存在着可能因为心生不满而暗中策划废立之事的胆大包天的野心家!

这些人多半会将此视为难得的机会

但对于石越身边大多数人来说,还是什么事都不要发生的好。好不容易打赢这一仗,这个时候,大家盼望的是加官晋爵封妻荫子享荣华富贵受万人羡慕,谁都不想身不由己的被卷入一场危险的政治斗争之中。而且,不管小皇帝如何,大多数人是不想成为乱臣贼子的,他们身处石越左右,比起外人来,也更加了解石越,更加相信石越也不希望如此。可是,如果事情真的发生了,就算是石越本人,也未必控制得住。

所以,在安平大捷后,从河间府不知道有多少人暗中派出自己的心腹家人,骑着快马,奔回汴京。还好,传回来的都是好消息。大捷的消息传至东京的第二天,向太后就亲自驾临右丞相府,赏赐黄金、白银、交钞、细绫罗绸缎以及各种珍玩不计其数;紧接着,小皇帝也分布下诏旨,追赠石越父祖三代,其“亡父”石介被追赠为国公,其兄石起与几个侄子也都再受恩荫,石起荫补骑都尉、几个侄子也都官至飞骑尉——这完全可称为“殊恩”了,小皇帝对石越父兄的封赠荫补,几乎都是新官制下最高的封赏了。[1]

除了封赏之外,更重要的还是姿态——小皇帝几次三翻在廷臣面前称赞石越,不仅将之与本朝名相赵普贤、寇准相提并论,甚至还称赞他是当今的霍光、诸葛亮。更让众人感到安心的是,小皇帝不只是夸赞石越这次大败辽军的功绩,而且还多次提起石越在石得一之乱中的忠心与功劳,反复重申先帝与故太皇太后对石越的嘉许之辞!

没有任何东西能比小皇帝还记得石越在石得一之乱中的表现更加重要。

这就如同一颗定心丸。其余的事情,如小皇帝在会见廷臣与外国使节时,多次声称这次能大败辽国,最重要的原因是先帝熙宁变法使得国力强盛,因而极赞熙宁政治——这话当然不算是错,但小皇帝却绝口不提高太后垂帘六七年之间的功绩,未免有些耐人寻味。并且,小皇帝说这些话时,范纯仁与吕大防等人都在场,范、吕等人虽然马上接口,称颂先帝与高太后的功绩,但小皇帝却只是含笑不语。此外,还有小皇帝流露出来想要趁胜北伐之意,而如范翔等石越身边的人,却感觉到石越对此并不是太热心……如此种种,原本都属可忧可虑之事,但有了这颗定心丸,这些事情,便只能算是枝节之事。

从继位到新政,尤其是在新政之后这几个月的时候里,小皇帝正在迅速的成长。以他的年纪来说,皇帝已经算得上是一个十分成熟的君主了。而这,正是范翔等人所乐见的。一个更成熟的小皇帝,会更容易明白石越如今在大宋举足轻重的地位,也会更加理智的处理与石越的关系,这不仅是大宋朝的幸事,对于范翔个人来说,也是极大的幸事。

李清臣豆类来的敕书当中,将会有一个长长的加官晋爵的名单。范翔已经得到消息,这一次,他很可能会连升三阶,由从六品下的通直郎,升为正六品上朝奉郎!这个消息是他在汴京尚书省内相好的同僚特意写信告诉他的,颇为可信,但他至今不敢相信——这可是连升三阶,过去六七年他升官已经升得极快,可加起来,散官也不过升了两三阶!这不过是短短半年之功……

议功是有一定之规的,河北、河东、京东三路文武官员,都是由宣台将有何功绩、建议做何奖赏拟好,上呈两府覆核,重要者还要上呈皇帝,再发还两府、门下后省……范翔是主管机宜文字,他的奖功是由石越亲自拟定的,石越虽然没有告诉过他,但石鉴却悄悄对他透过过——散官晋升一阶,赐“竭诚”功臣、第八等勋剑[2].

这已经让范翔十分满意了。

他自己并不觉得他在宣台有多(疑少“大”)的功劳,毕竟他从未上前线杀过敌,也谈不上建谋献策,不过是勤勤勉勉的处理一些文书事务,做好本份未出差错而已,半年时间就能进秩一阶,还能得到赐功臣号与勋剑,范翔已经喜出望外——熙宁以前,文官只要达到一定的官阶,就会被赐予相应的功臣号,几乎就只是一个形式而已,亦不受官员重视,但在新官制中,赐功臣号与勋剑这样的荣誉,却是十分珍贵难得的,尤其是对于他这样的文官来说,更不容易。普通文官要勤勤恳恳至少做上十年,并且没出过一点差错,才能获得最普通的“推忠”、“保德”等功臣号,至于专赏军功的勋刀勋剑,对文官来说就更难了。而有过获赐功臣号与勋剑的资历,对于日后磨勘升迁,尤其是需要论资序授官时,更是极有好处——想当日秦观获赐第五等勋剑,不知道让汴京多少官员眼热,那时候的范翔,也只好在心里偷偷羡慕,想不到……第八等勋剑虽然无法与第五等勋剑相比,但也完全可以当成传家齤宝世代相传下去了。

当然,更加重要的,还是他在石越身边任主管机宜文字的经历,只要石越不倒,这个经历能让他以后的仕途一路坦途。

而东京传来的消息,却是越转超授!

这可是比上正六品上——如果战事就此结束,他将可以外放做一两任大州的知州,只要不出大差错,最多两任年满,六年之后,再回到汴京,他很可能就可以服绯佩鱼,鱼跃龙门,成为五品高官。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这几天,范翔晚上做梦都是笑的,仿佛又回到了才中进士那会,那种布衣释褐,十年寒窗无人晓,一朝成名天下知的感觉!但他还有些怀疑那位同僚是和他开玩笑,或者弄错了,总之是不敢相信。他悄悄的在心里面盼望着李清臣一行的到来,已有些日子了。

有这样心态的可不止范翔一人,就算是无意仕途的石鉴,面对着李清臣带来的重赏,也难以无动于衷。石鉴不想当官,这次论功行赏,他也不受官职,但授勋阶飞骑尉、加“竭诚”功臣号、御赐第六等勋剑,这种荣耀,天下没几个人可以拒绝。

二人眉宇间的喜色都落到石越眼中,这是人之常情,功名利禄,有几人不爱?这也是驱使人前进的动力。他一力推行的官制改革,其中最重要的举措之一,就是珍惜名爵,让官职勋爵变得更加的珍贵,但并不是说石越是项羽一样吝惜官爵的人,象项羽一样,虽然平时对部属爱护有加,部属伤病,心痛得含着眼泪与之同桌饮食,可是真正当部将立了功劳要赏赐官爵之时,却把官印拿在手里磨烂了都舍不的。珍惜名爵,只是为了让官爵的含金量更高,无形之中,也是让有能有功者所获得的官爵更加宝贵。但归根到底,官爵再宝贵,不赏赐给人,是发挥不了它应有的作用的。

可是……石越仍然觉得,这一次小皇帝的赏赐,有点过于慷慨了。小皇帝诏书中的具体内容他不得而知,但从汴京传回来的各方消息显示,此次宣台议功拟定的奖赏,朝廷几乎完全没有驳回或者降等,并且绝大部分都在宣台拟定上报的基础上提升了奖功的幅度——虽然说为了显示恩自上出,石越在拟请功札子时,曾经下令普遍性的稍稍压了一点功劳,以便由皇帝与朝廷来卖这个好,但是,从目前所掌握的信息来看,小皇帝这个好,卖得实在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唐康议功可迁正五品下朝奉大夫、晋爵温江伯、赐“协谋”、“经邦”功臣号、第五等勋剑——汴京传来的消息,小皇帝当着两府众宰执的面,细数辽国南侵以来唐康之功,大赞其在安平大捷中身先士卒之慷慨忠勇,亲自改为越转正五品上中散大夫、拜温江侯,赐宅京师!

折可适议功可迁从五品上游骑将军、晋爵武乡伯、赐两功臣号、第五等勋剑——小皇帝亲自改为越转正五品上定远将军、加武经阁侍讲!并荫补其长子折彦野为御武校尉,连其刚刚两岁多一点的次子折彦质亦荫补为武骑尉。

慕容谦议功可迁正五品下宁远将军、晋爵卫南侯、赐三功臣号、第三等勋剑——小皇帝亲自改为超授从四品下明威将军、晋爵观城侯、荫其三子、赐宅京师,并以慕容谦判真定府兼河北路提督副使……

从熙宁三年九月算起,石越入仕已经有二齤十二年了,他敏齤感的嗅到了这些升迁都有些不同寻常,但是,他本人毕竟远在河北,离开封有千里之遥,暂时他也很难猜到小皇帝真正的用意究竟是什么。

唐康、折可适、慕容谦这些人,石越为之请功时都是有些偏低,但小皇帝决定的,却又让人有种奇怪的感觉——折可适与慕容谦的本官都比石越请功时,又提两阶,相当于每个人都升了三四阶,以二人的功勋来说,这倒也不是不可,二人也配得上这个奖赏,可是,石越是知道小皇帝的心思的,小皇帝是想要北伐的,这样的话,更合乎常理的方式,不是只升两阶比较好么?那同样也是重赏,足以激励将士,而且可以为将来的北伐后多留些余地。

唐康也是如此,虽然他本官只升了两阶,却意外封侯了!平心而论,唐康的战功足以封侯,但是石越一者因为避亲,再者也是想刻意压他一压,以磨砺他的心性,没想到……三十六岁封侯!他这个弟弟,不知道将会引来多少人的嫉恨。

还有小皇帝房间将慕容谦的卫南侯改为观城侯——慕容谦是河北澶州人,卫南与观城,都是澶州下的两个县,不过卫南县是下等县,而观城县是上等县以。而卫南侯与观城侯惟(唯)一的区别,就是在朝会立班之时,观城侯在众侯之中,肯定是站在较前排的,而卫南侯则是较后排的,以目前大宋武功侯之稀少,这其实最多也就是一排两排的距离,所以不仅是石越,就是宣台众人,也无人在意,拟定卫南侯这个爵名,不过是因为慕容谦祖上迁到河北时,最早就是住在卫南县。

但小皇帝竟然连这种细节都注意到了!

这不仅仅是让石越对小皇帝有些刮目相看,更重要的,还是小皇帝表露出来的那种刻意重赏的态度!

这可以有很多种解读,示好?拉拢?拉拢石越,或者其实是想直接拉拢唐康、折可适、慕容谦?又或者,干脆是一石多鸟?又或者,只是年轻的小皇帝,高兴得有些忘乎所以了?

虽然石越深知许多事情都是不是表面上的那么简单,但自安平大捷之后,小皇帝的种种举动,却是怎么看都不象是坏事。

他仍然感觉到小皇帝一定还有别的打算。但那不是问题,安平大捷之后,石越心里也放松了下来,如果说伐夏是改变大宋国势的战争,那么,安平大捷就是奠定大宋未来几十年国运的一战,大宋朝已经有了一个正确的方向,而他赢得了这场战争,辽人在安平丧失的,不仅仅是四万身经百战的精锐,无数的战马兵甲,还有更加重要的心气——如此惨败,足以让一个国家胆寒!这也让宋朝有了足够的时间,去循着正确的方向前进。他站在前台的时间已经够长了,历史的经验历历在目,现在,是该寻找另一种发挥影响力的方式的时候了。

未必要谢幕,石越也有自知之明,他是想过要彻底的谢幕,想过要彻底的离开,可那未必能够——有许多人不允许他这么做,也不相信他这么做,他自己也未必真正的甘心。

但是,是时候了,他必须想一个办法漂亮的离开前台。

否则的话,有些规律谁也逃不脱,若该离开前台的时候不肯离开,好事就会向坏事转变,最后,他还得离开,不过,是灰头土脸、满身是伤、甚至身败名裂、家破人亡、遗臭万年的离开!

所以,这至少是个好时机。这也许是熙宁十八年一月八日那个夜晚之后,小皇帝登基以来,石越与小皇帝关系最好的时间。他与小皇帝的关系可不象与他父亲 的关系,他们之间,有着先天性的无法彻底调和的矛盾——先朝留下来的声望很高的宰相和新任皇帝之间的关系,就算石越傻得一字不漏的相信传说之中有关周公的故事,也没什么乐观的理由——周公恐惧流言日,好过么?至于周公之外?想做诸葛亮也要小皇帝甘心配合当刘禅;以霍光之英武,也免不了“祸荫于骖乘”,死后子弟诛灭,受株连而全家被处死者达到数千人!除此三人,那就更没什么好说的了。

当然,石越生活的时代是宋朝,与周秦汉唐有完全不同的政治生态,尤其是封建南海之后,就算是“I党人碑”这样的东西大概都很难再出现了,他最终落个霍光之类的下场的可能性也并不大。但是,以他如今的地位处境,去幻想与小皇帝之间的关系能持续改善,依然还是太天真了。小皇帝没有能力也就罢了,但凡自觉有一点的能力,又岂会甘心于活在一个宰相的阴影之下?

如今出现的情况注定只是短暂的,不抓住这个时机,以后未必还会有这样的好机会 。

在安平大捷之后,从胜利的喜悦中冷静下来,石越就开始认真的为自己筹划退路了。他考虑过各种各样的情况,最极端的,甚至包括起兵废掉小皇帝另立新君,或者建立霸府政治,但是,思忖再三,他的答案依然没有改变——那是他绝对不会选择的道路!

这当然不是因为他愚忠,而是他绝对不会选择为了保住自己的权力,用愚蠢的手段来毁掉他二十多年的心血!

石越手中现在的确掌握着兵权,对军队也有影响,如果精心策划的,他完全有能力发动一场内战,他的周围,也不缺乏能干且野心勃勃的投机者,若他能够找到好的借口,所为也仅限于废掉赵煦另立新君的话,也能迷惑住不少追随者……石越做过简单的估计——仅以宣抚使司的这些谟臣来说,到时候大约会有十分之一的人因为失望而心灰意冷,弃官归隐;十二之二的人会宁死不屈,当众痛骂他以求一死,或者立即逃回汴京,助小皇帝征讨他这个叛逆;另有半数的人会身不由己的随波逐流追随他造反,但其中会有不少人心存投机甚至身在曹营心在汉,随时准备对他反戈一击——真正会追随他到底的,应该还有十分之二左右,只是象折可适这样最优秀的人材,会真心留下来帮助他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是,还能够保留七成人跟着他,这已经算是一个相当有胜算的估计了。

当然他不用做到这一步,他可以选择牢牢的控制住兵权,挟大败契丹之威,回到汴京,彻底控制住汴京,建立起霸府——皇帝还是那个皇帝,他依然做他的右丞相,甚至还可以扶植一个傀儡左丞相装点门面。

如此,成功的机率会更高一些,他应该有接近七成的胜率。

只是,不管怎么样做,造成的伤害都将是无法弥补的。在权力斗争中,他也许能取得一时的胜利,而服毁掉的,将不仅仅是自己二十多年来的心血,还是他所爱的这个时代,这个文明。把自己变成皇帝几乎难以成功,结果只会是一场胜算不大的内战;换一个新皇帝,他与新皇帝之间的矛盾不但不会消失,反而会更加激烈;至于把自己变成曹操,结果也是一样的,难道范纯仁这样的人,会活着看着他完成这一切?

无论什么样,若选择了 这条路,结果必然都是他用沾满鲜血的双手亲自将大宋打回唐的时候、魏晋的时候,让整个历史停滞、后退几百年!

如果士大夫最终不向他跪下双膝,他就不可能成功,可是如果他们向他跪下了双膝,他还能指望什么?

他所做的,将与女真人、蒙古人,毫无二样。

石越想要守护的东西是什么?

石越的梦想是简单的,他的确深刻的改变了这个时代,给这个时代的华夏文明注入了她原本不会有的一些东西,但是,他所做的改变只是为了守护。他主动带来的改变,始终都是谨慎并且有限的,他不是想反这个文明、这个时代变成一个面目全非的东西。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从骨子里热爱着这个时代、这个文明。

他只是希望她能避开那些劫难,保护着她,他相信只要她不被摧毁的话,最终终能发出最璀璨的光芒来——便如她在几千年的历史中,曾经做到过的那样!

石越是很希望能够亲眼看到,由着诸夏文明自由的发展,当她自己真正踏入所谓“近世”的破晓之后,会是怎样美丽的景象?!曾经,在他的那个时代,几乎所有研究这个时代的人,都为这个问题而着迷、痛惜。那是每一个曾经真正将目光瞥向过这个时代哪怕一眼的人的怅然,如果“唐宋变革”的这个大时代没有那么凄绝悲壮的落幕的话……

石越知道自己依然不能亲眼看到那个美丽的时代。

那个时代来临需要时间,就算是他的女儿石蕤,也未必能亲眼看到。但是,他知道自己亲手守护了那个时代开启的可能!

现在,让他亲自再去毁掉这一切?

就算是石越明知道自己会死,他也不会愿意。

更何况,他只是需要激流勇退,离开前台,构建起与小皇帝之间的缓冲带,然后,换一种方式来守护这一切。

现在,石越的打算是以不变一应万变,接受小皇帝这些好意。善始善终,这场战争还没有真正结束,还有最后的收尾要做,这也应该是石越在右丞相位置上,最后的事情了。

小皇帝想要趁胜北伐。

安平大捷的消息一传到汴京,小皇帝便因韩忠彦、曾布等人之请,下诏仿三阁故事,建熙明阁藏高宗御集,设学士、直学士、待制、直阁等官,序位在宝文阁下[3]。这应该是他准备已久的一个动作,李清臣前脚离开汴京,赵煦就又分布下敕书,下诏宣抚副使、河东路转运使章(上次下呆)责授熙明阁待制,罢河东路转动使,仍兼权宣抚副使;以御前会议成员、权司农寺卿唐棣迁正奉大夫,改任河东路转动使——这并非是小皇帝故意将唐棣调出中枢,唐棣虽然资质一般,却有丰富的行政经验,办事干练勤恳,少有差错,而且为人处世一向谨小慎微,低调从不出风头,这样的臣子,正是任何皇帝所需要的,即使小皇帝要清除石党,都可能对唐棣网开一面,就算是在大臣的党争之中,唐棣这样的人,除非机缘巧合,否则也往往是最后才会被政敌清除的对象。况且,现在还是皇帝与石越关系最好的时期。

所以,这次人事调整的目的明确。对唐棣是重用,本官升了一阶,是皇帝对他这半年功劳的嘉勉,差遣上司农寺卿虽然地位比河东路转动使更加重要,可放在准备大举北伐的背景之下,那就要另当别论,旁证就是河北路转动使陆师闵——此公在此次战争之中,负责河北军需后勤,功劳卓著,颇得小皇帝青睐,安平大捷后,小皇帝马上将这位死硬新党封为新城伯,迁银青光禄大夫,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小皇帝会召他入京拜为六部侍郎,没想到,小皇帝却仍然让他留任河北路转动使!

皇帝的意思,不仅仅是要将能干的人放在河北与河东转动使的位置上,而且,在他看来,陆师闵是经过证明的,与石越能良好的合作;而将唐棣调任河东转动使,目的也是给石越安排一个能良心合作的人选——小皇帝这是向石越摆出姿态!

为了准备北伐,小皇帝甚至放过了章(上次下呆)——在各路都对辽军大胜的背景下,章(上次下呆)与种朴的败绩,尤为刺目,据说二人大败的消息传到汴京,小皇帝气得一脚踢翻了御案,汴京谣传章、种二人要倒大霉,不下诏狱也要被罢官,但最终章(上次下呆)虽然被责近观熙明阁待制,罢了河东转运从使,却没有削阶官,还留任宣抚副使;连种朴也逃过一劫,责授振威校尉,却仍留任雁门知寨、兼神锐四军权军都指挥使。

平心而论,小皇帝的这一连串的而已堪称漂亮,小皇帝这几个月来,真的颇有长进——这应该不是桑充国或者程颐能教出来的,石越也并没有听说小皇帝身边出现了什么高人,看起来,有些东西真是天生的,在天性聪颖上,赵煦未必逊于他的父亲……

只是,这虽然让石越有刮目之感,却不能让他感到多少欣慰,因为,对于君主来说,远见与耐心,往往是远比所谓的“聪明”要重要的品质。

石越知道李清臣与庞天寿来瀛州就是来听他对这一切的回应的,可是……

“李邦直和庞天寿昨夜已经到了乐寿……”

差不多相同的时间,河间驿——参知政事工部尚书兼宣抚副使章惇行辕之内,一座庞大的沙盘四周,环坐着八九名或着锦袍衣衫或者裘衣的男子,其中正北面的两名男子,左边那位,虽年近花甲,却仍然神采奕奕,外表看来也就是五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简朴,头裹黑巾身穿紫色毛衫,差不多便是这个季节最普通的装束,只有腰间的玉带与金鱼袋透露出了他的身份——大宋仪制,三品以上官员才可系玉带!现今河间府内,三品以上的官员,也就只有右丞相石越与冬卿章惇二人而已。右侧的男子却与章惇形成鲜明的对比,高大修长的身材,俊逸的五官,嘴角随时微微露出亲切的笑容,他衣着考究精致,身着白狐裘,头戴软帛头巾,皆出自汴京最好的匠人之手,采间一幅销金裹肚上围了一条象征身份的金腰带,右腰佩着金鱼袋,脚上穿着产自杭州天艺轩的吴绫袜、暖鞋,只看外表,倒似翩翩王侯子弟,无人会相信他竟然已经有四十六岁,官拜正四品上正奉大夫、宣抚副使、京东路转动使!

正陪同着李清臣与庞天寿一道赶来河间府的陈元凤,绝对想不到蔡京会出现在此处。就算是同在一座城中的石越,如果知道了,也会意外吧?

目光透出深黄色的木窗,投向窗外,屋外到处都是戴着斗逢腰挎弯刀的卫士,章惇的行辕一向都是戒备森严,谁也猜不到,他蔡京能在赶到河间府后这么短短的时间内,拉拢了这么多人,并且还说服了素来有几分孤傲的章惇!

蔡京心中颇有几分自得,他目光再次扫了一眼屋内众人——和诜、李浩、柴贵友、种师中、王赡、张叔夜、姚古。这些人并非是一个小团体,他们各有自己的算盘,有好几个人甚至互相还有矛盾,除了他蔡京蔡元长,还有谁有这样的手腕将他们聚焦起来?

这几个人,再加上他和章惇,便意味着巨大的影响力!

有能力影响到皇帝与御前会议决策的影响力!

要不是章惇的性格太讨厌,他本来还可以拉拢更多的人,比如苗履——不过,说服章惇将张叔夜从大牢里放出来,就已经花了好一番心思了,那多少还是看在田烈武的面子,姓张的这家伙好歹也算是田烈武的部下,蔡京看中他的,也正是这一点。大家都有自己的消息来源,这次田烈武功勋卓著,御前会议揣摸圣意,议定田烈武升三阶,超授正四品下壮武将军,拜殿前司副都指挥使兼河北路提督使,转眼之间,连慕容谦都变成了田烈武的副手了。在皇帝跟前如此炙手可热的人,即使是章惇也不能不加倍重视。但苗履就没有这么好运气了,若是输给了耶律信、韩宝也就罢了,统率着号称天下第一的精兵,却完败给了萧岚,这坏了章惇的大事,如果不是他的无能,纵然无法留住耶律信,章惇也能立下仅次于安平大捷的大功,更不会有陈元凤抢功的机会。

这也难怪章惇不肯放过苗履,但蔡京还是感觉有点可惜,这个时候,如果能拉苗履一把,他必定感恩戴德,能效死力,苗家在军中也(有)一定的影响力。

“不过,今日雪大,他们应该是赶不到了,子明丞相那边早有安排,如果赶不及,便在时家庄住一夜,明日午时进城——唐康时的主意,要在城中办一个盛大的阅兵仪式,由李邦直当场宣读天子诏书与奖赏,以激励士气。”蔡京一面说,一面观察着众人的反应,“唐康时这个主意,对咱们有利,看来唐康时未必不想趁胜北伐。子明丞相采纳了这个建议,似乎是态度有所动摇……”

听到这个消息,有几个人的脸上顿时果然露出喜色,但在卒的多数人都十分沉稳,和诜皱眉说道:“石相的意思恐怕不好说,大捷之后,宣台议论北伐之事,石相皆不甚热衷。石相在宣台最倚重的便是折遵正,折遵正一意反对北伐,他寻到一套谬论,颇能蛊惑人心。”

他的话立时引起共鸣,王赡愤愤说道:“说什么对付契丹,只能一次一个目标,目标完成,便要先花几年时间来巩固胜利果实,然后再进行下一个目标——亏他还做过讲武学堂大祭酒,连兵无常势都不知道,用兵之道,当然是要随机应变,岂能如此死板……”

屋子里每个人都知道王赡对折可适的怨恨。

安平大捷之后,宣台覆核各副使司、都总管司上报的军功时,规定正七品及以下武官、节级,由李祥和唐康率吴从龙、高世亮、黄裳、何去非四人负责,正七品以上武官及文官的奖惩则由李舜举、折可适、游师雄三人负责。王赡率武骑军追随慕容谦参加了安平之役的一系列战斗,自觉数度出生入死、功勋卓著,他又曲意交好了几句慕容谦总管司下的几位谟臣,花了不少贿赂,最终左军行营都部管司上报之时,拟定王赡可超授从五品下游击将军、静边伯、赐两功臣号、第六等勋剑、荫一子。王赡正满心欢喜,坐等加官晋爵,不想最后却是意外从枢密院的旧交写来的贺喜的信中得知,最终宣台上报的,竟然只是迁昭武校尉、封子爵、加一功臣号、赐第七等勋剑、荫一子。

这简直便是晴天霹雳,宣台会稍稍压一压功勋再上报王赡是知道的,但这也压得太厉害了。王赡本官只是振威校尉,原本半年升至昭武,已是神速。但在八月,靠着前任倒霉,他倒已由武骑军副将升为权都校,安平之战前,慕容谦更是已经提拔他为都校,本官也自然会至少升至昭武副尉,晋升昭武校尉已只是时间问题。伯爵、功臣号、勋剑什么的,王赡可以不计较,但是,若是不能借着安平大捷的东风,一举升至五品的话,却将毫无疑问是他仕途的一次重挫。由校尉而至将军,是那么容易的么?!而且,估计他也会成为参加过安平战役的各军评奖中,惟一升不上将军的人。

虽然最终进行如何奖赏他不得而知,暂时也只能听天由命,但这样的结果,王赡岂能甘心?他多方打听,好不容易结识上蔡京副使司上的一个参赞军事,搭上了蔡京这条线,靠着蔡京帮忙,才弄明白,原来是折可适按核武骑军战线、削了他的功勋!

这让王赡对折可适恨之入骨。

原本,王赡对北不北伐也没什么意见。若能如愿升到游击将军、封静边伯,对于继续打仗,他兴趣真的不大,但现在他却义无反顾的主张趁胜北伐。这既是出于对蔡京的感激、对折可适的怨恨,也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在王赡看来,辽军在安平遭遇惨败,趁胜北伐,胜算还是不小的,只要继续打仗,那么,被折可适夺去的东西,他还有机会从战场夺回来,甚至更多。蔡京私底下对他有过许诺,他会设法替武骑军争取更好的兵源与装备补充,这是难得的机遇,王赡绝不会放弃。

王赡一接过话去,就滔滔不绝,肆意的挖苦着折可适,发泄心中怨气,却没注意到众人脸上渐有不耐之色。这个屋子里喜欢折可适的人并不多,但靠着背后讥讽人,是不能让折可适掉一块肉的。他们来到章惇的副使司,也不是为了这种无意义的事情。

好在蔡京却是一直留神观察着每个人的神色,眼见着种师中眼中露出讽讥刺之色,连忙轻咳一声,打断王赡,笑道:“王将军亦不必激动,吾辈不过君子之争,不管怎样,都是为朝廷社稷计,折遵正以为不便北伐,吾等则以为可趁胜北伐,各言其是,皇上与朝廷自有决断。”

“蔡帅[ 4 ]所言极是。”种师中懒洋洋的接过话来,语带讥刺的说道:“邦直参政明日便到瀛州,吾辈聚集于此,非是为效妇人呕呕之态,而是要想个良方,让皇上、子明丞相、邦直参政,知道我辈矢志收复燕云的决心。”

王赡脸色顿时一变,阴着脸看了种师中一眼,想要反唇相讥,但想到对方的背景,却还是强忍了下来。同为将门子弟,种家比他王家可要强盛得多。无论是种师中在密院的那个兄弟种建中,还是与之关系亲密的唐康,都非王赡惹得起的。因为一时激愤而惹下祸事,非智者所为。

种师中却浑不在意,王赡的那点小家子志气,他真是怎么也看不顺眼。

安平之战中,种师中在战斗中身负重任,错过了()沱河边的最后决战,但龙卫军在决战中战功彪炳,宣台在议功之时,又念及他当时陷入昏迷,生死未卜,对他格外优待——超授从五品上游骑将军、颖阳伯、赐三功臣号、第四等勋剑、荫其子。但种师中全没有将这些放在心中,他伤势稍稍好了一点,便带着几个亲兵,迫不及待的跑来河间府向石越请缨出战。韩宝已死,这让种师中颇觉遗憾,他现在想要的,是要与两耶律交手,博得封侯之名!但石越对他只是好言抚慰,片语不及其它,令他十分失望。

这时蔡京找上门来,种师中并非那种不懂政治的武人,他知道若无章惇、蔡京这样的重臣支持,只凭他们这些武将是决定不了朝廷和战之策的,他也清楚章、蔡二人有自己的打算,但他并不关心,也不在乎被他们利用一下,反正大家也是互相利用,现在章、蔡二人还是宣副,有了这层名义,他们这些人私会一下,也不至于犯朝廷忌讳,况且北伐也是迎合小皇帝——所以,他才会出现在此处。

否则,他岂会与王赡这种心胸狭窄之人为伍?!自己战功不足,靠着贿赂虚报也就罢了,被人发现,反倒怨恨别人削了他的功勋,这世间焉有是理?

种、王二人的矛盾都落在蔡京眼中,蔡京又瞧了一眼旁边的章惇,见他微微点了点头,当即站起身来,朗声笑道:“小种将军所言虽是,但——要向朝廷表决心又有何难?”

听蔡京如此说,种师中未及说话,和诜已是面露难色,“|蔡帅,下官等是武人,虽然也可以向朝廷上表请求北伐,但人微言轻……”

和诜一诉苦,在座四位统兵大将,除李洗外,种师中与王赡也顾不得方才的矛盾了,纷纷点头附和。李洗是额头写字的新党,无所顾忌,但和、种、王三将,却是不想淌这浑水的,大家虽然知道小皇帝支持北伐,但朝中旧党诸公的态度却是另一回事,跳出来做这出头鸟,朝中卿能否对付得了章惇、蔡京这样的也许还不好说,收拾他们三个,却是易如反掌。

“诸位将军误会了,本帅当然不是要几位将军上表……”蔡京知道三人是害怕他和章惇拿他们当枪使,连忙笑着说道,一面将目光投向张叔夜,笑道:“嵇仲,这是你的主意,还是你来说罢。”

众人听他叫得亲切,无不暗暗称奇,目光齐齐转向张叔夜。却见张叔夜恭恭敬敬的答应了,站起身来,朝着众人叉手一礼,说道:“下官我便僭越了——其实这个法子,原不需要几位将军出面,只要诸位将军在军中找几个平日敢于任事、忠勇热血之士,最好是指挥使到营一级的将领,稍稍旁侧斜击,激发其血勇,令其在军中串连忠义之将士,写好请战书签名画押,待明日阅兵之时,让他们自发上呈给邦直参政……”

“这……”和诜等人羽皆皱眉,和诜不悦的说道:“军中偶语者诛!行此等事,乃是干犯军法的,要处极刑的!”这是要他们牺牲一个属下啊。几人此前大多不认识张叔夜,对他不甚了解,只知道他是田烈武军中的人,颇得田烈武信任。此时听他的主意,颇为心狠手辣,心中都是奇怪——田烈武为人忠厚,怎么会信任这样一个人?

张叔夜却无半丝不忍之意,冷声说道:“行大事者不拘小节,下官也并非是要几位将军逼迫他们做什么事……况且,现在诸军皆是休整时期,各级将校聚会宴赌都是常事,岂能遂以偶语律诛之?不管是石相要追究,还是告到尉寺,打十几军棍,降一两级,也算是严惩了。若能借此坚定朝廷之意,让石相明白将士的决心,数人的牺牲,又何足道哉?”

现在的张叔夜,可以说对极了章惇的胃口,他扫了一眼和诜等人,似笑非笑的问道:“怎么,诸位将军皆是万夫雄,还会有妇人之仁么?”

和诜四人对视一眼,这四将带兵之能,各有高下,个人之品格也有云泥之别,说起来,兵者诡道,用诈术欺骗敌人甚至自己的部属,都不是什么稀罕事,但是,这既非治军,更非打仗,为一己之私利设计陷害自己的部下,却是谁也做不到那么坦然。张叔夜说得轻松,十几军棍、降一两级……四个都是带兵之人,心里都清楚,十几军棍足以把一个大汉打得躺上三四天,军中一两级,更往往是部下提着脑袋出生出死才能赚出来的。

但是,四个更加明白,章惇已经这样说了,那就更容不得他们拒绝了。不管他们现在是不是是受章惇辖制,当面得罪一个参知政事,就算是种师中,也没这个胆子。这时候也只能咬牙答应,便听王赡最先说道:“参政说得是,事后再设法加以补偿便是。末将便全听参政、蔡帅吩咐。”

眼见着四人接连答应,章惇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缓和语气,温言说道:“诸位将军,章某主张趁胜北伐,并非是出于私利。契丹夷狄之属、虎狼之性,与之议和是靠不住的,其眼下虽然惨败,但若得喘息之机,休养生息数年,难保不又是北境之患。用兵之道,不可恃敌之可胜,胜我之不可胜。河北百姓、军中将士之中,的确是有一些厌战之意,然为国家社稷计,还是须鼓起余勇,趁 契丹病弱之时,一举收复燕云之地,有了十六州地利在手,要战要和,皆操于我,那时河北才是真正的安全,我大宋才是真正的安全。因此,某这样做,亦是为了大忠大义!为社稷安危,需要有所牺牲,亦是迫不得已之事。”

章惇的话,确是发自肺腑,义正辞言,他一开口,也全无蔡京的委婉,而是直言无忌,“皇上北伐之志甚明,说到底,不过是因为朝中有所谓‘老成’之辈从中阻挠,而子明相公又未静态支持,这北伐之诏,才迟迟未能颁布。朝中那些阻挠的公卿,各有原因——有些人自己是庸碌之辈,害怕边境有事,英雄竞起,让皇上知道了有材无材者之区别,令其地位受到威胁,从此难以自安于朝廷!有些人则是泥古不化,只知守祖宗成法,此辈自以为守圣人之教,只会将文景无为而治当成至美圣法,不知当随国势之变化,或效文景或效汉武;其更害怕朝廷用兵,使得武人趁机重新崛起,重蹈五代之祸,却全不知先帝慨然变法之大义,只知一味压制武人,害怕武人!还有一些人,则是目不及远,只看得到河北残破、少数军民厌战之弊,却看不以收复燕云十六州之大利!”

“但——此皆不足道!安平大捷之后,面对收复燕云十六州之诱惑,朝中再坚定反对北伐之人,心中也是犹豫的!范纯仁、吕大防、刘挚……皆不例外。他们不想收复十六州么?他们比谁都想!只不过他们心有所惧!他们害怕骄兵必败、害怕重蹈太宗皇帝覆辙,害怕拖跨国库,害怕民不聊生,害怕因此加税,害怕付出惨重代价却得到一个遍地残垣与尸体的十六州!他们大概还会有点担心,打赢这一仗的话,封侯的人太多……”

“封侯的人太多?”

众人都是愣了一下,和诜下意识的反问了一句。只有蔡京与张叔夜脸上没有半点的意外。

章惇脸上现出一丝嘲讽,“诸君人人皆欲封侯 ,却不知先帝借恢复前汉军功封侯之名,革新爵制独重侯爵之深意么?凡封侯者,不仅有不菲之年俸,而且拥有诸多特权,宰执以下,皆可分庭抗礼,更可参预廷议、上书议论朝政得失,甚至其犯法亦须由御史台、大理寺方能定刑,是以天下皆知其贵,但惟有远见者,方能预见到这些封侯者,迟早将在朝中形成一股新的势力!以范、吕诸公之智,不可能想不到,皇上将来有可能借助这些新封的列侯,来牵制旧党。”

“但这些皆不重要!”

“真正重要的,是石相的态度。朝中范吕诸公虽然对趁胜北伐心怀疑虑甚至反对,但他们心中摇摆不定,所以在这件事上,他们必定会惟石相马首是瞻,盖恩朝中只有石相能让他们信任。而皇上,他心里固然想要北伐,但若是石相反对,那皇上同样也越不过这道坎!”

“所以,几位将军,”章惇锐利的目光一一扫过和诜、种师中等人脸上,语不惊人死不休,“章某亦不妨直言——以某对子明相公的了解,某敢肯定,石相多半是不想北伐的,甚至很可能,便在我等在此议论之时,石相的密使,正与辽国的密使,在某个地方谈判!”

一时,屋内众人尽皆默然。同样的判断,身在河间府的众人,并不难感觉得到。

种师中讪讪说道:“石相态度暧昧,末将等亦有所察觉。只是却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石相要反对北伐:”

王瞻忍不住冷笑道:“这有什么不明白的,折遵正辈为石相亲信,石相为其所惑,何足出奇?”

种师中听到他有讥刺自己之意,霍的转头,怒视王瞻,王瞻小小的出了一口闷气,虽然知道还是得罪了种师中,心中却忍不住畅意,把头扭向一边,不去看他。

却听蔡京道:“昨夜陈履善在乐寿公开说石相善应逆境而不善应顺境,善居卑位而不善居高位,或许未必没有几分道理。”他一边说,目光却是投向一直黯然不语的柴贵友,笑问道:“景初公是石相布衣之交,当比我等更加了解?”

柴贵友仿佛早已猜到蔡京要有此问,嘿然道:“蔡帅说笑了,下官以为,或许石相只不过是出于月盈之惧而已。”说罢,又紧闭又唇,如老僧入定。

蔡京看了一眼柴贵友,微微一笑。一场战争,不同的经历,的确是改变了不少人,以前的柴贵友,哪会如此沉稳谨慎?只不过,不管经历了什么,人的本性是无法改变的。

柴贵友无法改变的,是他的贪婪。雄州失陷后,他率赵隆诸将不断袭击辽军粮道,也算立下不小的功劳,朝廷因此不再追究他失城陷地之责,蔡京至雄州后,更是准备卖个顺水人情,叙其功绩向朝廷请赏。哪知道,却被他无意中察觉柴贵友侵吞大量缴获之事——赵隆等人袭扰辽军运输,虽然大都是烧毁了事,却还是缴获了不少财货,赵隆除留下一部分留作军用及分发给将士,大部分都按规定上交给了柴贵友,赵隆这样做,当然是为了向进行表功,以求将功赎罪,却不想柴贵友逃过一劫,贪心又起,与顺安军知军元荣勾结,虚报账目,欺上瞒下,二人一道私吞了无数的财货。这两人手法巧妙,并没留下什么把柄,若非是蔡京敏锐,旁人也轻易察觉不到。

而蔡京察觉之后,也并未继续深究,他为官之道,讲究的是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断人财路的事,蔡京轻易是不做的。柴贵友有利用价值,蔡京索性便做个好人,先让柴贵友发现他已察觉他们的不法之事,待他忐忑不安的前来试探口风之时,蔡京便巧妙的表现他会当做什么也不知道。投桃报李,原本打算拿着这笔横财去汴京谋个好差事的柴贵友,摇身一变,成为了北伐的鼓吹者。柴贵友是雄州知州,在冀州以北的地方牧守中,名列前茅,他又是众所周知的石党,更是石越旧友,他的举动,在河北文官之中立即引起了揣测,尤其是他突然与蔡京表现出的那种过从甚密的关系,更是引起许多的猜疑。

但柴贵友与蔡京之间自有默契,他欠蔡京的,也仅此而已。

“月盈之惧……”章惇心中冷笑,这个屋子,不,整个河间府,也许没有几个人能比章惇更了解石越。他并不能猜透石越心中究竟在想什么,但是,当日在宝相寺,王安石的灵柩前,他与石越都是在场的!还有,安平大捷之后,章惇就老是不由自主的想起当日伐夏的结束,虽然没有任何的依据,但章惇却一直有一种感觉,他觉得石越不仅没有亡辽之意,而且有保全辽国的打算,便如对待西夏一般……

能接近石越的人,都不难感觉到石越无意北伐,但章惇更有一种强烈的预感——石越的归期近了!

其实早在安平劳军事齤件之后,章惇便已经有了这样的期待。他也做好了准备,他是接替石越的不二之选!蔡京的主动投靠,更让他坚信这一点。因此,对于和诜等人,章惇打心底里,是以部属视之的。章惇暂时的确需要他们,但他们也别无选择,不是么?现在更多的,是章惇在给他们机会!

他厉声打断众人的讨论,“诸公!石相究竟是为何反对北伐,诸公既非石相肝中蛔虫,在此百般揣测,也只能是不得要领。我等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倘若石相坚决反对,那不论我们如何努力,北伐终究亦只是镜花水月一场!

“故此,我等要做的,是要使石相即使不支持北伐,至少也让要他不反对北伐!蔡帅方才的安排,并不足是为了坚皇上、朝廷之志,更是为了动石相之心!“

“此外,诸公——”章惇沉稳的声音中,不知不觉的掺杂了一丝狂热,“吾辈既然力主北伐,承先帝之遗志,收复山前山后十六州土地,亦当做好石相回京的准备……”

“石相回京?!”

“这并非没有可能。但诸位将军亦不必惊慌,若石相能继续出任大帅,自是我等求之不得之事,但如若朝廷召石相回京主持大局,那北伐之主帅,十有八九,也多半会是子厚参政。”蔡京望着眼中满是震惊之色的众人,微微笑道:“到时候,诸位将军亦不愁无用武之地,有的是机会大展拳脚!”

[1]注:宋朝制度,凡追封文武官员父祖辈,不得封王,最高为国公。新官制下的荫补制度,文武官员仍可荫补子孙亲戚乃至门客,但分为两种,一种承袭旧制,被荫补者可以参予选官,相当于被荫补者由此入仕,荫补官职最高不超过从八品;另一种为荫补勋官,不参予选官,最高一般止于骑都暖风机。按第二卷《权柄》中提及石起父子已受荫补,石起最初便是补正七品云骑尉之勋官,盖因石越素来反对荫官制度,保留旧制乃是因此事牵涉整 个官僚系统之切身利益,乃不得已之妥协,此第二卷亦有描叙。又,新官制珍惜名爵,勋官虽无实际官职,亦十分荣耀,骑士尉贵为从五品,在宋朝已是极高的品阶。本书之中,提及荫补此官者,此前惟狄环一人而已。

[2]注:宋制有赐文武、宗室、班直侍卫、禁军功臣号之传统,新官制后,功臣号成为类似西方勋章之制度。形制为腰牌,分玉牌、铜牌两种,上刻两字功臣号,玉牌须由皇帝亲自召见颁发予有殊功者。《权柄》中已有奖掖地方士绅之“仁爱”功臣号,本卷中有奖励灵州之战中有功士兵之“忠勇”功臣号。勋刀、勋剑制度前文已提及,仅赐有功之臣,皆分九等,第一等最高,第九等最低。文武七品以上赐剑,八品及以下赐刀。五等以上,须由皇帝召见、御赐。

[3]注:新官制下诸阁学士、直学士、待制等与史上元丰改制有所不同,基本保留原有的职能,无大的改变,诸官仍为皇帝顾问、侍从之官,无职守,可兼任临时性差遣。新制下,阁学士为正三品、阁直学士为从三品、阁待制为正从四品上下、直龙图、天章、宝文阁为正七品上、直熙明阁为从七品上。按诸阁学士、直学士、待制传统上极为尊荣,其职掌实际上兼有新官制下中书、门下、学士院、御史台诸部门之职能,包括侍从左右,给皇帝讲经、参预顾问,有权上书议论一切军国事务及朝政得失,上可劝谏皇帝、下可弹劾百官,有需要时更可兼任临时性差遣,平时为储材之所,而有需要之时,以其地位尊崇,进则可为宰执、内相、各部寺监长贰,出则可为帅臣、诸路牧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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