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宋Ⅲ·燕云》 阿越 著
第三十五章 平昔壮心今在否 第一百六十三节

大胜!

大宋建国一百三十余年以来前所未有的大胜!

全歼辽军主力近四万骑!斩首超过四千级,获辽军主将晋国公韩宝以下大将首级六十余级,生擒偏佐将领百余人,俘虏辽军一万九千余人,更有超过两万辽军或战死于乱军之中,或死于自相践踏,或淹死干滹沱河中,无法计算首功[1]……至于缴获的战马、军资器械,更是不可胜数。最终得以陆续逃回辽国的将士,竟不过千余人。

这样的大捷,即使上溯至晚唐五代,在这近两百年的时间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大胜!

这场大胜令王厚这样沉稳的人,也终于把持不住。战场尚未彻底打扫完毕,报捷的使者,便在背上插上报捷的红旗,骑着最好的快马,分数路出发,向宣台、朝廷报捷。

“安平大捷!王大尉全歼辽军四万骑!”“安平大捷!王大尉全歼辽军四万骑!”数名报捷的使者马不停蹄的一游向南疾驰,每经过一个驿站,都会欢喜若狂的纵声高呼着。不过短短数日,河北游沸腾了。无数的百姓高兴得忘乎所以,那些被迫背井离乡的军民更是喜极而泣,各地士民纷纷点起了过年才放的“爆竹”,更有不少地方,燃起了新兴的“爆仗”与“鞭炮”[2],噼里啪啦的声音,响遍了河北。然后,又如长了翅膀一般,从河北传至京东、河东,直至传遍整个大宋。

整个大宋都沸腾了。

这是令大宋扬眉吐气的一战。

是彻底翻身的一场胜利。

当安平大捷的消息传至汴京,尽管尚在国丧之中,但是,从报捷使者入城的那一刻起,整个汴京都欢腾起来,热闹的景象,即使是上元佳节,也无法相提并论。虽未张灯结彩,但整整三天,汴京城内,鞭炮之声此起彼伏,烟花从昼至旦。人们往来报喜,街坊之内,茶馆之中,到处都是口沫横飞的人们,在喜气洋洋的议论着这场前所未有的大胜,仿若亲见的讲叙着这场会战的每一个细节。数日之内,所有的报纸都脱销了,人们关心着有关这场胜利的每一个细节,抠读着报纸上的与之有关的每一个文宇。

紧接着,自河北又接连传回捷报——耶律信撤兵,禁军已收复失地,自界河以南,整个河北,已无辽骑在野。

赢了!

彻彻底底的赢了!

这几乎是每个宋朝的士民,此划心中的感觉。

这种感觉,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仿佛在此之前,不管他们表面是否关心北方的辽国,但是,仿佛便一直有一座无形的大山,曾经压在他们的心头。每个人都活在这座大山的阴影之下。而此划,大山没了,阴影消失了,拾头一片艳阳!

有无数的宋人,在听到这个捷报的一刻,突然便意识到,为何他们的国家,要叫“中央之国”?!

那是整个世界,整个天下,都是他们的责任的意思!

他们生在这个国家,便注定要用他们的文明去照亮整个天下。

所以,他们才有资格自称“中央之国”!

这是一种微妙的改变。即使是不那么狂妄的人,那此对大宋国境线以外的事毫不关心的人,在这一划,心态也变了。他们再也不会觉得是大宋无力去关注“四夷”之事,而是“不屑”、“不愿”去关心“四夷”之事。

总之,无论之前抱着什么样的心态,是骄狂自大也好,是保守畏惧也好,此时此刻,整个大宋,无人可以在这场大胜面前保持冷静。

所有的人,都在自觉不自觉的接受着这场大胜的洗礼。

从此,这个天下,再无大宋朝不曾击败的敌人!

此划大宋朝中,不知道有多少人,已下意识的将炽热的目光投向了北方的燕云!

而在整个大宋朝,此时最激动的人,莫过于禁中那位年方十六岁的皇帝。

文武百官的贺表,如雪片一般,堆积如山;还有那各国使臣的战战兢兢……捷报传来之后,赵煦手里拿着那本报捷的奏章,激动的在崇政殿走来走去,整整乐了一个下午。

告祭太皇太后与太庙,大赦天下,重赏有功将士……

还有什么?

“庞天寿!”赵煦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

“奴婢在。”一直侍立在一旁的庞天寿慌忙快步跑到皇帝跟前。

“去,快去宣李清臣觐见。”赵煦朝着庞天寿摆摆手,一面将目光投向殿外——外面昏暗的天空中,已经飘起了鹅毛般的大雪。赵煦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这该死的天气,汴京已经如此,河北不免更甚,还有折克行那儿……要不然的话,战果应当还可以扩大。不过,这也不完全是坏事,虽然是前所未有的大捷,那毕竟也是大战之后,即便是犬宋,也需要一点时间来休整。

庞天寿答应着,小心退出崇政殿,然后快步往政事堂走去。殿内,赵煦心头刚闪过的一丝忧虑,转瞬间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毕竟才是个十六岁的少年,此刻他已坐回御座,身子俯靠在御案上,单手托腮,眼中闪着憧憬的光芒。

*******************

*******************

二十余日之后,绍圣七年十一月十九日。

此前很少有人会想到,绍圣七年的冬天,竟然会是五六年来最寒冷的一个冬季。大宋的河北路,直到十月下旬才开始下雪,初雪较之往年,算是晚的,是以一开始,即便是本地的老人也没有人想到,这场雪居然会时晴时下,断断续续的下了近一个月。到了十一月中旬的时候,从大名府以北,一直到冀州、深州、河间府、莫州、雄州,皑皑白雪,覆盖了大半个河北平原。

大雪成灾,在这样的寒冬,又是战祸之后,即便是在从冀州到河间府的官道上,也几乎见不到行人,官道上的积雪没脚,雪几乎积了有一尺深。但这一天,这条官道上,却突然出现了许多厢军、民夫,其中甚至还有不少的禁军,一条官道上,数千人手里拿着扫帚、铁铲等各式工具,热火朝天的开始清除官道上的积雪。而主持这件事的官员也让许多人暗暗咋舌,这等琐事,出动的竟然是冀州通判这样的大官。

这数千人,一边扫着雪,一边在私底下猜测、议论着。

“这大冷天的,这么多人出来除雪,究竟是为甚?”

“俺听说是朝廷派了相公去河间府劳军。”

“在下也听说了,这番石相公与王大尉打了大胜仗,朝廷遍赏三军,听说金银财宝装了几万辆马车,车队有几十里长……”

“您这也大不着调了,还几万辆马车呢,您见过么?我家兄弟在州衙当差,听衙里的官人说,遮莫是要北伐了呢。”

“北伐?果真要北伐了么?!”

“北伐”二字仿佛是有一种莫名的魔力,转眼之间,便有几十个人聚拢到那说出北伐消息的人旁边,连在附近督工的几个县街的小吏,也凑拢了过来,又是好奇,又是怀疑的看了那人一眼,不太相信的问道:“这不是王十三么?你果真有兄弟在州衙听差?怎的从未听人说过?”

那王十三尚未及回话,旁边已有相熟的乡邻先七嘴八舌的说道起来:“几位押司,小人们做证,这王十三的确有个远房的表兄弟在州衙,前不久还来看过他一回。说是在司理院[3]听差……”

这司理院是宋朝诸州中紧要的机构,那几个吏人听说这王十三果然有亲戚在司理院听差,不由皆肃然起敬,态度都变得和谒了几分,纷纷关心的问道:“你那位令兄,果真听说要北伐么?”

这王十三本来不过一卖饼的,平常见着这些县街的公差,便如老鼠见猫一般点头哈腰,大气不敢喘一声,何曾见过他们对自己这般客气,这时真是受宠若惊,连忙重重的点了点头,笃定的说道:“这是小的听我那兄弟亲口说的,我兄弟听衙里几位官人议论,都道来什么礼什么的……”

一个小吏接过话来,“来而不往非礼也。”

“对,对。正是这句话。”王十三啄米似的点头,“契丹人祸害咱们河北,咱们也不能说把他们赶出河北就算完,也得打到辽国境内去,才算报仇了。”

“是这个理。”众人纷纷应和,那几个小吏也点点头,又问了王十三几句,那王十三本来也是些辗转囫囵听来的话,自己也不甚明白,问得细了,却是不得要领了。几人见问不出啥来了,便都把目光转到其中一人身上,有人便问道:“费兄是中过秀才的,见识远胜我们,你说说,这是不是真要北伐了?”

那姓费的小吏摸了摸腰间的儒绦衣带,傲然看了众人一眼,伸手往袖子里掏了半天,慢腾腾的摸出一张报纸来,送到众人面前——在场几十个人,算上那几个小吏在内,总共没有几个人识得多少字,一干人都用敬畏的眼光看着他手中的报纸,听他说道:“这是朝廷的《新义报》,连在下也是上午才收到,从东京送来的。这报纸上说得明白,朝廷已经给契丹人开出了议和的条件……”

“议和?”这数十人之中,有人立时露出失望之色,也有一些人却是悄悄的松了口气——此时距离安平大捷,已然快一个月。安平大捷、将辽军赶出国土所带来的那股欢欣鼓舞,在汴京仍未退潮,在其他很多地方,可能刚刚发酵,但在河北路,愈是接近战争的地方,这点欢欣鼓舞,便退得越快。即使是对这些河北的军民,安平大捷同样影响深远,但是,没有人能只靠高兴活着,大多数人,首先考虑的,仍是最现实的问题。

自从上个月安平大捷,辽国北枢密使耶律信率军仓皇遁归,如今宋辽两国已是形势迹转,变成了辽人在南京道屯聚重兵,人心惶惶,一日数惊。然而天公不作美,接连的大雪,恶劣的气候,不仅令得逃滩的难民暂时不能重返家乡,而且也让任何的大规模军事行动都变得不可能。只是,宋军也并没有任何就此凯旋的迹象,河北的大军屯聚在河间、博野以及雄莫诸州等城池之内……

宋军的举动,让河北乃至天下的士民,都纷纷猜测不已。战争是否就此告一段落,还是会在雪后继续乘胜追击,趁势北伐,一举收复燕云?这是每个宋人都关心的问题。

一如既往,大宋朝廷中,关干此事的争论与分歧,也是公开的,丝毫不加掩饰。持各种主张的人,都迫不及持的或者上表劝谏皇帝,或者向两府宰执上书游说,或者在各家报纸撰文,试图影响清议。尽管大部分的宋朝士民,对此都见惯不怪了——这已是宋朝朝廷的常态了,大到战和礼制,小到最寻常的案件,你总能在朝廷内找出两个意见完全相反的官员来……

但北伐之事,对干这此身处河北的普通百姓来说,实是牵涉到他们的切身利益。每日听到的流言愈多,而朝廷却始终未有个准信,这反倒让他们更加关心。每个人都想尽可能的多了解一些信息,哪怕明知道很多的流言完全不靠谱。

仅仅是聚在此地的数十人,便有许多人在辽人的入侵中失了亲人,辛苦经营的家园化为乌有,心中自是盼望朝廷能为他们报仇雪恨,出一口恶气;但同样也有不少人,在经历战乱之后,只想尽快恢复昔日大平的生活。现在倒几平巳经没有人认为宋军北伐会有失败的可能,只是他们心中却有着切实的担忧——如果朝廷北伐的话,他们不仅无法全心全意的重建家园,而且不可避免的要承担沉重的赋役。经历过战争的河北军民,大概没有人会幼稚的认为打仗只是军队的事;而更多的人则是同时怀抱着两种心理,对于北伐之事,十分的矛盾,甚至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究竟该怎么样才是他们所希望的。

那姓费的小吏自然是知道众人关切的心情的,众人的这种关注,令他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在庞大的大宋朝,他这样的小吏,实在无足轻重,他从报纸上知道的一点半点的消息,倘若在汴京城,大约街上任何一个贩夫走卒都比他知道得要多些,但在这些人面前,他却已是当之无愧的“权威”。

“议和?”他本就只是有意的卖个关子,这时候看着众人各异的表情,自鼻孔冷哼了一声,“依在下看,那多半是议不成的了,朝廷向辽人开了三个条件——辽主去帝号,向我大宋称臣,每岁贡马三千匹;割让辽国的南京道;归还被掳到辽国的军民……”

他话未说完,那几个小吏已经笑出声来,有人笑道:“看来是真要北伐了,这三个条件,只怕辽主连一个条件都不肯答应。”

但也有人反驳道:“那倒是未必,毕竟有石相公主兵,王大尉为将,率大军杀到,到时候恐怕那辽国狼主,想称臣为王都不可得了……”

其余的百姓,似懂非懂听他们几个议论着,他们大多并不知道为何朝廷开了这三个条件便议和不成了,但也没有人敢问,怕被人笑话。只是在心里揣摸着这几位“官人”的语气,心中或忧或喜。

***************

***************

类似的事情,在冀州境内一百二十多里的官道上,不断的发生着,每每让在现场监工的官员们烦恼不已,一看到人群聚集起来闲聊,很快便有人骑了驴过来,将众人驱散,大声喝斥众人加紧清理积雪。这些下层官员都知道,这是本州知州与通判亲自督派的事情,限定要在一天之内,将本州境内官道上的积雪清除干净,谁若是怠慢了,保管没有好果子吃,但是大部分的吏员却对这件事提不起兴致,有点阴奉阳违。原因他们都是知道的,大冷天的,出来监工本就没几个人愿意,何况这件事情一点油水都没有。召募这么多的军民劳役,按朝廷的规矩,不仅要管吃喝,还要发工钱,原本是小吏们最爱的事情,可这一次,州街那边,一个铜板也没有拨下来,数千人的吃喝也只是供应稀粥而已,当然,这的确也是情非得已——这一场仗打下来,冀州从州街到各县,府库里面,空得能饿死耗子。倒也有一些仓储是满满的,但那些都是军粮,谁也没胆子去动那此粮草。

原本,冀州一州之地,有不少地方受过辽军的祸害,有数以千计的人户流离失所,房子被辽军烧了个干净,大部分的财产也付诸流水,如今战事虽停,但大半个州有半年没有生产,境内粮食、衣布、柴火木炭等必须品,尽皆供不应求,一切物什都贵得离谱。加之因为天气的原因,水路运输早已中止,陆路则成本高昂,本就是杯水车薪,待这雪一下,便连这杯水都没有了。如今大半个冀州,全靠着从军储中拨出一些粮米,每日在各地平价限量出售,又设了几个粥厂,供给贫民,这才勉强雏持着,但这点粮食远远不够,饿死人的事,也时有发生。尽管如此,在没有确定下一步的行动之前,即使是石相公,也不敢放开供应粮食——倘若朝廷决意要趁胜北伐,到时候粮草接济不上,便是大祸。况且缺粮之地,又不只是冀州一地。相比而言,冀州还算是好的,冀州以北各军州的情况更糟,这些军州尽管在辽军的铁蹄之下坚持了下来,但生产被破坏,大量的难民涌入各座城池,大半年的坐吃山空,如今辽军虽然被赶走,可各地的粮草,都已经消耗大半,在要优先保证军费的前提下,这个冬天对于一般的百姓来说,甚至会比战争之时,更加难熬。

大部分百姓吃饭都吃不饱,即便是衙门里的小吏,生活也远比战前窘困,这么冷的天气,被强征来干活,不怨声载道,就已经不错,谁还会多卖力?但上头却只是一纸公文下来,要求清理官道,保障官道通畅,还要好生接待朝廷的来使,全不管下头的死活。而这样的事情,除非是本州知州和通判两位不想再当官了,否则他们是连怨言都不敢出半句的,打落牙也得和血吞,这次来的据说是朝廷的大人物,接持的功夫做好了,之前的功劳才算是功劳,要不然,之前拼死拼命守冀州,筹备军需粮草,一切都是白干了。别以为石相公在河北,知道下情,若得罪了朝中的大人物,哪天被人家收拾了,石相公都未必知道。大宋军州有近两百个,石相公还能天天关注着每个知州的命运?虽说大宋朝的知州、通判也算重臣,地位不低,还有权力上表直达天听,但真正能被皇帝与宰执们关注的,终究是极少数,待石相公一回朝,区区一个冀州知州、通判,想要再见着他,只怕也极不容易。

这些道理,这些官员们都是心知肚明的。可大部分的吏员,却是无利不起早,眼前没肉,便是督工都懈怠,要不怎么说是“滑吏”呢?对于这此滑吏,有时候别说知州、通判,就算是宰相也没什么好办法。但吏可以“滑”,这此官员却不敢跟着“滑”,吏有吏的规矩,官也有官的规矩,不说别的,他们的磨堪考课之权便掌握在知州、通判之手,这就足以决定他们的前途了。单为这一件,他们也要尽心尽力的办好这差使。

但其实这些官员,也是一样关心的朝廷是否北伐的。只是他们的想法、立场,却比一般的百姓,要复杂得多。

有很多官员反对继续战争,因为继续北伐,对于他们这些河北路的地方官来说,没有好处,只有坏处,北伐意味着他们要继续为军队筹办各种军需供应,稍有差错,就可能被处以军法;意味着他们治理地方更加困难,至少地方各种物资的紧缺,他们就难以解决,更不用提恢复生产,而从北伐中他们能得到的好处却十分有限。相反,倘若停止北伐,他们将有显而易见的利益,倘若战争真正结束,朝廷就会投入大笔的钱粮来帮助河北路恢复生产,不仅如此,现在在冀州、东光、河间府,屯集着大量的军需物资——这些东西,倘若不再打仗,朝廷既不可能把他们运回汴京去,也不可能全部保存,绝大部分都会处理掉,卖给民间,这此地方官员就会成为最直接的获益者。此外,据说王厚全歼韩宝一役,缴获了数不清的骡马,这些牲畜,倘若打仗,就会充做军用,但不打仗的话,肯定会就地发卖……

不必去说政治理念,只要筒单的分析一下利害,就足以令绝大部分的河北地方官员反对继续战争。但也有不少人希望继续北伐,他们有些人是出于理想与抱负,希望大宋能收复燕云,完成太祖皇帝的宿愿;有些人则是野心勃勃,战争比和平更容易让他们有脱颖而出的机会;还有一些人,则纯粹是揣摩上意——即便这个“上意”和他们隔得很远,就算他们揣摩对了,也得不到什么切实的好处,但是世间永远不乏这样的生物,他们并无自己的立场与主张,只是本能的想要与上头保持一致。

不过,这此官员知道的内情,远比那此小吏与普通百姓要多。大半个河北路的官员都听说了,报捷的喜讯传到汴京,皇帝是如何的喜不自禁,是如何一面告祭太庙与太皇太后,宣布大赦天下;一面下旨重赏有功之臣。据说文武百官歌功颂德的表章,似雪片一般飞进禁中,京城之中,到处都是鼓吹趁势北伐,一鼓作气收复燕云的声音……

皇帝心中的想法,这些河北的中下级地方万官员自然无从知晓,天阙九重,想揣测也揣测不了。但是每个人都听到传言,此次皇帝派来使者前往河间府,表面是为了劳军,慰问有功将士与河北军民,但除此之外,使者还另有更重要的使命,便是会见石越、王厚、章敦、陈元凤、蔡京、田烈武诸文武,决定接下来的战和之策。

换句话说,报纸上的言辞,不过是虚张声势,朝廷是否乘胜北伐,使者此行可能至关重要。这次来的使者也不得了,正使是参政刑书李清臣,据说这半年以来,身在汴京的宰执大臣之中,李清臣已经不知不觉间成为最受皇帝宠信的一位,官场流言,皇帝对他的信任,甚至已经超过了韩忠彦。而副使庞天寿虽然是个内侍,却是潜邸之臣,当今最炙手可热的大貂珰。

皇帝派这二一人前来河北代天子劳军,规格之高,几乎已是无以复加。流言甚至传说,若是石相公率军凯旋回京,天子可能亲出汴京城迎接。

但这二一人前来河北,却也隐隐落实了另一个传言——两府宰执、枢密会议中有不少重臣反对继续北伐。而在这前所未有的大胜之后,身在河北与契丹作战的诸重臣,份量无形中又重了不少。尤其是宣相石越与大总管王厚,二人的意见可谓至关重要。皇帝派出李清臣与庞天寿来河北,当也不无争取二人支持之意——不论皇帝自己的意见是什么,他都急切的需要石越与王厚这两位大功臣站在自己一边。

****************

****************

为了迎接次日将要路过冀州的李清臣与庞天寿,冀州不惜出动了数千军民,冒着严寒清除官道积雪,以防两位“天使”的车队在路上发生意外滞留在路上。而此刻,在两百多里外的河间府,这座看似平静的河北重镇内,也有许多人,在为两位“天使”的到来,紧锣密鼓的准备着。

此时,身在河北路的宋朝重臣,大半以上都聚集在河间府诸城。

早在十月二十四日下午,王厚与韩宝的会战未尚完全结束,右丞相、宣抚使石越便率折可适等谟臣赶到了河间府,正奸赶上收拾残局——与大宋朝廷向天下公布的战况有些不同,河间府的耶律信部,并非是在韩宝战败后才“仓皇遁归”的,实际情况是,二十四日一早,当韩宝准备在滹沱河背水一战之时,河间府的辽军,便在耶律信的统率下,果断的撤兵了。耶律信根据自己所得的情报,做出了他的判断,他无论如何都救不了韩宝了——河间府的辽军,根本无力摆脱田烈武与陈元凤的宋军去援救韩宝。先是田烈武率河间宋军表现出来的战斗力,再加上陈元凤率宋军意外到来,让河间府的宋军兵力激增,让耶律信认定他已经救不了韩宝。所以尽管明知道这样抛弃韩宝的四万人马,会令他声名扫地,但耶律信还是毅然做出了决定。

他烧焚了肃宁的积蓄,率军果断北撤。

河间诸将,事先没有人料到耶律信会如此狠决。田烈武原本计划与陈元凤舍兵,做出进攻肃宁的态势,同时避免与辽军真正决战,设法将耶律信也拖在河间府——他这样做也是迫不得已——因为苗履的意外失利,让他已经没有了再次与耶律信正面决战的实力。

二十三日,受命追击北撤辽军,解救被掳军民的苗履,在君子馆附近追上了辽军。在得知自己的对手居然只是萧岚,而且辽军中宫分军并不多之后,苗履与张叔夜诸将完全放松了誓惕,以为胜利是手到擒来之事。不可一世的宣武一军列阵向押送被掳军民的辽军发动了进攻,辽军只是稍作抵抗,便被击垮。但宣武一军尚未来得及追击,君子馆的萧岚,便已率大军出来接应。苗履根本不曾将萧岚的那点人马放在眼里,立即整军再战——他此时的野心,已是彻底击溃君子馆之辽军,奔回君子馆,然后率军固守此要道,将耶律信部关在河间府,形成关门打狗之势。

但是乐极生悲,苗履完全没科到,他已经中了耶律信与萧岚的计谋。在被辽军押迭的宋朝百姓之中,耶律信混入了一千多名精兵——原来契丹人与汉人,发型不同,极易分辨,但不想这些精兵,全部是来自西京道与南京道的宫分军,因为与汉人混居已久,头型服饰,都是汉人装扮,其中有些虽然是宫分军,但原本就是燕地汉人。他们扮成俘虏,将兵器藏在十几辆马车之内,仓促之间,根本无法分辨。即使是被掳的军民,因为来自各地,大多也互不相识,没有人知道他们中间居然混有辽军。宣武一军赶跑押送的辽军之后,便将众多的百姓、装满财货的车辆,与他们的战马,暂时安置在一块,只派了不足千人的兵力看守。这其实都已经是十分谨慎了,只是这一次被他们救下的被掳百姓与车辆实在太多,不足千人的留守兵力,分散各处,便显得十分薄弱。

就在宣武一军正与萧岚部酣战之时,这一千多精兵突然发难,猛的杀进宣武一军圈马之处,夺了宣武一军的战马,攻击留守的宋军,更射杀了几千匹战马。宣武一军的后方,顿时一片混乱。这一千多辽军个个都是精兵,而留守的宣武一军,不仅兵力分散,而且向来也是军中战力最弱的一部分人马,加上辽军又是以有备攻无备,很快便被辽军控制住了局势。这些辽军得手之后,马上驱赶着混乱的百姓两三千匹受惊乱奔的战马,从后方冲击宣武一军的军队。耶律信甚至还在这批车辆中,准备了四五辆装满火药的马车,这时也被他们找了出来,混在百姓与乱马之中,冲向宣武一军。

屁股着火,宣武一军本就已军心不稳,再被这么一冲,几辆装满火药的马车更是接连爆炸,宣武一军的军阵,顿时一片混乱。

而之前被击退的辽军,本就是诈败,此时又杀了回来,与萧岚一道,趁势猛攻。

这是宣武一军自成立以来,最惨重的一场惨败。

失去了战马,没有了方阵,这支宋朝的殿前司精兵,号称“天下第一军”的精锐,在辽军不算精锐的骑兵面前,完全是一败涂地。

这一场大胜,甚至出乎耶律信的预料。在此之前,他也并不能肯定追击的宋军会是宣武一军,而是做了几手的准备。倘若宋军是由云骑军追击的话,战果绝不会这么大。

最终苗履只率领两干余人仓皇逃命,回到河间府检点人马,包括宣言武一军、云骑军第一营在内,陆续逃回来的人马,不过九干余人。器甲、战马尤其损失惨重,几乎丢了个精光。不仅如此,只有少数被掳的百姓,在混乱中逃出了辽军的控制,绝大部分的被掳百姓,不是死于乱军之中,就是重新被辽军俘掳。

若非萧岚与辽军诸将得到耶律信的严令,为防生变,没有穷追不舍,宋军的损失还会更大。

不过,因为田烈武在率军面对耶律信部表现出来的强大韧性,使得苗履虽然战败,尚不至于动摇到河间府的局势——这次失利,反而令得田烈武真正在右军行营树立起了绝对的权威。只是付出的代价,过于大了。

也因此之故,得知宣武一军败绩之后,田烈武的计划,才转而求其次,只想设法拖住耶律信,寄望王厚与慕容谦顺利解决韩宝,引兵前来,合攻耶律信。

但耶律信也知道这种局部的大胜意义有限,所以二十四日,他仍然果断退兵。

他的这一举动,再一次令河间诸将不知如何是好。

田烈武举棋不定,拿不定主意。刘近、颜平城都力谏他不要追赶,他二人都认为倘若耶律信铁了心要走,即便宣武一军未遭大败,只要君子馆依然在辽军控制之下,河间府宋军再多,也没有任何办法。更何况如今宣武一军受挫,所以,倒不如干脆率河间宋军调过头去协助王厚围攻韩宝——此时他们还不知道韩宝已向滹沱河突围,若田烈武采纳此策的话,韩宝将欲哭无泪。因为以时间来算,若田烈武及时行动,当韩宝率军赶到河边时,田烈武也将率河间宋军赶到河的南岸。若是发生这样的事情,恐怕辽军将不战自溃。

但是,这样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让田烈武疑虑的,正是因为宣武一军的惨败,让他觉得有点无法交差。此时若然又坐视耶律信退兵,连个姿态都不做,不仅说不过去,心中也难以甘心。

而陈元凤对是否追击耶律信也同样犹疑——苗履惨败的消息传来,对干陈元凤、王襄等南面行营诸将来说,是一次巨大的心理冲击。田烈武麾下的河间宋军大半年来已见惯了胜败,对于辽军也有清醒的认识,宣武一军惨败,虽然令他们意外与吃惊,但并不至于让他们产生畏惧害怕之情。但对于未经战阵的南面行营将士来说,如宣武一军这样的精锐,苗履这样的猛将,在他们眼里,那是不可战胜的存在,这一场惨败,不能不让他们重新评估辽军的战千力,并在心里面打起小鼓。所以,陈元凤与王襄心里其实是不愿意冒险去追击耶律信的,而且,他们还有自己的小算盘。至于西进协助王厚、慕容谦,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他们更加没有兴趣。

但苗履的失利,却令身在河间府的章敦勃然大怒。二十三日晚,就在河间府的城门口,章敦派人解除了苗履、李昭光、张叔夜等人的兵权,将诸将全部逮捕入狱。在得知耶律信退兵之后,他正即遣使前来,督促田烈武率军追赶。

章敦并非完全不懂军事,他知道耶律信麾下两万数千人马,全是骑兵,自肃宁北撤的道路,依然在辽军控制之中,而田烈武麾下骑兵已经不多,即便宣武一军没有损失,耶律信若铁了心要走,宋军想要咬住他,也非易事——这一点,他与刘近、颜平城并无分歧——这也是为何苗履得意忘形之下,便想要趁势攻取君子馆的原因。但是,章敦觉得田烈武若只是率骑兵去追的话,哪怕兵马少点,至少应该是没什么危险的。率军尾随一段,若是辽军有机可乘,田烈武可以占点便宜;若是无机可乘,亦可全身而退。而他也知道骁骑军也到了河间府,倘若陈元凤肯将骁骑军借磐田烈武的话,那把握就更大了——即便留不住耶律信,能吃掉辽军断后的部队,那也算一桩功劳,多少能挽回一点颜面。否则的话,任由耶律信来去而束手无策,派出宣武一军追击,在辽军没有多少宫分军参战的情况,居然还遭此惨败——章敦自觉颜面无光。在章敦心里,河间府是他的战区,他麾下也算兵多将广,这样的战绩,别说彰显他的功绩,感觉上实是有些无能了。

这种心情,倒正与田烈武相同。

然而,他们却想不到,怀着巨大的野心率军前来河间的陈元凤,这时候却变得谨慎起来,他与南面行营诸将商议,后便向田烈武宣称耶律信用兵极有法度,退兵不可能无备,追之无用,婉拒了田烈武的请求。反而趁田烈武还在犹豫,派骁骑军迅速“攻占”了人去楼空的肃宁——这也是收复失地之功。

河间诸将万万科不到陈元凤与王襄如此无耻,但此时纵然破口大骂,亦无济于事。田烈武本无魄力拂章敦之意行事,况他自己想法也差不多,便亲自挑了三千云骑军精兵前去追赶耶律信,令其余将士自回河间府休整。

田烈武的追赶,结果是可想而知的,无非是送耶律信一程。耶律信退兵法度严明,各军相互掩护,他不设计坑追兵一道便算不错,凭田烈武这三千兵力,又能济得甚事?白跑了几十里,眼见辽军无懈可击,田烈武只好率军返回河间府。

但此时令河间借将更加愤怒的一幕出现了。

陈元凤与王襄占了肃宁之后,却并未就此罢手,反而开始自行“追击”耶律信。田烈武因为没带多少粮食,追了一阵便返回河间府,不曾想,他人还没回到河间府,便听到探马来报,陈元凤与王襄已派了三干骁骑军为先锋,逼近君子馆。

若非石越在当日下午赶到河间府,遣使前往陈元凤军中,严令其所部不得出河间府界一步,否则军法从事,令陈元凤与王襄诸将有所忌惮,大概他们会一游尾随辽军到雄州去。

但不管怎么说,陈元凤与王襄的确成功的制造了河间府诸将无能的印象。所谓“抢功”之说,那也只能算是河间文武的一面之辞。从道理上讲,南面行营无任何义务与理由要听从或者协助右军行营作战。陈元凤与王襄率骁骑、横塞军北进河间,客观上声援了田烈武对耶律信的作战,然后双方各行其是,谈不上对错。而在耶律信退兵之时,陈元凤与王襄积极进取,对辽军穷追不舍,先复肃宁,后据君子馆,并解救了上千沦陷的军民,这是不争之事实。反而是右军行营宣武一军傲慢轻敌,败军辱国,章敦、田烈武因与耶律信大战,损失惨重,又逢宣武一军之败,递致进退失据,用兵保守。

尽管河间文武对此嗤之以鼻,认为他们所解救的所谓上千军民,不过是辽军来不及带走的俘虏,但是,这个官司就算打到御前会议章敦与田烈武也是打不赢的——陈元凤与王襄有实打实的功劳,所谓耶律信早已走远之说,却是无法证明的,就算耶律信果真的走远了,又有何证据能证明陈元凤与王襄是明知道一定追不上耶律信才行动的?而只要这一前提不成立,所谓“抢功”之说,也就难以成立。反而苗履的惨败,却能突显河间文武不过是妒贤忌能——明知道耶律信已经退兵,却因瞻前顾后,连河间境内的城池都无力恢复,反被南面行营占了先机,然后又因此心生嫉恨,对南面行营倒打一耙……

因此,虽然明明知道被陈元凤与王襄算计,章敦对陈元凤恨之入骨,却也只能先捏着鼻干吃下这个苍蝇。只是右军行营的那些将领,却管不了这么多,一个个破口大骂,还有不少将领见石越到河间府,竟纷纷跑来告状。

而陈元凤也并非不知道他这么做,是往死里得罪了章敦与田烈武,但此事乃是他精心算计的结果,因此,他非做不可。

陈元凤是个聪明人,他一听到耶律信退兵的消息,便知道韩宝那四万人马,已断无生路可言,与辽国的这场战争,马上将要进入另一个阶段,而大宋朝,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胜利,这场胜利,会刺激到大宋的每一个臣民——这根本不是对西夏的战争可以相比的!早在大宋建国之前,辽国就是可与中原王朝分庭抗礼的大国,自宋朝建国以来,双方一直地位平等,甚至长时间辽国都隐隐压住宋朝一头,在军事上,更有着绝对的心理优势。而这一切,都将随着这场即将到来的大胜,而发生彻底的改变。

一个人口近亿的国家,压抑了一百多年的情绪,将被彻底的释放出来!

尽管两府的宰执们大多老成持重,但是,他们阻止不了这场情绪的爆发。没有人可以做到这一点,更何况他们还有一个血气方刚的皇帝。

新的时代即将到来,他需要在新时代来临之前,抢占一个好位置。

对陈元凤不利的是,因为被石越压制着,在这场战争中,他与南面行营几乎无尺寸之功。陈元凤心里很明白,皇帝只是年轻,并不是愚蠢,相反,皇帝比绝大多数人都要聪明。皇帝对自己付出了信任,他就必须有所回应,向皇帝证明他的能力。否则,他很快就会被皇帝抛弃。有能力、有野心,却一直苦无机会施展,希望得到皇帝赏识,这样的官员,在大宋朝有如过江之鲫。只不过,在皇帝亲政之初,他与这此官员之间,相互都是陌生的,所以,陈几凤这样的人,才有机会占得先机。而随着皇帝渐渐熟悉自己的朝廷,他可用的人会越来越多。

可是陈元凤没有机会立下真正令人信服的功绩。

幸好苗履的惨败,让他看到了机会。

在东京开封,自皇帝以下,没有人不知道宣武一军是“天下第一军”,这支军队因为追击辽军而惨败,会加倍的突显出辽军的强大,苗履乃至章敦、田烈武的无能。当宣武一军惨败,耶律信从容退军之际,章敦、田烈武因为胆寒而不敢追赶,害怕与辽军作战,但是,陈北凤却无所畏惧,依旧果断率断南面行营大军一游追杀,收复城池、解救百姓……

借着宣武一军这块垫脚石,陈元凤与南面行营的形象,将会仅次于犬破韩宝的王厚部。皇帝也罢,汴京朝野的清议也罢,会谅解他缺少过硬的功勋——那只是因为他们没有机会。若给他们机会,他们会无畏的出现在田烈武与耶律信作战的战场上,果断的追杀退兵的耶律信!

那毕竟是耶律信!

比功劳,陈元凤与南面行营,无论如何都无法与王厚、慕容谦二部相比了。他们将是大宋的功臣,光彩耀人,天下瞩目。但是陈元凤与南面行营,将是人们心目中的“挑战者”,或者说是“有潜力的追赶者”,他们的表现,不仅与右军行营形成鲜明对比,而且还要压过霸州的蔡京一头。只要能保持这样的印象,任何聪明的上位者,都会继续对他们保持足够的耐心。

所以陈元凤虽然表面遵奉石越军令,却又一面令骁骑军一个营进屯于君子馆,并分别向石越与朝廷上书,力主趁胜追击,一鼓作凤,规复燕云,摆出一副进取的姿态。但明眼人都知道,陈元凤与王襄率军进入河间府,本来就没带多少辎重粮草,否则断不可能一日赶至田烈武与耶律信之战场。辽军撤走之后,肃宁、君子馆连草都不剩几根,他这两三万人马,吃喝是个大问题,用不了几天,便会粮尽。果然,陈元凤、王襄虽然一面慷慨激昂,但一面又卑辞厚礼,向石越与章敦请粮——但二人心里也是知道根本不可能请到粮草的,别说他们已往死里得罪了章敦,只说自二十四日之后,大雪连天,道路转运艰难,章敦也不可能在这样的天气往君子馆、肃宁运粮。这也是田烈武没有立即派兵占领这两地的原因。

既然请不到粮,这两三万人马,却总要吃喝。干是,陈元凤与王襄“迫不得已”,“被迫”率军退回乐寿,从东光、北望镇补给。陈元凤与王襄心里也明白,他们已经得罪章敦,河间府城是章敦的地盘,二人去那里落不到什么好,便是真要北伐幽蓟,他们也不想当什么先锋。“被迫”退驻乐寿,也是他们精心计算的,此处离河间府、东光皆甚近,不仅不愁补给,河间府有什么动静,亦可及时知晓,而汴京方面若有动作,他们甚至有可能比身在河间府城的石越更早得到消息。

****************

****************

在河间府的宋朝诸重臣中,打着自己小算盘的人当然远远不止陈元凤与王襄二人而已。在石越率宣台行辕移驻河间府后,河北路那些举足轻重的文武重臣,都似嗅到了什么,只要有一点借口可寻的,皆亲自赶到了河间府城之内。

在安平大捷之后,王厚、慕容谦麾下诸军,皆接到宣台敕令,慕容谦的左军行营诸军驻于安平就粮,王厚的中军行营诸军进驻饶阳就粮。但是,不仅王厚与慕容谦亲自到了河间府,便连唐康、何畏之诸将,也找了借口,随之而来。

甚至连远在霸州的蔡京,也不辞辛劳,借口向石越汇报军情,冒着风雪赶到了河间府。

蔡京此人,是最令陈元凤誓惕的。因为从某个方面来说,蔡京与他可说是“英雄”所见略同。只不过,蔡京所处的位置不如陈元凤,被他拨了头筹——当得知辽军退出宋境之后,蔡京也是立即气势汹汹的杀到雄州,收复了雄、莫二州之地,然后,蔡京更是迅速的向朝廷与石越分别进呈了他的“取幽蓟十策”!

蔡京的不幸,在干他因为所处位置,“追击”耶律信时,比陈元凤慢了一步。而且他麾下的兵力,也不如陈元凤的南面行营,因为下辖两只殿前司禁军,显得极有份量。所以,他被陈元凤占了先机。但是蔡京显然不甘于此,他另辟溪径,极力的推销他的“取幽蓟十策”。

这让陈元凤暗中既妒且忌。

陈元凤知道皇帝心中是想趁势规复幽蓟,不仅是皇帝,整个大宋的士气民心亦是如此想法——虽然朝中的稳重保守派依然有庞大的势力,但是,安平大捷全歼辽军四万铁骑,便仿若给一个饥饿已久的人,吃了世间最美味的开胃莱,又在他的面前摆上一桌山珍海味——这个时候,你去苦口婆心的劝他,要他不要急着吃那桌美味佳青?

陈元凤知道大势所趋,亦知道要顺时而动。但是,无论是他,还是王襄,真正要谈到规复燕云的具体方略,就不免有些力有不逮之处。

但蔡京却能一条一条的说得条条是道。

不管他的那些方略是否是纸上谈兵,是否真正可行,但他的确能拿得出来,还能说服不少人,甚至连陈元凤读过之后,也觉得按蔡京所倡,多半真能顺利收复幽蓟。

但正因如此,陈元凤才格外的忌惮蔡京,因为只有蔡京,才是他最可怕的竞争者。

他心里也清楚,绝不止蔡京,河间府的那些人,自石越以下,章敦、王厚、唐康……没有一个是好对付的。他和蔡京急急忙忙的先跳出来,是因为有自己的理由,谈不上失策。但是,若以为这些此时闷声不表态的人已被自己玩弄干股掌之间,那总有一日,自己会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被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一根。

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这个道理陈元凤是懂的。在前台表演得最卖力的,往往是形势最不好的。但是,无奈归无奈,每个人皆只能就着自己的米做自己的饭。每每想到这些,陈元凤心中都有此嫉恨,尤其是对自己那个此时那个名望功勋几至最顶点的故交。

两度出任率臣,先破西夏,后败契丹。如今功业,休说大宋,自古以来,亦属罕见。

不管心里有多不甘,陈元凤也知道,此时他根本无法与石越争锋。

这时的石越,有如炽热的太阳,而自己,连一颗冷星都算不上。一个“争”字,说出来都是笑话。

他只能暂且安慰自己,石越并非没有弱点,相反,他的光芒越是灼人,他的弱点便越是致命。而自己,终有让全天下瞩目的一刻。

他现在需要的,是先把握住眼前的机会。

[1]注:宋朝计算首功,须砍下完整人头。按,首功之制,以弊病过多,宋仁宗时曾因狄青上书废除,小说中,熙宁时宋帝励精图治,有志两北,早已恢复然如前文所叙,宋军叙功,仍然不以首功为最重,此与秦汉之法不同。文中绍圣七年与辽之战,以天子下诏,激励杀敌,悬赏首级,故将士才热衷于斩首。然此不过一时之法,是以宋军斩首数量不多。商君书记载,将领要计一级功,野战斩首至少要过七千,此战若在秦汉,斩首必过两万。然宋军另有计算将士战功之法,是以在获捷之后打扫战场时,将领会约束部属斩首之行为,盖因此时最易发生争夺首级而内讧之事。又,此处计算人数,包括辽军家丁在内。

[2]注:最初的“爆竹”并无火药,而以火烧竹。据信唐时婚以火药实干竹内,宋时才有今日之鞭炮起源。

[3]注:宋代州一级司法机构,专门负责处理刑事案件。主官为“司理参军事”。小说中,改制后,主官为刑曹参军。按,宋代州一级司法,有三大机构,一为录事叁军所主之州院,为民事法庭,亦兼理刑事案件;一为司理院,为刑事法庭。但这两个法院,都只有权力审清案情。至于该适用何种法条如何断刑,则属于第三大机构法曹之司法参军事之职权。


阅读www.yuedu.inf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