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宋Ⅲ·燕云》 阿越 著
第二十九章 谁知快意举世无 第一百三十九节

“都护(注一),看起来东光城,应当是要攻下了!”

“切不可大意。便是煮熟的鸭子,只要不曾吃进嘴中,仍要防它飞了。”

东光东城之外,耶律孤稳穿了一身铁甲,站在一张马车上,目不转睛的注视着眼前的战斗。在他的身旁骑马而立与他说着话的,是他的监军吴奉先。

此时已是七月二十三日的中午,辽军大举围攻东光城,已是第三日。

这三天的东光之战,攻防之激烈,即便是身经百战的耶律孤稳,亦觉动容。宋人经营东光,本就是当成军事要寨来营造,因此城内守城之具十分齐备,抛石机、床弩、猛火油一应俱全,少的只是使用这些守城器械的士兵。辽军虽然以火炮在西城外猛攻不止,但宋军的却也不甘示弱,在城内以抛石机还击,虽然城内并没有准备足够的石弹,看起来又似缺少人手临时打制,但让辽军意外的是,因为宋军在城中积蓄了大量的军资,东光守军便干脆将几个震天雷绑在一起,点燃引信,而后用抛石机发出。这种“飞雷”的射程虽远不及辽军火炮,然而对疯狂蚁附攻城的辽军,却无疑是极大的威胁。

但耶律信的攻城,刚猛凌厉而变化万端。一时冲车、云梯并用蚁附猛攻,一时征募善水士兵自东光水门之下潜入城中,一时夜间击鼓不止,震得人心神不宁,一时却又突然趁夜偷袭……几乎但凡攻城之法,耶律信皆得心应手,让城内宋军防不胜防。更加令人骇然的是,他竟然一日一夜之间,便在东光城外,垒起两座土山,昼夜不停的朝城中射箭。

东光守军,在辽军如此猛烈而又多变的攻击之下,不免左支右绌,顾此失彼。三日之内,辽军数度攻上城墙,有一次还有数百辽军半夜自水门攻入城内。然城内军民,皆恐惧辽军破城之后屠城,故此每次都奋力抵御,勉强维持东光未破。

然而他们为此付出的代价也是极其惨重的。

二十一日,神射军副都指挥使意外被一枚火炮击中,尸骨无存。

二十二日晚,在击退潜入城中的辽军的一场血战中,东光守将中流矢而亡。

仅仅两日之内,东光城内的两名主要将领便都已死于非命。辽军本以为宋军已群龙无首,次日攻破东光,已经是易如反掌之事。然而,让人意外的是,一个自称永静军通判的文官站在了西城的城墙上,而在耶律孤稳主攻的东城主持大局的,竟是一名十几岁的少年!而就在这一个文官一个少年的指挥下,东光城又坚守了半日。

若不是东光守军看起来越来越力不从心,耶律孤稳几乎要以为此前死的不是神射军副将与东光守将……只不过,胜利的天平,终究是要不可避免的向辽军倾斜。守城之法,每一丈长的城墙上,仅仅作战的士兵,就需要十个人,否则很难抵挡住攻城者。所以并非城池越大越好守,城大还需要兵多。而东光有东西两城,却不过数千兵力,原本就捉襟见肘,激战两日之后,士兵伤亡激增,到了二十三日的中午,因为西城吃紧,守军不得不将更多的兵力投入到西城的防守,东城已是十分空虚。

也许,真的是自己多虑了。

耶律孤稳又看了一眼南边的永济渠,当年隋炀帝开凿的这条运河,历经数百年后,依然清波荡漾,河面宽阔处达十余丈,耶律孤稳虽然不知道这条河到底有多深,却可以肯定,寻常三四百料的船舶,尽可通航无碍。据说太平之时,此河河面之上,百舸争流,船桅如林,好不繁胜。而自从大辽军队围攻东光时起,南下的船只还能不时见着,北上的船只却已极为罕见。第一日还有几十艘不知情的货船北上,被耶律信调转炮头,一阵乱轰,其中便有一大半掉转船头南归,从此以后,东光附近的河面上,除了不断自城中南逃的船只,便只剩了守城水军的几十条战船在河面无所事事的巡弋。

出现这种情况,与耶律信的那一阵炮击并没有多大的关系——实际上当日辽军并不曾击伤一艘宋船,不过宋人明知东光被围,胜负难料,却也不肯将物资再运进城中。况且即便运至,亦无许多人手去卸货。耶律孤稳派出探马带回的消息也表明,如今大批的宋船都停泊在上游的将陵县长河镇,也有胆子大一些的,便停在更近些的安陵镇。只是偶尔从南边也有一两艘船北上,那显然是安陵、将陵的宋人在东光守军互通消息。

这也是这场激烈的围城战中,最为吊诡的景象。

辽军其实并没有真正围死东光,如果城内守军想要走,他们随时可以做到,并且不用担心追击,两岸的辽军只能眼睁睁的目送他们离开。

“或许这正是兰陵王之深意。”吴奉先看见耶律孤稳的目光不时的望着永济渠,以为他是在关注那些驾船南逃的东光百姓,在旁干笑一声,说道:“人情乐生畏死,若是给东光守军留一条生路,他们守城之时,便不会有那种拼死作战的决心了。”

耶律孤稳倒不曾想到这一点,不由微微一愣,点了点头。

“况且这样做还有一个好处。人之天性中,颇有许多恶劣难言之事。共富贵易,同患难难。东光是永济渠边有名的水陆码头,城中豪族势家、富商大户,不可胜数,这些人家,许多都有船只。如今大难临头,此辈若是被困在城中倒也罢了,既有一条生路,如何肯坐以待毙?这东光守将若不放他们出城,此辈必因怨恨而生异心,便是因此而开门献城之事,亦史不绝书;若放他们出城来,城内便免不了要人心浮动……”

这番话耶律孤稳却不如何相信,这吴奉先以汉人而能做到监军,在大辽算是一个异数,但耶律孤稳知道他是萧岚的亲信之人,素来不敢得罪。只是这时听他话中全是替耶律信开解之意,不由哼了一声,道:“若果真打的这个主意,只怕却要落空了。监军且看这河上,东光守将分明是放他们出城逃命的,攻城之时,却不曾见他们松懈几分。”

吴奉先笑道:“这是因为这两日攻得太急。若然缓得一缓,城中必然生变。不过,看起来这些皆已无干紧要,由通事局画的东光地图上看,这两城之间,两道木栅水门之内,其实还有一座白桥相连。我军若抢先攻下东城,由东城攻西城,并不需要水军,那西城之东墙甚是卑矮,亦难坚守。”

“但愿如此。”耶律孤稳虽与吴奉先说着话,于战局却并不敢有私毫的怠慢。

忽然招手高声喊道:“女古!”

车边一个大胡子裨将连忙快步上前,躬身一礼,“都辖!”

耶律孤稳站在车上,伸手指向东光东城北角,“北角空虚,你速领一百人队,给我攻上北角!”

“得令!”那女古又行了一礼,退后几步,早有护兵牵过马来,他翻身上马,疾驰而去。不用多时,便见三百辽兵(注二)扛着两架云梯,在急促的战鼓声中,呐喊着朝着东城北角冲去。

那两架云梯方一靠上城墙,虽然城上也有滚石、震天雷扔下,但稀稀落落的,辽军早已见惯不怪,女古身先士卒,一手持刀,一手举着一面蒙了牛皮的盾牌,如猿猴一般,飞快的朝着城上爬去。眼见着他就要登上城墙,城头宋军现出一阵慌乱,一队宋军急急忙忙朝着北角跑去增援。但此时女古都已攀到女墙边上,一个守城的宋军慌手慌脚的丢下一个震天雷,却被女古一把接往,反往城墙内一扔,便听到轰的一声,一个宋兵当场被炸得血肉横飞。趁着硝烟未散,女古大喊一声,翻身跳进城头。

苦战了半日,眼见着终于有人再次登上城头,攻城的辽军都是一阵欢呼,士气百倍,转眼之间,又有两处辽军杀开一个缺口,相继登城。

“成了!”此时,连谨慎的耶律孤稳,也不由得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他挥了挥手,车上令旗一挥,又有数百名列阵以待的生力军齐齐发出一声呐喊,朝着东光城冲击。他们分成几路,争先恐后的自几个缺口处涌进城头。

仿佛知道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便在此时,城内的抛石机也突然疯了似的朝城外掷出一捆捆的震天雷,巨大的爆炸声此起彼伏,耶律孤稳看见一队冲锋的辽兵正好被一捆震天雷砸中,只听轰的一声,硝烟散去之后,这十余人便如同消失了一般,被炸了个尸骨无存。

但即便这样的场景,亦已经丝毫不能阻止辽军前进的步伐。

耶律孤稳甚至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震天雷大辽的军队也用得不少,只要见得多了,被几颗震天雷炸死和被一块大石头砸死,其实也并无多少区别。耶律孤稳曾经跟随耶律冲哥征战西域,虽然当时他只不过是个小校,但见过的死人却已数不胜数,所有的胜利,都是用尸体堆出来的。

当年与他们并肩作战的西夏人,曾经不止一次的告诫他们:六十年内,莫要与东朝为敌。有些人将这些话当成西夏人怯懦的笑谈,而也有一些如耶律孤稳这样的人,却将这些话都记在了心底。只不过,一个以上国自居的大辽,与一个自命天朝的宋朝,最终总是不可避免要一决雌雄。

不管那些西夏人说的是真是假,这便是验证的时刻。

早在西域攻城的时候,耶律孤稳就已经知道抛石机其实是打不准的。足够多的抛石机当然是所有攻城者的噩梦,一片区域一片区域的覆盖过来,哪怕扔的是石头,也能轻易的将一支攻城部队打散,更不用说扔的是震天雷。但是此刻东光的宋军,已经没有这样的能力。一天前他们还可以做到,东城的城墙后面,至少有十几架甚至几十架抛石机,曾经将耶律孤稳压制得苦不堪言。但从二十三日上午开始,宋军显然是将大量炮手调去支援西城了——在那边,抛石机阵地是火炮的重点打击对象。尽管火炮也无甚精准可言,然而每架抛石机要占的地方都十分可观,而守城者总是需要将抛石机尽可能的部署在一起的,否则便难以起到它应有的作用。因此,他们的伤亡可以想象。现在留在东城的炮手明显多是生手,虽然还是这么多抛石机在发炮,但却杂乱无章,全不足惧。他的云梯可以轻而易举的越过炮石,推进到城下,那它们更加不可能阻止得了他的士兵们。

眼见东城将破,吴奉先这时比耶律孤稳更加激动,他策马上前几步,振臂高声喊道:“孩儿们听好了!兰陵王有令,攻下东光,屠城三日!先进城的先抢,后进城的给老子喝西北风去!”

他话音未落,城头城下,攻城的,未攻城的,全都欢声震天。云梯上的辽军连手脚也利索了几分,只怕落在别人后头。耶律孤稳在西域之时学了不少攻城之法,攻打东光东城,便颇有章法,有人攻城,有人掩护,有人接应,得利如何,失利如何,各有部署。故他攻得虽然凶狠,又是蚁附,伤亡却远较旁人要少——当日萧忽古便是不听他劝谏,数万人马黑乎乎的一涌而上,看起来倒是声势慑人,但倘若吓不死守城的宋军,被城内抛石机、床子弩搭着滚石擂木开水震天雷一阵反击,城下的尸体都能堆得丈把高。而耶律孤稳打了三天东光,直接攻城的兵力却也不是太多,城外始终都有三千余骑兵列阵而立,压住阵脚。

但这时候看着东城将破,又听到吴奉先这一番喊叫,那压阵的人马也不由得人心浮动,有几员部署、副部署便驰马过来,向耶律孤稳请战。东光虽然富庶,但东西若被人先抢了几遍,落到后面的,便真的只能如吴奉先所说,旁人吃肉,他们只好喝汤。虽说宫分军都是有家有业,可若放在南朝来比,也就是些小地主,家里虽然有家丁,但平时不被征召服役之时,自己也是要下地干活才能维持家业的。大辽皇帝南征自是为了他的雄图霸业,这些宫卫骑军却无甚霸业可图,与宋军不同,他们平时虽不交赋税,但每次出征、打仗,马匹、盔甲、兵器、衣裳、粮草,甚至药材,都要自备,出征数月,回来时血本无归的事情亦是寻常,若然身死他乡,依着惯例,朝廷的抚恤都是极少或者干脆没有的,若家中尚有兄弟还好,否则便只能是靠着乡邻帮衬,孤儿寡母不得不沦为奴婢或者改嫁他家……这等事情若发生在宋朝,自不免怨声载道,或有诗人写出许多诗来,让人读之泪下,油然而生同情之心,君主不免被讥为暴君无道。但在辽国,自古以来都是这个风俗,诗人们只会歌颂辽主的英武,只须不搞得国内壮丁死掉一半,牲畜死掉八九成,辽主想要听到点怨恨之声,却也实在不容易。诸夏多昏君,蛮夷皆明主,固是理所当然之事。大辽虽颇有华夏衣冠气象,又常以中夏正统自居,可到底还有点胡气未脱,因而这些宫分军在为辽主霸业卖命之余,免不了也要为自己的家业打算打算。弘义宫南征分在东路,沧州虽是富庶之地,可是他们却不曾占到多少便宜,平时在乡野之间打打草谷,丢丢拣拣的,连南征的本钱都捞不回来,自到东光之日起,这弘义宫六千宫分军,便眼睁睁盼着城破之日发笔大财,这时候听说要落到别人后面,哪里还按捺得住?

耶律孤稳抬头看看城头,只见城头的缺口越来越大,登城的将士已有数百之众,南北两边,宋军都被杀得节节败退。其实此时他军中亦没余下几架云梯,况且城上城下皆已十分拥挤,按理他是应当等着攻进城内的人马打开城门,再率军冲进城中,便算正式攻陷东光东城。但他眼见着诸将皆摩拳擦掌,士气可用,这是胜局已定之时,也不愿扫兴,当下点了点头,道:“留下我本部一千人马,其余听其攻城!”

他军令既下,除去他本石烈的将士个个失望外,其余诸军,都是喜笑颜开,欢声雷动。众人都弃了战马,争先恐后的抢了余下的云梯,朝着城墙冲击。那些未能抢到云梯的士兵,也不甘后人,有人扛着大斧,便朝城门跑去,因耶律孤稳军中并无冲车,还有人竟不知从哪儿弄来几根浑圆的大木头,几十人合力扛了,便打算以此撞开城门。看得耶律孤稳提心掉胆——若然城中宋军稍有余暇,这些人不免都要死无葬身之地,幸而守城宋军此刻早已顾不得许多,挡住云梯上的辽军,将攻上城来的辽军赶下城去,单这两桩事情,他们便已力不从心。若非城外吴奉先先后用汉语与契丹话喊出屠城的口号,东光通判又当着诸军给水军下过严令,即使城破,凡见禁、厢军、巡检敢自水路逃窜者,水军便即格杀勿论,众人心知这时只要再退得几步,便是覆巢之下无完卵,早就要弃城逃命了。

“恭喜都护,今日不费吹灰之力,便下此名城。皇上闻见,必然十分欢喜,加官晋爵,指日可待。”看见这东光城真的已经咬进了嘴里,吴奉先的眼角都眯成了一条缝,笑着朝耶律孤稳抱拳祝贺,又临时想起一事,道:“今日所见那守城的少年宋人,只恐有些来历。若非家世显贵,他乳臭未干,那些宋人如何肯服他?以下官之见,不若传令诸军,务要生擒那少年,或许有意外之得,亦未可知,不知都护意下如何?”

他堂堂监军,耶律孤稳怎能这点面子都不卖,忙道:“便听监军处分。”

吴奉先笑着点点头,举起手来,正要发令,却听到有人高声喊道:“报——”他不由一愣,转过头去,便见一骑飞奔而来,直到二人跟前,欲待翻身下马,却从马上滚将下来。旁边几个耶律孤稳的牙兵连忙过来搀起,众人才发现他后背上中了一枝羽箭,一件战袍,已是染鲜血。

吴奉先识得这是耶律孤稳派出去的拦子马,这拦子马向来都是数人一队,此时却只回来一个,还身负重伤,必是遇敌无疑,心中正在吃惊,耶律孤稳早已跳下马车,打开一个皮袋,往那拦子马口里灌了一口酒,过了一小会,那拦子马悠悠醒转,见着耶律孤稳,挣扎起来行了一礼,道:“都护,南边有宋军!”

这却是众人已然料到的,耶律孤稳沉声问道:“有多远?多少人?”

“水陆并进,算不清多少人马……属下遇见之时,已至二十里外,一眼望去,河上小船不下百艘,陆上马军,当有数千骑!”

这拦子马说话之时,虽然虚弱,条理却甚是清晰,众人听到耳里,都是大吃一惊。吴奉先愕然道:“宋军如何能来得如此之快?又为何马军不走河西,反走东岸?”

但他话音刚落,便听有人喊道:“看!”

众人抬头看时,只见那永济渠上,果真密密麻麻,有百余艘小船顺流而来。此时正是顺风,这百余艘船,都是张满白帆,顺流而下,当真是如飞也似的,才看还是黑点,转眼便已清晰可见——那些船上都站了士兵,船尾还有人击鼓,船中所立旗帜,都绣着斗大的“何”字。河西的耶律信显然也已发觉这支援军,未多时,便有火炮掉转炮口,朝着河上打炮,只见一颗颗石弹落到水中,激起好大的水花,却不曾有一颗能击中那些宋船,眼见着辽军只能望船兴叹,宋船的战鼓倒击得更响了。

“这……这……太快了……绝不可能……”吴奉先一双眼睛望着永济渠上,口里仍在喃喃念叨,一时半会,都不相信这是事实。这些宋船虽小,但百余艘船,至少也有数千之众,一旦进入城中,那想要再攻下东光,却是难了。

耶律孤稳却依旧十分冷静,沉声道:“传令,奋力击鼓。宋人援军还远,只须尽快打开城门,攻下东城,援军来得再多,亦无济于事。”

吴奉先这才醒悟过来,连连点头,道:“正是,正是!传令,先打开城门者,赏银一千两!”

但他的传令官还不曾将他的赏格喊将出去,耶律孤稳的脸色已变了一变,低声道:“马蹄声!”

弘义宫诸将都是马背上长大的人,耶律孤稳说话之时,众人也都已听到马蹄之声,一人说道:“听到这声音,不过一两千骑,怕他何来?”

但这话却是无法安抚众心了,人人心里面都清楚,宋人既来救援,便断然不是数千人马,这水陆之兵,想来不过是先锋而已。那水路的先锋至少便有三四千人马,陆上如何可能只有一两千骑?后面更不知有多少主力。以一敌二,他们自然不惧,但倘若那只是宋军先锋,一旦被纠缠上,弘义宫真可能全军覆没——耶律信的大军虽是近在咫尺,可隔着一条永济渠,便与远在天边无异。

耶律孤稳望着南边天空中已然可见的扬尘,又望望城头,城上宋辽两军仍然还在苦战之中,看着援军大至,宋军已接近涣散的士气,又振奋起来,苦守在城墙上与辽军近身搏斗,一步也不肯轻退。而辽军原本都是骑兵,若然野战,这些个教阅厢军真是不堪一击,如今却是困在狭窄的城墙上与宋人步战,苦战许久,眼见着就要成功,却听见宋人来了援军,众人不明状况,将信将疑,气势却是大不如前。城上面既然一时难分胜负,再看河中,那边守城的水军,已经在打开水门了!

权衡之下,耶律孤稳心中已萌退意,但却惧怕耶律信军法,又怕吴奉先不肯,因此踌躇不决,却听吴奉先已忍不住催问道:“如何?都护,可能战胜?”

耶律孤稳倒怔了一下,旋即摇了摇头。

吴奉先略沉吟了一会,忽然问道:“都护可知南朝有甚姓何的大将?”

耶律孤稳不料他问这个,愣了一下,一时却想不起来,却是旁边一个书记说道:“久闻有个叫何畏之的大理客将。”

“啊?!”吴奉先惊叫一声,“是他?”

耶律孤稳却不曾听过何畏之的名声,奇道:“监军知道此人?”

“曾听归附的西夏贵人提过,乃与狄郡马一道守环州者。南朝平西南夷之乱时,乃王厚手下第一大将。他既然来了,王厚必也来了……”吴奉先自顾自说道,耶律孤稳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只见他沉吟一会,咬牙道:“敌众我寡,东光既仓促不可下,都护,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耶律孤稳万万料不到吴奉先开口说要走,他心里面却还是惧怕耶律信的,犹疑道:“恐犯兰陵王军法……”

“哼!”吴奉先不待他说完,已是冷笑一声,道:“攻不下东光,兰陵王自有一屁股的烂事要收拾,却只怕没空来理会我等。况且是他料敌不明,不肯先用都护良策,否则何至有今日之事?”

耶律孤稳终不过是一介武夫,这朝廷之事,他却是远不如吴奉先了。前者东光将破,耶律信势必将威望更隆,吴奉先纵是萧岚亲信,口里也要敬重他几分;而如今东光城已成一场泡影,耶律信闹了个灰头土脸,反害了萧阿鲁带一场惨败,倒是萧岚、韩宝都是打了大胜仗——这于大辽固然不是好事,于萧岚却不见得不是一件好事。此时此刻,吴奉先如何还会将耶律信放在心上?何况这又是性命攸关的时刻,他若全师而退,虽然无功,却也可将过错干干净净栽到耶律信头上。倘若打了个大败仗,就算侥幸逃得性命,纵然辽主不加处罚,几年之内,却也难再指望有加官晋爵的机会了。

见耶律孤稳还在犹豫,陆上的宋军越来越近,吴奉先连忙又催道:“都护速下决断,若然朝廷见怪,只落在下官身上。”

耶律孤稳听他如此说,又见城上仍在苦斗,一咬牙,“罢!罢!鸣金!”

※※※

『注一:都护,本汉代军职,宋时常以此古称代指都部署。』

『注二:此处包括家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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