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宋Ⅲ·燕云》 阿越 著
第二十八章 圣主如天万物春 第一百三十四节

虽然仁多保忠不是很瞧得上眼,但袁天保与张仙伦倒也不算是无能之辈。从颁下命令,到召集部队、民夫,准备妥当,一切都进行得有条不妥,当晚子时之前,便已一切齐备。不过,所有的这一切,对岸的辽军一直看在眼里,不过仁多保忠并不担心,倘若辽人沿河列阵,那么他们在船上射一阵箭后,他的奏章上就可以说,他接旨后立即北进,但辽人沿河布阵,敌众我寡,无法渡河。他很了解皇帝,皇帝读过一些兵法战例,他只要稍加暗示,皇帝会理解他的苦衷,转而去责怪别的部队没能替他牵制辽军——倘若存在这样的部队的话。在仁多保忠看来,唐康和李浩就是个不错的替罪羊,虽然在另一方面,他心里一点也不希望他们也接到同样的命令,渡河北进。但人类都是矛盾的。

然而,当神射军第一营在十三日的凌晨开始渡河,仁多保忠与袁天保、张仙伦们煞费苦心的准备了应对辽军岸头狙击的作战计划,细致到每个都的上岸后布阵先后序列,设想了各种各样的意外情况,结果却令他们瞠目结舌——他们轻而易举的渡过了河,上了岸,布了阵,却连一个辽军的影子都没有看到。

这实是大出仁多保忠的意料,他心里是希望与辽军越早交战越好的,这样他退回去也方便些,却没想到遇到这样诡异的情况。若说他们选择渡河的渡口,辽人没有挖陷坑,丢铁蒺藜等等,倒并不奇怪,在攻克深州之后,辽军一直就表现得并不是很害怕宋军渡河决战,宋军此前侦察过的几个渡口,辽军都没有过多的做针对性的准备。可是连一个辽军也没有,就未免太匪夷所思。毕竟,这里离武强城,也不过数里之遥。

此时,仁多保忠心中感觉的不是轻松,而是警惕。

他下令大军就在河岸埋锅造饭,一面派出侦骑前进刺探军情。待到全营吃完早饭,几个探马也陆续回来,禀报的情况,大体一致:除了东边的武强县城——他们是从武强县的上游的一个渡口渡河——以外,再没有发现任何辽军。武强城门紧闭,辽军防守严密,但不似有要出城攻击的样子。

这让仁多保忠与袁天保、张仙伦、吉巡都感到疑惑。

辽军如何会凭空消失了?

仁多保忠仿佛都嗅到了空气中潜伏着的危险气息。他才不相信是辽军突然遇到意外开拔走了,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这必定是诱兵之计。萧阿鲁带放弃半渡而击,那必定是有些别的打算,或者他想将他诱到离黄河北流更远的地方,然后围而歼之。萧阿鲁带明明知道对岸的宋军有多少人马,这个老头看起来并不害怕冒放整只神射军过来的危险,他觉得他能一口吞下。

若是平时,仁多保忠不会去咬这个饵,他很可能掉头就走。他不是那种狂妄的人,就算他带来了全部的神射军,他也不想跟着别人的步伐走。他与姚兕是两种人,诸如被敌军夹击、被优势敌军包围这种事,只要想想,仁多保忠都会睡不好觉。

但如今,他却是不咬也得咬。

他总不能渡河之后,一箭不发,便即退回吧?

别说皇帝,没有人会相信他的判断,大家只会认为他怯战。

仁多保忠一时间陷入一种令人啼笑皆非的尴尬处境。他一直以为渡河之后,便有恶战,此后的事情,自然也不用多想,却不曾想过,渡河之后,竟是这样的局面。他不过区区三千步卒,东下攻打严阵以待的武强县,难竟全功;但除此以外,他还能做什么?找不到辽军,便以三千步卒,孤军深入,向深州挺进么?

袁天保与张仙伦倒是强烈的主张趁机攻打武强,武强不是一座大城,在二人看来,不必去管辽军跑到哪里去了,既然他们丢下了武强,便应该趁机夺取,只需再调一营兵力,合兵六千之众,攻取武强,绰绰有余。在此之前,他们便在河边扎寨——他们登岸的河边,有一座小土丘,居高临下,正适合扎寨。

二人的主张,得到了许多将校的赞同。没有几个人愿意过多的考虑发生了什么,一方面,他们只想着抓住眼前的机会;另一方面,倘若身边再多三千友军,无疑会让第一营的这些武官们,更加有安全感一些。

但仁多保忠无论如何也不肯让自己的儿子也跟着来送死。可他也没什么借口能说服这三千步卒往深州迸发,于是仁多保忠决定妥协,他下令第一营在那座小土丘上扎寨,然后加派人马,四出侦察,打探究竟发生了何事,然后再做打算。他给探马们许下重赏,下令他们至少必须往各自的方向走出二十里,寻找当地的宋人,弄清楚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然而,当太阳快要落山,探马们回来禀报,他依然一无所获。从武强到静安,原本是一片富庶繁华之地,但经过辽军的洗劫,所有的村庄,除了断瓦残垣,都已空无一人。探马们找不到辽人,却也找不到宋人。而武强城附近,辽军戒备森严,探马很难靠近,仍然无法判断城中究竟有多少辽军。

原本一直以为在武强的萧阿鲁带部的辽军,竟然真的消失了。

※※※

与此同时。

冀州南宫县,萧阿鲁带正在站南宫县县衙之内,欣赏着南宫知县的绝命诗,在他的脚边,便躺着自杀殉国的南宫知县的遗体。县衙之外,数千名契丹骑兵,正在到处烧杀抢掠,城中到处都是熊熊燃起的大火,与哭喊哀嚎。

仁多保忠猜中了耶律信的大部分意图,只不过,耶律信下手远比他想的要快。他的用兵,也更加灵活狠辣。

韩宝与萧岚部,在经历大战之后,此时的确还在深州休整。

但是,仁多保忠却算漏了,萧阿鲁带部不需要那么长时间的休整。早在数日之前,耶律信便已密令萧阿鲁带精选八千轻骑,以所部宫卫骑军为主,各携十五日之粮,抛弃一切辎重,连家丁都不得跟随,每日疾行百里以上,沿着苦河北岸向西运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克堂阳镇,然后在堂阳镇的渡口搭起浮桥,渡过苦河,直取冀州南宫县,出其不意的出现在信都、衡水的后方。

为了保密,武强县仍然竖着萧阿鲁带的帅旗,每日仍有人打着宫卫骑军的旗号巡逻,实则余下的大部分人马,也已经北渡滹沱河,进入河间府乐寿境内,耶律信需要这些人马,在那里广布疑兵,迷惑宋军,使宋军搞不清他的兵力分布,以便他的主力顺利渡过黄河北流,好攻打永静军。此时留在武强县城的,不过是打着宫分军旗号的两千余部族属国军与汉军而已。

“枢使,是不是可以下令封刀了?”一个身材高大,黄发高鼻的契丹将领,大步走进县衙,在萧阿鲁带的身后几步站定,躬身问道。

萧阿鲁带回头看了一眼他的爱将,南院郎君高革,厉声道:“封什么刀?!”

高革虽然低下头去,避开萧阿鲁带锐利的眼神,口里却并没有退步,“枢使,兰陵王给咱们的军令,是绕到宋军之后,尽可能吸引宋军,以便晋国公与兰陵王渡河南下。下官愚见,咱们在南宫,不便久留,最好还是要设法往东渡过黄河,既可攻打枣强,也可以南下恩州,不但唐康、李浩无法安生,便是仁多保忠、郭元度也不能高坐。咱们在黄河以西,回旋空间太小,一旦过了黄河,黄河以东,永济渠以西,皆可驰骋,而骁胜、神射军腹背受敌,非但永静军,便是冀州,亦反掌可定。”

“这是自然。”萧阿鲁带哼了一声,“但你可知道,咱们如此轻骑疾行,将士们有多疲惫?我率八千骑自武强出发,跑到堂阳镇,掉队便掉到不足七千人,再这么跑下去,等我到了枣强,我还能剩几个人?”

“纵是只余四五千骑,亦是值得。”高革朗声回道。

“我便是晚得一日半日,又有何妨?让将士们在南宫好好快活一晚,养精蓄锐,又有何不可?”萧阿鲁带不以为然的说道,“细作早已探得清楚,唐康、李浩不过数千骑,纵然被他们赶上,又有何惧?”

高革见萧阿鲁带主意已定,不敢再劝,欠身行了一礼,缓缓退出县衙。

南宫县城的街道之上,景象惨不忍睹,令高革不忍目睹。他心里面生出一股强烈的罪恶感——这座城市,是他夺下来的。尽管已经知道辽军已攻取深州,南宫县也有所防范,但他们没有多少驻军,直到萧阿鲁带的辽军靠近,他们也全然不知。萧阿鲁带令高革率数十骑,身着宋军装束,大摇大摆的靠近城门,然后出奇不意,斩关夺门,守门的兵丁都是厢军,被高革一阵砍杀,立即吓得一哄而散,四处逃命,萧阿鲁带不费吹灰之力,便攻取了南宫县城。但让高革没有想到的是,萧阿鲁带竟然会下令屠城!

大辽南下,便是为了掠夺与破坏,这点高革心里一直知道得很清楚。但是,除非遇到激烈的抵抗,大辽军队是从不无故屠城的。

毕竟,大辽也是一个信仰佛教与儒教的国家,不是那种野蛮之邦。

当然,高革之所以会产生强烈的罪恶感,主要倒不是因为这些原因,而是另有隐情——他实际效忠的对象,是他正在率军攻打的这个国家!

高革是职方馆在辽国的间谍。或者说,他自以为如此。

因为,他所不知道的是,大宋职方馆视他为辽国的间谍。

几乎没有人知道,高革原本是宋朝人,他出生在陕西,十几岁的时候,在一次微不足道的边境小冲突中,全家被掳到西夏。然后,又被西夏人作为礼物送到辽国,成为奴隶。因为相貌的原因,西夏人谎称他们是从西域买来的。于是,整个辽国都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的故乡,如今大家只知道他的父亲是辽国一个小有名气的优伶,是西域人。而职方馆当初看中的,也是他的父亲。职方馆希望收买一个优伶,以得到一些情报,但他父亲十分忠于辽国,反而举报了此事,结果通事局顺藤摸瓜,导致三名职方馆细作被捕、处死。高革保护了牵涉此案的第四名宋朝细作逃脱,因为与他的父亲不同,他自小便上过私塾,粗明礼义,因而一直将自己视为宋人,对于沦陷至膻腥之地,一直深以为耻。从这次细作案后,高革便加入了职方馆,而此前,他早已在辽国的内战中脱颖而出。

但他从不知道的是,宋朝职方馆从未信任过他,因为他的来历无人能证明,职方馆从未遇到过如此匪夷所思的事,他被视为通事局的细作,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取得职方馆的信任。职方馆曾经要求他窃取过一些情报来试探,他总能完成任务,结果反而更受怀疑,而在他未能按照要求如期窃取到一份相对重要的情报后,高革就被彻底认定是通事局的人。

此后,职方馆河北房屡屡受到重挫,与高革联系的细作死在通事局的一次追捕中,连河北房知事也数易其人,他的档案被尘封,高革便彻底与职方馆失去了联络。而他在辽国的仕途上却颇为顺利,因为懂汉文、西夏文、契丹文,又会打仗,他不断受到重用,曾经追随耶律冲哥西征,此后又入南枢密院,受到萧阿鲁带的赏识。

原本,他已渐渐放弃了要效力故国的打算,宋辽通好,而辽国也渐渐汉化,颇有“衣冠之国”的气象,让他觉得辽国也不能算是膻腥之地,但是,突然之间,他的人生又发生了剧变。他随着数十万大军南下,亲眼看到辽军在他的“故国”烧杀抢掠,无所不为,这让他十分的失望,而对于故国的向往与同情,也越来越强烈。

然而,让高革无奈的是,他做不了任何事,反而不得不为虎作伥。他整个人恍若被分裂成两半,他每日都要习惯性的做着自己的事情:当好萧阿鲁带的参谋,献计献策,有时还要亲自带兵去打草谷,甚至杀人放火,与宋军作战——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他完全是一个辽人,真心实意的为辽军着想。他好象在本能的做好自己的“份内之事”。但另一方面,随着战争时间越来越长,他越来越深入宋朝河北腹地,心里面认为自己是一个宋人的呼声,就愈发的强烈。仿佛是在这场战争中,他对宋朝的爱,又慢慢被激发起来。

此刻,他看着脚下那一具具的尸体,怜悯、厌倦、内疚、无奈、无助……各种各样的情绪,在他的心头翻滚着,他把手伸向了腰间的皮袋,那里面,放着一串念珠,他的手便在皮袋轻轻拨动着念珠,嘴唇微动,无声的吟颂着。

※※※

冀州。

唐康是与仁多保忠同一天接到皇帝赵煦的手诏,深州城破,对唐康与李浩原本是极大的打击,虽然无论朝廷、宣台都没有秋后算账,但二人也不能肯定是不是只是因为还没到“秋后”的缘故,但皇帝的这封手诏,却让二人安下心来。这表示他们的行为是受到皇帝赞同与认可的,而皇帝也的确在手诏中勉励了二人。

在与李浩商议过后,一则李浩也绝不敢抗旨,再则二人也希望在皇帝跟前表现表现,因此二人决定遵旨进军。但他们倒不似仁多保忠那么急切,写了札子表示他们会奉旨行事后,二人并不急于进军,他们一面增加探马刺探深州辽国虚实,一面派人前往幕容谦与仁多保忠部,商议约期共进。二人自与韩宝、萧岚打过一场硬仗之后,也算是学了个乖,对韩宝颇为忌惮,不敢独自进兵。

此时,二人早已得知幕容谦到了真定府,还知道幕容谦曾经沿着滹沱河大举东下,准备救援深州,但大军还未走到深州,深州便已经陷落,幕容谦认为再继续东进,已经没有意义,便又退了回去,只在祁州诸城部署了几只部队,稍稍牵制辽军。

也便在这一天,唐康与李浩还确认了姚兕已经突围的消息——在城破之前,姚兕率数百人突围成功,然后被送到了真定府,因为他是败军之将,到了真定府后,便被软禁,正等候朝廷的处分;虽然此前段子介逃过了一劫,但姚兕是统军大将,情况与段子介全不相同,既然打了败仗,又有擅自行动、不听调遣之嫌,无论是枢府还是宣台,都没有人会替他来顶这个黑锅,可以预见,姚兕的仕途已经到头了。不过,大宋朝与西汉还是不同,不至于将他关进牢狱之中,他最后多半会被贬到某个军州,被软禁数年,直到遇到大赦,或者有人替他说情,才有机会返回汴京或者家乡。但以唐康在枢府这么多年的经验,他的政治嗅觉告诉他,姚兕很可能得到一个更好的结局——深州已被报纸捧得太高,两府会更加小心的处理此事,姚兕或许会被勒令致仕,保全他的颜面,也就是保全两府的颜面。而且,哪怕只是考虑到姚古在深州生死不明,两府也不至于做得全无人情可言。

不过,不管怎么说,拱圣军已经彻底的退出了这场战争。重建遥遥无期,也许要等到战争结束之后,据说幕容谦将随姚兕突围成功的那点人马,全部暂借给了段子介。这件事尤其让李浩与骁胜军诸将有兔死狐悲之感。

而对唐康来说,这让他更加明白一件事:要避免姚兕的下场,他必须打胜仗。

仁多保忠希望他们能阻止辽军渡过苦河,而唐康与李浩则认定仁多保忠对于深州的失陷负有责任。但李浑与何灌都不敢违抗王厚的军令,唐康迫于辽军压境的不利形势,也只能暂时相忍为国——至少在他自己看来,他是妥协退让了的。而他们也的确听仁多保忠节制了几天。

因此,在面对皇帝的手诏时,二人也聪明了许多。唐康一早便猜到皇帝必定也会给仁多保忠与幕容谦下手诏,既然如此,最好是让幕容谦东下,吸引韩宝与萧岚的主力;让仁多保忠去吸引萧阿鲁带,他们再从容渡河,轻松夺回深州。

但二人的美梦没做一时三刻,便破碎了。

七月十三日,在得知仁多保忠已经北进武强后,唐康派去联络幕容谦的使者又在半路上派人送回消息,发现辽军已从堂阳镇渡过苦河南下。

二人大惊失色,连忙一面调集兵马,一面派出哨探寻找这只辽军的去向。

信都到南宫不过六十二里,探马都不需要跑到南宫,隔着二三十里,便可以看见南宫县城燃起的浓烟。到了下午,唐康与李浩甚至已经知道辽军可能会南宫县住一个晚上了。

但这只能让唐康与李浩陷入进退维谷的尴尬之中。

若去攻打南宫的辽军,则担心韩宝、萧岚大举渡河,一旦信都失守,他们便会陷入进退失据的窘境;可若是按兵不动,任后方这样一支敌军驰骋,那真是寝食难安,而且在腹背受敌的情况下,他们也难以阻止深州之敌南下,最多不过据守信都坚城,以待援军。更可怕的是,一旦他们放任后方的辽军自由往来,若然永静之神射军也受到威胁,被耶律信大军席卷而来,只怕信都亦难守得住。

二人这回算是充分领略了河北战场利攻不利守的特点。

唐康与李浩站在一座由行军参军们临时制成的沙盘之旁,双眉紧锁,身边的众参军也是目光死死盯着沙盘,却没有一人敢开口说话。

“诸君,可有良策?”李浩抬头望了一眼众人,闷声问道。

众人都是默然不语,过了一会,一个年轻的行军参军突然抬起头来,高声说道:“都承、太尉,干脆咱们今晚便夜袭南宫,打辽人一个措手不及。一击得手……”

仿佛是一石击起千层浪,他话未说完,行辕之内,已是一片哗然,有几个参军立即摇着头,高声反对:“不可,不可!据探马所报,南宫之敌,少则八千,多则上万,敌众我寡,况辽人深入我腹地,夜宿岂能无备?谈何一击得手……”

“是啊,我军若然南下,只怕难以脱身。到时候韩宝、萧岚趁虚渡河,大事去矣!”

“信都关系紧切,还是持重些好……”

唐康站在那里,不断的用马鞭轻轻击打着沙盘的边缘,一面听着众人七嘴八舌的讨论着,都是主张持重,心里极是不耐,突然听身后有人厉声喝道:“前惧狼,后畏虎,打个鸟仗!”

这一声暴喝,声音极大,厅中顿时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的聚集到一直站在唐康身后,默然不语的何灌身上。

唐康也是有些意外,他与何灌相处,也有些时日了,知他平日不爱发表己见,此时他心里也不满意众人之见,因缓缓转身,看着何灌,问道:“何将军有何主意?”

何灌连忙朝唐康欠身一礼,高声道:“以下官愚见,都承、太尉实不必如此犹豫难定,如今诸公所惧畏者,不过是怕我军南下之时,韩宝、萧岚趁虚渡河,既然如此,何不干脆兵分两路?一路兵马,拒守苦河,防辽人渡河;一路兵马,去打南宫!”

唐康、李浩尚未说话,众参军已面面相觑,有人立时说道:“这如何使得?吾军兵力本已不多,再分兵,这……”

“下官却以为使得!”何灌傲然道。

“愿闻其详?”唐康这时却来了兴趣,挥手止住众人。

何灌走到沙盘前,用手指着苦河,道:“都承、太尉若信得过下官,下官愿立军令状,十日之内,让辽军匹马不得渡河!”

唐康才“哦”了一声,李浩已怀疑的看了何灌一眼,先问道:“你要多少兵马?”

“下官只要环州义勇足矣!”

李浩见何灌语气不驯,以为他口出大言,正要发怒,却听唐康已先问道:“何将军,军中无戏言。你有何本事,能以不足千骑,拒辽军数万铁骑?”

“兵不在多,善用则足。苦河虽小,亦不是处处都可渡河,辽人要渡河,总须找个渡口,只须守住那几个渡口,辽人也过不来。”

唐康摇摇头,“那也不少,要把守的渡口,亦有七八个。”

“下官确有办法,然只能说与都承、太尉听。”

唐康与李浩对视一眼,却不即答应,“纵然你果然有良策守河,我军兵马已不及南宫之辽军,少了环州义勇,兵力更弱,如何能保成功?”

“都承又何必一定要击破南宫的辽军?”

唐康愣了一下。却听何灌又说道:“敌众我寡,辽军又是百战精兵,不可小觑,定要分个胜负,只能自取其辱。所谓夜袭云云,更不过求侥幸而已。若只是对付南宫之敌,下官有必胜之策!”

唐康又是惊讶,又是怀疑,问道:“何将军有何必胜之策?”

何灌环视众人一眼,淡然说道:“下官以为,南宫的辽军,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跑到我们身后,其必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是什么?!”

“粮少!”何灌口中轻轻吐出两个字。唐康与李浩对视一眼,心里都已明白过来,这个倒是他们早已想到的,果然,便听何灌又说道:“辽军非是肋下生翅,若带着辎重,岂能不早被我们发觉?若是兵士自带,他们带不了多少粮食!既是如此,都承与太尉领兵去打南宫,便不必与他们斗力,我军只要紧紧跟着辽军,彼到东,我亦到东,彼到西,我亦到西,彼行军,我亦行军,彼宿营,我亦宿营……只是不与其交锋,其若来打我,我则退避之,其若不打我,我便又跟上去,总之是要如附骨之蛆,如影随行,令其不敢攻城,无法分兵劫掠,更加不敢渡河去威胁到神射军的后方……下官以为,只要拖得十日八日,辽军粮草将尽,一事无成,到时候纵然令其渡河东去了,亦不足为惧。若能多拖得几日,待其粮尽,则不战可胜。”

“何将军说得轻巧!”李浩冷笑道,“我骁胜军休说拖他个十日八日,便拖他个十年八年,亦非难事。只是何将军若守不住苦河,休说十日八日,只恐用不了一两日,便是辽人不战可胜了。”

唐康也说道:“李太尉说得不错,纵依何将军之策,骁胜军能拖住南宫之辽军多久,全取决于何将军能守苦河守多久!”

“不出奇,何以致胜?两军交锋,总不可能有万全之策。”何灌坦然迎视着唐康与李浩怀疑的目光,“若都承与太尉愿听听下官守河之法,下官敢立军令状,多了不敢说,只以十日为期,十日之内,若叫深州辽军渡河,下官愿伏军法!”

“好!若此战功成,某亦当上报朝廷,录将军首功!”唐康望着何灌,慨然道。他早已心动,此时不再犹豫,挥手斥退众将,单单留下何灌。

自骁胜军副都指挥使、护军虞侯以下,众参军、诸营都指挥使、副都指挥使、护营虞侯,都心不甘情不愿的退出行辕议事厅,在外面等候。过了好一会,才见着议事厅的大门重新打开,众将再次鱼贯进入厅中,却见唐康与李浩站在沙盘之前,只听李浩高声宣布道:“骁胜军诸将听令:即刻回营,聚齐本部兵马,校场列阵!”

※※※

深州,武强。

仁多保忠在经过一天的侦察、试探、犹豫之后,终于在袁天保与张仙伦的压力之下,移师东进,“包围”了武强城。

这武强城筑于后周之时,它的南门,便紧挨着苦河的下游。当后周之时,武强其实与黄河没什么关系,一直到熙宁十四年,也就是西夏西迁的当年,辽军太平中兴元年,黄河北流发生了一次大规模的改道,河道向西偏移,黄河在冀州境内泛滥成灾,直到进入河间府境内,才重归旧道,宋廷在财政困难的情况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让黄河北流的河道稳定来,形成如今的局面,屈指算来,至今亦不过十余年而已。

如今的黄河北流,横在武强与武邑的中间,因为它还夺了苦河的一段河道,于是苦河在注入黄河北流之后,河水又突然从黄河的下游分出一条支流来,流进滹沱河,再一道注入河间府的黄河北流。于是,在武强城的南边,苦河以南,黄河之北,形成了一片被两条河道所环抱的狭长地带。这个地区,虽然一到汛期便经常被河水侵袭,不太适合耕种,但河北地少人稠,当地百姓仍然见缝插针,在那里开垦了一片片的农田。

这块地区,在军事上来说,原本无疑是有利于武强城防守者的。河流隔开了敌人,敌人即使进入这块地区,也容易被打败,而城里只要将吊桥放下,便可以进入这块地区放牧,耕种。可惜的是,虽有如此得天独厚的条件,但武强城却不是什么军事重镇,宋军没有重兵防守,被辽军轻易夺取。而仁多保忠渡河之时,也不敢选择这块地区,因为此地太容易被城里的辽军攻击。

但是,当仁多保忠决定包围武强城的时候,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大吃一惊的决定。他背水列阵,将大寨扎在了这块军事上的“死地”!同时,在苦河与黄河上,他用船只一共搭起了八座浮桥,以他的大寨与武强城南门为中心,在苦河上一东一西,各搭了两座浮桥,又在身后的黄河上搭起了四座浮桥。

如此一来,他就布了一个奇怪的阵形,在武强城东与城西,他各部署了一个指挥的兵力,余下所有人马,则全部集中在城内的狭长地带,而城北却没有一兵一卒。倘若城内的辽军想要逃走,那仁多保忠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的。仁多保忠的三路人马,通过苦河上的四座浮桥联系,而在整个第一营的身后,隔着黄河,是仁多观国的一个营的人马,两营之间,亦可通过黄河上的四座浮桥联络。

这样的阵形,说是包围,实际上城东与城西的两个指挥,与其说是围城,不若说是保护苦河上的浮桥的。更加匪夷所思的,仁多保忠不仅以没有大型攻城器械为借口,严令各个指挥不得攻城,还命令城东城西两个指挥,一旦发现敌军大举来袭,不得迎敌,必须即刻撤回城南大寨,并且不得毁弃、破坏浮桥。

这让人很难分清楚,究竟是宋军要攻城,还是仁多保忠布了个怪阵,等着城里的辽军来打自己。

可奇怪的是,武强城中的辽军,只是在神射军列阵未稳的时候,出来几百骑试探性的攻击了一下,被神臂弓一阵齐射,辽军便灰溜溜的退回城中,双方均未有任何人马损伤。辽军只在城头旁观宋军做这一切事情,仿佛这全然与他们无关。除非有宋军进入城上的射击范围,他们连箭都懒得放。

而仁多保忠除了下令武邑的工匠制造抛石机、云梯、撞车、木驴等攻城器械,派出使者前往大名府请求派出神卫营与火炮支援外,却是一副长治久安的打算,整天都在巡查扎寨的情况,不仅要望楼、箭楼一应俱全,还要求打土墙、挖壕沟与陷马坑……虽说此时已是七月,黄河伏汛已过,秋汛尚远,但这黄河的事情,也无人能打保票,倘若如前些日那样,突然来两场大雨,河水一涨,这一营神射军,大半要成虾兵蟹将,这营寨扎得再牢,也是全无用处。然而,这次不论袁天保与张仙伦如何劝谏,仁多保忠却是塞耳不听。尽管袁、张二人坚信武强城内辽军必然不多,只要调来黄河南岸的第二营,以神射军的战斗力,哪怕是蚁附攻城,不过两三天功夫,也必能攻克,却奈何不了仁多保忠“爱兵如子”的心意——他坚持没有攻城器械,绝不强攻。

如此忙碌了整整一天,虽说土墙才打了一半,壕沟才挖了一小段,箭楼尚未造好,望楼也只有一座,但也算是规模粗具,有模有样了。眼见着满营将士,大半累得半死,疲惫不堪,仁多保忠便即鸣金收兵——这时众人才发觉这怪阵原来也有个好处,那就是他们不必再啃干粮,黄河南边,早有人做好热腾腾的饭莱,一桶一桶的担了过来,送到众人跟前。

袁天保与张仙伦休说一辈子没打过这样的仗,便是听也没听说过。因为仁多观国让人送了十斤牛肉过来,二人便请了吉巡,聚在营中吃肉喝酒,一面低声痛骂仁多保忠昏庸老朽,对于摊了这么个主将,不免深感自己是如此不幸。

但这酒方吃到一半,便听到西边锣声大作,三人知道这是事先约定的信号,必是有辽军大举来袭。他们三人倒无人惊慌,反倒是闻猎心喜,听到锣声,便即丢下酒杯,取了头盔戴上,便大步走出营帐。抬头望去,只见东西两边,苦河的浮桥上,派出去的两个指挥排成数队,正迅速的通过浮桥,朝营寨跑来。

张仙伦不由得低声“呸”了一声,骂道:“闻风而走,这成何体统?!”一面不屑的朝仁多保忠的中军大帐瞥了一眼,紧跟着袁天保,朝望楼那边走去。

但他们都不需要登上望楼——很快,站在平地之上,他们也能看到遮天蔽地的烟尘,正朝着南边,席卷而来。

三人顿时都被吓呆了。

“这……这是多少人马?”吉巡低声问道。

袁天保与张仙伦互相对视一眼,涩声回道:“至少得有上万骑……”

“这……这……”与袁天保与张仙伦不同,二人好歹都经历过熙宁西讨,虽说没打过大仗,却也见过些世面,但吉巡虽然官至护营虞侯,却是足迹从未出过汴京周边五百里,这时听到这个兵力,感觉到上万骑战马踩踏地面传来的那种震撼,早已吓得脸色苍白。

待他缓过神来,袁天保与张仙伦早已跑得不知去向,只听营中到处都有人大声呼喊着:“列阵!列阵!”“拿好兵器,休得慌乱!”他转目四顾,却见仁多保忠已经出现在营寨中间的将台之上,苍老的脸上,白髯微飘,他端坐在一张铺着虎皮的坐椅上,没有一丝慌张,他心神稍定,连忙大步朝着将台走去。

※※※

萧岚的大军,一直推进到武强城西的苦河之畔,才停下来了。

但眼前这一切,却让他眼睛都直了。

他遵照耶律信的锦囊妙计而来,倘若宋军沉不住气,北渡黄河,攻打武强,就必须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良机。武强守军立即飞马通报深州的韩宝、萧岚,而韩宝与萧岚则分兵两路;萧岚率一万部族属国骑兵,前来武强,随机应变,牵制或歼灭渡河的宋军,而韩宝则率大军南下,能渡河则渡河,不能渡河,则牵制信都、衡水之宋军,方便萧阿鲁带部的行动。仗打这个份上,双方在前线对阵之兵力,谁也不瞒过谁,双方都能猜到个大概,冀州与永静军的宋军有多少,辽军一清二楚,以耶律信的计算,宋军倘若按捺不住北上,兵力至少要三个营,只要将这些宋军拖在黄河以北,甚至聚而歼之,他就可以大摇大摆的攻占永静军了。

那样的话,甚至萧阿鲁带的迂回,都成为了锦上添花之举。

但当韩宝与萧岚收到武强的报告后,却得知宋军只有三千左右兵马渡河。于是二人决定不必马上增援武强,又刻意拖了一日。一则让士兵们多休整一日,一则二人认为渡河的宋军太少,武强必能坚守,而他们去得太快,将宋军吓走了反而不美。二人商议着,让宋军在武强城下耗一日,萧岚再去攻击,必能事半功倍。若这是宋军的试探性进攻,萧岚晚点再去,亦能吸引更多宋军渡河。

而韩宝则仍然坐守深州,他必须算好时间,让他的主力可以再多休息一两日。这样的精打细算是必要的,在攻下深州、歼灭拱圣军之后,虽然走了姚兕,但萧岚、韩宝部仍然士气高涨——即使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但这毕竟是君子馆之后大辽对南朝的最大胜利。大辽皇帝也当即下令嘉奖——然而,好的统帅,必须要懂得张弛之道。当年南朝太宗皇帝在灭亡北汉之后,自以为锐气可用,便要乘胜追击,结果士卒疲惫,兵败幽州,就是一个很好的教训。

虽然已经攻下了深州,但韩宝却已经预感到,他们还有很多的仗要打。姚兕的顽固态度,是一个不好的兆头。这让韩宝更加不想过早的抱着毕其功于一役的想法,即使再歼灭骁胜与神射军,也未必就是战争的结束。

他们对萧阿鲁带有着足够的信心,这是一位用兵沉稳的老将,只要赶在他粮食耗尽之前,攻入冀州或者永静军便可以。甚至倘若萧阿鲁带能顺利渡过黄河,进入永济渠以西地区,他还可能很容易的找到粮草补给——永济渠是南朝北方漕运要道,那一带到处都是粮仓。

所以,在耶律信策划的这一波攻势之中,韩宝与萧岚达成的共识就是,他们要以更长远的目光来对待这场战争。若是他们耗尽全力,哪怕如愿以偿歼灭了骁胜军与神射军,但若南朝不肯妥协,他们马上就会迎来宋军的主力。以疲惫久战之师与宋军主力交战,结果很可能会是赵光义第二。

所有的这些事前的计划,当时看起来都是天衣无缝,完美无缺的。

但此时此刻,在武强城边,苦河之畔,萧岚马上意识到,他回到了现实。

还在随耶律冲哥打仗之时,萧岚就学到了一件事,那就是战争永远不会接着你的预想进行。

但是,与预想偏差得如此之大,在萧岚的戎马生涯之中,却也还是头一回。

他赫然发觉,宋军既没有增兵,也没有攻打武强。

似乎这只宋军做的事情,只是将防守稍稍向前迈进了一点——此前他们是防守黄河,现在他们在防守苦河!

而让他更不可理解的是,宋军竟然在一片狭长的地域背水结阵!这意味着他们完全没有运动的空间,他们就是等在那里,等着挨打,并且不打算躲闪。而且,他们还懒得连浮桥也没有烧掉……

萧岚可不认为这是宋军主将愚蠢,这是一种挑衅!

他亲眼看着那几百名宋军是如何有条不紊的撤退的,这证明了这一切都是宋军预谋已久的。然后,宋军还留下了这几座浮桥!这是一个清晰的信号——我就在这里,无处可跑,浮桥都给你们各好了,你们也不必绕道进城了,有本事就来打我吧!

萧岚望着黄河岸边那一面面迎风飘扬的绣着猎鹰展翅图的军旗,目光在旌旗中仔细的寻觅着,突然间,他的瞳孔缩小了——他看见正中间的将台上,有一面席卷的大旗,突然被风吹展开来,这面大旗上,绣了一个斗大的“仁”字!

“仁多保忠?!”萧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深州之战,最后城破之前,竟然走了姚兕,萧岚直到现在都耿耿于怀。他怎么也想不到,仁多保忠居然会出现在他面前!

这是天神想要保佑他么?

萧岚拔出了佩剑。

“渡河列阵!”

呜呜的号角声,在如血的残阳下,凄凉的响起。武强城的西门与南门轰然打开,辽军分成两路,分别经过宋军搭好的浮桥与武强城的西门、南门,分成五百骑一队,一队队的进入到武强城南的这片狭长的地区,背城结阵。

待所有的部队都列阵完毕,萧岚才发现,在这一片狭长的地区作战,宋军固然施展不开,但他的骑兵也受到限制。最显而易见的是,在这块地区,他不能使用包抄这个骑兵对步兵最常用,最有效的战术。他也不能使用辽军最传统的结阵法,对步兵四面结阵,同时猛攻!但他认为,战场仍然对他有利,因为他背后是一座坚城。

他决定采用辽军最传统的战术。

他将一万骑人马,分成两道,每道十队,每队五百骑。他自率一道,列阵不动。另有一道五千骑,一队接一队的冲击宋军,在马上朝着宋军的大阵射箭,前队未能获胜,冲不动宋军阵脚,便马上退回,由后队接替攻击。十队人马,如此循环往复,更退迭进,只要其中一队获胜,则诸队齐进,一举击溃宋军。

但是,当他的第一队骑兵发起进攻之后,萧岚马上就发觉了不对。

这是辽军历史上第一次与神臂弓部队交锋。

萧岚发现,他的骑兵根本无法冲到他们的弓箭能射到宋军的距离,在他的骑兵准备拉弓之前,宋军便已经开始了至少两轮齐射。神臂弓的射程比他的骑兵长了一大截,而杀伤力也十分惊人,这些部族属国军所穿的铠甲,在神臂弓面前,几乎没什么防护力可言,一被射中,立即穿透。

眼见着冲在最前面的数十骑连弓都没开始拉便纷纷中箭落马,而宋军的第二轮箭雨又已经漫天蔽地的落了下来,第一队的骑兵们一阵慌乱,不待号令,便马上掉转马头,退回阵中。眼见着第二队便要依着战法,紧跟而上,萧岚连忙举起手来,下令鸣金收兵。后面的骑兵都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一时都是莫名其妙的停在了阵中,望着萧岚帅旗所在的方向。

但他们等来的,却是萧岚退兵的命令。

※※※

望着气势汹汹而来的辽军被两轮齐射便被打退,神射军中,顿时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刚刚将一颗心放回肚子里的袁天保、张仙伦、吉巡等第一营将领,此时亦不由得暗暗佩服起仁多保忠的先见之明来。但另一方面,他们对辽军的蔑视也发展到了一个无可再高的地步,三人都坚信,神臂弓的确是军国利器,只要调来更多的神射军,击破甚至歼灭面前的这只辽军,都不是难事。

但是仁多保忠却没有他们这么乐观,他一边吩咐加强夜间的巡逻,一边从武邑急调来千余民夫,在营寨中到处点起火炬灯笼,连夜修筑营寨。

早在戌初时分,仁多保忠便收到了唐康、李浩派密使从信都送来的急报,他已经知道辽军有一支部队已经迂回到了他们的后方,他也知道了唐康与李浩的冒险计划。但这件事被他瞒得死死的,没有让他的任何部下知道——当仁多保忠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他都有点慌张,他可不想让这个消息来动摇他的军心。

此时再调头去防守南宫的那只辽军——仁多保忠猜到了那是萧阿鲁带部——已经不太现实。即使他知道萧阿鲁带准备在何处渡河进入永济渠以西地区,也毫无意义,步军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跑得过马军,若是跟着辽国马军的步伐到处跑,那只能是死路一条。

因此,倘若由仁多保忠来决策,他会下令立即全线退守。神射军全都退回东光,而骁胜军与环州义勇则死守信都,据守两座孤城,放开冀州与永静军的其余地区任辽军驰骋,以宋军的守城能力——信都与东光,一座是大城,一座是军事重镇,城池之坚固,守城设施、器械之完备,皆非深州可比,辽军纵然倾国而来,也未必能攻得破这两城。在仁多保忠看来,只要这两城不破,无论石越是顶住压力,坚持拖到八月才大举北上,还是受不了压力提前反攻,胜负之数,仍未可知。

自然,这个策略其中之关键,是要寄望于神射军能守得住东光,尽管神射军是步军,理应比拱圣军要善守,但耶律信也肯定会不择手段来攻打东光,若是绍圣以前,宋军敢说有十成把握守得住,可在绍圣以后,仁多保忠也只敢说有六成把握。而且,将冀州与永静军其他地区放开给辽军,对于大军北上反攻也是不利的,即便耶律信攻不下东光,他只要以骑兵封锁,便可以阻断宋军通过永静军对北上大军的补给,北上大军将不能利用永济渠,而不得不依靠陆路运输。这个结果,也就是比神射军、骁胜军被全歼,东光粮草军资被辽军所夺要好一些而已。

因此,尽管唐康与李浩的计策近于疯狂,但这却是仁多保忠在用兵方面,最欣赏唐康的一次。这个计划绝对是不够谨慎,也难称老辣,但它充满着冒险与投机,十分符合仁多保忠的美学。

这是只有那种敢于在关键时刻将包括身家性命的一切都拿去关扑的人才做得出来的事,的确很象是唐康的风格。

其实在仁多保忠看来,石越也有这样的气质,只不过他隐藏得太深,而且对石越来说,所谓的“关键时刻”已经越来越少。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他手里的筹码已经越来越多。极端一点来说,就算是河北路全部沦陷,只在大名府防线还在,甚至是只要汴京还未失守,对石越来说,那就还谈不上“关键时刻”。所以他才能一直不紧不慢的在大名府慢里斯条的调集着军队。

所以仁多保忠很羡慕石越——对石越来说,即便冀州失守,永静军失守,仁多保忠战死,也没到需要他冒险拼命的时候,他不过是损失了三个主力军而已,听起来很震撼,但如今大宋早已不是仁宗时期,一只能野战的几万人的精兵,就几乎是大宋朝的全部。自仁宗朝中后期起,从范仲淹、韩琦、文彦博们在陕西的几近白手起家、苦心经营算起,一直到绍圣朝,数十年坚持不懈的积累重建,特别是经历过熙宁朝的浴火重生,由早期王韶的开熙河、种谔的夺绥德,到中期的兵制改革,一直到伐夏之役,宋军已是脱胎换骨。绍圣朝保留的十只西军禁军之中,便至少有五只战斗力不逊于任何一只殿前司禁军,这还没算上诸如横山蕃军这样的部队;即使在殿前司诸军来说,这三只禁军,也绝非不可替代。无论是谁,手中若还有十万以上的精锐大军没派上用场,就算是不能说确保打赢这场战争,至少也远远谈不上山穷水尽吧?

可对仁多保忠来说,他的筹码很少,输光了,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尽管如此,他还是很乐意陪着唐康搏上一把。

关扑的话,与石越这种人玩是很没有意思的,你快将身家性命都贴上了,他那里还是九牛一毛,无关痛痒……但唐康就不一样了,这次唐康若是再搞砸了,虽说不至于永无翻身之日,但是兵败之责是逃不脱的,降责某州编管是免不了的,不说十年八年,三年五年之内,大约是没机会再见着汴京了。至于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进入中枢,东山再起,那就是神仙也说不清楚的事。也许唐康会在地方官的任上,终此一生——对于唐康这种胸怀大志的人来说,这与杀了他其实区别不是太大。

所以,与唐康一道玩关扑,是乐趣无穷之事。

要么就一道立个惊天动地的大功,要么就一起被编管某州,或者干脆战死冀州,一了百了。唐康都将骰子丢了出去,早就抱着必死之心渡河的仁多保忠有什么不敢跟注的呢?

而且,他的确很欣赏这个计划。

仁多保忠不动声色的调整了自己的计划。他决定配合唐康、李浩将戏演得更逼真一些。他下令仁多观国征集所有的骡马,派出部队,多打火把,骑着骡马,连夜驰援信都、衡水,到了之后,熄掉火把,再绕道连夜返回,然后,他下令仁多观国的第二营在黄河南岸偃旗息鼓,全部换成厢军旗号服饰。

他向武强的辽军传递了再明确不过的信号:他已经发现原先驻守武强的辽军消失,并且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他正在加强对衡水、信都的防守,因为他确信武强现有的辽军,不足以对他构成威胁。对于刚刚与姚兕恶战过一场的辽军来说,这合情合理,仁多保忠亲率少量兵力据险坚守,而主力则防守耶律信,同时分兵一部分协助信都、衡水之宋军防守苦河,以确保骁胜军能分出兵力至少牵制住后方的萧阿鲁带部。

可在做了这些事情后,仁多保忠也就已经肯定,恶战已不可避免——他的所作所为,就是在给对面的辽军发进攻的邀请函。

果然,次日一早,刚刚吃过早饭,辽军就再次出城列阵。

吃过小亏的辽军这次学了个乖,他们竟然改变了战法,在大阵的最前面,排出了一个数百人的步兵方阵!这可是让仁多保忠吃惊不小,这个步兵方阵的前方,是手持长矛与大盾的士兵,后面则跟是几排弓箭手,手持小盾,护住上方,他们缓慢的向着神射军的大营推进,在他们身后数十步,则紧跟着辽军的马军。

这个变阵的确有些出人意料。

神射军对着辽军的方阵一顿齐射,箭矢落到厚厚的木盾之上,将辽军的步兵方阵扎得如刺猬一般,却丝毫阻止不了辽军缓慢而坚定的推进。

这让神射军的将领们都变得紧张起来,仁多保忠也腾地从他的虎皮坐椅上站了起来,死死的盯着正一步步靠近的辽军方阵。

一直以来,大宋枢密院内部都有一种呼声,许多将领坚信,世界上最好的军队,是由持盾长枪兵、弓弩手、骑兵、神卫营四者混编而成的军队。所以不少将领,包括关心军事的文臣都认为,神锐军、飞武军,才是禁军的发展方向。甚至连神锐军与飞武军也要进一步改革,让每一个营都拥有持盾长枪兵、弓弩手、骑兵、火器器械部队这四个兵种。

但这与宋军长期以来的发展方向不相符。大宋禁军,一直以来,讲究的都是结大阵,集结重兵方阵,打大军团会战。这宋军的假想敌有关——辽军每次出动,至少都是数万铁骑,因此枢密院内压倒性的观点,还是传统的,聚集几个军组成一个个的大阵,才能真正与辽军抗衡——这符合宋辽交战的历史,两军交战史上,大部分时候,都是数万人规模以上的会战,甚至是十万人以上的大战。而且,这对将领的指挥能力,对士兵的素质要求,也要低许多许多,更加容易实施。

甚至连石越都认为,将火器器械部队配属到营,会损害神卫营的发展。尽管石越几乎从不越权去干预枢密院的事情——这倒是容易理解的,有些话在他不做宰相之前可以很随便的说,但在做了宰相之后,反而不能说,因为不管他与枢密使们关系再好,倘若他去干涉他们职权以内的具体事务,后果就必然是一场不小的政治风波,没有一个枢密使会甘当宰相的附庸,东府侵犯西府权力的事情虽然一直在发生,但却总是十分敏感——但不管怎么说,人人都知道他是一个坚定的神卫营独立成军的支持者。

所以,一旦与辽军开始打仗,宋军就必须要设立行军都总管司。

每个都总管司下面,最终会都配辖步军、骑军、步骑混编军、神卫营。因为在实战中,人人都明白,世上没有万能的兵种,不存在哪个兵种可以横扫天下,所有兵种都有局限性与缺点,都会被一定的对象所克制。优秀的将领,必须要懂得兵种的配合,针对不同的地形与对手,将自己的弱点限制到最小,而将优势发挥得最大。

但这样的将领是很罕见的。

在辽国,公认的具有如此水准的将领,也就只有耶律冲哥一人而已。即便是耶律信,这也不是他的长处,耶律信更加擅长的,还是骑兵战。他被视为能将骑兵的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的将领。

而在宋朝,对于神卫营与骑兵的使用,将领们仍然意见分歧。大部分将领对于马军的使用都不太擅长,而擅长统率骑军的将领,对于要让骑兵配合步军作战,又是十分的不以为然。

这一点在殿前司诸军中,表现得十分明显。只有西军因为长期的战争经验,一直以来,军队都是处在配合作战的实践中,步军为主力,其余一切兵种皆是辅助兵种的心理早已深入人心,而他们的步军与骑兵、神卫营配合作战的经验也十分丰富,所以在这方面表现要好很多。一个明显的例子是,自绍圣以来,因为战马供应的增加,原来的纯步军振武军,便一直有神锐军化的趋势,他们先是培养骑马步兵,然后进一步的增加能够骑马作战的士兵数量。据仁多保忠所知,西军的神锐军与振武军,每个营中都有一个指挥变成了马军,虽然神臂弓部队因为受制于制造材料的稀缺性,造价高昂而无法扩充,但是射程超过二百四十步的采用棘轮的钢臂弩作为替代品被更加广泛的采用。

西军中甚至有将领在推行这样的改革——他们进一步牺牲士兵的防护力,甚至连持盾的长枪兵也只穿简陋的皮甲,以使他们的军队变得更加灵活,同时也能节省军费开支——绍圣年间,一副打造精良铠甲,造价就在八十贯以上,普通的铠甲一般在四十贯左右,仅以四十贯来算,一个营的步卒就可以节省两万贯以上,这笔钱用来培养一个指挥左右的骑兵,绰绰有余。当然,这只是锦上添花。他们只是在实践自己的理念:兵种配合至上,步骑协同作战至上,提升步军机动力至上。

自熙宁以来,宋朝文武官员,都一致的推崇唐朝的卫国公李靖,李卫公的兵法被奉为最可效仿的经典,而这些将领也全都声称对是李靖兵法的继承。他们坚信步兵才是战争的主宰,但他们也同样认定,惟有步骑协同作战,才能真正克制辽国的骑兵。他们还进一步声称,不仅仅是克制骑兵,李靖纵横天下,靠的便是步骑协同作战。

在这些将领中,出身马军的种朴尤其令人瞩目,如今已经成为河东军的神锐四军,便是最先改革的一支军队。

而这些人,也正是对神射军最不以为然的一批将领。尽管神射军也并非全是装备神臂弓的弩手,按照宋军步兵的传统,也有持盾长枪兵、刀手——事实上没有这些他们根本无法布阵。但种朴等人仍然激烈的批评神射军,他们讽刺神射军只不过是让骑兵不能靠近而已,谈不上真正的克制,而将这么多神臂弓集结起来使用,纯粹是一种对神臂弓的浪费。

长期驻守雁门的种朴对辽国十分了解,他在一份奏折中预言,辽国汉人与渤海人的势力日渐强大,契丹人也多数定居,虽然马匹的供应可能会一直充足,但是辽国迟早会重视步军。他认为辽国若然不想迅速地走向衰败,即使萧佑丹的整顿宫卫骑军之法也只不过是治标之策,难以持久,辽国君臣迟早会意识到,他们不能将境内数量最多的两大种族永远当成辅助兵种来看待。辽国最终必须也只能依靠汉军与渤海军,若然他们做不到这一点,辽国在军事上的衰败就是必然之事。种朴认为如今辽国的朝廷中,多有远见卓识之辈。他相信辽国最终会完成契丹——包括奚族、汉、渤海几大主要种族之整合,而宋军迟早会遇到一只真正的由步骑配合作战的辽军。而一旦遇到这样的辽军,神射军将不堪一击。

便在这一瞬间,仁多保忠突然想起了种朴的那篇奏折。

作为一个西夏降臣,他很早就注意到种朴的远见。但他也一直认为,那就算发生,至少也是几十年后的事情,从辽军这次南侵的过程来看,到目前为止,所有的情报显示,辽军也一直将汉军与渤海军作为仆从军来使用。还从未有任何情报提及过辽军的步兵方阵——虽然大家都知道,汉军与渤海军中,肯定有人操练过方阵。

但直到这一刻之前,所有的人都认为,那是很遥远的事。

仁多保忠克制住心中的担忧,注视着这支辽军的步兵,这其实很难说是一个方阵,它的侧翼与后方都缺少保护,但在这个战场上,面对着神射军,这不是一个弱点,至少是仁多保忠不能利用的弱点。

这表明辽军的统帅是个聪明人,他充分的利用战场的地形,降低了方阵的难度——它所需要的协调性大大的降低了。但这让仁多保忠也意识到,他面对的,也许还不是种朴所形容的那种辽军。

这也许只是辽军统帅灵机一动想出来的一个主意。意识到这一点,让仁多保忠略略轻松了一些。

但就在仁多保忠还在观察、思考对策的时候,辽军的步兵已经推进到他们可以射箭的距离,盾牌后面的弓箭手收起了手中的小盾,开始张弓射箭,以压制前排的宋军弩手,让他们不能肆无忌惮的射杀他们身后的骑兵;而后排的宋军也开始回击,采用仰角射击的方式,试图压制住辽军的弓箭手,宋军的神臂弓手有着极高的效率,他们三人一组,躲在盾牌与寨墙之后,轮流射箭、装箭,保证不间断的杀伤敌人。

但这仍然是两个步兵方阵之间的对抗。

双方都躲在盾墙之后,结果皆可预料——双方各有一些微不足道的伤亡,但决定胜负的战斗,要等到短兵相接以后才会发生。但可怕的是,辽军后面还跟着一支支骑兵。在步兵箭雨的掩护下,神射军对他们的伤害,已经变得可以忍受。

眼见着辽军的盾墙离大寨已不足百步,张仙伦率先沉不住气,冲到寨墙之后,大声呼喊着,亲自指挥战斗。袁天保与吉巡虽然还站在仁多保忠身边,故作镇定,却也是双唇紧闭,脸色发白。二人的手已经按到了佩刀之上,做好了随时拔刃而起,与辽人死战的准备。

但一直全神贯注观察着战局的仁多保忠,却突然缓缓坐回了座椅,脸上竟然露出一丝微笑,口里还念念有辞:“五步……四步……三步……两步……着!”

袁天保与吉巡皆不知道他在弄什么玄虚,正莫名其妙的看着他,却听到战场之上,突然发出一声轰然巨响,二人连忙回头,原来却是辽军的盾墙,踩到了一个陷马坑上,突然掉了进去。

这个陷马坑并不是太大,掉进坑中的,其实只有四五个辽军而已。但是,让人意外的事情发生了——其余那些没有掉进陷马坑的辽军牌手,并没有整齐划一的迅速合拢起来,而是发生了让人瞠目结舌的混乱:有些人继续前进,有些人则退了回来,还有些人停在原地四处张望……辽军的步兵方阵,顷刻之间,变成一个大筛子。

在寨墙边指挥的张仙伦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神射军立即开始毫不留情的齐射,混乱不堪的牌手与失去掩护的弓箭手都成为宋军的打击目标,一波齐射,数十人立时便中箭倒地,紧接着,第二波、第三波接踵而至。

辽军立时一片混乱,弓箭手们开始不顾一切的往回跑。跟在他们身后的马军将领眼见着不对,正要拨出剑来,准备冲锋,但这往回跑的几百人却正好拦在了他们冲锋的路上,他方一迟疑,只觉胳膊被什么东西击中,然后便觉一阵剧痛,“啊”地一声,几乎掉下马去,亏得一个骑马家丁拉住,才未被溃兵踩死。待他稳过神来,再看周围,便是这一瞬间,又有十来人中箭受伤,宋军的弩箭如蝗虫般飞落,而他的骑兵队已被溃兵冲动,也跟着往后逃去。

※※※

辽军大阵中,萧岚冷冷的看着这一切,心里暗叫了一声:“可惜!”

这是他跟着耶律冲哥学到的一招战法,当年他追随耶律冲哥征剿蛮夷,曾遇到一个部族将大车结成首尾相连的圆阵,躲在车内射箭,令辽军的骑兵无计可施,远了则只能挨打,付出惨重的伤亡靠近后,又会被长矛刺伤。后来耶律冲哥便下令骑兵下马,列成方阵,在盾牌掩护下,背着干草,靠近圆阵放火,最终取得大胜。

他冥思苦想一晚,才想出这么个妙法来对付面前的宋军,他几乎以为可以成功了,没想到却败得如此莫名其妙。这时候他才感到有些遗憾——要是有一支真正的步军就好了。

不过此时,他却也没办法去变一只纪律严明的步军来。

萧岚几乎有点想放弃,骑兵对付步兵最好的办法,不是硬攻,而是调动。宋军爱守在这里便守在这里好了,他可以绕道渡河,直接攻到黄河南岸去——那里看起来十分的空虚,只要设法牵制住仁多保忠,不让他也退回去守黄河便好。但是这只怕也并不容易……而且,萧岚看着对面的那面“仁”字将旗,心里实在不甘。

才区区三千余众。

仁多保忠便在营中!

他率领万余马军,不能破陷入死地的三千宋军,连眼见着仁多保忠便在面前,他也不能将之献俘于皇帝座前!

世上还有比这更能让他颜面扫地的事吗?倘若他最开始根本没去打过仁多保忠还好,但他已经有了两次失败……况且,若是在这里列阵都打不过仁多保忠,那被他半渡而击之,后果只怕更加不堪。要么就要设法骗过仁多保忠才能从容渡河,要么,他终究还是需要击溃仁多保忠。

他暗暗咬了咬牙,抬头看了看风向,心里突然又生出一个主意,转身对萧排亚说道:“给我燃烟,用烟熏!”

说罢,掉转马头,驰向武强城,边在心里面骂了声:“老贼!”

※※※

这一天的战斗,虽然一直持续到太阳完全落山才算结束,却是有些虎头蛇尾。

在步骑协同作战的尝试失败后,萧岚又再次祭起辽军传统的作战方法,他让人找来大量的湿柴、湿草、牛马粪便,在上风处燃起浓烟,趁着这浓烟飘到宋军营寨,令宋军无法睁开眼睛时,辽军便趁势猛攻。这种战法的确起到了效果,在浓烟的影响下,神射军一时间根本无法阻止起有效的齐射,宋军的营寨出现了短暂的混乱,辽军一度攻进宋军的营寨,但仁多保忠反应十分迅捷,他迅速在营寨内用拒马组织起了第二道防线,退守第二道防线的宋军在拒马后面猛掷霹雳投弹,攻入宋军营寨内的数百骑辽军正与几百名宋军苦战,全然没想到宋军会不顾袍泽的死活,使用霹雳投弹,被炸了人仰马翻,丢下百余具尸体,仓皇退出了宋军营寨。

这一次机会没能把握得住,天神便不再眷顾。辽军被击退后,风竟然也停了。

萧岚眼见着强攻难以成功,终于改变策略,他又派出一队人马找个了渡河绕道渡河,眼见着对岸只有百余宋军厢军防守,渡河的辽将亦没太放在心上,找了几十条渡船,便大摇大摆的摆渡过去了,不想,最先渡河的两百余人马刚刚下船,便被宋军一阵乱射,渡口到到处都是铁蒺藜、陷马坑,下船之时,又正是最混乱之时,辽军有二十余人立时被射成刺猬一般,这时他们才发现,把守渡口的宋军绝非什么厢军,而是训练有素的神臂弓部队,渡河的辽军根本组织不起象样的反击,只得又狼狈退回黄河北岸。

渡河部队的受挫,让萧岚变得疑惑起来,他一时也弄不清楚仁多保忠究竟有多少部队在他的面前。而仁多保忠刻意隐瞒自己的兵力,令萧岚觉得他有可能将武强当成了辽军主力打算强攻渡河的地方——这符合常理,但是倘若宋军没有增兵并且成功瞒过他们的远探拦子马的话,这意味着,衡水也罢、北望镇也罢,宋军必定部署了大量的疑兵。而不久之后,他派出去的拦子马又发现了在宋军营寨后面连通武邑的四条浮桥——这几条浮桥此前一直被宋军的营寨所遮挡,萧岚只是猜测它们应该存在。这个情报证实了萧岚的猜测,也让萧岚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若非如此,仁多保忠出现在孤军深入的三千宋军之中,便不符合常理与人情——主帅理应出现在他所认为的最重要的战场。

这个发现,让萧岚又兴奋起来。

没有火炮的协助,辽军从来就对宋军的重兵方阵没什么办法,辽军过去的办法,一向都是,只要宋军结大阵、扎硬寨,那他们就不打。要么将之围起来,断其粮道,等着他们不战自溃;要么绕道而行,去威胁其他的目标,反正河北有无数城池,而绝大部分城池,宋军都不可能有足够的兵力驻守——宋军总不可能看着敌人在自己的国土上为所欲为,他们到时候就会跟着辽军的屁股跑,然后就会让辽军有机可乘。当然,绝大部分时候,辽军并不需要如此费力,宋军自己的补给能力就会将他们自己拖垮。在河北,只要超出永济渠所能辐射的范围,宋军就从来找不到稳定可靠的解决粮草问题的办法。

虽然很可惜,这一次萧岚既无法包围宋军,也拿他们的粮道没办法,但胜利的天平,仍然倒向萧岚这一边。若是仁多保忠将他的主力部署在此,那么,只要韩宝从衡水渡河、耶律信自乐寿渡河,萧阿鲁带再自仁多保忠的后方包抄,宋军便将不战自溃。仁多保忠所经营的这一切,全是泡影水月。而他要做的很简单,牵制住仁多保忠,然后耐心的等着砍下他的人头,或者生擒他。

因此,在屡次受挫之后,萧岚反而沉住气了。他虽然还是派出了小队骑兵,前往几个渡口试探虚实,却也彻底放弃了大举渡河,调动仁多保忠再歼灭之的想法。

他深信对岸有着宋军主力,正等着他上钩。宋军就是盼着他渡河,然后才好半渡而击之。为了不让仁多保忠发觉他已“识破”仁多保忠的计谋,萧岚倒也并没有停止对黄河北岸这只宋军的攻击,他也必须保持对仁多保忠足够的压力。

但他进攻的目的,已经不再是急于攻破这只宋军,而只是消耗他们的体力与斗志。他仍然花样百出的尝试各种进攻的方法,却小心翼翼的避免过大的伤亡。同时派人向韩宝与耶律信送出情报,还一本正经的向韩宝借调那仅剩的几门火炮——反正韩宝是不需要它们了,他拿来试试用火炮攻打宋军的重兵方阵的效果也不错。这可是一直以来,给大辽的将领们带来最大鼓舞的事。可它还从来没有机会实践过呢!

※※※

深州,静安城。

韩宝一面啃着一只羊腿,一面听着萧岚派来的使者报告武强的战况。

攻克深州,全歼拱圣军,虽然最后跑了姚兕,但这样的战绩,足以让韩宝的声望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不仅皇帝高兴的派遣使者到军中大加赏赐,甚至韩宝与萧岚二人的王爵,亦已是十拿九稳。大辽乃是军功至上的国家,打了这个胜仗之后,韩宝便已经隐隐有可与“二耶律”分庭抗礼之势,倘若再能立下功勋,那么韩宝至少便可以压过耶律冲哥一头。这种微妙的心理,甚至让韩宝对这场战争的态度,也跟着变得微妙起来。对于耶律信的反感,对于战争后果的担忧……暂时统统让位于他内心深处对于建功立业的饥渴。

尽管韩宝还是竭力的掩饰着自己的这些情绪。

但即便是萧岚,对于耶律信新的作战计划,心里面也是支持居多的。

夺取永静军,伺机歼灭冀州与永静军的两只宋军——倘若这个计划能够成功,骁胜军与神射军的灭亡,对于宋廷的震撼,将远远超过拱圣军!即便不能完全如愿,攻占永静军,也能给辽军带来极大的主动。

韩宝心里不是没有担心——如今辽军的战法,已经与他们的传统战法偏离得太远了,过去,他们从来不在意任何一座城寨的得失,却也从未过久的曝师于外……

但是,在品尝了全歼南朝一支上四军——而且还是据城坚守的南朝禁军——这样的胜利的味道之后,一切都会改变。

如今,韩宝的军队,虽然略显疲惫,却士气高昂。韩宝与萧岚如约让部族、属国军们洗劫了深州城,当然,他们并没有完全遵守萧岚的诺言,深州的财物,并未尽归他们所有,而是划分了区域,宫分军、渤海军、汉军也参与了对深州的洗劫。但这只是对他们未能尽力战斗的一种惩罚。韩宝与萧岚十分公道的主持了对战利品的分配,他们将宋人的府库中的财物,根据战功的大小,进行奖赏,使得那些在攻城之中损失惨重的部族,得到了最多的财货。这让所有的人都无话可说。而且,这是一座富庶之城,每个人所劫掠的财物,都足以让他们停止一切的抱怨,甚而对韩宝与萧岚感恩戴德!韩宝能闻到无处不在的贪婪气息,他很了解这些人,他们不会就此满足,而是将食髓知味。

每个人都在渴望新的战争。

他的军中,到处都在流传冀州与永静军的富庶——那远远不是一座静安城所能相提并论的。

韩宝带着矛盾的心志,感受着这一切。

一方面,他也渴望着更多的功绩;另一方面,他不是那些普通的士兵,他心里面也很清楚,尽管眼下大辽占据着主动,但他也不能低估他们可能会遭遇的困难。他的确歼灭了拱圣军,然而,拱圣军也向他证明了宋军已非吴下阿蒙。

“这只是一道开胃莱,真正的恶战尚未开始!”这是韩宝与萧岚密议了许多次之后,达成的一个共识。在战场上,暂时的主动与优势,随时都可能转换,二人计算过时日,眼见着宋军的主力很快就要抵达战场,要真正能维持住大辽的优势,耶律信攻略永静军的计划,必须要有所成效。

他们出兵的季节实在不太好,在河北这样一马平川的平原上,倘若是冬春之季就要好得多,河流结冰,便于驰骋。但在这个季节,平原之上的河流,仍然是一种限隔,仅仅是一河之隔的冀州,因为有那条小小的苦河,便不知给韩宝平添了多少麻烦。

萧岚怀疑仁多保忠的主力便在武强,这个消息让韩宝略微有些失望。仁多保忠似攻实守,令韩宝引神射军渡河,聚歼于黄河以北的希望化为泡影,而倘若他的主力果真到了武强,那么,仁多保忠守武邑、武强;唐康、李浩守苦河,韩宝想要仅靠自己来打开局面,便变得异常的困难。显然,宋军此时的弱点,是暴露萧阿鲁带与耶律信的面前,而不是他与萧岚的面前。

听完使者的禀报之后,韩宝马上着人唤来萧吼与韩敌猎。此前他分派了二人,分别去刺探南边冀州与西边祁州的宋军军情。

“萧吼,你可探得确实?唐康、李浩果然还在衡水、信都?”韩宝目不转睛的望着萧吼,后者的箭伤尚未完全痊愈,但他始终是韩宝最信任的部下。

萧吼躬身行了一礼,肯定的回答道:“回晋国公,末将探的清楚。宋人在苦河的几处渡口,设立了数十处的望楼与燧台,各处皆有巡检与忠义社巡逻侦望,防范十分严密。末将绕道渡河,攻破一处望楼,抓了两个生口,严刑拷掠,二人口供亦可证实,宋军之部署,是唐康守信都、李浩守衡水,二人皆称亲眼见着衡水城有李浩的将旗,骁胜军驻扎于两城之中,沿河则由何灌的环州义勇负责,据闻何灌在所有的渡口处都挖了陷马坑、布了铁蒺藜,甚至还临时造了一些炸炮埋设。他们事先约好信号,只需望楼燧台的宋人见着我大军往何处而去,立时燃起狼烟,信都与衡水之骁胜军便可以及时赴援……”

他说到此处,见韩宝微微点头,又说道:“以末将愚见,于这炸炮须得小心应付。”

韩宝不以为然的摇摇头,道:“此物亦无甚大用。”他见萧吼脸上露出迟疑之色,又笑着解释道:“你有所不知,我早就曾听西夏投奔本朝的贵人说过此物,此物可埋设于地下,人马踩踏,便即爆炸伤人,若是不知虚实,自不免以为神鬼莫测。实则亦不过一震天雷而已。此物果真要有所作用,需要数量极多,若少了则全无用处,故此于河北一地尤其无用。便是南朝,亦不甚用它。其实比起火炮来,这炸炮不过是末技而已,韩守规便能造,只是这物什造起来十分麻烦,一个熟练工匠,一年到头也造不了多少枚,造价还不便宜,埋下之后,不管炸没炸,便算报销,炸了还好,不炸更麻烦,最后还要自己去引爆,故此卫王在世时,便不取它。南朝再有钱,每年的军费亦是有限的,用在此处了,彼处便要削减。他们再华而不实,亦不至于如此愚蠢(注一)。这环州义勇本是南朝精兵,军中多有各种奇能异士,如今狗急跳墙,搬出这陈年旧货,亦不过是病急乱投医而已!”

说完,又沉声道:“果真要强攻渡河,伤亡必大。是以多几枚炸炮,其实倒无关大局。相较而言,反倒是陷马坑与铁蒺藜更难以对付。”

韩敌猎一直在旁边默默听着,这时吃了一惊,抬头问道:“爹爹莫非要强攻渡河么?”萧吼也是一愣,抬眼望着韩宝,却听韩宝摇摇头,道:“兵法上说,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如今宋军既已严阵以待,萧老元帅又已绕到了唐康、李浩的后方,我军有万全之策,我又何必白白牺牲将士性命?只是咱们也不能坐享其成,虽然不真的强攻,却也要设法保持对唐康、李浩的压力,以免让他们能腾出手来,去对付萧老元帅的那支奇兵。”

韩敌猎这才放下心来,点点头,道:“自攻克深州,我军亦已休整快十日。军中如今求战心切,士气可用。以孩儿之见,不如分兵数枝,每日轮流攻打苦河的那七八个渡口,既可探明宋军虚实,亦能令唐康、李浩疲于应命。”

韩宝心里虽也同意韩敌猎的计策,但他教子素严,却也不急于同意,反板着脸训斥道:“我令你深入祁州,打探真定、祁州宋军虚实,你却几乎是无功而返,你又有何话说?”

韩敌猎脸一红,忙欠身道:“请爹爹给我一千精兵,孩儿愿再去打探!”

韩宝哼了一声,“你却不必去了。萧吼,还是你去!”

“遵令。”萧吼忙抱拳应道,一边尴尬的拿眼睛瞥了韩敌猎一眼。却听韩宝又说道:“探不清慕容谦的虚实,终是难以心安。上回与你交战的,果真是渭州蕃骑么?”这话却是问韩敌猎的,韩敌猎连忙回道:“千真万确,我是亲眼见着他们的旗帜。”

“如此说来,慕容谦的麾下,如今至少有武骑军、横山蕃军、渭州蕃骑,便是粗粗一算,步骑已近三万之众!”提起此事,韩宝只觉如芒在背,他望着萧吼,道:“慕容谦是南朝宿将,坐拥三万之众,却似乎全无进取之心,此大非常情。萧吼,此番你定要不惜深入,一定耍弄清楚慕容谦到底有多人马,各在什么地方,猜不透慕容谦打的什么算盘,我就难以专心来对付唐康、李浩!”

“爹爹,孩儿愿与萧将军同往!”

“不必了。”韩宝冷冷地拒绝道,“你另有差遣。”

韩敌猎很不甘心的看了萧吼一眼,躬身道:“还请爹爹示下。”

“你见着南朝诸军戴孝了么?”韩宝瞥了他儿子一眼,“南朝太皇太后去世了,皇上打算派韩林牙去南朝致哀,你挑三百骑人马,将姚古护送到肃宁,会合了韩林牙,然后随韩林牙一道往汴京去!”

“啊?要让孩儿去南朝出使?”韩敌猎愣住了。这时候去出使,可不是什么好差使,虽说不至于丢了性命,但是被扣押软禁,却是大有可能,他一时没弄明白为何要让他去干这件事。

“你害怕了么?”

“没什么好怕的。”韩敌猎尴尬的笑了笑,“不过,孩儿还是宁可打仗。”

“没出息!”韩宝骂道,“这是皇上亲自点了你的名,是你的造化。一勇之夫,我大辽多的是!此番你若随韩林牙出使成功,胜过斩首千级!为了你要出使南朝,朝廷提前颁布了对你的赏赐,因南下征伐之功,封你为遂侯(注二)。”

这个消息立时让韩敌猎与萧吼都变得高兴起来,韩敌猎年不过十八岁,一朝封侯,几乎是如同一步登天,哪能不喜?便是萧吼,他的军功更在韩敌猎之上,见韩敌猎已封侯,便知他的封赏亦不过是迟早间的事,对于他这样出身低微的人来说,受封侯爵,实是他的人生地位最翻天覆地的一次改变。二人都是欢天喜地,韩敌猎也不再计较要去出使宋朝之事,只认真听韩宝继续说道:“待韩林牙起程,朝廷便下令满朝文武为南朝太皇太后戴孝。此番将姚古送回去,是为了表达我朝对南朝太皇太后的尊敬之意,你一路上,须得好生待他,以免落人话柄。”

“是!”韩敌猎方恭声答应了,却听外头有人高声禀道:“紧急军情!”

韩敌猎与萧吼连忙朝韩宝行了一礼,退了出去。走到外面之时,二人瞥了一眼那递送军情的使者,却认得是耶律薛禅的部下,二人知道耶律薛禅此前奉命驻守束鹿,防范祁州宋军,这时不免都暗暗吃了一惊。韩敌猎想起萧吼正要去祁州、真定刺探宋军军情,不由担心的看了萧吼一眼,却见萧吼正从随从那里牵过坐骑,脸色十分凝重,他张张嘴,想要叮嘱两句,却见一个卫士大步走到萧吼跟前,说道:“萧将军,晋国公召见!”他不由得一愣,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萧吼刚刚从韩宝那儿出来,却马上又被召了回去,他心里知道必是束鹿那边出了什么变故,不免有些忐忑不安,才走进帐中,便见韩宝正站在一副舆地图前,目光紧紧盯着束鹿一带,见他进来,马上说道:“你不必去祁州了!”

“果然!”萧吼心里说了一声,又听韩宝说道:“束鹿来报,滹沱河以北的深泽镇,以南的鼓城(注三),都出现大股的宋军,宋军的前锋,昨夜夜袭束鹿,差点得手。看样子,慕容谦来了!”

※※※

『注一:近代以来,地雷被广泛使用,主要是源于工业化时代以后,地雷生产成本大幅降低,成为十分便宜的武器。这与小说所处于的手工业时代之情况完全不同。小说中所叙之炸炮,实则最晚于明末中国便已发明,然未被广泛应用于战争,窃以为原因即在于性价比太差。』

『注二:大辽官制,在爵位之上,大体是继承大唐的九等爵制,另有创新改变。辽国在卫王萧佑丹主政期间,吸纳宋朝对勋爵制度的改革,与辽国传统制度相结合,将爵位改成十二等爵,依次为:二字王、一字王、二字国王、一字国王、郡王、国公、郡公、侯、县公、伯、子、男。学汉制,重视侯爵,侯爵以下,皆是荣衔,并无实利,然至侯爵,不仅有不菲之薪俸,更有更高之政治待遇,在朝堂之上,位序排在各州牧守之前。大辽更重军功,故自太平中兴起来,非有大军功,绝不可能封侯。故而侯爵在此时之辽国,尤为珍贵难得。盖萧佑丹特以此激励将士也。』

『注三:真实历史上,虽然滹沱河在北宋朝改道频繁,但应当是在北宋后期之政和年间方大举改道,走鼓城(今晋县)之南,注入苦河。故此时之河道,至少鼓城一段,仍当与《元和郡县志》所载无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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