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宋Ⅲ·燕云》 阿越 著
第二十八章 圣主如天万物春 第一百三十三节

七月十二日。阜城。

仁多保忠一大早起来,便率领仁多观国与一干将校,前去东光接应粮草。早在七月七日深州陷落之前,神射军便已经面临了意想不到的压力,据他的哨探报告,在乐寿失守之后,耶律信可能曾经在那里出现过,几个探子都在那里见着了数以千计的黑衣军。此后,他又接到阳信侯田烈武送来的信件,称职方馆在辽军的细作送了一份情报到河间府,据信耶律信有可能想要攻打永静军。

耶律信的目标十分明确,永静军处在永济渠的北段,东光县是宋朝整个河北地区粮食转运的重要码头,那里有无数的粮草,各种军资,还有船只。若能顺利夺取永静军,辽军不仅可以缓解补给的压力,而且可以封锁永济渠,让宋军在河北地区丧失主要的水路交通通道,从而增大河北宋军补给的难度——直到冬天河水封冻之前,永济渠对于宋军在粮草军资转运上的意义,都是无法估量的。永静军虽有教阅厢军驻守,还有一只小规模的内河水军协防,但倘若辽军果真大举压境,只怕也难以坚守。

如果不是姚兕意外的出现在深州,吸引了韩宝与萧岚的全部兵力,让耶律信无暇他顾,而不久后仁多保忠又抢占了有利的位置,辽军只怕早已对永静军用兵了。

现在深州的麻烦已经解决,据职方馆的情报,至少在入冬之前,辽军恐已无意继续南下,那么,仁多保忠也不难想见,如今对耶律信来说,最重要无非便那么几件事:继续给大宋施加各种压力,守株待兔等待宋军北上,寻找重创宋军的机会。而要完成这些目标,辽军需要足够的粮草。倘若完全依赖国内的补给,对于辽国的国力,会是不小的损耗。所以,接下来进攻永静军,亦算是顺理成章之事。

仁多保忠相信在他已经占据先机的情况下,耶律信会采取两面夹击的策略,攻下深州的韩宝、萧岚在稍加休整之后,可能会转移到武强一带,一面佯攻冀州,牵制唐康、李浩部,而主力则与耶律信的某支军队,分别从武强、乐寿强行渡河,对他形成夹击之势。

对他有利的是,辽军没什么船只,只能临时征集、掠夺,所以最终可能还是要靠浮桥,为了保证万无一失,耶律信必然会利用宋军没有足够兵力防守苦河、黄河全部河段的弱点,派遣小队人马先行偷渡,以策万全。除此以外,他必定会到处设置疑兵,令宋军摸不透他的意向;甚至干脆让韩宝、萧岚先突破较易渡过的苦河,牵制他与唐康、李浩的兵力,然后他再从容渡河,攻击他的后背。

在这样的局势下,要防御辽军的进攻,仁多保忠就必须与唐康、李浩精诚合作。而让他暗暗叫苦的是,偏偏他们不久之前,还在互相攻讦。休说唐康、李浩,便是神射军内部,如今也是隐隐分成两派,一部分将校站在他仁多保忠一边,还有不少将校则站在郭元度一边。尽管这段时间仁多保忠费尽心思,石越与宣台三令五申,至少他已经赢得了所有军法官的公开支持,这使得郭元度与他的部下们不得不有所收敛,倒也无人敢违抗他的将令。但仁多保忠心里也很清楚,打仗的时候,他还是要靠这些将领的。一支靠军法官弹压的军队,是打不了胜仗的。

因此,当他得知王厚抵达大名府后,便马上上书石越,请求王厚立即前来冀州。

只要有王厚在冀州坐镇,无论是骁胜军还是神射军,便没有人敢轻举妄动。这两只殿前司禁军中,有半数以上的将领,不是王厚的旧部,便是他老子王韶的旧部。许多人对“小阎王”怕得要死。

但石越与王厚却似乎不以为然,只是回信说,已派了何畏之前来他的军中。石越给他下了份密令:若然郭元度敢不用命,他可以缚之送往大名,以何畏之代领其军。而对唐康、李浩,只是王厚以中军行营都总管的名义,给唐康、李浩下了将令,令二人须听仁多保忠节制,否则军法从事。

如此处分之后,石越与王厚便认为他们已经控制住了局面,可以高枕无忧了。但仁多保忠却不能不心怀惴惴:何畏之尚未至他军中,王厚的一纸军令,能否让唐康这种桀骜不驯之徒俯首听命,他也全无把握。

仁多保忠自己并不是什么胸怀宽广,不计旧怨之人。只不过他更擅于审时度势,明白屈己应时的道理。他心里面是对唐康十分不满的,也认为石越袒护唐康,因此未必没有不平。但是,他也并不想弄僵与唐康的关系。对他来说,他在大宋朝,有两个立身之本,其一是他在绍圣初立下的勤王保驾之功,这让已经故世的太皇太后与刚刚亲政的小皇帝,都对他信任有加,恩宠不绝,特别是如今小皇帝已经亲政,七年前所立功勋的政治回报,如今才刚刚开始;而另一件,就是处理好与石越的关系。仁多保忠十分清楚在大宋朝,仅有皇帝的宠信,却在文官之中没有强力的支援,任何人都是不可能谈得上如鱼得水的,而在绍圣一朝的文臣当中,惟一能对他不持偏见,不始终抱持防范心态的,暂时还只有石越。因此,些些不满,他也不能过于计较。与石越保持良好关系,才符合他的最大利益。既然如此,他就有必要修复与唐康的关系。

他确实也做出了姿态与努力。

他早猜到骁胜军与环州义勇会粮草不足,在深州失陷之后,唐康与李浩立即将主力撤回信都,只留少量兵力驻守衡水,便更加证实了他的猜测。原本他可以安然等着唐康、李浩来向他乞粮的,但是他却主动的让人给他们送过去数千石粮食与草料。他的好意也收到了一些回报,唐康与李浩果然派人送来札子,向他的表示了感谢。

虽说两军关系的进展也就仅此而已,但仁多保忠更加确信自己的正确。

在战争之中,谁控制了粮食供应,谁就占据着主动。

王厚到任后,亦数度行文给他,令他一定要守住永静军,大名府的运粮船只亦在源源不断的北上,无数的粮草军资,在东光卸货,宣台与王厚的意图昭然若揭,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虽然西军远来,仍需要在大名府休整一段时间,养精蓄锐之后,方能北上,但未来大军的补给,肯定是要以永静军为主。

仁多保忠判断,王厚可能会拖到八月,才开始让西军北上。一来休整一个月,西军元气便可以完全恢复,他可以兵强马壮的北上;而拖到八月,辽军入侵已有四个月,正是锐气渐失,士卒渐生归心之时,不仅如此,八月份也是辽军补给面临最大考验的时候,四五月份,辽军自带补给,加上四处掠夺,粮草不会有困难,六七月份,虽然随军的粮草吃完,但耶律信处心积虑,必然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包括国内运输,各地掠夺,仍可保无虞;但到了八月,一来大宋境内,河北路北部正常生产被破坏,田间地里不会有什么粮食出产,而经过辽军四个月的洗劫,可以说是能抢到的他们都早已抢到,抢无可抢,一切粮草,便只能全靠着国内的转运,压力陡增自不用说。王厚只要加大对其粮道的骚扰,耶律信就不可能完全专心前面的战事。而除此之外,辽军的战马在外面打了四个月的仗,就算他们一人三马,也免不了死的死,病的病,不死不病,亦不免瘦弱掉膘。所谓彼消此涨,王厚不可能不善加利用。

然而耶律信也绝非善茬,数日来,仁多保忠不断接到报告,在东光县的北面与东面,出现了辽军活动的蛛丝马迹。他难以确定那是否是耶律信的疑兵,他也没有足够的兵力处处布防,只能一面令永静军知军加强戒备,一面加强对运粮部队的保护。

今日的这一批粮草,装满了三百多辆大车,是奉宣台的命令,准备由东光运往信都的——虽然信都东边便有黄河北流经过,但那是改道后的河道,漕运能力无法信任,远远不如永济渠安全可靠,因此即便是到信都的粮草,宣台选择的,也是走永济渠再转陆路。这么多的粮草,仁多保忠不敢掉以轻心,因此一大早,便准备亲自去接应。

但他方出得城门,便听身后有数骑追来,这些人一面大声抽打着坐骑,一面大声喊叫着仁多保忠的官讳,他只得勒马停住,令仁多观国前去询问。只见仁多观国领令前去,与那些人交谈数语,便领着那几人疾驰而来,到了跟前,仁多保忠不由吃了一惊,原来其中一个,却是他认得的,乃是宫中一名内侍,名唤高翔,早前被派在冀州信都督察递铺驿传诸事,实则亦有为皇家耳目之意,他不知又出了何事,令他特意前来,急忙策马上前,问道:“高内使如何来此?”

那高翔却不答话,只是挥挥手,旁边一个从者——却是铺兵服色——连忙捧了一个木盒,送到他手中,他高高捧起,尖声道:“守义公,有皇上御批。”

仁多保忠大惊,慌忙滚身下马,跪在地上,口呼万岁,接过木盒,验过封漆,小心打开,细细读完,令身边的书记官收好,起身对高翔说道:“皇上旨意,下官已知。高内使远来辛苦,尚请暂回馆驿歇休,待下官办完这趟差使,晚上回来,再给内使接风洗尘。”

那高翔抱抱拳,道:“如今正是国丧,这些事竟可免了。守义公亦不必客气,仍是军务要紧,待早日驱除胡虏,咱们凯旋回京,俺再来府上叨扰不迟。阜城俺便不逗留下了,今日便回信都,那边亦有公务,只是要请守义公赐几个字,回去俺也好交差。”

“如此岂非令下官太过意不去……”

高翔却不待他说完,马上说道:“非是俺客气,实是信都庶务亦多,须臾难离。”

仁多保忠在汴京早识此人,知道是个胆小怕事的。他这番巴巴的跑来送御批,自然是新皇即位,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便要表现表现,他连夜从信都跑来,日后免不了也算是一功。实则这些御前文字,自有铺兵传送,制度严密,原本用不着亲自劳动他老人家。但他虽到了阜城,心里多半还是嫌阜城离战场太近的,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自然是离辽人越远越好,因此也不再挽留,抱拳道:“如此,下官亦不敢聒噪,他日回汴京,再给高内使赔罪。”说罢,唤来一个校尉,令其点了数十骑人马,护送高翔,又暗中叫心腹返回阜城,取了几缗交钞,送给高翔。

直到目送高翔远去,仁多保忠才转过身来,叫过一名指挥使,吩咐道:“你带着本部人众,替某去接应粮草。”说完,也不顾众将惊讶,沉声道:“咱们回城。”

众人刚刚出城,旋即回城,心中无不惊诧莫名,人人皆猜到必与那道御批有关。然军中偶语则诛,仁多保忠不说,也没人敢问,只是闷声回到城内,仁多保忠也并不召集诸将议事,只令各自散了,自回行辕。

只有仁多观国跟着他进了行辕,见仁多保忠皱着眉头,喝退左右,才问道:“爹爹,皇上究竟有何旨意?”

仁多保忠踞案坐了,摇摇头,长叹一声,低声道:“皇上令我接到指挥之后,立即北进,务要收复深州,不得借口拖延。”

“啊?!”仁多观国大吃一惊,急道:“这如何能成?耶律信正虎视眈眈,咱们如何能自离巢穴?再说宣台已有指挥,令吾军坚守。”

“宣台的军令,比得过皇上的旨意么?”仁多保忠蹙眉斥道,“你我有几个胆子,敢不遵皇命?”

“可宣台……”

仁多保忠不耐烦的打断他,“我奉的是皇上的手诏,宣台亦不能说我违制进军。”

“可纵然宣台不追究,吾军此时北渡黄河,恐有覆师之忧啊!”

“你以为我不知道么?”仁多保忠苦笑起来,“但你是愿意听皇上的话打败仗,还是愿意不听皇上的话打胜仗?”

“这……”仁多观国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仁多呆忠突然压低了声音,道:“你想吾家有族灭之祸么?!”

“那爹爹?”仁多观国毕竟年轻,已经完全不知道如何是好。

“皇上手诏中,对我已极为不满,要挽回圣上的欢心,只有遵旨一途。吾若抗旨,他日石丞相也保不住我。”仁多保忠低声说道:“但此次渡河,凶多吉少,故此你兄弟二人,此番不必随我渡河……”

仁多观国急道:“这如何使得,不如孩儿替爹爹北上!”

“我不亲自北上,如何让皇上知道我的忠心?”仁多保忠怒道:“你只管听我之计行事,休要聒噪。吾统率大军北进,虽不能胜,尚不至于全军覆没。你听好了,四郎如今在东光,你派人去告诉他,让他押运下队粮草,亲自送往信都。到了信都后,见机行事,不要急着回去。你则率兵驻守武邑,见机接应我退兵,但无论如何,不得渡河来救。一旦耶律信攻过黄河,你不要硬撑,以你的能耐,绝非耶律信对手,只管退往信都,只要守住信都,石丞相必不见怪。”

仁多观国虽不敢多劝,却越听越心惊,问道:“爹爹打算带多少人马渡河?”

“三千!”仁多保忠咬牙道。

“三千?这岂非羊入虎口?”

“你以为我便把神射军全部带过去,又能有什么好结果?”仁多保忠骂道:“我只须说船只不足,仓促难备,皇上哪懂得这许多,皇上见我亲自渡河,必然气平。你率一营之众在武邑接应,我把第二营给你,第二营几个将校,全部信得过,会听你号令。郭元度率三个营,守在阜城、北望镇……”

“那观津镇呢?”

“如今管不得许多,只留少许兵马看顾。”仁多保忠望着自己的儿子,沉声道:“无论如何,还要指望郭元度这厮能挡住耶律信,那我还有一丝生还的机会。倘真的令耶律信攻过来……”他摇摇头,道:“故此不得不给他多留一点兵力。你记住,若何畏之来了,你便将兵权交给他,转告他,不可令唐康、李浩渡河,万一韩宝、萧岚攻过河来,亦不可令郭元度轻举妄动。比起耶律信来,韩宝、萧岚,实不足为惧。”

“孩儿记下了。”仁多观国黯然应道。

却听仁多保忠笑道:“亦不须太悲观。我如此安排,石丞相当能体谅我的苦心。渡河之后,我自会见机行事,若敌势大,我便退回河南,只要我在深州打过仗,皇上必也不会深怪。”

仁多观国心知韩宝与萧岚绝不会这么好对付,但此刻多说无益,沉默半晌,问道:“那爹爹准备何时渡河?”

“呆会吩咐过诸将,我便率亲兵驰往武邑,明日便率第一营渡河。这等事,既然要做,仍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我可不想被韩宝在河边击溃。”

“第一营?”

“他们不是一直想打仗么?”仁多保忠知道仁多观国想说什么,挥手止住,冷笑道:“吵着要救深州的,第一营声音最响,我此番便成全他们。”

“可……”

“怕什么?!”仁多保忠轻蔑的说道:“难道他们还敢造反不成?”

※※※

在向仁多观国面授机宜之后,仁多保忠立即召开军事会议,调整各营部属,他担心郭元度在知道皇帝手诏的内容后,为了讨好皇帝,迫使他带更多的兵力北进,因此绝口不提这是皇帝的意思,只说奉令行事,需要试探进攻深州一次。众人心里虽然怀疑,但他是主将,却也不能强问他皇帝的手诏内容。郭元度也是聪明人,听说他要亲自带兵渡河,便起了疑心,但是他乐得要回一大半的兵权,也并不多问,只是暗中令人将此事报知唐康。有几个参军对仁多保忠突然要渡河北进深州,十分反对,拼命死谏,但仁多只是不听,众人又见郭元度外,主管情报的参军也不发一言,因知道他是仁多一派的将领,只道仁多掌握了什么新情报,最终也得做罢。

会议结束后,仁多保忠便率领一百余名亲兵,奔赴武邑。众人挥鞭疾驰,跑了十余里路,忽听到身后有人高声呼喊仁多保忠名讳,众人皆不知又发生何事,连忙勒马停下,回头望去,却见后面竟有三十余骑正在拼命追赶,待这些人靠近之时,仁多保忠不由皱起了眉头。

原来仁多保忠以宣抚使司参谋官领兵,与郭元度这些见任领兵大将不同,他做守义公时,是没有什么亲兵的,平素跟在身边的那些随从护卫,人数也不多。不过如他这等身份,自有许多旧部、家丁、庄客,这些也算是久竖恩信的,离开京师时,他挑了一百多名家丁,充当自己的亲兵。这便是此时跟在他身边的这一百余骑人马,大多是西夏人后代,精于骑射,忠心可靠。自到大名府、阜城,他一路上又募集勇壮之士,如地方游侠豪士,也从禁军中选拔了一些人,将他的亲兵牙队,扩充到三百余人。但这次他却没有带这些人,因为他马上要面临的,是真刀真枪与辽人对阵,又是敌众我寡,这些人追随他时日太短,仁多保忠信他们不过,便将他们留在了阜城。

这三十余骑,便是仁多保忠留在阜城的亲兵。他们追赶上来之后,见着仁多保忠,立即翻身下马,跪拜在地。

“你们来做什么?”仁多保忠又是意外,又是担心,以为阜城出了什么变故。

这三十余人,相互对望,却不说话。过了一小会,领头的一人才大声回道:“俺们来求守义公带上俺们。”

仁多保忠看了他一眼,认得是在阜城招募的一个流民,叫做刘审之,便是深州武强县人,原是个屠夫出身,全家逃难至阜城,仁多保忠一日见着他力气大,又会骑马,来历可靠,便招他做了亲兵。这刘审之平日是个惹事生非的主,做了仁多保忠的亲兵后,还经常偷偷在阜城的酒楼与人斗酒打架,平时军棍不知吃了多少,这时他竟来请命,倒让仁多保忠十分意外。

但仁多保忠却也没什么好颜色给他:“带上你做甚?莫不成你还想回家去报仇?”

“回守义公,俺没仇可报。”刘审之跪在地上,高声回道,“辽狗虽然打下了武强,俺一家老小却跑得快,俺到现在都没见过辽狗长啥样……”

“那你还不给我滚回阜城去?!”仁多保忠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刘审之却是跪着不动,“还是要求守义公带上俺们。”

“为何?”

“守义公对俺们不薄,这是俺们报答守义公的机会。”

仁多保忠看着刘审之狡黠的眼珠乱转,一时不由笑出声来。刘审之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去看仁多保忠的眼睛,过了好一会,才又放低了声音,说道:“再者……再者,俺们跟了守义公,不趁这机会搏个富贵功名……”

说到最后,声音已细如蚊虫。

仁多保忠又盯着他看了一会,方才转身上马,冷冷说道:“你们要不想活了,我也不拦着。既要来,便跟上了。不过有一点,本帅军令如山,战场上令行禁止,谁敢出半点差错,我便砍了谁。今日你们不听将令,擅自来此,每人五十军棍,权且记下,回来若还活着,再行补上。”

说罢,一夹马肚,“驾”的一声,飞驰而去。刘审之大喜,连忙喊道:“谢守义公。”急急忙忙爬起来,招呼众人,跳上马背,拍马紧紧跟上。

众人马不停蹄,当日便到了武邑。第一营都指挥使袁天保、副都指挥使张仙伦、护营虞侯吉巡事先并未接到消息,都是十分意外,仓促出迎。仁多保忠一入军营,便下令第一营众将准备渡河船只器械,袁天保、张仙伦、吉巡三人原本都是极力主张北进,救援深州的,但如今深州已失,拱圣军全军覆没,仁多保忠却突然来到营中,下令要渡河北上,不免个个惊疑。

袁天保传了仁多保忠军令,便试探问道:“敢问守公义,咱们这是要开始反攻了么?”

“不错。”仁多保忠故意轻描淡写的回道:“吾奉令,要夺回深州!”

“夺回深州?”袁天保、张仙伦、吉巡三人,顿时瞠目结舌,面面相觑。三人一时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们接到的上一个命令,还是要严防辽军渡河,如何转眼之间,就变成了要夺回深州?三将所在位置,是神射军诸营中离深州最近,知道深州如今辽军大军云集,仅仅是对面的武强,辽军萧阿鲁带部,人马便不下数万——早时不救,此时却要反攻,不免晚了一点。

袁天保喉咙动了一下,吞了一口唾液,又问道:“未知船只须何时办妥?诸军预备哪日渡河?”

“便是明日渡河。”仁多保忠悠然回道。

“明日?!”这下三人都呆住了,袁天保惊讶得张大了嘴巴:“其余诸营都到了么?末将亦曾广布逻卒,如何竟全然不觉?”

“什么其余诸营?”仁多保忠冷冷的瞥了三人一眼,“便只第一营渡河。”

“啊?!”张仙伦惊得叫出声来,上前一步,抱拳道:“守义公明鉴,探马查得真实,对岸武强,便有不下数万人马辽军驻守……”

“那又如何?”仁多保忠冷笑一声,“我虽然读书不多,也只听人说过,昔日汉朝之时,中原有数千步卒,便可横行十万匈奴之间。区区数万契丹,又有何可惧?”

“只恐传说不足为信……”

“张翊麾是害怕了么?”仁多保忠的脸顿时黑了下来。

张仙伦却不怕仁多保忠,单膝跪倒,高声道:“末将非是害怕,只是如此以卵击石,恐非智者所为。末将纵不惜命,这满营三千将士,岂无父母妻儿,还请守义公明鉴。”

仁多保忠望着张仙伦,嘿嘿冷笑,“如此说来,张翊麾之意是说陛下非智者了?”

此话一出,原本满不在乎的张仙伦,立时冷汗都冒出来了,颤声道:“守义公莫要顽笑,末将岂敢如此无父无君?!陛下英明睿智,虽古之圣君亦不能相比。”

“既然如此,那陛下令我等渡河与辽人决一死战,为何张翊麾又有许多话说?”

“这……这是陛下旨意?”

“难道我敢假传圣旨?”仁多保忠厉声道。

“末将并非此意。”张仙伦这时已是面如土色,只是低头顿首,“末将愚昧,既是陛下旨意,纵是赴汤蹈火,末将绝不敢辞!”

仁多保忠目光移去袁天保与吉巡,二人连忙跪倒,齐道:“愿听守义公号令。”

仁多保忠微微点点头,突然之间,那种作弄、报复的快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面前的这三个人,的确是站在郭元度那边的,但是,在某方面,他们却与自己一样可怜。熙宁、绍圣以来,大宋军队对于皇帝的忠诚,是古往今来历朝历代都无法相比的。这自然得归功于石越主导的军事改革,自朱仙镇以下建立的那无数的武官学堂,经过一二十年的时间,极大的提高了大宋武官的素质,他们在学堂里学习军事知识,也学习一些粗浅的文化,但更重要的,还是不断的教给他们忠君爱国、遵守军法纪律的道理。如袁天保、张仙伦、吉巡这些人,因为做过班直侍卫,不免就较一般的武人,更加愚忠——即使他们明知道渡河是全军覆没、兵败身死,但倘若是皇帝的命令,即使他们从未见过这个皇帝,他们也会毫不犹豫的遵行。这种人,可实在不符合仁多保忠的美学——他是个惯于算计的人,有时候他也会毫不犹豫的去死,但那只不过是因为能卖个好价钱——然而可悲的是,这次他与张仙伦这些人,居然要去做同样的事。

这愚与不愚,又有何区别?

但这也正是他宁可死,也要站在宋朝这一边的原因。

石越干了一件可怕的事,在宋军中,如张仙伦这样的武官,数不胜数,特别是那些更年轻的,从小便在这些学堂里长大的人,这些人绝对的忠于赵家——仁多保忠不知道是否石越有意为之,但这并不重要,忠国即爱国,爱国即忠君,便是仁多保忠看来,这亦是天经地义的。士大夫们或者偶尔会有点不同意见,但是要指望那些武人来质疑这件事,则无异于痴人说梦。既然有了讲武学堂这个东西,既然要培养武人的荣誉感,那么在这些学堂中不宣扬忠君,不将忠君视为最高的荣誉,那是不可能的。因为任何一个皇帝都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就算是晋惠帝(注一),大概也知道他该怎么办。

仁多保忠自然不会知道石越的想法,在石越看来,这只是“必要之恶”。做任何一件事,你都不可能只要它好的一面,不要它坏的一面。他不可能要求这个时代的人马上超越时代,既然宋朝已经有强大的力量来限制军国主义,让他完全不必担心这个危险,那么忠君就忠君好了,总比动不动就要担心军队叛乱,上下相忌,外战无能要好。事实上,在人类历史上有很长一段时间,忠君都是一种无可置疑的美德。你不能因为自己已经不处于那个历史阶段,便去嘲笑那个阶段的道德,并且以为那一文不值。因为,焉知你现在所以为的必须要对之保持忠诚的任何东西,在若干年后,不会受到同样的嘲讽与鄙视?虽然五十步相对百步的确是一种进步,但也仅仅只是五十步的进步。石越只能相信,到了一定的时间,这种忠君的思想,会从下到上的崩塌,而这个趋势,将是多少讲武学堂也阻止不了的。而在崩塌之后,还依然想着忠君的人——这样的人总是存在的——才应该受到嘲笑,但被嘲笑的,不是忠诚,而是愚蠢。

仁多保忠不可能也没必要了解石越的真实想法,他只须知道石越做的这件事是如何可怕就足够了。

在熙宁十八年的时候,他还不能如此明确的意识到这一点。但到了绍圣七年,也许是又过了七年,事情更加清晰,也许是与宋朝的文臣武将们打了足够多的交道,总之,仁多保忠已经看得比谁都清楚。相比而言,还有无数的人,却身在局中,浑然不觉。

所以他总能把注压在赢家一边。

只是,这一次,尽管也是站在赢家一边,他的确兴致不高。他不知道他能否看到棋局的结束,而陪他一起去面对死亡的,竟然是张仙伦这样的无趣之人。

※※※

『注一:历史上著名的白痴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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