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宋Ⅲ·燕云》 阿越 著
第二十五章 河潼形胜宁终弃 第一百二十节

六月的夜晚总是特别的短。深州到了六月,天气就变得炎热起来,此时的气温对宋军来说,还可以忍受,但对于来自北国的辽军,这种炎热的天气,实在是他们最可怕的敌人。白天他们不停的喝水,并且不得不驱使虏获的四五千宋人,挖出一条沟渠来,将一条小河的水引往他们的营地,以供人畜之用。但即使如此,炎热的天气仍是难以忍受。只有到了晚上,清凉的晚风,才让他们觉得舒服一点。

但就是这样的夜晚,萧岚与韩宝也没能睡踏实。刚刚过了子时,深州的宋军突然悄悄的开了南门,溜出一百骑宋军,他们策马跑到在深州西面扎营的阻卜大营,往里面扔了两颗霹雳投弹,惊得阻卜大营一阵人仰马翻的忙乱,有几十匹战马受了惊吓,挣脱缰绳逃了出来。那些阻卜人又喊又叫的围堵,结果闹得各营都如临大敌,一晚上都没睡好觉。室韦部详稳耶律薛禅是个沉稳老将,屡随辽军出征,颇建功勋,得赐姓耶律,慌乱之中,只有他记得遣兵去追击宋军,但追到城前,被城头宋军一阵乱射,掩护着那些宋军退回了城中。耶律薛禅无奈,只得召回追兵。

六月二日,韩宝召集诸将,想要报复拱圣军的骚扰,不料他尚未提出攻城方案,麾下部族、属国军诸将,却迫不及待的先喧嚣起来,众人纷纷要求将大营再后退三里,移到一片树林旁边的阴凉处扎营。韩宝如何肯应?但这种天气,的确让这些北国部族无法忍受,即便是契丹诸将,虽然韩宝治军极严,不敢多说,但心里面仍是同意那些部族将领的。让韩宝意外的是,萧岚十分坚定的站在他的一边,反对移营。两人一个又哄又骗,一个威胁斥骂,折腾了一个上午,总算将这事弹压下来。

但攻城之事,却又耽搁了半日。韩宝与萧岚中午时分骑着马去巡视诸营,发现那些部族、属国军,十有八九,都光着个膀子,别说盔甲,便是连衣裳也脱了个干净。有许多人干脆横七竖八的钻到马车底下睡觉。只有韩宝的先锋军、永兴宫宫卫骑军,还有萧岚的一千骑私兵、耶律薛禅的室韦军,尚还算部伍严整——但他们也是在不停的喝水,时时都有人要离开营地去方便。

这种情形,尽管早有预料,但仍让韩宝深感头痛。

下午,他派出一队骑兵去东门挑战,然而姚兕却一改此前主动寻找辽军决战的风格,不管辽军如何辱骂,始终闭门不出。

这让韩宝更觉得蹊跷。

随军的汉人、渤海工匠,两三日间,便赶造了十八架简易云梯。但韩宝见识过拱圣军的战斗力,即使与他的先锋军相比,也并不逊色多少,而其器甲更加精良。他并不想轻易的蚁附攻城,挫伤己军的锐气。因此,尽管萧岚带来了十日破城之令,但韩宝仍然只是下令工匠连夜制造箭楼与望楼。前期的交锋,韩宝已经知道深州城内并没有投石机、床弩,如此一来,箭楼就能派上很大用场。

一些部族军的将领对这些攻城的器械很感兴趣,往往跑到工匠营中去观看制造的流程,他们中有不少人,是从来没有见过攻城的,望见并不高大的辽国城池,便十分惊叹,以为是无法攻克的堡垒。但战争便是如此,既然大辽已经将这些“蛮夷”带来一道进攻南朝,许多战法,就难免不被他们学去。

到黄昏时分,工匠们造好了第一座望楼,高达三丈,韩宝与萧岚登上望楼,深州城内的动静,立时了如指掌。这座望楼也吸引了许多部族、属国军将士的注意,许多人几乎是敬畏的望着这座望楼,众人都显得十分的兴奋。

然而韩宝却兴奋不起来。

他发现深州城内的旗帜比他预计的要多,而城中列队而行的宋军,也不止拱圣军一种服饰,这可能是姚兕的疑兵之计,但也可能是宋军事先在深州部署了他们所不知道的军队。

此外,他还发现宋军正在东面城楼上造弩台。这又是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

韩宝又将观察的重点放在南门一带。

深州只有三座城门,没有北门。它防御的重点,在东门与南门。东面是辽军来的方向,自然是的主攻方向;而南门是宋军出入的大门,城中军民需要出城砍柴做饭,拱圣军的几万匹战马也要轮流出城放牧。他们不可能仅靠城中的粮食长期喂饱战马,就算保证马的饮水,困在城中,亦非易事。因此,虽然深州并没有羊马墙,宋军每天早晨与傍晚,仍要出南门,城头有重兵策应,城外有精兵护卫,放牧战马与城内牛羊,并保护百姓出城砍柴。

果然,他发现了一队宋军向南门赶着许多牛马,往南门一带行进。

韩宝连忙唤来一个永兴宫部署,让他率领本部一千骑,去试探着攻击出城的宋军,看能不能占到什么便宜。为以防万一,他又命令选调五百阻卜精兵,从西边绕过去增援。

这日护樵的宋军将领,一个叫刘延庆,一个叫荆离,分别是拱圣军第二营第三、第五指挥的指挥使。两人都不过是二十出头,履历亦出奇的相似:都是出身将门,都是十几岁从军,以武艺出众,绍圣中选调为班直侍卫,又入朱仙镇讲武学堂,卒业之后,升为御武校尉,绍圣五年入拱圣军任指挥使至今……此外还有一位,却是田烈武之子田宗铠,他此行并非是负责护樵,因这日放牧的两千匹战马,差不多有一半以上是属于拱圣军军部,姚兕便让他带了一百亲兵,出城牧马。

他们出城不过一里多点,到了一块水草肥美之处,正要放牧牛马,田宗铠也脱光了上衣,正准备跳进一条小河洗个澡,忽然便听到城南传来鼓角示警之声。田宗铠连衣服也来不及穿,光着上身便跳到马上,才摘了大弓,便见千余骑辽军字东边杀来。田宗铠只觉一阵热血上涌,打了个唿哨,他的一百名部下,立即都上马张弓,随着田宗铠冲了出去。

护樵的刘延庆见着辽军势大,心中顿生怯意,本欲退兵回城,不料转瞬之间,先是田宗铠光着上身率众迎了上去,然后便是荆离也领着所部三百骑兵冲上前去,刘延庆不敢弃袍泽不顾,只得硬着头皮,率兵也朝东边迎去。

那队辽军来势甚急,两个指挥外加牧马的一百名宋军,都有点准备不足,未来得及布成阵型,这七百余人散乱无章的朝天放了几箭,辽军便已到近前。刘延庆便听到田宗铠发出一声怒吼,摘了长枪,单手持枪,疾驰着冲入辽军阵中,一枪刺中一个辽军的左臂,顺势一带,便将那辽军挑落马下。荆离也是大声吼叫着,抡起了骨朵,与一个辽将战到一起。刘延庆眼见着这队辽军,大多臂力过人,皆以铁骨朵之类的重兵器为主,他自己却是使刀,心中见怯,不敢力敌,便带了一队人马,绕着混战在一起的两军放冷箭。他箭法倒好,嗖嗖数箭,便射落了几个辽军,但辽军哪里容得他在一旁使冷箭,一个辽军小校得了一个空当,收起骨朵,摘弓搭箭,一箭射向刘延庆。刘延庆慌忙策马避开,另有两个辽军小校已经拍马杀到跟前,一个人使枪刺向他的腰间,他拍拍马头,战马轻巧的一跃,避开刺来的那一枪,但另一个人已挥舞着铁骨朵,砸向他的面门,刘延庆惊出一身冷汗,电光火石间,本能的拔出佩刀,往上一架,只觉虎口一震,佩刀竟然被砸飞了。刘延庆再不敢恋战,慌忙伏低了身子,驱马疾驰,他部下的几个节级一涌而上,挡住使枪的那个辽军小校,另一个小校却识得他是宋军的武官,摆脱了他的部下,紧紧跟着不放。

刘延庆慌乱之中,抽出一枝箭来,朝追赶的小校射了一箭,却没甚准头,落到那小校一丈开外的地方。他心中更是着急,百忙之中,发现田宗铠与荆离尤在苦战,田宗铠浑身是血,也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正被三个辽军围攻;荆离看起来似是左肩上中了一枪,招式有些沉滞,但他气势未减,整个战场上,都能听到他的大吼声。刘延庆暗暗叫苦,此时他的虞侯也已与辽军混战在一起,虽无人管他,但姚兕治军,军法甚严,深州城虽近在咫尺,可友军尚在苦战,他更不敢往城门逃去,正在战场上绕圈子。但不管他怎么跑,那个契丹人便似认定了他似的,就是死死的跟着不放,前面还不是会冒出几个辽兵,斜地里刺一枪、抡一锤的,弄得刘延庆左支右绌,防不胜防。

幸运的是,刘延庆的窘态,竟没有影响到他第三指挥的部下们。他的挚旗本该死死的跟在他身后,而战旗在哪里,士兵们就便会朝哪里汇聚、冲锋。但这场战斗一开始,他的部下们就各自陷入苦战中,根本无法汇聚;而他与挚旗也被那两个辽军小校冲散,挚旗一时找不着刘延庆,依照条例,便朝着副指挥使所在靠拢。但他的副指挥使与挚旗很快就战死,辽军拼命想要夺这面旗帜,又被几个士兵拼命护住,保住战旗,聚到田宗铠附近。

拱圣军到底是上四军,田宗铠与荆离身先士卒,勇猛无比,便是普通的节级,虽然队伍冲乱,一片混乱,但面对契丹的宫卫骑军,亦丝毫没有怯意,短兵相接,毫不落下风。重建的拱圣军,近战皆以长枪为主,而这只辽军则以铁骨朵为主,兵器方面各有所长。拱圣军皆是钢甲,铁骨朵原本正是对付甲胄精良的敌人的好兵器,管你的铠甲是什么样式,一骨朵砸将下来,不死也成重伤;而辽军则普遍是普通铁甲,拱圣军挟抢冲刺,借着马匹的冲力,一枪便可洞穿辽军铁甲。两军混战,一方是扎、刺、缠、点,一方是砸、挂、擂、冲,拱圣军要将枪使得好,需要积年累月的训练,技艺生疏者,到了这个战场上,几个回合,非死即伤;而辽军则要求臂力过人、体力耐久,铁骨朵砸将下来,虎虎生风,威力惊人,但要让人挥舞着这兵器战斗过久,亦不免很快体力不支而露初破绽。

两军战得一阵,眼见着辽军占不了什么便宜,拱圣军反倒越战越勇,众将士也渐渐汇聚到田宗铠与荆离旗下,连刘延庆也终于被几个亲兵找到,几条长枪,护卫着与田、荆二人会合了。指挥着一千骑的辽将观察着战场的形势,正待鸣金收兵,不料便在此时,东面大营却突然鼓角齐鸣——远远的,从西面几百名阻卜精兵疾驰而来,他精神一振,又提起骨朵,催促着部下继续厮杀。

但那五百名阻卜精兵并未能形成夹击之势,从南门之中,又冲出几百骑宋军,挡在阻卜人的路上,与阻卜人杀将起来。

深州南门外这一番恶战,从黄昏战到天黑,双方才各自收兵。

拱圣军定要保护出城牧马之活动空间,而韩宝却绝不肯让宋军轻易达成此目的。双方针锋相对,自这一日起,南门外早晚时分,几乎必有恶战。

韩宝的攻击永远一成不变,契丹宫卫骑军自东攻,部族、属国军自西攻,因为南门外河塘纵横,不便大军布阵作战,宫卫骑军每次只出动一千骑,而部族、属国军亦只令挑选精兵出战。而拱圣军为保无虞,却已不得不增加护樵的兵力,由两个指挥,增加到一个营。

到了六月四日,工匠们终于赶造出了近三十座箭楼,每座箭楼可容数十人站在上面射箭。韩宝将这些箭楼全部部署在城北与城西,避开东门的弩台,又自各军中挑选出数百名能挽强弓善射者,登上箭楼,昼夜不停的向城中射箭。

如此一来,大半座深州城,都处在辽军的射程之内。不仅仅百姓出门要背着门板挡箭,城墙上巡守的宋军,一不小心,也会被冷箭所中。箭楼上的弓手都有良好的防护,以弓箭还击没有作用,姚兕命令城头的拱圣军用火箭还击,但效果不彰。没有弩台,深州狭窄的城墙上,又根本摆置不了床弩。姚兕只得加紧督促工匠制造抛石机,然而那实非一朝一夕之功。反倒是箭楼上的辽军向城中射起火箭来,危害极大。箭楼上的辽军视野极好,专挑城中易燃之建筑射火箭,比如茅草盖顶的房子、牲圈之类,一旦射中,城内军民就要出来救火,然后他们就趁势射杀城中军民。

这些箭楼给深州造成了巨大的威胁,尤其是心理上的。城墙保护不了他们,不分昼夜,每个人的生命都处于危险当中,随时都会有人受伤、死去,即使在睡梦中,也要提防房屋着火。城里的医者疲于奔命,而草药也很快就变得紧缺……

尽管拱圣军在南门外的争夺战中勉强控制住了局势,但城中的士气,仍然不可避免的一落千丈。随之而来的,是军中对于固守深州的质疑声,越来越强烈。

然而,姚兕却似乎对此毫不在乎。无论是属下献策偷焚辽军箭楼,还是建言拆城中建筑造箭楼与辽军相抗,又或者是劝谏弃城而走……总之,不管是攻、守、战、走,姚兕尽皆不予理会。他将麾下五营分成五部,一营护樵、两营守城、一营待命、一营休息,每日轮流转换;又严令城墙上的弓手,只要辽军未入射程之内,便不得还击。至于射程内的辽军箭楼,无论他们如何为所欲为,亦不准理会。

他在拱圣军中积威有年,普通士兵对他的一切行为,几乎只知服从,而根本不敢有半点反抗;便是那些武官,心中虽然大不以为然,但他既然颁下令来,也无人敢谏。

而城外的辽军,仿佛韩宝已经彻底忘记了十日破城之令,一直到了六月九日,距离辽主所定的破城之期,只剩下最后两日,辽军也没有正儿八经的攻过一次城。他似乎完全满足于用箭楼围攻深州与南门外的小争夺,甚至连监战萧岚也对此漠不关心,韩宝麾下诸将不仅从未听到他催促韩宝,甚至于从未听他再提及过此事。萧岚的兴致,看起来全用在了与诸部族、属国军诸将套近乎以及搜罗南朝美女之上。他每日要么会宴请几位部族、属国军将领,要么就主动去他们的大营,嘘寒问暖,人人都知道萧岚是个“南朝通”,他向众人描叙的南朝盛况,让所有人瞠目结舌又好奇不已。余下的时间,萧岚则是派出他的私兵,四处劫掠美女,用不了几天,所有人都知道,凡是姿色出众,或者能歌善舞的南朝女子,送到萧岚帐中,必然能得到很可观的赏赐。

但韩宝与萧岚不急,他们麾下的将领们却不能不急。

契丹诸将都惧怕耶律信,如此消极避战,一旦追究起来,倒霉的绝不止韩宝一人而已。

而一些部族、属国军将领却是变得极不耐烦,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座城池,拥有无数的财货奴婢,他们亲眼看着城内的宋军被几十座箭楼射得龟缩于城中,束手无策;他们也亲眼看着这座城池,从城外可以直接射箭进城中——如今他们已经“见多识广”,或见过或听说过更高的雄州城是如何被夷为平地,甚至亲眼看到过河间府那种真正的坚城是何等雄壮,而他们已经在深州城附近呆了足够久的时间,对于城墙的敬畏之心,早已经被一种轻蔑的态度所取代……

况且他们如今还有云梯,在箭楼的掩护下,有望楼洞悉宋军的部署进行指挥,深州的城墙,比一道竹篱笆强不了多少。无休无止的耗在一座城池之外,打这种无聊的战争,让许多的部族、属国军将领赶到憋闷、烦躁不安,更何况还有这该死的闷热的天气,韩宝有不准许他们移营。他们都盼着尽快攻下这城池,然后可以纵兵大掠,将之洗劫一空,然后他们可以进城,在阴凉的房屋中,好好休整一段时间。

他们已经耐心耗尽,而他们也不关心韩宝如此消极作战,是否是因为他与耶律信之间的不和还是别的原因……

到了六月九日这天,眼见着破城之期将至,一些部族、属国军将领再也按捺不住,众人便推举同属契丹族的突吕不部详稳娑固,趁着当日点卯议事之时,要向韩宝请战。娑固乃是突吕不部有名的老将,德高望重,他的夫人又是北枢密使萧禧的堂妹,便是萧岚与韩宝,多少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但这日议事,不待娑固请战,韩宝聚集众将之后,张口便说:“今日议事,部分攻城之事。”

说完这句,扫视帐中将领一眼,神情让是肃毅,对于众将的喜动颜色,全然没有当回事,之时继续说道:“皇上下令,十日破城,诸位都是亲耳听到了的。十日之期,只余两日,两日之内,必破深州!”

这时他才把脸转向萧岚,“先请监战萧签书颁军法。”

萧岚点点头,站起身来,环视众人,平时嘻嘻哈哈和蔼可亲的眼神,此时变得犀利冰冷,众将凡见着他的眼神,无不心中一凛,他待众人都凝神静听,方高声道:“攻城军法:闻鼓角则进,闻金则退,违令者,斩!先登城者,赏钱千缗,官升三级!怯战懦弱者,斩!此外……”他稍稍顿了一下,又看了韩宝一眼,方继续说道:“最先登城,并能打开缺口,使后军继进者,深州府库之财货,尽归此部,所获宋军之器甲,亦以半数赏予此部!破城之后,大掠三日。”

他颁完军法,看着众将欠身领令,方退回座位坐了。

韩宝这时便开始部属攻城兵力。帐中弥漫着一股贪婪的气息,随着韩宝的每一道命令颁下,有人欣喜,有人失望,甚至于有人心生怨恨……

一座看起来唾手可得的孤城。

所有府库的财货,还有守城宋军半数的器甲,即使是永兴宫的宫分军,也不能不为之心动眼红。

相比而言,大掠三日便只能算是一些剩饭残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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