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宋Ⅲ·燕云》 阿越 著
第十二章 三朝元老心方壮 第五十二节

熙宁十八年,一月六日。

雪后接连几日要阴不阴,要晴不晴的天气,令人更生烦闷。石得一的心情,便也如这天气一般,变得喜怒无常。这日清早,只因为口脂的香味有点不对,他便怀疑是婢女定购口脂时以次充好,大发雷霆,将几个婢女罚着跪了几个时辰。

在汴京的贵人中,石得一的生活并不是很奢侈。内侍的生活格调,是跟着皇帝、太后、皇后们决定的。若皇帝喜欢节俭,内侍却活得十分讲究奢侈,那是非常危险的。内侍们也会拉帮结派,熙宁朝的几大宦官,彼此间关系其实都并不如表面上的那么亲热,有个什么把柄落到别人手里,后果真是不堪设想——石得一能有今日的地位,不正是因为他手里有别人的许多把柄吗?

但是,在干燥的冬天,嘴唇的确容易冻裂,涂上肉色的口脂保护嘴唇,却只是一种生活必须。大宋朝上至皇帝,下至士大夫,都有这样的生活习惯。在冬季,口脂甚至也是禁军将士的配给。在表面上不能过太奢侈生活的石得一,心里却很向往奢华而考究的生活,因此在这些生活的细节上,石得一对自己的一些习惯,尤其在意。当时习惯在口脂中添加各种香料配方,尤其是妇人用的口脂,香料配方各式各样,这亦是她们吸引异性的一种花样——文人们喜欢用“香唇”来形容女子的嘴唇,在当时其实并不是什么夸张或者比喻,而只是纯粹的写实。涂了一些用名贵的香料制成配方的口脂,轻轻在手臂上亲一口,袖子里的香味甚至会停留一整天。

但一般来说,男子使用的口脂,是不会特别讲究香料的。这香料的作用,不过就是为了遮盖口里的异味。若是一个男子的嘴唇也被形容为“香唇”,未免就会让人怀疑他有不同寻常的癖好。

而石得一便偏偏在这方面特别的敏感。他知道哪里有汴京最好的口脂,甚至能嗅出其中掺杂香料的产地,他的口脂全部是令商家按他亲自拟定的配方,购买指定的原料定做。一年四季,不分春夏秋冬,每天早晨,石得一都会认真的对着铜镜涂好口脂,只要闻到那种独特的香味,感觉到嘴唇的湿润,石得一便能感觉到一种全身心的愉悦。

但是,最近一段时间,石得一忽然感觉嘴边的香味有点不对劲,而他竟然说不上来是为什么!以往,无论口脂里搀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他都能轻易的辨别出来,但这一次,他却只是感觉出香味的异常,却完全弄不清楚里面搀了什么杂质!他并没有马上发作,而是忍耐了一段时间,想要闻出来那是什么原因,却一无所获。这天早上,他再也按捺不住,终于将心中的怒火发泄出来。

石得一觉得最近一切都不太正常,让人感到恼火的事情并不止这一件。

石得一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素来都知道谁喜欢自己,谁不喜欢自己,谁又厌恶自己……高太后便是不喜欢他的人中,最重要也最麻烦的一个。他早就知道皇帝一死,高太后就不会给自己好日子过。但石得一却没想得传言会出现得这么快——宫里面不少内侍宫女都在窃窃私语,说高太后想要让李舜举取代石得一,勾当皇城司。

对宫廷生活非常了解的石得一,当然知道宫里的传言是不可以掉以轻心的——每个传言背后,必有一个真相存在。更何况李舜举在熙宁朝的内侍中虽然不是最得宠的那几个人,却偏偏是石得一忌惮的内侍之一。外臣早就对自己心怀不满,若是让李舜举取代他,石得一甚至想不出谁会为自己说话!

俗语说“一朝天子一朝臣”,特别是内侍尤其如此。但像石得一这样得罪了太多人的内侍,即使去大名府安度晚年有时都是一种奢望。内侍被贬到边远偏僻的地区,象囚犯一样被拘禁,最后染上瘴疠凄惨的死去,这样的事情并非没有先例。士大夫们因为亲友朋党众多,还能存个生还中原的指望,但内侍要活着想回来,却要艰难万倍——有多少人能有这样的人面,能指望新朝得宠的内侍会冒着各种风险替一个前朝获罪的内侍说好话?

每次石得一想到这种结局,就会不寒而栗。但皇帝一日日接近死亡,这种恐惧感就愈发真实。他早已不抱指望可以在汴京致仕,但原本却还抱着一丝侥幸,也许将来高太后不会赶尽杀绝,能够容他在大名府安度晚年——尽管那也已经很凄凉。但宫里的流言,却让石得一最后一线希望都破灭。

既然皇帝还没死,就传出流言来太后想对付自己,那么皇帝大行之后,自己的下场就可想而知。他又回想起在元旦大朝会上碰到的几个年轻的台谏,那些台谏看到自己的时候,是斜睨着眼睛,非常不屑的“哼”了一声,根本不理会自己。换在以前,那怕他们心里再讨厌自己,面子上总要抱着拳尊称一声“押班”。不仅台谏如此,两府的态度也让石得一坐立不安,每次见着两府的宰执们,对自己要么就是爱理不理,要么就是呼来喝去,视如奴仆。尽管皇城司已经很低调行事,但枢密使韩维还是经常鸡蛋里挑骨头,隔三差五就把石得一叫去一顿臭骂。

想起这样,石得一就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他手握兵权,如若帮助雍王兵变成功,不管雍王是不是打心眼里喜欢自己,只要他小心一点,雍王也拿他无可奈何,更不用说其他人。

但元旦朝会上高太后的举动,却又让石得一生出不祥之感。他知道高太后有多疼爱雍王,但并不如雍王那么乐观。不过他也的确相信,高太后依然可以利用。石得一相信,如果到时候能占据优势,甚至只要造成一种占据优势的样子,包括高太后在内的许多人,都会观望动摇。石得一对什么母子亲情不以为然,但相信高太后会承认既成事实。同样,这些人中也包括仁多保忠。

石得一根本不指望能够拉拢那些西夏人。在他看来,象仁多保忠这样的人,在事成之前,是绝不可能拉拢他的,但事发时他却有可能观望,若让他相信雍王占据优势,他就可能倒戈投靠。

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拉拢。将心思花在他的身上,倒不如想想如何稳固的控制全部皇城司亲从吏。皇城司有好几个互不隶属的主官,石得一在名义上,亦不过是主官之一。只不过因为他权势大,在皇帝面前得宠,从而成为皇城司实际上的主管。如今的皇城司,除了石得一以外,还有两个武官、一个内侍担任主官,包括石得一在内,所有的主官会有一两个连任,有一两个三年轮换。这样的人事布局,对于预防石得一这样得宠的大宦官独断专行,可能用处不大。但一旦朝廷要对付石得一,或者有人想借皇城司图谋不轨,反过来噬主时,那便很有效果了。

皇城司在石得一的治下,发展最快,兵吏达到数千之众。但石得一真正能控制的,不到其中一半,满打满算,亦不会超过一千五百人。这个兵力少了一点,若能控制住全部皇城司兵吏,石得一将会更有信心。但事到如今,除了用手段,别无他法。

因此,石得一对雍王的两个谋主,很是轻视。连李昌济让他告诉皇帝契丹将南侵之事,他也阳奉阴违。

大多数做惯奴才,习惯借着主子的威势狐假虎威的人,让他们去对付主子以外的人,他们可能会很狂妄自大,无所不为,甚至也会背地里做一些对主子不利的事,欺骗主子;但一旦面对自己的主子,却往往是什么勇气、智慧都被抛到九霄云外,他们只会觉得双膝发软,口里会不由自主的唯唯诺诺。这便是人性的可悲之处。

尽管石得一已经下定决心要谋叛,但那是皇帝死后的事情。皇帝只要活着,哪怕是中风瘫痪,口不能言,这种可能致皇帝于死地的事情,石得一也会发自内心的畏惧。他做了一辈子的奴才,从不敢违逆赵顼。他一生对赵顼所做的,都只有献媚讨好,那种服从性已经深入骨髓,即使赵顼下令要处死他,他亦绝不敢有半点反抗。这种涉嫌弑主的事情,只要想一想,都会造成他潜意识的反抗。

石得一当然不会承认是因为自己害怕。他用来自欺欺人的理由,是所谓君臣、主仆的情分。他甚至还会产生一个错觉——他对皇帝还是忠心耿耿的,他的谋反,不过是在皇帝死后,迫不得已。人类很难超脱时代的道德观念,即使石得一只是个宦官,他心底的最深处,也会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大逆不道,违背人伦。但李昌济的谋略,却出乎意料的给了石得一一个平衡心理的机会。

那些说人不可以自欺欺人活着的人,是天真而无知的。

人类最擅长的事之一,便是自欺欺人!

“朱大成那边如何了?”石得一看见养子石从荣进来,眯着眼睛问道。

“他没有选择。”石从荣轻松的说道:“朱大成一向惧内,他在外面养了个歌妓,还生了个儿子,单是这件事让他老婆知道,他便没好日子过。更何况他关扑、赌马,还欠着一万贯多的债。儿子还查到,姓朱的可能与一桩人命案有关,卫尉寺正在查他。”

人真是很奇妙,竟会为这么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便梃而走险,去干可能导致族灭的勾当。石得一心里感叹着,口中却叮嘱道:“还是要小心点。派人盯紧他,这是全家老小灭族的事,一点纰漏也出不得。”

“儿子理会得。”石从荣点点头,道:“只不过,儿子以为雍王那边的人指望不上……”

“我亦不指望他们。”石得一满不在乎,“雍王只是我们打的一面旗帜。兵变的关键便是隔绝中外。从今日开始,我可能便不再出宫,你也要住在皇城司。官家大行之后,我便会马上派人通报你和雍王。到时候你便以我的名义,请那三个勾当皇城司议事,埋伏下亲信,假传太后旨意将他们杀了,夺了他们兵权,领兵包围两府。只要你打着太后的名义行事,那些班直、禁军,一时弄不清情形,只会拥兵观望,断不会拼死抵抗。到时候不知是谁在两府值日,他人尤可,若石越在,便要果断,倘不能制服他,要当机立断杀了。他在宫里有不少内援,因他平定西夏,许多班直侍卫或是他部属,或对他很服气。此人多留一刻,都是心腹之患——不过,石越与司马光那时多半会在福宁殿宿卫。总之,控制两府后,你不要逗留,立即领兵去福宁殿和保慈宫,到时候若雍王拉拢的那几个班直指挥使轮值,他们自会响应你。若是不在,你千万不可乱了阵脚,便以奉太后旨意平乱的名义,包围两宫便是。也不必轻举妄动,石越也罢,司马老儿也罢,只要被困在福宁殿,亦成不了气候。”

“儿子明白。”石从荣应道,又侥幸道:“幸好郭老头出去了,否则他是经年宿将,可比石越还难对付。”

“这是天意。”石得一笑道:“到时我会亲自控制皇城诸门。大变时,中使一定会去召诸相进宫,我便在皇城门口,矫旨将宰相们全扣住,再迎雍王进宫。许继玮则领人去控制开封府,韩忠彦懦弱无能,不足为惧。朱大成的班直侍卫,只管监视东宫,以奉诏保护东宫为名,阻住六哥去福宁殿或保慈宫。朱某绝非杨士芳、田烈武敌手,但他能拖得一时,便是一时,只要雍王比六哥先到福宁殿,太后便只得接受既成之事,到时候任杨士芳有三头六臂,也无回天之力。”

“最要紧便是爹爹那里,只要隔绝中外交通,宰相们全被扣住,外头不知道宫里发生什么事,宫里纵有点意外,亦不至影响大局。”

石得一微微点头,笑道:“姓李的牛鼻子,没有别的本事,但这个兵变方案,倒想得极周到。但你那里亦是要紧处——以开封府来说,禁中是中,控制皇城与外面的交通,便是隔绝中外;但以禁中来说,福宁殿、保慈宫、两府便是四个最要紧所在,控制这四个所在,禁中便也乱成一团,没人能知道发生何事,在这稍有不慎便是族灭之罪的时候,更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儿子不会让爹爹失望。”石从荣又笑道:“如今两府的心思,都放到了契丹南侵的事上面,可真是没人管我们做什么了。前日石越还在韩拖古烈那里碰了个软钉子。”

“莫不是流言罢。”石得一怀疑的说道。他这几日精力全部放在策划兵变的事情上,人又常常心烦意乱,对这些事反倒没留意。

“不是流言。”石从荣笑道:“前日石越召见韩拖古烈,责问他军队聚结之事,姓韩的不仅断然否认,反而再三说什么宋辽是兄弟之国,辽国绝不会无故犯界。还反问石越,道高丽原是辽国家奴,宋丽间的盟约理应知会辽国,反向他索要杭州谈判的文书副本。这还不算完,韩拖古烈离开尚书省后,又跑到学士院去说辽国不会犯界,请他们代向皇上禀奏,翰林学士顿时哗然,道军国机密,两府瞒谁也不能瞒学士院,一个个跑到政事堂质问,令石越焦头烂额。姓韩的更加得意,反而扬言,要到太学、白水潭,再三说明宋辽兄弟,辽国必不侵宋。石越不得不当着众翰林学士和韩某人的面自打耳光,说辽国只是平常的军事调动,他问问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

“这韩拖古烈确实不简单,我还从未见过石越吃这么大哑巴亏。”石得一幸灾乐祸的笑道:“他料到了朝廷害怕人心惶惶,所以反而大声嚷嚷,迫使石越自打耳光。将来契丹若真的入侵,石越这些话,必成把柄,台谏一定会算这笔旧账,又可以从内部扰乱朝廷,打击朝野对石越的信心。两府将如此大的事情瞒着学士院,休说翰林学士会不满,连台谏也会不满。”

“他这么一闹将起来,其实昨日便见效果了。”石从荣亦是事不关己地笑道,他对韩拖古烈佩服得五体投地,“昨日郭老头去大名,检阅河北禁军操练、演习事,都是轻装简从,赶了个大早,偷偷摸摸走的。枢府调动超过十万禁军,在河北、河东诸路举行演习,也是静悄悄下达的。京师禁军调动,只说是例行操练……”

“便让相公、参政们去好好操心这些大事。”石得一站起身来,笑道:“我也该进宫了。”

只要一踏入宫城的范围,石得一马上就变得低眉顺目,脸上还略显戚容,以表示他十分担忧皇帝的病情。这日,为了尽量避免碰到两府的宰相,惹一身的晦气,石得一特意取道左掖门进宫,不料才从左银台门钻进横街,却碰到了柔嘉。

石得一在心里暗暗叫苦,一面却也只得上前去请安。却听柔嘉劈头问道:“是不是你在官家面前嚼舌头了?”

石得一以为柔嘉来替太子出头,不由吓了一跳,忙赔着笑,小心翼翼的试探道:“县主,老奴可有点听不明白……”

“你这滑奴,休要装糊涂!”柔嘉拿着鞭子,使劲戳着石得一的脑门,斥道:“官家的病昨天明明有好转,若非你搬弄是非,怎会忽然又恶化?”

“县主说什么?!”石得一的声音都颤抖起来。

“我问过太医,太医说官家今日情绪忽然激动,才会前功尽弃!”柔嘉虽然是恶狠狠地瞪着石得一,但眼眶晶莹欲滴,却是眼泪都快都出来了。

“老奴纵有一万个胆子,亦不敢在这个时候在官家面说乱说什么。老奴他事不敢说,但对官家,绝对忠心耿耿。县主,官家现在怎么样?”

柔嘉狠狠地盯着石得一,过了好一会,才将鞭子缓缓放下,恨声道:“莫叫我知道是你搬弄是非,否则我定将你千刀万剐!”说罢便扔下石得一,转身朝尚药局方向离去。

石得一望着柔嘉的背影,心里暗暗揣测着,那个人究竟是谁?又在皇帝面前说了什么令得皇帝如此激动?难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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