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宋Ⅲ·燕云》 阿越 著
第八章 中流以北即天涯 第三十一节

熙宁十七年十月一日烧衣节。吕惠卿早早起来,小妾一面服侍着他更衣洗漱,一面笑道:“相公说这是不是好兆头,昨日园子里面,竟开了几朵花……”

“十月孟冬,民间叫小春,开几朵花不值得大惊小怪,过几日天气转寒,便凋了。”吕惠卿挑了挑眉毛,淡淡说道,“官家的风疾越来越严重,叫了几个老太医回来看病,也拿不出好法子。昨日政事堂已颁下敕令,向全国求医……这个当儿,不该说的话,你不要乱说。”

“是,相公。”小妾连忙欠身答应了,继续认真地给吕惠卿梳着头。

铜镜里,吕惠卿蹙着眉头,心事重重。

十天前,王厚与慕容泽带了一批火箭与霹雳投弹,先行去了益州,说来也奇怪,九月底,益州的局势好像平静下来了。但这种安静,让吕惠卿非常的不安,但高遵惠、高遵裕也罢,陈元凤也罢,都没有一点消息传回来。难道益州这一关,真的就能这么顺利地熬过去了?

益州之外,从汴京到陕西,也有令人感到宽慰的消息。物价依然上扬,但涨价的幅度开始变小;交钞的信用越来越低,但交钞对铜钱的比价缓慢下跌之后,似乎又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稳定期。吕惠卿与薛向商议过后,认为这可能与秋收与秋税有关。

从目前各路报上来的情况来看,东南诸路都是丰年,这被各大报纸广为报道;加上为了平抑汴京的粮价布价,韩忠彦在汴京由开封府敞开卖粮卖布——粮价布价一旦稳定,其余的物价,涨势也就得到了抑制。

而另一方面,政事堂也再三颁布敕令,严令各地官府不得拒收交钞。宋朝的旧制,原本除了东南诸路从十月一日开始征收秋税外,北方诸路都是从九月一日起纳,但因陕西、河北、河东、益州如今都是享受边境区待遇,可以迟至熙宁十八元月十五日之前征纳完毕,因此这几路的秋税,百姓实际交纳的日期也是十月以后,只有极少数富裕地区,才可能在九月份就把秋税收上来。有了九月下旬政事堂的敕令,交钞的价格也暂时稳定下来——不过,秋税是以征收粮食等实物税为主,钞钱为辅,朝廷回收的交钞有限,且百姓也要看着下面的胥吏来征税时究竟是什么打算,断不肯轻易相信几道敕令……因此,情况也只是暂时稳定而已。

吕惠卿的担心并非杞人忧天——益州路、陕西路、河北路,都只是中等年份的收成,少数地区甚至还需要赈济。偏偏又是这些地区承担着苛重的供给军需的重任!

但无论如何,吕惠卿也承认老天实在是帮了自己一把。这让他在与旧党的斗争中,维持住了自己的优势。

高太后忽然令韩忠彦与陈衍去看望司马光,令得旧党士气大振;吕公着离奇失踪,朝中已有官员怀疑是舒亶谋害了吕公着,舒亶也非常狼狈——说吕公着畏罪潜逃,那是没有人相信的;说吕公着畏罪自杀,那他自杀总不能连去押解他的使者也一起自杀吧?说被强盗劫杀,却又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更不可思议的是,查阅沿途州郡五年来的卷宗,当地竟没有强盗出没的记录!舒亶只好把失踪地的州县长官与驿吏抓来应付;而司马康更是个硬骨头,用尽百般手段,也抵死不开口,朝野质疑之声越来越大,舒亶已有点焦头烂额。更糟糕的是,王安石离汴京已经越来越近了。

在这样的形势之下,吕惠卿再也承受不起益州的任何风吹草动了。王厚与慕容谦离京前,吕惠卿亲自送出万胜门,亲口许诺满足他们一切要求,又给他们许了无数功成封赏的诺言,千叮万嘱要他们持重用兵……但即使这样,吕惠卿还是无法放心,他甚至有点后悔——王厚与慕容谦毕竟是石越的人,而石越又是如此的不可靠!

而更让吕惠卿无法高兴的,还是高太后的举动。

与那个逆子不同,吕惠卿一点也不信任雍王赵颢。尽管在朝野之中,雍王有着“贤王”的美誉,但朝中大臣同样也认为“二王皆贤”!与其选择自己绝无好感的赵颢,还不如拥立曹王赵頵……但这么做谈何容易?赵頵完全没有自己的势力,一向谨小慎微毫无野心。不过,这很可能反而是赵頵的优势。若事情走到必须立长君的地步,朝中大臣与向皇后都未必会选择野心勃勃的赵颢。历史上,不止一次出现野心勃勃、苦心经营的藩王被朝中大臣抛弃的事。

若是天上掉下一个皇帝的宝座给赵頵,赵頵还能不对他吕惠卿感激不尽?

只是,在现在的局面下,吕惠卿已没有精力来对付赵颢,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查出吕公着的下落,撬开司马康的嘴巴!

要抢在皇帝驾崩之前,至少将司马光逼出汴京,这样吕惠卿才有信心掌控皇帝驾崩后的局势。皇帝病情转重,烧衣节,本来应当给百官授衣,赐给木炭等物,并且举行大宴会,但今年的烧衣节,却没有任何人有心思来搞这些事情了。政事堂除了维持大宋朝的正常运转以外,就是给皇帝求医、祈祷——今天,吕惠卿就要替皇帝去大相国寺祈福。那些旧党还真是无孔不入,有人还想趁机请求大赦天下……“相公……”小妾的唤声让吕惠卿猛地回过神来,他这才发觉头已经梳好了。他站起身来,隐隐约约听到外头传来吕升卿的声音,似乎是在询问自己好了没有。

“大相国寺!”吕惠卿在心里轻轻哼了一声,一想起大相国寺,他总是会想起智缘,于是又会想到王安石与石越……汴京城东南,陈州门附近。日出时分。

蔡京坐在某座酒楼楼上临窗的位置上喝着酒,眼睛却一直注视着窗外的街上——顺着他的视线,可以看到一座在汴京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建筑,那店铺外面的招牌上,写着“永顺钱庄”四个大字。

蔡京在心里计算着时间,今天是烧衣节,朝中的重要官员都会随吕惠卿、韩维一道,分道去重要的寺观给皇帝祈福,汴京城的百姓,也会出城扫墓。当吕惠卿率领大臣们走进大相国寺的时候,便是动手的时候了。

固子门之会的当晚,蔡京就向王谷提出要设法求见司马光一面。第二天,蔡京被王谷悄悄带进了司马光府——蔡京一五一十地当面向司马光说出了自己的怀疑。他离开司马光府没多久,便传来了消息,高太后遣使探望司马光!

蔡京当时就意识到,机会来了。

果然,当天的深夜,王谷就来找他了……

蔡京轻轻地把玩着手中的酒杯,手心里尽是冷汗。

司马光采纳了蔡京的建议,据王谷暗示,很可能这次冒险还得到了高太后的支持——然而,所有的一切,都是有前提的!

这是计划的第一步。

这一步的风险,将全部蔡京一个人承担!若这一步成功了,那接下来的事情,蔡京几乎就可以袖手旁观了;若失败,司马光与王谷就会当没事发生。不仅仅是打草惊蛇,蔡京还要自己独自承担吕惠卿接下来的报复……按理说,这一步的风险也不会太大。但是,是蔡京自己建议,必须当机立断,不能久拖——所有的阴谋,都是越快实行越好。蔡京必须赌一把运气,为了怕打草惊蛇,蔡京没有时间也没有人手对永顺钱庄进行细致的调查。

他只有赌运气。

蔡京以太府寺丞的身份,悄悄行文给开封府,怀疑永顺钱庄虚造账目、偷税漏税、违法交易交钞。韩忠彦不动声色调出兵力给蔡京,趁着十月一日烧衣节的时候,突然查封永顺钱庄……永顺钱庄至少有三本账——第一本是与吕和卿、方泽们往来的账;第二本是钱庄借给东南商人们的账;第三本是应付太府寺的假账。蔡京自然不指望能找到第一本账,但是,他至少要拿到第二本账!若是拿不到这本账,那这就只是一次平常的查账。过个十天半个月后,蔡京就可以离开汴京了。也许吕惠卿会让他在某个偏僻的小镇上,查一辈子盐贩子的税。

有了这本账,才会有蔡京的前途!

司马光可不会无条件地相信蔡京,在这个时候,他比任何人都更加谨慎。

“铛……”陈州门城楼上的钟声响了起来,蔡京腾地站起身来,手中酒杯里的酒,洒了一地。

隅中时分。

司马光府的侧门打开,王谷在盯梢的皇城司察子的注视下,大摇大摆地走进司马光府,直接被仆人带司马光的书房。

“找到了账本了?!”一向稳重的司马光,这时候声音也有点颤抖。

“没有。”王谷笑道,“但找到了几张借契,一共一百五十余万贯!以五分息借给泉州的十几家商号,都是九月借出的——据拿到手的那本账,永顺钱庄全部财产加到一起,也不足二十万贯!”

司马光把手轻轻地放在了书案上的一张白纸上。

“永顺钱庄的掌柜,看来要好好想想如何交代这些钱的来历了。蔡京正派人在清点永顺钱庄的库房,审问钱庄一干人犯……相公,右藏库也该动手了,再晚一点,吕、薛就要从大相国寺回来了……”

司马光轻轻抚摸着那张雪白的白纸,终于抓起一支笔来。

大相国寺外。

方泽焦急地搓着手走来走去,脸色惨白。永顺钱庄掌柜沈七家的小员外,一大早就跑来找自己,说有官兵封了钱庄与沈家各处宅院,到处搜查,沈七也被抓走。他好不容易打探明白,才知道是开封府的人。但却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何事……方泽当时就好像被人打了一闷根,半晌说不出话来。永顺钱庄进出账薄、一应契据凭条,所有这些东西,都是能致人死命的。他一面派人出去继续打探消息,派人通知吕升卿、吕和卿,一面急急忙忙往大相国寺来。

但到了寺外,他也只能干着急。还生怕站的地方太显眼,被人注意,得遮遮掩掩地藏在一棵柳树后面。

好不容易快到正午,眼见着大相国寺外面的官兵开始清道,方泽正欲靠近一点,不料那些熙熙攘攘地想看热闹的百姓,都被开封府的官兵赶了过来,反将方泽越冲越后,任他大喊大叫,随从们左拉右拽,也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远远看着吕惠卿与一干金紫重臣,在大相国寺外上了马,在仪卫的簇拥下,从容离去。

右藏库局。

太府寺左藏库局与右藏库局的区别是,前者管理左藏南、北库等财库的一切进账,后者管理左藏南、北库等财库的一切出账,实际上在大宋是不存在右藏库这么一个财库的。

熙宁以前,大宋一切日常军国用度,全部依靠左藏库;而用兵等非常之事则依赖内藏库。新官制以后,石越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说服赵顼适当削弱内藏库的功能,让户部发挥更重要的作用。但左藏库却变得更加重要,全国所有商税、专卖专营、矿产、关税以及货币发行、回收等收入,全部归入左藏库;另一方面,左藏库除了供给日常军中用度之外,也承担了相当部分甚至是几乎全部的战争费用。

这是一个石越色彩非常浓厚的部门——这是司马光看到右藏库局时最先冒出来的想法。这种想法与他现在要做的事情完全不相关,但是他的思绪竟然就是飘到了那里……当年石越以参知政事、太府寺卿的身份进入政事堂,便是依靠扩张太府寺的权力,掌握了大量的实权,他名义上只是一介寺卿,但权力却可以与六部尚书分庭抗礼。其后韩维继任,依然维持了太府寺的权力范围,更增加了交钞局这一如今对全国财政已是举足轻重的机构。司马光名为“计相”,却有点名不副实。所以此后太府寺卿就成为吕惠卿一定要控制的部门。吕惠卿的确成功了,他让自己的亲信做了太府寺卿;但另一方面,这样做也是有代价的。此后的太府寺卿,因为资历声望才具不足,只能成为吕惠卿的应声虫,却也因此无法进入政事堂——这固然能让吕惠卿更得心应手地控制太府寺,却也让司马光的权力同时扩张。户部虽然地位高于太府寺,但六部九寺并非互相隶属的机构,然而司马光参知政事的身份,加上他个人的威望,却让他从户部发往太府寺的公文,几乎如同于上级发往下属的公文。若是在石越与韩维时代,那是不可想象的。

尽管司马光对太府寺的影响力远不如吕惠卿,但是,司马光的确成功的建立了这种心理优势。

这也是他今天敢冒着极大的政治风险,亲身出现在右藏库局的原因。

原本蔡京也曾经隐晦地建议找个杨时这样的御史来做这样的事情,并且表示有把握说服段子介暗中配合。但司马光知道做这件事的风险有多大,没有皇帝的诏书、政事堂的敕令,杨时与段子介也许不在乎自己的身家性命与锦绣前程,但便是他们把这些全部搭上,也未必能够成功。即使侥幸成功了,这也不是郑侠、田烈武、唐康的事可以相提并论的!

这绝不是贬、流的事情。朝廷再怎么样善待士大夫,也是有底线的。司马光是断然不会让这些大宋未来的栋梁们陷入这样的危险当中的。尽管他知道他这样做,会将自己同时也推到风尖浪口。但他毕竟还有一道护身符,即使他没有销假,但依然还是政事堂的参知政事兼户部尚书!

“司马相、相公……”提举右藏库局事突然发现司马光出现在自己面前,惊讶得说话都开始结巴了。

“某想看看熙宁十七年全部交钞出纳的账目……”司马光淡淡地说道。

晡时。睿思殿。

赵顼的病情,在经过一段时间的静养与调理之后,似乎渐渐出现了好转的迹象,这日赵顼吃了一碗清粥后,由李向安与几个小黄门搀扶着,还在睿思殿外面走了百多步。对于鬼神之事,赵顼一向是信奉圣人之教的——敬鬼神而远之,总是抱着个将信将疑的态度。尽管他是所谓的“天子”,但一切祭祀活动,与其说是做给天地看的,还不如说是做百姓看的。但在病了这么许久,汤药无效的情况下,赵顼的态度也有了微妙的变化。对于大臣们祈福,他由反对,变成了默许。

趁着精神好,赵顼派人去将吕惠卿、韩维、王珪等几个宰相与石越、韩忠彦、李清臣这三个亲信的大臣叫了过来。太医们百般劝谏,这时候断不可再操劳了,一定要静养,而赵顼自己也感到力不从心……但益州局势,今岁的收成与秋税,还有皇太子的教育、配置僚属,他却是绝不可能放下的。

从吕惠卿与韩维的报告来看,益州与秋税,他暂时可以安心。但六哥的事,赵顼却始终不能省心。前一段有个内侍喝多了,竟然乱嚼舌头,说什么皇帝久病不愈,是立太子立得太早,要得病好,就要先让六哥避位……那个内侍的结果自然是赐死,但是这样的流言,却从未停止过。

这几十年来,国朝的传统的确是在皇帝驾崩之前才正式立太子的……但这些人敢于妖言惑众,背后却不可能没有人蛊惑、指使!

赵顼斜靠在御榻上,一面想着心事,一面听王珪在下头说道:“……国朝制度,与李唐不同,李唐东宫百官具备,几乎便是个小朝廷;国朝自太子太师、太傅、太保以下,皆不是常设官,几乎所有东宫官,也都是由他官兼领……”王珪的话虽然说得委婉,赵顼却也听得明白——若是依祖制置东宫官,意义有限。赵顼微微点了点头,却听韩维已接过话来,说道:“当年陛下在藩邸时,尚有长史、司马、谘议参军、记室参军等僚佐,太子殿下升储早,臣以为东宫僚佐,不必尽依旧制。”

王珪听韩维这么说,生怕被误会了,也不甘落后,亦道:“臣以为也是这个主意,给东宫选官,最要紧在得人,兼不兼他官,倒并不要紧。”

赵顼点点头,望着石越,笑道:“这里还有做过太子太傅的,且听听他怎么说?”

宋朝开国至此时,未致仕便当过太子太傅的,石越只怕是绝无仅有的一个。石越听出皇帝话中玩笑之意,但他心里更高兴的,是皇帝看起来已经渐渐接受了说话时会停顿、吐词不清的现实,而且还会开玩笑了。他正想说话,忽听一个通事舍人至殿外禀道:“参知政事、户部尚书司马光有紧急事求见!”

“什么?”休说是皇帝,连石越一时也没有反应过来,睿思殿中自赵顼以下,一时间竟全部愣住了。

那通事舍人几曾见过这般情形,以为是自己犯了什么错,只硬着头皮,颤声又说了一遍:“参知政事、户部尚书司马光,有紧急事求见官家!”

“司马光?!”

一瞬间,石越只觉得睿思殿中的呼吸,都沉浊起来。

“宣!”

睿思殿中诸人各怀心思望着司马光走进殿中。奇怪与不安的感觉在殿中弥漫,每个人都预感到有事情将会发生——告病避嫌的司马光,突然这样进宫求见皇帝,这已经是大不敬的罪名!如若不是有值得他冒险的事情,那司马光简直就是疯了!

吕惠卿的右眼皮突然急促地跳动起来,他下意识地觉察到危险的气息。他悄悄去观察韩维与石越的神色,却见韩维也是一脸的惊讶,石越虽然从容,但是眼神中流露出来的惊讶之色,却也绝不是装出来的。韩维与石越都不知情,但这并不能让吕惠卿心安,以旧党此时的处境,没有盟友的支持,司马光就敢断然复出请求召见,那他手里的东西,一定非比寻常。

从司马光走进殿中,到皇帝令他平身,这短短的时间内,吕惠卿心中已转过无数的念头,但是从司马光口中说出来的话,依然让他浑身冰凉。

“……臣敢用举族数百口之性命担保,太府寺有人私自挪用左藏库交钞至少数百万贯,放贷牟利……”

赵顼目瞪口呆地听着司马光用他那带着陕西口音的开封官话,说着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左藏库?挪用交钞?!封库?!封账?!

一时之间,赵顼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他的双手紧紧抓住扶手,衣袖微微颤抖着,苍白而无血色的脸上,肌肉一阵阵地抽搐着。双眼一时望着司马光,一时望望吕惠卿,目光中,不知是怀疑、惊讶,还是愤怒、失望、焦虑……吕惠卿已是冷汗直冒。殿中除了司马光以外,每个人的目光,都投到了吕惠卿的身上。

人人都知道谁是太府寺卿,谁是交钞局知事……神形枯槁的司马光,却一直没有看吕惠卿一眼,他说完事情的大概后,恭恭敬敬地递上了一本奏折。这本奏折上面,详详细细写了蔡京如何发现永顺钱庄的异常,如何发现永顺钱庄与吕和卿、方泽等人关系密切,如何得知广州、泉州等地海商获得大笔贷款,如何向司马光揭发,司马光又如何决定先斩后奏,查封永顺钱庄,检查右藏库局交钞出纳账目……当然,除此以外,还有司马光与蔡京的请罪札子——不过,这与其说是请罪札子,还不如说是控诉吕惠卿欺上瞒下,只手遮天的弹章!

赵顼咽了咽喉咙,看着李向安接过奏章,轻声问道:“官家?”他朝李向安微微点头,李向安忙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双手捧着奏折,高声宣读。

赵顼静静地听着,呼吸却越来越急促、浑浊。

他宁愿相信是司马光在诬陷吕惠卿,也不愿相信他一直信任有加的吕惠卿,竟然会如此辜负他!而下面的吕惠卿,已然是失魂落魄。

李向安读完之后,便将奏折小心放在赵顼前面的御案上。赵顼随便瞄了一眼,“这好像不是……司马公的字迹?”赵顼强作镇定地问着,他不愿意在臣子面前失态,但是,他心里却仿佛有一团火焰在烧灼着,他恨不得能站起来,将奏章摔到吕惠卿面前,指着他的鼻子质问、痛骂!

“陛下好眼力,这札子是蔡京代写的。”司马光语气平淡。

“嗯……书法极佳!”赵顼发音含混,但每个人都听得出他语气中的咬牙切齿。这个人是他的宰相!赵顼脸上热辣辣地,忽然感到羞愧、耻辱!倘若诸葛亮挪用军费去放高利贷,不知道刘备将有何感想?!是谁让他沦为天下后世的笑柄?!

“才智亦是极佳。难得德才兼备……”司马光的话,其实完全没有听到赵顼耳中。

“德才兼备?”石越默默听着司马光的四字评语,却几乎哭笑不得。不过这也很平常,当年欧阳修也这样称赞过吕惠卿。

“陛下……”吕惠卿早已经跪了下来,全身都伏在地上。

赵顼望了吕惠卿一眼,他忽然感到一阵厌恶,头也隐隐有点作痛。他不想再见到这个风度翩翩的宰相,只盼着他快点从眼前消失。但他终于还是忍耐住了,道:“司马光的札子,丞相可听清楚了?朕一向夸吕和卿好才学,果然是好才学!看来,朝廷的交钞发行得还少了点……”

赵顼只是慢声慢气的说着,但这语气,却已近恶毒。

“陛下!臣实不知情,此事若果真属实,臣虽万死,亦不足以赎其罪。”吕惠卿再也撑不住了,连连顿首。

“这么……大案……朕定会给你……交代。”赵顼没有再看吕惠卿,他转过头看着司马光,“便准司马公所奏,封左藏库,查对账、库!”赵顼的目光缓缓划过睿思殿中诸人的头顶,“李陶、吕和卿、方泽下御史台狱……李清臣……草诏,问问薛向……知情不……李舜举和安惇何时回京?”

王珪见吕惠卿这时已不便说话,忙欠身回道:“李舜举这一两日便能到,安惇却还要几十天……”

赵顼抿着嘴,微微停了一会,道:“那便叫马默、蔡京、李舜举来审!”

殿中诸人都知道李舜举也是皇帝面前极得宠的宦官,长期在外行走,监军劳军,担任皇帝的耳目,亲信不在李宪之下,因为他是宦官世家出身,祖上在宋太祖时代,就是有名的内侍,因此石得一等人对他也颇为忌惮。皇帝在重大案件中安插内侍监审,也是宋朝惯例,司马光等人虽然讨厌宦官,但因为是惯例,却也没有异议。

况且,众人此时的心思,早已不在这件事上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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