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宋Ⅲ·燕云》 阿越 著
第五章 东风未肯入东门 第十八节

潘楼街某处。

石蕤牵着淑寿的小手,指点着店子里琳琅满目的商品,口中不住价地介绍着,“这便是上回我说的七夕的小土偶,阿旺几天前买过一个给我……”随着她的介绍,四双又是惊奇又是羡慕又是兴奋的目光,齐齐地望着一对小人偶——那一男一女两个小人,放在雕木彩装栏座中,用金银珠宝装饰着,对于这群孩子来说,实在是有莫大的吸引力。

“快把它给我!”淑寿身后的赵佣指着那对小人,用命令的语气大声喊道。却被淑寿一掌狠狠地打到他手上,“你没听璐璐说么,在外面买东西是要钱的。”

赵佣冷不丁被姐姐打了一下,一脸委屈地望着淑寿。

“带你出来就不要捣乱,说好都听璐璐的。”淑寿威严地道,“要不下次就不带你出来了。”

“六哥,下次我带一对给你。”石蕤安慰地说。

“我也要!”

“我也要!”

“我也要!”

她话音刚落,刚刚还非常威严的淑寿,与赵俟、狄环一起争先恐后地叫了起来。石蕤略显为难地望了三人一眼——这男女小人偶是宋人七夕流行的物什,眼前这种玩偶,要数贯缗线一对,淑寿与赵佣、赵俟对金钱没什么概念,自是不知这是一笔多大的“巨款”,石蕤虽然不过六七岁,却是自小被石越教育着,颇有些金钱观念的,自是知道这一对人偶,就要花掉阿旺一个月的月份钱。她也颇有点担心买不起——但这迟疑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她立时便想到,大不了找外翁外婆要便是了。她父母管教甚严,但是桑家二老,对于这个外孙女却是疼爱得似心肝宝贝似的,便是天上的星星,只要有价也会给她摘下来,何况区区几个玩偶。

“好,那便一人一对。”石蕤慷慨地应诺道。

四人大喜过望。石蕤又指着一个用黄蜡雕成的小乌龟,得意地介绍道:“这个叫水上浮,放到水上,像船一样,不沉的。”她说完看了一眼赵佣,见他嘴唇微动,连忙又补充道:“上次阿旺带我来,想买给我,但是我妈不让。”

但赵佣却丝毫没理会她话里的暗示,又喊道:“我也要一个。”

立刻所有孩子便又跟着接道:“我也要!”

“好吧。”石蕤有些勉强地应道,心里却已经在嘀咕起来——这么多钱就这么白白花掉了,外翁外婆虽然会给,但是被父母知道,却未免要挨训。她本来还想带他们看看“果实将军”、“种生”、“花瓜”等新奇物什,这时候眼见着太子殿下见一样要一样,心里不由打起退堂鼓,再也不肯多说了。

她念头一转,问狄环道:“环哥儿你带了多少钱?”

狄环从腰边取出荷包来,翻开来数了数,几个孩子围着数了半天,统共不过五十文多一点。石蕤不由大起鄙夷之心,道:“环哥儿,你的月份便只这些么?”言语中竟是大有怜悯之意。

狄环也是甚少花钱的勋贵子弟,兼之清河管教甚严,亦极少出门,也没什么金钱观念。便这几十文钱,都已是好不容易攒下来,准备用来偷偷叫伴当给他买零食的——虽然此时这几个小孩身上,也就他一个人还有点铜钱,但听到石蕤刚刚慷慨地许诺下这么多东西,这时候被她嘲笑,想起刚才还炫耀自己有“很多钱”,顿觉脸红。低声道:“我的钱都是管家管着。”

赵佣却鄙夷地说道:“君子不言利,钱这种东西,带在身上做什么?”

石蕤横了他一眼,道:“那等下我们坐马车你走路,我们吃肉饼你看着。”

赵佣顿时语塞,便听赵俟问道:“璐璐,我们要坐马车么?”

“当然坐。”石蕤俨然便是众人的导游,道:“曹婆婆肉饼在朱雀门那边,我们走不了那么远的。不过,环哥儿的钱太少,租不起马车,只好坐驿车,四文钱一个人,走到前面的街口便有驿亭。”她说的驿车,是汴京时兴的公交系统,一种比寻常马车更长更宽的马车。淑寿几人都是闻名已久,但却从来没有机会坐过,这时不由兴高采烈地欢呼起来。

“璐璐,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狄环几乎是崇敬地问道。

“我外家在这里啊,阿旺和侍剑都带我坐过驿车的。”石蕤得意地回答道。

众人羡慕地“啊”了一声。却见淑寿转过脸,对赵佣道:“你要坐车还是走路?”

赵佣迟疑了一会,毕竟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低声道:“坐车。”

便见五个小孩欢天喜地地出门而去,店里的伙计目送着他们离开店中,不由低声嘀咕道:“不知是哪家的小孩?那个小女孩看起来怎么这么像石学士府的大姐?”他再也不敢想,刚刚来到店中的,居然有一个储君、一个国公、一个公主、一个骑都尉、一个大学士千金!

正当石蕤领着一干金枝玉叶去坐驿车准备吃曹婆婆肉饼的时候,柔嘉却已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整个人几乎都处在了崩溃的边缘。她这时候才知道什么叫“小巫见大巫”,至此时此刻,她才真正明白当年她的父母是如何为自己担心的。

再也没有想到,淑寿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朝中一干命妇入禁中拜寿,因太后特旨想见见石蕤,梓儿便将女儿也带了进宫。然后,太后留下高丽王妃叙话,梓儿便被清河请到静渊庄去小叙,向皇后因朱妃、王妃都特意恳请,便让柔嘉领着太子与信国公、淑寿公主一道去静渊庄玩耍——这两位皇子,因与狄环年纪相仿,自小便是玩伴,这原也是寻常不过的事。而淑寿自见过柔嘉这位姑姑后,便亲昵得几乎成为了柔嘉的跟屁虫,静渊庄更是常来常往的。到了静渊庄后,清河便让五个孩子一起在园中玩耍,只叫了几个同年的小黄门跟随陪伴,拉了柔嘉过来一道下石子棋。

没想到,便这么一小会的功夫,竟出了大事。

淑寿诱骗几个小黄门在园中捉迷藏,领着四个七八岁的孩子,从静渊庄后院的一个狗洞钻了出去——也亏得淑寿竟能把静渊庄摸得如此清楚。那一块的花园,原本是有几个宦者看管的,但因为静渊庄的下人多是皇太后特意调拨过来的内侍,这天赶上皇太后生辰,内侍省、入内省都人手吃紧,这些人又被调了回去帮忙,于是偌大一个静渊庄,许多的地方都没人看管,竟教淑寿他们跑了出去——当然,再也没有人想到,竟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待到她们发现之时,所有的人都惊呆了。静渊庄中乱成一团,所有的人疯了似的在庄中翻找,几个小黄门立时都被关了起来,严加审问——梓儿与清河,都是这么一根独苗,孩子突然失踪,做母亲的已是很难保持冷静,更何况还带上三个天潢贵胄,尤其是,还有一个储君在内!

果真有甚意外,石、狄两家,还有活路么?

责任永远都不可能是皇子与公主的。这一点,无论是梓儿与清河,心里都清清楚楚。而清河尤其要担一份责任——他们是在静渊庄失踪的。

不过,这其实也无关紧要,对于梓儿与清河来说,若自己的女儿和儿子真有什么意外,便已经是等于天塌了。

清河强忍着内心的担心、焦急、绝望——虽然汴京民风淳厚,治安极好,但小孩走丢的事情,在一个人口上百万的大都市,却是再怎么样也无法避免的,前几年,王韶家的十三郎,就在元宵节时走丢了,幸好这孩子聪明机智,才没被拐走,最后反被内侍发现,竟让皇帝与皇后救了下来。但这样的好运气,不是经常有的。开封府每年秋决的犯人中,总少不了几个人贩子。而这五个孩子,最大的淑寿公主不过十几岁,而其余四个,都不过七八九岁的年纪,不是金枝玉叶,便是勋贵子弟,都没见过外面的世面,要是被人拐骗了,可真是一点都不稀奇。但清河却是知道自己此时断不能离开清渊庄的——她叫住了迷迷糊糊准备叫人去报开封府的梓儿,两人一齐进宫请罪。

梓儿本来也是极聪明的人,被清河一提醒,立时便明白了过来。不管她再怎么着急,她也只能与清河一道进宫去请罪。虽然小黄门说是淑寿公主的主意,但是,错的只能是狄环与石蕤。而且,这件事情也不能声张。一则不能扰了太后的寿筵;二则若传扬出去,大宋皇室脸面全无——不仅让天下臣民百姓笑话,更让外国使臣看了热闹,笑话皇室教子无方;三则二人也无法向向皇后、朱妃交代,清河心里明镜似的,这事果真传扬出去,哪怕六哥赵佣只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子,这也是太子“失德”的大事!而最要紧的,却是即使闹得惊天动地,满城风雨的寻找,也于事无补——这么大的汴京城,要找五个小孩,便如大海捞针一般,宣扬出去,反而会使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有机可乘。

所以,清河只得嘱咐了柔嘉,让她先去设法寻找,自己与梓儿却是连忙进宫请罪。

人在慌张不知所措的时候,若身边有一个人能拿得定主意,往往便能够很快的安定下来。有了清河这定海神针,听她安排处置着。知女莫若母,梓儿随即便想到——这五个孩子中,另外四个都极少出门,只有她家的女儿是被经常带着在外面乱跑的,石越似乎一点也不曾有过要培养“大家闺秀”的想法,经常带着她满汴京的到处乱窜。夫妻俩为了孩子的教育方式,还发生过小小的口嘴,但最后还是梓儿妥协了。因此,这五个小孩溜出去,真能带路的,怕也只有她家石蕤了。她连忙将石蕤平素喜欢去的所在,一一向柔嘉说了,这才极不放心地随着清河进宫。

千斤重担,便这样落到了柔嘉的身上。

柔嘉不敢肯定这是不是一种“报应”。当年她害得多少人提心吊胆,担惊受怕,如今,几个小孩牛刀小试,她一辈子的“伟业”,竟都比不上这么一场惊吓。

天知道,这中间可有一个太子殿下啊!

而且,那石头究竟是怎么样教女儿的啊?柔嘉脑子里乱成一团,刚刚梓儿所说的石蕤惯常爱去的地方,从城北的封丘门、北州桥,到城南的玉楼包子、曹婆婆肉饼、张八家园宅正店、白水潭学院;从城东的东西榆林巷、枣冢子巷,到城西的万家馒头、建隆观、州西瓦子——天知道石越为什么带女儿去那种地方?!乱哄哄地四五十个地名被梓儿一股脑地塞进她脑子里,汴京城的东南西北,潘楼街、土市子、大相国寺……不管是汴京有名的,没名的,好像竟没有这石家大姐不爱去的地方!

这么些地方,柔嘉若果真要一个个寻去,没有两三天功夫想都不用想。

柔嘉出了静渊庄就开始想主意,亏了她也曾经是个惹是生非的主,胆子也大得吓人——她又拐回禁中,顺手抓了个小黄门,便叫他领着去找石得一。清河不是说不能声张出去么?找皇城司便是了。她也不曾细想石得一权威熏天,寻常宗室都要忌惮他三分,何况她只是区区一个县主。但柔嘉是依着自己的想法行事惯了的,哪怕这些年来懂事成熟了,却毕竟不会如清河一样思前虑后设想周到,在西华门前逮着石得一,揪着他耳朵便拉到一边,噼里哗啦便命令起来——倒似她才是大宋的皇城使,理所当然地要他出动全部皇城司兵吏悄悄寻查,火速派人到各个城门严加察访。

她这么一说,直把石得一惊得七魂出窍。石得一素知柔嘉不比寻常宗室,是轻易惹不起的。何况还摊上这么一个惊天动地的事情,哪里还敢多说什么,连连答应,也不敢迟疑,记下五人的衣着打扮,急忙派人传令——所有皇城司的探子立刻改变任务,全力查访三男二女五个小孩。连石得一自己也不敢再呆在禁中,匆匆忙忙部分了禁中的安全,也亲自出宫督办。

但柔嘉其实也不是真的知道皇城司究竟有多大的力量,找过石得一后,便策马奔赴石府。她的想法是极单纯的,梓儿告诉她这么多的地名,她怎么样也不可能记全,找到石府的人帮忙,他们总该知道石蕤平素爱去的地方。到了石府,正好撞见侍剑。侍剑听她一说,整个人都吓傻了——他随手从府中抓了几个家丁,便随着柔嘉一道到处寻找。

侍剑也是常领着石蕤玩的,知道石蕤外家在潘楼街,她又最爱那边的热闹,且那一带离静渊庄也不算太远,因此马上领着柔嘉往潘楼街跑去——几个人急得满头大汗,在潘楼街一处处地打听着,却不知道,石蕤已经领着淑寿四人,正坐在从旧封丘门开往朱雀门的驿车上,兴高采烈地拍手大叫着。

曹婆婆肉饼的掌柜并不叫曹婆婆,而是一个老实敦厚的中年男子——他被人们唤作“曹员外”——汴京的市民,习惯将富人唤作“员外”。耶律萌显然一时间难以接受“曹婆婆肉饼”居然是个男人掌柜,颇有点吃惊,他远远比不上萧佑丹这么了解宋朝,并不知道在宋朝,商人们已经有了品牌的观念,象曹婆婆肉饼这样有口皆碑的老店,自然是不会轻易改招牌的。但这一位曹员外,显然也没有商业扩张的想法,尽管前来买肉饼的人络绎不绝,但曹婆婆肉饼依然只是一家小店子,不过,大部分人都买了就带走,只有极少数的人,才会在店里就着清汤吃饼。

这一天对曹员外来说,是不同寻常的一天。虽是高太后的生辰,但一向信奉勤俭持家的曹员外,并没有如一般的汴京市民一样,去大相国寺看热闹。汴京市民是极喜欢热闹的,但曹员外却秉持着一个宗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风雨无阻,店子都要开门迎客。市民们去大相国寺看热闹,住在城南的人回家时会经过这里,像李七家正店这样的大酒楼,普通的市民也是不敢进去的,他们累了饿了,便会到曹婆婆肉饼来买块饼,或者去张家油饼、玉楼包子买块油饼、买个包子充饥。所以,象曹婆婆肉饼这样的店子,一般来的都是极普通的市井小民,极少会有达官显贵们屈尊纡贵。

但这一天,却显得极为反常。

先是来了两个客人,衣着光鲜,气度举止,都不似寻常百姓,而说话的口音,更不似汴京人。两人买了几块饼,要了两大碗汤,找了个角落坐下,便津津有味地吃起来。其中一个客人一边吃还一边称赞,“这肉饼,十余年来,最难得味道都没有变化。寻常人不知道,吃曹婆婆肉饼,一定要到店里来,就着汤吃,这才正宗。李清臣哪里能知道这等妙处?”

曹员外听他语气,竟是店里十余年前的老客,因疑心是赶考的举子,正寻思着笑着上前去搭几句话,联络联络感情——若将来得中了,也能写几个字什么的挂着,装点装点……他正打着小算盘,却又有四个客人走进店中,要了几个肉饼,也不吃汤,只找了张桌子,心不在焉地啃着。这四个客人,说穷不像穷,说富不像富,说是百姓不像百姓,说是官又不像官。他们也不像来吃东西的,反倒不时拿着眼睛瞄那桌的两个客人。曹员外正摸不清他们是什么来路,却听自己的小儿子拉了拉他的衣服,在他耳边低声道:“爹,这是皇城司的。”

“你怎么知道?不要乱说。”曹员外吃了一惊。

“坐在那边那个,是小甜水巷的林五,三年前贿赂了宫里的蓝公公,到皇城司谋了个差使。爹不记得了么?”

曹员外不觉凝神仔细看了看,果然便是林五。

“爹,不会有什么事吧?”

“我们规规矩矩的老百姓能有什么事?”曹员外低声训了几句,把嘴朝萧佑丹与耶律萌呶了呶,“是冲那两位来的。”

但这么着一搅,曹员外却也不敢再去搭话了。幸好皇城司的那几个探事并没有呆太久,没多久,四人仿佛有什么急事,付了钱匆匆忙忙便走了。

这反常的举动,不仅让曹员外大惑不解,连萧佑丹与耶律萌也暗暗奇怪。

萧佑丹绝非循规蹈矩的人,李清臣不肯陪他来吃曹婆婆肉饼,都亭驿里里外外戒备森严,但他到底还是找了个当儿溜了出来——不过,他本事再大,也抵不过职方司与皇城司人多,屁股后面,终是跟上了几条尾巴。只不过,职方司与皇城司的办事方法却大不相同,职方司是暗暗盯梢,皇城司却是明目张胆地跟着,根本不怕被发现——这既和两个机构的人员有关,也与各自的职责有关,职方司恨不得萧佑丹去见见汴京的间谍,但皇城司却只要不出什么漏子便心满意足。

但不管他们怎么样,萧佑丹却只是津津有味地啃着肉饼,在他看来,这几文钱一个曹婆婆肉饼,比集英殿的美味佳肴,要好吃得多。因此皇城司的人进来挑衅式的盯梢,他毫不在乎,反倒是他们突然离去,让他暗暗纳闷。但这个闲事,也不是他能管的。

心满意足地喝完最后一口汤,萧佑丹满意地抹了抹嘴,看着早已吃完的耶律萌,二人不觉相顾一笑。正准备叫掌柜的过来结账,却听到一个稚声稚气的声音道:“店家,要五个肉饼,五碗汤。”

“好呢!”萧佑丹听曹员外答应一声,却见二女三男五个孩子走到相邻的一张桌子上坐了下来,他随便瞥了一眼,却立时怔住了。

龙纹!

坐在他身旁的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坐在板凳上,双脚晃荡着,露出了半截靴子上,这上面竟然绣着龙纹!

萧佑丹几乎疑心自己看错,定睛再看五人的打扮,这五个小孩身上的衣帽,都是极精美华贵——但从衣服上却看不出异样来,当时汴京富贵之家,穿着僭越逾礼,早已经是常事。而宋朝皇室,即使是皇帝,其服饰也常常与普通官员无异。

许是某个亲王、郡王家的孩子,偷偷跑了出来。萧佑丹暗暗想道。却见曹员外的小儿子端着菜盘过来,抹了抹桌子,一面极为熟络地笑道:“几个小员外、小娘子,怎么便自个儿出来玩了?”

“小员外?”赵佣望着狄环,奇怪地问道:“环哥儿,你是员外郎么?”他只听说过员外郎,却不知道民间的习俗,眼见这伙计是和自己一行说话,但他和赵俟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员外郎的,因此在他想来,自然只有狄环了。

狄环摇了摇头,骄傲地道:“我是骑都尉,不是员外郎。”

赵佣与赵俟更觉奇怪,二人睁大了眼睛,惊讶地望着石蕤,却怎么样也不肯相信她会是员外郎!但这一声“骑都尉”,却真真将人吓了一跳。自从王安石拜相以后,宋朝对恩荫便越管越严,新官制以后,更是珍惜名爵,在司马光与石越的强烈主张下,恩荫较之王安石时代更加严格了。狄环小小年纪,便恩袭骑都尉,不仅令萧佑丹与耶律萌大吃一惊,连曹家小儿子,也都吓了一跳。

“六哥、七哥别多嘴。”淑寿到底年纪稍长,要多懂些事,摆出姐姐架子,瞪了赵佣与赵俟一眼。二人对淑寿甚是敬畏,缩了缩头,更不敢说话。

曹家小儿子狐疑地望了五人一眼,知道是贵人家的子弟偷偷跑出来玩,也不敢多说什么,把汤和饼上了,一面跑回去和老爹商议要不要报开封府。汴京百姓都是很热心的,并没有各人自扫门前雪的习惯,何况若是这几个小孩子走失了,万一官府追究到这里,他们也脱不了干系。

但这么着几句话,却也已经令萧佑丹大生好奇之意。他几乎是直觉地便感到这几个孩子不同寻常。因此也不忙便走,更加细心地留意这几个孩子来。

五个孩子显然都是饿了,虽然从潘楼街过来是坐驿车,但从静渊庄到潘楼街,也却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虽然几个孩子边走边玩,不容易感到累,但是大半天几个人都处于极度兴奋的状态中,却也是颇消耗体能的。赵佣平素在宫里吃饭是极挑食的,也不怎么能吃东西,因此身子极弱,这时候喝一口清汤伴一口肉饼,竟风卷残云般吃得一丁点都不剩。赵俟与狄环更不用说,早早就吃完,他们都不敢招惹淑寿,只是眼巴巴地望着石蕤手中的半个大饼,不过毕竟也不好意思公然要石蕤嘴里的东西。

“我还要一个!”但赵佣却没有那么多想法,吃完之后,马上高声叫了起来。

“钱不够了。”石蕤为难地说道,狄环将铜钱从荷包里掏出来,哗啦啦倒在桌子上,不过三十几文,刚好够他们一人一个肉饼。

几个小孩面面相觑,赵佣心里极想要,却害怕被淑寿骂,眼巴巴望着淑寿。

萧佑丹此时已是由好奇到觉得有趣,他已经肯定这几个孩子都是宋朝勋贵子弟,只是不知道身份究竟有多尊贵而已。他饶有兴趣地望着几个孩子,要看他们怎么处置这事。

却见淑寿望了赵佣一眼,又转向石蕤,问道:“璐璐,你上回不是说过有地方当东西么?”

“嗯。”石蕤点点头,马上便明白过来,“啊”了一声,道:“要是当了东西,被发现要挨骂的。而且我爹爹说过,到当铺当物什,都是很吃亏的。”

“我便说不小心丢了便是。”淑寿不以为然地说道,一面摘下一个耳坠来,学着石蕤的口气喊道:“店家。”

曹员外已经听他小儿子说起这群小孩中有个“骑都尉”,心里正在为难:他到底不知道底细,也不敢随便报官,须知开封府的官老爷也不是那么好相处的。但若不管,又怕担上干系自己担待不起。这时听到淑寿唤他,连忙亲自跑了过来,打了躬问道:“小娘子,不知有何吩咐?”

“我用这个再换你三个肉饼,行么?”淑寿到底是第一次干这勾当,心里又是兴奋,又是忐忑。

曹员外望着淑寿手里的耳坠,半晌说不出话来。单单耳坠上面的那颗珠子,只怕梁家珠子铺里轻易也寻不出这么好的珍珠来。用这么名贵的东西,换三个肉饼……“要得!”曹员外几乎忍不住要把这两个字吐了出来。

淑寿却以为他不肯答应,不觉失望,这对耳坠原是她极喜欢之物,若非是心疼两个弟弟,哪里便肯给人?这时抿抿嘴唇,又取下另一只耳坠,道:“这总该够了吧?”

“一只便够了。”石蕤却不干了,一把拦住。“上回我到梁家珠子铺买一颗寻常珠子都花了几百文,三个肉饼也就是十几文,一只便够了。”

萧佑丹在旁边听得再也忍耐不住,不由得哈哈大笑。招手叫过曹员外,笑道:“店家便给他们三个肉饼,算到我的账上便是。”

“是。”曹员外赔着笑应了,又恋恋不舍的望了那珠子一眼,连忙吩咐了儿子上肉饼。

石蕤却不肯平白无故得人好处,学着大人的样子,对萧佑丹敛衽一礼,道:“不知这位先生如何称呼?尊府在何处?明日我好叫人将饼钱送还。”她到底也算是名门之女,年纪虽小,面对生人之时,倒还没把平素学到的礼节全部抛到九霄云外,也说得似模似样的。

这时肉饼已经送到,赵佣拿起一个肉饼方啃了一口,听石蕤还要还钱,含着饼道:“既要还钱,便再来两个!”

这回连耶律萌都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但他只笑到一半,便猛然顿住——连萧佑丹也想不到,石越竟会在此时突然出现在曹婆婆肉饼的店门口。

“石学士!”萧佑丹才说了三个字,便听到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唤道:“爹爹!”他大奇回头,却见石蕤低着头,一副做了错事的模样。他又抬头望望石越,见他满头大汗,一脸焦急,全不似平时的从容镇定,几乎再次笑出声来。

“萧大王?”石越亦没有料到萧佑丹会出现在此处,他看着萧佑丹,目光却停到了石蕤脸上,他见女儿没出什么意外,已放了一半的心,再掠过她身边,见淑寿、赵俟、狄环都心虚地低着头,赵佣刚好捧着肉饼咬了一口,猛然间见到自己,似乎咽也不是,吐也不是,一脸茫然地发起呆来,石越又好气又好笑,但一直悬着的心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小孩子不知天高地厚,几乎将他吓得半死——汴京城到底不是世外桃源,反倒是一个巨大的名利场,什么样的人都有,万一碰上歹人,后果可真是不堪设想。皇帝这时早已经知道几个孩子失踪之事,又惊又急,几乎是坐立不安。现在外头看起来欢天喜地的,禁中却早已经乱成一团——李向安这才派人给他报讯。石越收到消息,立时便猜到此事他的宝贝女儿“功不可没”——若没有她从中撩拨,另外那四个孩子,哪里会想到溜出宫来?因此他亦是循着女儿爱去的地方寻找,不过他到底身份不同,一面调集了府里的人手,只说是石蕤失踪,瞒了两个皇子与公主的事,令他们四出寻觅;一面又动用自己的关系——开封府有两个巡检,乃是他抚陕时的亲兵出身,平素里,凡是石府的门客亲兵家人,只要出了石府的大门,除了司马梦求外,石越便一律不许来往——这亦是为了避嫌,这时候却顾不了许多……便是如此,他在城南足足找了一个时辰,才有开封府的一个捕头来报,说见着石府的小娘子在曹婆婆肉饼店,他匆匆赶来,却不料竟在这里见着萧佑丹——不过也不奇怪,那开封府的人,自然是不认得萧佑丹的。

石越见几个小孩平安无事,稳下心来后,却又暗暗叫苦。他也不知道萧佑丹是否已经知道几个孩子的身份,这时更不敢多说,立即反客为主,问道:“萧大王如何会在这里?”萧佑丹并非常驻使节,没有宋朝官员陪同,随便出都亭驿,到底是不合礼节。因此石越语气中隐隐便带了质问之意。

萧佑丹笑道:“一别汴京十余年,闲来无事,正好出来走走,看看汴京究竟还有何变化——这一位,便是令嫒么?”

“小女顽劣,石某教女无方,让大王见笑了。”石越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旋即道:“还是请大王早回都亭驿,若要观赏汴京风情,可叫礼部安排官员陪同——大王固有闲情逸致,然若有何意外,大王乃北朝重臣,到时大辽皇帝问起来,可叫敝国为难了。”

“学士说笑了。”萧佑丹眼见石越似乎急着遣开自己,反倒生了疑心,他用眼角余光又瞥了石蕤几人一眼,笑道:“休说大宋职方司、皇城使都是精兵强将,护卫周到,便是小王与耶律将军,亦都是马上出身,等闲之辈,不足挂齿,又能有何意外?”

“是么?”他话音刚落,便听到店外有人冷冷接道,“萧大王是以为我大宋无人么?”

“岂敢!”萧佑丹淡淡笑道,望着一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子,缓缓走进店中。石越见着此人进来,心中暗叫一声苦,果然,便见赵佣终于回过神来,慌忙咽下口中含了半天的肉饼,笑逐颜开地跳了起来,口里喊道:“杨将军,你来了!”他虽然贵为太子,但终究自觉心虚,加之宋室皇子教育严格,石越又是朝廷重臣,他刚才猛然间见到石越出现,竟是大大吓了一跳,所受惊吓只怕比石蕤更甚三分。所以捧着肉饼发了好久的呆,竟不知如何是好,只觉怎么样都是失仪,这时见到杨士芳出现,便如见着救星一般,急忙抛了肉饼就朝杨士芳奔去。

杨士芳见赵佣无恙,亦暗暗松了口气,下意识地便想行礼,总算是生生忍住。

“杨将军?!”萧佑丹与耶律萌交换了一下眼色,狐疑道。二人越发觉得这事不同寻常。

杨士芳只看了石越一眼,却没有再理会萧佑丹。他回过头,似是向门外打了个暗语,便见一辆马车急疾而至,停到了店门之外,又有两个身着常服的班直侍卫走进店中,径直走到淑寿与赵俟身边,护着二人出门而去。杨士芳牵着赵佣的手缓缓走到店门口,忽然回头,冷冷逼视萧佑丹一眼,便转过头,带着赵佣扬长而去。

石越心中苦笑不已——事情如此发展,他知道以萧佑丹的精明,这件事终究是瞒不过去的,但这时候也只好瞒得一时算一时,毕竟他怎么样都管不到杨士芳。一面向石蕤道:“蕤儿,环哥儿,你们过来。”

石蕤与狄环怯生生地走到石越身边。石越看了女儿一眼,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半晌,方抬头欲向萧佑丹告辞——闹出佑大的事情,他必须领着这两个小孩,去宫中请罪——却见萧佑丹与耶律萌都变了脸色,怔怔地望着门口。

他顺着二人的目光瞧去,却见店门口的一块铺地的青砖,竟已四分五裂。

“石某尚有俗务在身,不便久留,便先告辞了。为大王安全计,为两国邦交计,还望大王早回驿馆。”石越正抱拳向萧佑丹告辞,却感觉有人扯着自己的衣襟。他低头望去,却见石蕤正在轻扯自己的衣袍,见他目光,慌忙低下头去,细声道:“爹爹,我还欠这位萧大王三个饼钱……”

“杨将军,刚刚那个是什么人?”马车上,赵佣好奇地问着杨士芳。与日日相处的杨士芳在一起,他感觉自在了许多。但心里终免不了有点惋惜不舍。

“六哥问的是那个契丹人么?”杨士芳习惯性是冷冰冰的语气,“他是辽国的北枢密使、卫王。是来给太后祝寿的。”

“北枢密使是多大的官?和文太傅一样大么?”

“差不多大。”杨士芳简短地答道。

“他比文太傅和气。”赵佣突然道。

“六哥千万不可乱说。”坐在马车门口的内侍庞天寿慌忙回过头来,他是负责照顾赵佣与赵俟的内侍——这个是让人羡慕的差使,谁都知道,赵佣是大宋朝的储君。但这一次出了这么大的漏子,他的前途也随即变得黯淡起来。幸好当今的皇帝、太后、皇后都不是暴戾的人,否则他的小命根本留不到现在。“文太傅可是当今名臣……”

他生怕赵佣随口乱说,又惹出祸来,便想为文彦博辩护几句,但他毕竟只是个内侍,支吾半天,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却听杨士芳道:“六哥可知道他是契丹人?”

“我知道。娘娘说过,契丹是北边的大国。”

“那是我们大宋的世仇。”杨士芳沉声道,“六哥将来要做官家的,便要靠文太傅这样的大臣辅佐,才能打败契丹,收复故土。”赵佣与赵俟似懂非懂地听着,杨士芳又道:“象刚刚碰到的萧佑丹这样的人,是我们的敌人。文太傅是朝廷的忠臣,是好人。”

他到底只是个武人,不明白赵佣心里想着什么——赵佣每次见着文彦博,无论是向皇后、朱妃,还是服侍他的内侍,都必然要叫他规规矩矩,谨守礼仪,这样太子才能受到百官的称赞,若举止有丝毫不妥,回来必定要被说上一番。所以赵佣对于文彦博、石越这样的朝廷大臣,心里实在颇为惧怕。这时见萧佑丹言笑晏晏,素不相识还肯借钱买饼给他吃,又听说是契丹的大官,两相比较,自是觉得萧佑丹要亲切得多。

“六哥、七哥回宫,要好好向官家、圣人请罪。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庞天寿接过杨士芳的话来说道,赵佣这时候才明白,自己到底是再次回到了平素的生活中,一大堆的规矩与礼仪在等着自己。他不住地拿眼向车帘外瞄望,一脸的恋恋不舍。这装饰富丽堂皇的马车,竟是远远不及简陋的驿车有趣。随着马车的颠簸,赵佣眼皮越来越重,竟是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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