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宋Ⅲ·燕云》 阿越 著
第二章 庙堂无策可平戎 第五节

当天午后,原本阳光普照的好天气,忽然间便转了性,浮云布满了汴京城的天空,渐渐地往地面上沉,城中的人们抬头仰看,似乎能感觉到这云已经盖到了城墙上,正向着屋脊压下来,仿佛想把屋子也压垮一般。流连在街上的人们开始加快脚步,御街上的小摊小贩们也纷纷开始收拾东西,所有的人都忙着往家赶。此时,大相国寺旁一间酒楼的某个小院内,却有几个人围坐在院内的花园中,煮酒谈笑,竟似全然没把黑云压顶、暴雨将至放在心上。酒楼的小二几次想进去提醒,可每次连话都不曾说完,便被门口的几个随从给赶了出来。这店小二也无可奈何,只好悻悻地离去,他一直走开好远,还能听到院中传来的大笑声。“这些人莫不是疯了么?”店小二直是莫名其妙,正愣神间,忽咚地一声,撞上了一个进来的人,那小二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便连连作揖赔礼,“官人见谅,官人见谅……”他正担心着又要被人训斥一顿,却听对面那人温和地问道:“这里面可是姓蔡的官人订的么?”店小二未料到来人这般和气,不由怔了怔,抬头望去,却见是对面站着一个瘦长的书生,正微笑着望着他,他看了一眼那书生的白袍,不过是粗布缝制,心里方松了口气——原来不过是个穷书生,语气便倨傲起来,“蔡大人……”才说了三个字,那店小二心里便咯噔了一下,一双眼睛,死死地望着那书生腰间的佩剑,竟似看呆了一般。那书生看着他神色,笑道:“你识得这剑?”店小二啄米似的点着头,哈着腰谄笑道:“朝廷颁行勋刀、勋剑之制也没多久,小的福大,这是第二回见着。上回还是远远看见兵部郭大人佩着……”“原来如此。”那书生笑了笑,又问道:“里间是蔡大人订的么?”“是,是。小的给大人引路。”店小二忙不迭说道,一面侧过身子让到一边。“不必了。”那书生笑着摇摇头,径自向着里头走去。那店小二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愣了半晌,才一面咋舌一面向外面走去,才到厅中,便见一同伴拉住他,低声道:“你知道你刚刚撞了谁么?”“你认识那官人?”店小二奇道。“那是秦少游啊!”“啊?”那店小二顿时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此时这汴京城中,谁不知道大宋驻高丽正使秦观秦少游?加集英殿修撰,御赐第五等勋剑,连他在高丽写的数十首词,如今都是汴京的歌女们最爱唱的……“少游,来迟了,来迟了,要先罚三樽……”秦观方一走进院中,早已喝得半醉的蔡京便大声叫唤起来。秦观微微一笑,道:“是小弟的不是。”一面快走几步,向另外两位见礼:“曾公、薛侯,久违了。”

曾布与薛奕早已起身,连忙回了一礼。曾布瞥了一眼秦观腰间的勋剑,索然笑道:“少游,的确是久违了。”薛奕却笑道:“少游如今立功异域,已是天下闻名矣。我在南海,闻少游谈笑之间,便抵定高丽局势,令王运得顺利即位,亦为少游高兴。”秦观忙笑道:“朝廷经营已久,前人种树,后人乘凉,我不过坐享其成而已,比起曾公、薛侯,实不足挂齿。”众人一面说笑着,一面重新入座。蔡京早已在秦观面前满上三杯,秦观也不推辞,一连干了三杯,指着桌上的空杯,笑道:“我早知蔡元长不是甚善男信女。”

蔡京笑道:“秦少游又何曾吃斋念佛?我这酒里面没有鹤顶红,却奈何不了顺王殿下。”

“鹤顶红?”薛奕抬眼看了一下蔡京,又看看秦观,他自是知道所谓的“顺王”便是王勋的谥号,但此时见二人皆怡然自得,好像他们说的事情,不过是一壶平常的高丽清酒那么简单,这才知道原来他在南海时听到的传言,并非是空穴来风。薛奕禁不住问道:“我在南海时,听人说起高丽继嗣,众口百般,莫辨其是。那王勋果真是被毒死的么?”

他这么一问,曾布也停了下来,专心看着蔡京与秦观。蔡京瞥了一眼秦观,笑道:“这事是少游主持的,还是少游说罢。”

秦观点点头,轻啜了一口酒,放下怀子,缓缓道:“曾公与薛侯皆非外人,说说也无妨。”他说到此处,忽然一笑,望着曾布、薛奕,道:“我辈久居异域,朝廷公卿中,早有人视我等为异类。去国万里之外,被人视同于贬斥;在海外专制一方,又常被劾为跋扈;开口言利,闭口权谋,群居终日,言不及义,则无吝于小人……恕我直言,这七八年间,不要说蔡确、狄谘,曾公、薛侯、还有元长,还有我自己,这海外诸臣,有哪一个不是腰缠十万贯?这免不得又要招人妒忌。朝中便有人管我们叫‘夷官’!我资历最浅,能驻节高丽,已是非常之恩,自然没什么好说的。可是曾公、薛侯,还有元长——便是蔡确、狄谘,哪一个不是功绩卓着?但自吕相公当国后,却皆受尽排挤。这些事情元长最清楚——熙宁十五年、十六年,朝廷三度想调狄谘进礼部,吕相公引班定远之例,竟是想让狄公老死广州,全然不顾败坏朝廷经营海外之成法。还有蔡确,十八次上表乞归国,也是吕相公拦住……”

“少游,说这些闲事做甚?”蔡京见秦观越说越是愤懑,连忙用话拦住。他知道秦观少年得志,虽然在高丽颇立奇功,但在大宋的官场上,却毕竟是太嫩了——今日在座之四人,或许还是朋友,但明日相见,便未必不可能成为仇敌。到时候这番话,便是“怨望”,这是足以将人的政治生命终结的罪名。而且此时四人中,薛奕还是武臣,万一牵连起来,事情便不可收拾,他蔡京也难免要受池鱼之殃。

但秦观所说之事,却是在座之人的心病。狄谘与蔡确被排挤,曾布与薛奕这几年的日子也不好过。曾布这几年中兢兢业业,颇立下些政绩。他在南海七八年,也积累了可观的财富,原来石越得势之时,他还幻想过东山再起,但石越失势,朝中实际柄政者是吕惠卿与司马光,他深知这二人自己都指望不上,兼之在万里之外消磨了七八年,什么雄心壮志都被打磨得干干净净了。这时候年将半百,不免徒生“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之乡情,因此遣人上下打点,所求的与蔡确并无二致,都是希望能够埋骨家乡。但是朝中诸公卿,收了他的礼物,却全当理所当然,竟无一人替他说话,他联想到江南东西路做个知州都不可能。他又怕皇帝疑他怨望,也不敢致仕,眼见着便要老死凌牙门。若非这次石越在皇帝面前进言,让皇帝坚定海外诸城要逐次轮换官员的决心,他曾布断不可能有机会再见到汴京的繁华。

而薛奕,虽然枢府与兵部的主官们并没有刻意的排挤他,但他少年得志,难免与枢府、兵部、三衙里的文武官员、胥吏们不怎么对眼,朝廷这几年间先是关注西北,然后又是西南,海船水军本来就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虽然风光过一阵子,却也立即被冷落。而对待薛奕部更是如同后妈。薛奕几年前便提出在船上安装火炮,竭力宣扬海船水军必须以火炮制胜的观点,甚至提出海船水军的火炮无需动用国帑,但奏折一道道递上去,最后都是石沉大海。朝廷既不允许随意增设火炮作坊,又因火炮至今为止曾未在实战中显露过可以影响到战场胜负的作用,在国库空虚的情况下,也无意扩大火炮的产量——至于已经生产出来的火炮,自然应当优先照顾两北边防,薛奕争取了几年的时间,最终也只要到一门火炮,而且还在途经杭州时被杭州的海船水军给“借”去了,两军至今还在为此事打官司。而最让他无奈地是,汴京不断有人以“轮戍”为名,将他部下精锐调走,然后从其他海船水军中补充过来一堆老弱残兵。他麾下的得力将领,但凡被杭州的海船水军听到了名字,第二天早上一起床,那人肯定已经不在他帐下了。薛奕这几年间,俨然成了大宋水师学堂的山长,专门替他人做嫁衣裳,连带着数年之间,他个人也一直得不到升迁。曾布、蔡确们是想回国而不可得,薛奕则是每年必须至少回一次汴京。但对薛奕而言,汴京的风与凌牙门的风都不一样,他在南海之时,虽然偶尔也会怀念汴京的繁华,但是,他毕竟还是更喜欢南海的无拘无束。他这个大宋的“伏波侯”,到了汴京,只会觉得手足无措,处处都显着不合时宜。每每看到汴京外城四面城墙上新安装的八十余门火炮,薛奕便会觉得极度的刺眼。当年太宗皇帝坚持定都汴京的时候,不是认为“在德不在险”么?朝廷公卿们不是说国库空虚么?那为何这些威力巨大的武器,既不先供给塞防,又不肯供给海防,反而让它们在汴京白白受着风吹雨打呢?

曾布与薛奕如此,蔡京也好不到哪去。蔡京在杭州做了两任知州,连皇帝都数度称赞他的才干,但是因为他是额上写着字的石党,始终得不到升迁,一直到两个月前,才因石越推荐,进太府寺做寺丞。他与秦观相识已久,又同属一派,雅不愿他落下什么话柄;兼之他是此宴的主人,见曾布与薛奕被秦观触动心事,皆郁郁不语,又笑道:“少游原非善言辞者,在高丽数年,竟令人刮目相看。不过我等要听的,是高丽国继嗣之事,谁又叫你说这些没意思的闲话,该罚一杯!”

“是该罚,我认罚。”秦观已知自己是话多了,忙自斟一杯,举杯一饮而尽。

曾布与薛奕连忙陪了一杯,薛奕笑道:“少游说得也没错。其实而今朝廷谋划海外,虽不无有远见卓识者参赞其事,然真正可依赖着,唯石公一人而已。不过,少游还是说说高丽之事罢,我好奇已久,朝廷经营高丽有年,为何王徽去世竟没有留下遗诏,而且还是让王勋继位,闹出这么大一场风波来?”

“薛侯之言正中要害!”秦观不由感慨道:“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我等闹出这偌大的风波,可称无能。不过其中亦有颇出人意料者……”

“此事追本溯源,还要从熙宁十五年说起,从那一年开始,大宋与高丽的贸易便出现了大问题——其实这个问题应当是自一开始便存在的,大宋每岁卖到高丽的货物,远远超过了高丽卖到大宋的货物。朝廷施加种种压力,让高丽国解除贸易限制,其后趁着高丽国战败,又迫使其取消不许铜钱出境之禁令,但事到如今,却证明那原来不是一件好事——从那以后,便如大堰开了道口子,高丽的金银铜大量的流入大宋,其国内发生严重钱荒,但其贵族对大宋商品的需求却没有止境,为了满足其贪欲,只好加倍克剥百姓,这反过来又导致百姓连一般的大宋商品都买不起。于是,大宋与高丽的贸易额自熙宁十五年起,逐岁下滑……兼之高丽因挑衅契丹,军费激增,国库困乏,百姓又困于徭役之间……”秦观忧心忡忡谈起这个几乎无法可解的死结,“因为这种情形,高丽国内敌视大宋的情绪与日俱增,贵族士子中有见识之辈,开始频频上书高丽国王,请求恢复钱禁,限制两国互市。而便连一般无知无识的贵族,因为财力上之困厄,对大宋也心怀不满。敌视大宋的势力增强,也是顺理成章的。王徽本已决意传位于王运,却也变得犹豫不决。王勋便是因此获到支持,被一班大臣拥戴继位。”

说到这里,秦观苦笑着叹了口气,道:“不瞒各位,我当时亦是大吃一惊。这些因由,其实是事发之后,我们亡羊补牢,才弄明白个所以然来……之前我们还在幸灾乐祸,高丽民不聊生,关我大宋何事?”

“那王勋继位之后,我才恍然惊觉出了大事。他即位当晚,王运的家眷便躲到了江华岛的大宋军营里来。开京流言四起,都说王勋要强迫所有的王弟出家。第二日上午,使馆的职方馆官员便传来情报,王勋已经派遣使者向辽主告哀,并请求册封。到了下午,才有王勋的长子来使馆,乞求入京报哀。我立即许诺,但最终王勋派来大宋的使者,却只是一个王叔。我当晚便遣人出城,秘密联络驻江华岛驻军。次日一大早,便再去求见王勋,向他许了一大堆好处,以求暂时稳住王勋。王勋既不曾得到全部贵族支持,又不能完全控制开京军队,正自顾不暇,兼之他也不敢得罪朝廷——”秦观忽然停了一下,嘲弄地笑了两声,“高丽国虽有人恨两国互市入骨,但真要没了两国互市,只怕也同样有一堆人要不习惯。况且大宋毕竟有军队驻扎,其边境驻军中,有不少武官都是我大宋臣子,他即位不到数日,没有朝廷册封诏旨,他的政权便无法稳固,自然也没有胆量真的便马上撕开脸皮来。他反倒假心假意安抚我,没多久,又派他的尚书向我诉苦,指天画誓,道绝不敢背叛朝廷。只不过他们也无力再与辽主对抗下去,不得不虚与委蛇。”

“我假意相信其诚意,倒厉声训斥了那民部尚书一顿。又让他转告王勋,新王即位,须善待前朝大臣,和睦兄弟,三年不改先王之政,否则是致乱之由。大宋望高丽有长君在位,更望高丽有贤君在位。几天之后,江华岛驻军便夜不解甲,枕戈待旦。停留在江华岛附近的海船水军,也开出港口。这番做作,将那王勋几乎吓破了胆。只是战战兢兢准备着王徽的丧事,也不敢轻举妄动。反倒不断派人来游说我,望能得到朝廷的册命。但职方馆暗中早已查清楚,他其后一个月内,至少暗中向辽主派出了三拨使者。而且还不动声色地向使馆附近调派了数百甲士。不过有这么一段时间,便足以让王运缓过神来,他也开始暗中联络亲信的大臣,争取开京驻军。又几次派人求我出动江华岛驻军相助。我看他心急火燎,生怕做了和尚,便顺水推舟,做了个人情。江华岛驻军倾巢而出,全部着高丽军袍,直趋开京。这王运可比他哥哥狠多了,他买通了守城门的官吏与守宫门的内侍,江华岛数千驻军趁夜入城,与守军中的将领里应外合,轻而易举便控制了开京守军。然后王运率兵闯进王宫,便在他父亲灵前,请顺王殿下喝了一杯酒……”

薛奕听他说完,不由得咋舌笑道:“原来如此。真不知为何南海各地皆传是你指使职方馆下的毒?”

秦观笑道:“鹤顶红确是我送给王运的,但当晚我一直在使馆内睡觉,职方馆的人也不曾有三头六臂,他们其实也只能做点平常的事情。毒杀高丽国王这种本事,不知司马纯父有没有?反正高丽这边的人指望不上。实则第二日天亮,开京绝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传出去的消息,是王勋暴卒,王运请江华岛驻军来协助维持秩序……”

“那辽国那边又怎样?”

“只好怪那王勋不识时务。”秦观冷笑道:“到了这个份上,不管怎样,高丽也不可能背宋附辽了。辽主能怎么办?他能数千里调兵入高丽替王勋控制局势么?高丽国不用担心大宋会吞并它,却不能不担心辽主之野心。辽主的册封,而今最多不过能缓和两国之关系;岂能比得上朝廷的册封?不管那些人怎么个对我大宋心怀不满,但这些人心里,却同样承认,唯有朝廷之册封,方能在高丽国全境起到安定民心之作用。只不过……”秦观的神色忽然黯淡下来,“如若两国互市继续恶化下去,高丽发现与大宋结盟有害无利,无论怎样的盟约,都不可能稳固下去。尤其是辽主出人意料竟然承认王运是高丽国王之后,大宋与高丽之关系,若无共同之敌人,便定要有共同之利益方可维系。否则,积累下去,便是大宋在江华岛驻扎数万雄兵,也只能招来无益的战争!”

曾布与薛奕对望一眼,二人脸上都露出苦涩的笑容。曾布同病相怜地望着秦观,涩声道:“少游所虑甚是。然而今却并非只是与高丽贸易额下滑,而是整个海外贸易皆在减少,虽然并不明显,但却的的确确已经持续数年!”

“啊?”秦观大吃一惊。但曾布的表情,却绝不似是在开玩笑。他转头去看薛奕与蔡京,从二人的眼神中,秦观分明感觉到一种极深的困惑。难不成,真是遇上大麻烦了?

轰隆隆——一阵雷吼从云端响起,闪电拉破了天空。在突然之间,整个天空,便都是炸雷的响声,一阵接着一阵,闪电伴着雷鸣,将黑暗的天空照得通亮。那满天的云层,似混沌汹涌的海浪,卷滚着,翻过汴京的天空。转眼之间,达达地雨点,便倾盆而下。一直伺候在院外的随从,都是些精灵剔透的人,不待雨下,早已跑进院中,给蔡京等人撑起了雨伞。

“好大雨!”蔡京望着这毕毕剥剥淋淋筛筛的滂沱大雨,不由脱口赞道,一面笑道:“谈兴未尽,此处亦非赏雨处,不如随我去一个所在,如何?”秦观满心记着曾布所说的话,不待曾布、薛奕回答,便忙允道:“今日你蔡元长是东道,你说去哪,便去哪里了。”曾布、薛奕相视一笑,也道:“便听元长安排。”

蔡京笑着令随从出去备车,四人一道出了酒楼,便见店外已有两驾马车等候,当下四人分乘两车,冒着大雨,向南疾驰而去。

秦观与薛奕同乘一辆马车。薛奕上车后,便端坐闭目养神。秦观却摸摸坐榻,笑道:“这可是蜀锦。”又拿起榻边的一个琉璃酒杯把玩,看着薛奕,似笑非笑地说道:“这一个琉璃酒杯,值价几何?竟随意置于马车之上。”

薛奕闭着眼睛,道:“少游要进御史台么?蔡元长的俸禄,买几个琉璃杯,还是绰绰有余罢?”

秦观笑道:“吹皱一池春水,干我何事?”说着,停了一下,用眼角看看薛奕,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若是我真进了兰台,休说蔡元长,便是薛侯你也没好日子过。”

“我没什么好怕的。”薛奕眼皮都不抬,淡淡回道,“当水军不容易,海上风高浪险,我麾下的虎翼军第二军,每年都免不了有几艘船要葬身海底。便是不遇上海难,人一到了船上,各种各样的怪病便纷至沓来,倘死在船上,便只好抛到海中,连尸骨都不能葬于故土。海船水军要提高士气,免不了要让出海的军士们发点小财。但这种事,当兵的可以做,当官的却不能做。当官的一做,整个海船水军便烂了。故此海船水军有惯例,军士们私下里回易,各有份额,所得皆归本人,军官不敢侵吞。在船上有差遣的武官不许回易,但凡剿灭海盗,所得缴获,四分归公,四分归武官,二分归军士;护送商队所得佣酬,武官亦可得三成。如此公开分成,总比私下里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要好。那该我的分成,我若不拿,底下大大小小的军官,便没有人敢拿。他们若发不了财,便会有人扣克军饷、私自回易、甚至扮海盗抢商船……什么事都有人做得出来。这么着处分,无论官兵,都乐于出海护航,剿灭海盗亦肯效死力。”

“且不论是非对错,你这么做,总是目无法纪,枢府竟然能容你?”秦观没料到薛奕这般轻描淡写,毫不掩饰,着实吃了一惊。“卫尉寺、监察御史居然也不弹劾你?”

“察院那些御史?”薛奕轻声笑了起来,“卫尉寺也罢,察院也罢,差遣到南海来的,谁心里不算那是左迁?有几个人到了凌牙门还会抱着澄清天下之志不改?况且我也不怕他们弹劾,薛某在大宋武官中,‘清廉’二字还是当得起的。”

车外风卷着雨,雨夹着风,劈劈啪啪地打着车顶,秦观坐在车中,怡然自得地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正送到嘴边,猛听到薛奕说出“清廉”二字,不由一阵急咳,慌忙将茶杯放回小几上,定定地望着薛奕。

薛奕睁开双眼,微微一笑,道:“我料你不肯相信。凌牙门有我的侯府,规模宏大,说是侯府,实则是凌牙门之子城,亦是虎翼军第二军之南海军部,其中军器、粮食储备足支三年之用,战守之具无不全备。修筑此城所费约五十万贯,全是由我的份例支出。那里名为私宅,实是公衙——少游你定然还不知道,为此事,我早已受过弹劾,你那些贪腐之罪,相比之下,不值一提。幸赖皇上英明,内降指挥为我脱罪。否则薛奕族诛矣。事后,皇上敕令侯府入官,另赐我白银十万两,并汴京、杭州、广州、南海四处田宅共上百顷。这笔赏赐,再加上我历年所得份例之余额,折钱约八十余万贯,我觅人在凌牙门创建南海永丰钱庄,以低息借款资助南海诸岛之庄园地主;又以永丰钱庄之名义,在广州、凌牙门、归义城捐建学院、孔庙,收容海船水军及大宋移民子女……”

秦观抿着嘴,静静地听着,薛奕一个武官,竟能如此洁身自好,实在让人难以相信。他饱含深意地望了薛奕一眼,忽似漫不经意地笑道:“薛侯如此,令人钦佩。不过,恕我直言,我却听说,薛侯在故里广置庄园,阡陌相连数十里,富比王侯,新修祖坟家庙,无不逾制……”

薛奕霍然一惊,车厢内的气氛,忽然变得沉闷起来。半晌,薛奕方幽幽问道:“少游,这是你自己要问的?还是替别人问的?!”说罢,定定地望着秦观。

秦观从容回视着薛奕,淡淡道:“薛侯莫怪,我是奉旨问话。”

“奉旨问话?”一瞬间,薛奕脑中轰地一声,顿时只觉脑海中一片空白,连车外轰隆不断的霹雳,似乎都已隐去不闻。他下意识地腾地起身,便要跪倒,却被秦观一把按住。便听秦观温声笑道:“皇上无斥责之意。皇上若要责备你,何必令我来问话?两府、兰台、卫寺,随便哪里一道文牒,你只怕便要有数不清的麻烦……”

薛奕毕竟是久带兵的人,片言之间,便已冷静下来。秦观拐着弯地试探他,他其实早有觉察——他素知秦观不是多嘴多舌的人,岂会毫无由头地带起这种敏感的话题——但他先前所疑,不过是以为秦观或受石越之托,来敲打他。薛奕自觉光明磊落,事无不可对人言,且皇帝也曾内降指挥为他脱罪,他便也有了有恃无恐之意。不料秦观竟突然问起他老家的事情,而且连他家新修祖坟家庙的事情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薛奕自是不免生气。这摆明了是不信任他,才会有人去刨他的老底。他绝想不到,秦观一个归国述职的高丽正使,竟然会奉旨来问他的话!这名田过限,坟庙逾制,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罪名。大宋满朝文武,谁家不兼并?哪户不逾制?但真要追究起来,什么样的罪名都能按得上去。但也只是一转念之间,他便立即明白,皇帝并没有追究他的意思。否则,便如秦观所言,两府、兰台、卫尉寺,随便哪里,一道文牒传来,他都只能吃不了兜着走。

“臣薛奕,谢皇上隆恩。”薛奕侧了侧身子,舌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方沉声道:“臣闻世俗惯趋利避害,使民知礼义难,使民知富贵易。臣所以沐猴而冠,炫耀桑梓者,不过是欲使天下人知国家财富,亦可来之于海上;功名利禄,亦可取之于海上。区区之心,伏乞皇上明察。”

秦观听薛奕说话间已用了对答的语气,忙笑着安慰道:“我虽是奉旨问话,但皇上之圣意,于薛侯还是信任有加。薛侯要体谅皇上的苦心,朝野清议,虽贵为天子,亦不得不顾虑。这实是一番保全之意。这世上,常有一种人,拿着鸡毛便当令箭,擅会作威作福,更何况是皇上的口谕!故皇上令我来问话,其实是知道我这几年办差谨慎,还算略懂得分寸。又是个外臣,不至于闹出什么事来。且我与薛侯,也算是旧交,还说得上话……皇上如此苦心诣意对一个武臣,在我大宋,实是异数。我虽然是奉旨问话,可心里不知道有多羡慕你呢。”

秦观娓娓而谈,一面转述皇帝的话,一面猜度着皇帝的用心,薛奕听在耳里,心里边亦自觉皇帝对自己的确是有格外之恩宠,知遇之情,油然而生。他虽是武臣,却素以士大夫自居,也不屑于说些谀辞滥调,当下只是北拜再三。

却听秦观又低声叹道:“此番归国,才知国事艰难,真乃举步维艰。这次皇上召对,我看圣意并不愿意看到海外闹出点什么事来。当此之时,国库空虚,宫中百般裁减用度,而海外诸臣却极尽奢华,这岂非授人以柄么?”

薛奕这才彻底明白秦观为何突然提起这些话题来,他这番回汴京,本来是以为皇帝定然会单独召对,有一肚子的事情准备着要向皇帝说,但此时他也已经明白,这一回皇帝不可能单独召见他了——否则刚才那些话就没必要由秦观来说,而海外诸臣中,毫无疑问,秦观也已经成为皇帝的新宠,相比他热热闹闹地抵定高丽局势,又促成高丽王妃、王储来汴京贺寿,其余人的确也远远比不上这种风光。本来,皇帝是否单独召对,薛奕也都颇能泰然处之,但偏偏这一次……薛奕无奈地把目光投向车外,望着那无休无止倾盆而下的大雨,默默地苦笑着。秦观看了一眼薛奕,也同时陷入沉默当中,皇帝担心的,只是不希望因为海外诸臣的豪富,而引发一场政治上的不稳定——所以,皇帝才会用这种特殊的方法,来稳住薛奕,毕竟只有薛奕,才是大宋在南海地区真正的柱石之臣。皇帝可以随意贬斥驱逐一个贪腐的曾布,大宋有成千上万的官员可以代替曾布,但他无法在短时间内找到一个合适的人选来代替薛奕。然而,海外的隐患,又岂止只是这么一桩?秦观眼睁睁看着高丽的贸易额逐岁下滑,又亲耳听到曾布说这已是海外贸易的普遍现象……他忧心忡忡地想着:这,也许会是比海外诸臣们的家产更加危险的问题。

马车在暴雨中疾驰,沿着御道笔直向南穿过保康门、宣化门(即俗称所谓“陈州门”者)后,出城便折而向西南驰骋。车外风雨肆虐,车中亦不知过了多久的时间。各自心不在焉搭着闲话的秦观、薛奕只听到“吁”地一声,疾速奔驰的马车忽然放缓了车速,便听外面蔡京大声笑道:“到了,到了。”

二人相视一笑,随从早已搭起车帘,二人忙掀起袍角下得车来,却见马车正停在一座庄园之外,蔡京与曾布显是先到了一阵,二人俱在门口等候。待秦观与薛奕一下车,蔡京便笑吟吟引着众人向园中走去。

秦观随着众人一路行去,便见这园中楼台高峻,庭园清幽。水阁竹坞、风轩松寮,设置布局,无不出人意料,却又极尽雅致。他在心里暗暗赞叹,却见蔡京在园中并不稍停,一路谈笑,未多时便到了一处石港前。秦观望着面前这条在暴雨中波涛翻滚的大河,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座庄园,竟然在东蔡河的边上。他面前的这条河,便是至陈州东南接通沙河,通陈、蔡、汝、颖诸州漕运之惠民河。

“这惠民河,在太平兴国六年,每岁向京师运送粟菽总计不过六十万石,而至熙宁十六年,惠民河运粟九十万石,菽四十万石,平日舟楫相接,热闹非凡。这庄园原是王君贶家的,因嫌惠民河舟楫日多,喧扰不宁,才将这园子卖与我。我却喜它热闹……”蔡京笑着说起他得到这园子的经过,颇有几分自得之意。这王君贶,便是当今的三朝老臣王拱辰,他十九岁中得状元,仁宗时做了十几年的翰林学士,出使契丹,辽主设宴垂钓,每得鱼,必为之酌酒,亲鼓琵琶以侑饮。赵顼登极后,他也做过太子少保、宣徽北院使、判应天府等官,但王拱辰是旧党耆老,故此也并不得宠。惠民河边的庄园别墅,在宋朝实是身份地位的一种象征,蔡京自王拱辰家买到这座园子,于心实喜焉。

曾布望着沾沾自喜的蔡京,心中微有酸意,嘴角一撇,故意问道:“元长可知这园子的典故?”

“典故?”蔡京被他打断,不觉愕然道:“这园子是治平年间才修起的,能有何典故?”

“难道昭陵时此处便无园榭么?”曾布悠悠笑道。

“这……”蔡京不由愣住了。

曾布笑道:“包孝肃知开封府时,这惠民河边,也是台榭相连的,尽是中官贵戚之产业。包孝肃以其不便惠民河漕运,借某年京师大水,尽将之悉数毁去。后来官司还打到温成皇后跟前……元长没有听说过么?”

“原来如此,真不愧是阎罗包老!”蔡京嘻嘻笑道,“难怪我说这惠民河边的园子怎的都没有什么年头?原来是阎罗包老毁掉的。若果真我这园子阻塞了漕运,便毁了也应当。”

曾布本意想酸酸蔡京,却不料他竟是丝毫不放在心上,不觉惊讶,心里免不得又对他高看了几分。脸上却若无其事地和蔡京开着玩笑,“不料蔡元长倒是个大财主……”

众人说笑间,已有仆从已送来斗笠蓑衣,服侍着四人穿戴了。一个随从在码头吹了个口哨,便见一艘渔船自树后摇来,泊到了码头前。

蔡京回头对三人笑道:“蓑衣渔船,顺河而下,端坐船中,隔雨遥望两岸王庭谢院,此雨中之乐也。”

薛奕看看蔡京,又看看曾布、秦观,玩笑道:“要作诗末?若要作诗,这船我便不坐;若不作诗,我还坐得。在南海这些年,每日不是操练演习,便是算些钱秣出入,哪里还能作诗?”

“薛侯放心,今日只吃酒,说些闲话。况且,有曾公与少游在此,我也不愿意出乖卖丑……”蔡京一面笑着,一面请三人入船舱中坐了。

众人入了船舱,才发现这艘小船外表看起来不过像是平平无常的渔船,但里面却极是干净素雅,船中还有两个青衣童子侍立着,听候差遣。那船夫显也是老手,操这一叶之舟,泛于暴雨激流之中,竟安如平地。连薛奕都啧啧称赞,笑道:“这样的人用来做厮唤仆役,实是浪费了。倒不如到我虎翼二军去。”曾布却指着后面远远跟着的一艘大船笑道:“有薛世显在,还用得着它么?”唯有秦观心事极重,轻啜两口清酒,便向曾布问道:“先前曾公道整个海外贸易都在减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这么一问,船内顿时沉静下来。曾布沉默了一会,仰脖喝了一杯酒,苦笑道:“其实这与高丽之事理为同一。所谓海外贸易,说破了,不过是大宋用丝绸、瓷器、钟表、蔗糖等物事,换取海外诸夷的香料、美玉、宝石、金银等物。用石子明的说法,大宋卖出去的,主要是加工之后的奢侈品;买进来的,主要则是天然开采的奢侈品。海外既然并非是遍地都宝石金银,那么一旦互市达到一定规模,无法再继续增长,便是理所当然的。更何况,凌牙门以西,还隔着一个注辇国。注辇国阻在大宋与大食之间,凡过往商品,不仅要抽取十分之一的货物,还要额外征收高税。大宋商船直接前往大食,船队规模亦有限制。虽然这些年来,我们已经知道大宋的丝绸、瓷器、钟表甚至是棉布——但凡是大宋所产之物,在大食乃至泰西被视为天物,需求极大,价格奇高,但是却也无能为力——我们现在知道得很清楚,不仅注辇国是做转手贸易,便是大食海商,其实也在做转手贸易。大宋的船只从注辇国到大食,都是被严格限制航线。况且,从大食至泰西,据说也无法通过海运到达……”

“《地理初步》上的地图,不是可以绕过所谓的‘非洲’直抵泰西么?”秦观奇怪地问道。

曾布与薛奕相视苦笑,“地图与航线……”曾布无奈地说道:“况且我们现在连注辇国都通不过。倒是听说有几拔民间商船已经去寻找那条航线,但是至少现在没有任何回音。”

薛奕慨声道:“要想通过海外贸易获取更多的财富,就必须打通大宋与大食国的航线。我搜集注辇国的情报已经快十年了,但是知道的却并不多。他们不仅对我们有戒心,对大食人也有戒心,大食的商人对其国中虚实也所知有限。我本意想联络大食人夹击注辇国,但大食国四分五裂,国力衰退,自顾不暇。而目前大宋海船水军之实力,也无力远征注辇国。除非给我一只我想要的舰队!”

“难道我大宋海船水军没有薛侯想要的舰队么?”秦观久在高丽,在整个东海地区,大宋海船水军耀武扬威,不可一世,他无法想象这个世界还有大宋海船水军击败不了的敌人。

“一旦开战,不仅我们会攻击注辇国的海船水军、商船、港口、城市,同时还要保护我们自己的商船、港口、城市……”一说到海战,薛奕立即激动起来,“如此,兵力就势必要分散!你知道注辇国有多少战舰?我目前搜集到的情报,他们至少有战舰千艘以上,至少分成五个舰队——若无绝对优势,我们防不胜防!”

“那薛侯以为我们要多少艘战舰?一千艘?”蔡京在一旁问道。

“不!四十艘!”薛奕的眉毛都扬了起来,“只要四十艘!”

“四十艘?”所有的人都呆住了。

“不错,以四十艘两千料级战舰为主力,每艘战舰的甲板上,安装十门甚至二十门火炮!”薛奕双目炯炯,“我与我的参军们推演过无数次,注辇国的战舰极少有两千料级的大船,也缺少远程打击的能力。我们将四十艘战舰集中使用,寻找敌人主力决战……就可以有充足的兵力来守卫凌牙门……”激动之下的薛奕,几乎将他的作战计划全盘泄露出去,幸好到最后关头,他猛地醒悟过来,收住了嘴巴。

“那不可能。”蔡京、曾布、秦观,甚至是薛奕本人,都知道他的这个计划想要通过,在目前绝无可能。大宋的战略重心,是平定西南叛乱,巩固两北塞防,薛奕的计划需要朝廷拨给他四百至八百门火炮,这几乎是白日做梦。“难道南海诸国再无潜力可挖么?石学士说过,将来海外贸易真正的财富,不是金银宝石,而是取之不采用之不竭的原料!”秦观觉得极不甘心。

“将来是否如此,我不知道。”曾布不愿意正面批评石越,只是轻描淡写地揭过,“但以目前来看,海外贸易主要还是奢侈品贸易。这些年,为了加强对交趾等国的控制,广州市舶务与凌牙门、归义城市舶务已费尽心机。我们垄断了几乎整个南海地区的食盐买卖,交趾自产的食盐的确不如大宋的盐价廉物美。此外,还有蔗糖、胡椒,甚至棉布——香料则主要保障中土之供应。但蛮夷们没有摇钱树,纵然大宋的东西好,也是要拿钱来买,拿东西来换的。我们也设法要求他们种甘蔗、棉树,但最后却发现,从海外运甘蔗与棉花至广州还可以接受,若要运到杭州,成本就无法控制——而且,也没几个海商愿意来挣这毫末之利。最终,规模被限制住了。除了食盐以外,我们没有一样达到了预期目的。”

“还有南海的大宋移民——”曾布仿佛是想发泄着心中积年的郁气,话匣子打开后便再也收不住了,“朝廷允许百姓在南海购置土地,最初的确也有一批无赖子来碰运气。但这些人,八成以上血本无归……”

秦观不可思议地望着曾布,听他继续说道:“归义城与凌牙门附近的移民倒还好,他们被分配的土地就在归义城与凌牙门附近,可以雇佣流放来的犯人劳作,交趾人也算勤劳,运气好还能买到昆仑奴,甚至大食人买来的奴隶,这些人如今纵使不是腰缠万贯,也是仓廪丰足,衣食无忧。但那些在别地买土地的人,却不过拿着铜钱换来一张毫无用处的地契。若没有去过南海诸岛,绝不能知道当地物产之丰富,那些蛮夷番部,大多不知耕种,不用钱帛,多以渔猎采集为生,并且懒惰异常,在当地你纵然一掷千金,也雇不到任何人为你做事。更何况有许多人根本就是孤注一掷,碰个运气,听信传言买下那土地后便身无分文了,最后倒只好流落到凌牙门,成为当地移民的客户。只有极少数的人,才能贿赂那些酋长,买到一两个奴隶,勉强经营。但这些人也不过是不至于血本无归而已。凌牙门与归义城虽孤悬海外,毕竟是大宋的国土,倒也有人愿意世代在那里生活的,他们种植粮食,自给自足外还可以供应两城所需。但若有人一厢情愿,想在南海诸岛种植粮食发财,最终也只能是竹篮打水,除了广州不时还会需要买一点粮食,两浙、福建,只要不碰上饥荒,谁还会从海外来买粮食么?而本地的许多番部,则根本不食五谷!”

“朝廷不准奴役南海归顺蕃部,以为有伤仁道。然而今之情形,则是中土往海外移民之人越来越少,凌牙门却急缺劳力——经营庄园、与当地土着争斗都需要人,最后,便是大食海商越来越多的贩卖人口至凌牙门——依大宋律,贩卖人口乃重罪,有司不得不管;然若真管了,凌牙门只怕会暴乱!”曾布对当年被贬斥凌牙门之事,不无耿耿。

蔡京却知道曾布断不会授人以柄,把对自己不利的事这么着公然在众人面前炫耀,因笑道:“监察御史不管么?”

曾布笑道:“如何不管?监察御史来找我,我回道:祖宗自有定制,海夷犯法,事涉汉人,依汉法;不涉汉人,依蕃法。今大食海商贩卖夷人为奴,与汉人无涉,当依蕃法。然某衙中无大食法令,未知彼国贩卖人口是否论罪。于是我召集凌牙门所有大食海商,问他们大食国贩卖人口是否有罪,他们皆答无罪,并一一画押具状……”

众人听他如此,顿时哄然大笑。秦观扑哧一口酒全喷到了自己袍子上面,指着曾布,笑得打跌。蔡京也笑得扶着案角,几乎直不起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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