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宋Ⅱ·权柄》 阿越 著
第八章 大安改制 第七十五节

梁乙埋的国相府,是兴庆府除王宫以外最大的建筑群。整个相府占地数百亩,有三道厚实的院墙,高耸的箭楼,以及丰富的仓储,还有超过千人的家兵,俨然就是一座小小的城池。在相府的高墙之内,则有百千楼阁,高下参差,轩窗掩映,幽房曲室,玉栏朱楯,金碧辉煌。其后院更有绿水环绕于楼台假山之间,花木苍松,繁茂交错,是这“塞上江南”少有的园林。此时因天近严冬,普降大雪,这一片美景被白雪掩盖,更见一番别样的风致。只是梁乙埋虽是汉人,但却是在西夏出生长大,文少武多,竟下令府中仆人,每日都要将园中积雪打扫干净,做些煮鹤焚琴的勾当;又嫌冬日翠色不足,竟又使人将几株珊瑚树置于园中各处,使得好好一座园子,变得不伦不类,让人忍俊不禁。只是来往相府之人,要么本身便不通风雅,反而羡慕梁氏的豪富;要么不敢得罪梁氏,只装作视若无睹。梁乙埋于是浑然不觉,反而颇为自鸣得意。

不过梁乙埋虽然粗俗无文,但却是精于权术。早在夏主秉常开始“大安改制”之前,梁乙埋便警觉到可能的危险,开始称病不朝,长期居住在这园中不出。但是对于朝中局势,却是洞若观火。“大安改制诏”颁布后,他便指使野利拿等人试探夏主的决心,不料夏主竟出乎意料的狠决,当殿便将野利拿三人处死。这无疑是给了梁乙埋一记重重的耳光。遍布朝堂的梁氏党羽虽然一时被夏主吓住,但回过神来之后,便纷纷前来国相府,要梁乙埋拿出对策。

这一群人兔死狐悲,聚集在梁乙埋府中,不免要吵吵嚷嚷,聒噪不休。梁乙埋连哄带骂,方将这些人暂时镇住。

打发了这些党羽之后,梁乙埋开始认真考虑起目前的局势来。

自从绥德之败以后,他在西夏国中的威信便日益减弱。以外戚控制国政,在西夏这种实力派林立的国家,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以前之所以不断出兵攻打宋朝,除了满足自己的野心外,最重要的目的,就是转移国内矛盾,缓解国内对梁氏独霸朝政,治国无能的不满。并且通过战争,牢牢把握兵权,使反对派不敢轻举妄动。但绥德一败,西夏国力大损,国内对他的不满情绪与日俱增,昔日被压制的反对派,声音与胆子也一并增大——若在以前,借给仁多澣一个胆子,他也不敢派兵入兴庆府!这样潜在的力量,散布于兴庆府与各地。乃至于普通的西夏部落首领,在梁氏强大之时,并不敢有他想,但此时对梁乙埋的支持也变得犹疑起来。这些人一向只会追随强者。

如若秉常在当时果断一点,趁兵败时拿他开刀,他梁氏一族,此时有可能已在鬼门关相聚——不过当时秉常也有他的疑惧:梁氏一门两后,朝中党羽密布,而最重要的是,在平夏城作战的梁乙逋还控制着一支精兵。但饶是如此,当时也是梁氏地位最不稳固的时期。因此梁乙埋才会长期称病不朝,害怕的就是出现万一;也因此梁乙埋才不惜代价,要和辽国交好,借此稳住脚跟,并且迅速地再次将兵权牢牢握在手中。梁乙埋深知,他梁氏一门在西夏国中立足的根基,依赖的就是梁太后的威望与对兵权的掌握。

此时梁乙埋基本上已经稳住阵脚。但是他也知道,此时的情势,与兵败绥德之前,依然大不相同。缓德兵败导致梁氏势力的削弱,不是这么轻易就能挽回的。西夏国中,上至各路“诸侯”,下至普通将士,对梁氏衷心拥戴,特别是对他梁乙埋衷心拥戴的,已经非常的少,而不满的却在增加。只不过梁乙埋身兼国舅与国丈两层身份,一门两后的地位,加上经营十数年的积威,掌握兵权的实力,使得梁乙埋在表面上依然还能够维持着自己的地位。

梁乙埋也许算不上一个智者,但是精擅权术的他,对于这些潜在的变化,却非常的敏感。能在西夏残酷的权力斗争中成为胜利者,他依靠的,也并非仅仅是因为他的姐姐是太后。

西夏的局势,本来已经相当的微妙。力量的天平在改变,形成了一种新的非常微妙的平衡。但在这个时候,夏主秉常颁布了“大安改制诏”,这个微妙的局势,注定要被彻底打破。

梁乙埋完全出于一种本能,非常谨慎地应对着即将发生的变化。毕竟现在的西夏,已经不是他可以操控一切的时候了。

夏主秉常的“大安改制诏”,其实迎合了相当一部分人的期望。有实力与野心的人希望借此机会掌握权力;而关心时政的贵族酋长们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他们盼望着变化,盼望西夏能中兴,虽然这一点也不妨碍他们想要维护自己的既得利益;而社会的下层,则希望减税,并变得厌恶战争——哪怕是一个纯游牧民族,战争也不会只带来好处而不带来麻烦的,更何况西夏是一个半农半牧的国家,长期的战争,给社会下层带来的痛苦其实并不逊于他们给敌人造成的痛苦。战争得到的利益往往被上层侵吞掉大部分,而普通民众却要承担赋税加重,生产之主要责任由妇女老幼承担等种种恶果。“大安改制诏”的颁布,至少在精神上,给了这些人一个希望。

梁乙埋虽然并不能准确的把握住国人的想法,但是他却能直觉般地意识到一些东西。更何况有些情况他是明白的:秉常有大义的名分。

这是绝对不可轻视的。

梁乙埋权力的合法权便是因为他依附于这种大义的名分之上。一旦他失去这种名分,国内立时就会大乱。即便他并非通晓史事的人,也知道宋太祖的故事,以宋太祖在军中、国中的威望,一旦黄袍加身代周,也会面临着叛乱。他梁乙埋威望、才望、实力三者无一样比得上宋太祖,别说禅代,哪怕擅行废立,也一定意味着内战的开始。更何况还有一个宋朝在虎视眈眈。

因此不到万不得已,梁乙埋也不敢轻举妄动。

如果真要下手,就要有万全的把握控制住局面,至少也要能够控制住秉常。否则,远的不用说,耶律乙辛就是前车之鉴。辽主不过是太子,耶律乙辛还可以另立新君;但是秉常却是西夏国王,先帝谅诈唯一的儿子!如果不能控制住秉常,他梁乙埋的前途便已注定——他的势力会很快瓦解,梁氏一族在西夏算是彻底玩完。梁氏权力基础是依附于西夏王权的,他梁乙埋不会做自掘坟墓之事。

“投鼠忌器!投鼠忌器!”梁乙埋不断地自言自语着。理清思绪之后,他才惊觉,局势之复杂微妙,更出他预料。自己果真能控制住兴庆府吗?在某一瞬间,梁乙埋甚至有点怀疑,若是秉常亲自率军,究竟有多少原来他算在自己力量之内的部队,在那时候会动摇、观望,甚至是反戈。但是秉常有这种胆识么?梁乙埋一时间竟也拿不定主意了,若从之前来看,他绝无这种胆略;但若从他在大殿诛杀异己来看,却又似乎不无可能……“终须先翦其羽翼!”沉吟良久,梁乙埋终于咬着牙,一拳砸在了桌案上。

“来人!”恢复平静之后,梁乙埋整了整衣服,高声喝道……数日之后。

西夏王宫。

夏主秉常正与李清、禹藏花麻、文焕以及几个大臣商议着改制之事。在众人当中,李清表面上看来最平静,但是内心却最为激动。人是一种奇怪的动物,有时候会执着于一些形式上的东西,并且为之感动。睿智如李清,亦不免于此,身着汉袍的李清,竟时时有一种回归故国的错觉。许多年被人有形无形的歧视,在穿上汉袍的这一刻,似乎全部得到补偿。因此,在议事之时,李清竟然几度失神。

如是几次之后,在李清再度走神之时,秉常终于发觉了李清的异样。

“李将军?”

李清几乎被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忙应道:“臣在。”

“卿无碍吧?”秉常狐疑地望了他一眼。“莫非府中有何事?”

李清见连文焕与禹藏花麻等人都不禁侧目而视,不由大觉尴尬,忙找了借口,回道:“谢陛下关心,臣家一切尚好。臣是在思虑一些事情。”

“哦?是何事值得如此?”

“臣在想,改制诏颁布有些时日了,各地统军、头领、节度使、知州的态度,也应当明了了……”

秉常点了点头,却微怒道:“至今未收到一份奏表。”

文焕在一旁插道:“此事不足怪。兴庆府附近,要么是梁国相门下,要么心存观望。待沿边几个军司表示支持的奏折一到,这些人的奏折,自然就递进来了。后至之诛,他们岂能不惧?”

“状元公说得是,我曾听过这‘后至之诛’四字,似是个典故吧?”秉常点头称是,又感兴趣地问道。

“确是典故。说的是大禹大聚诸侯,有最后至者,即斩之,以立威天下。陛下改制,当法先王,立威信以行天下。”文焕朗声说道,全然不顾李清已经微微皱眉。

秉常却连连点头称是,赞道:“大禹为上古圣王,果然值得后世效法。他斩了后至者,从此他若有征召,则诸侯自然无不争先。其能成千秋之业,岂是偶然?!”

文焕笑道:“陛下闻一而知三,真英明之主。”

秉常听到这话,更加高兴,笑道:“今我等改制,亦当效法先王。若能使那些庸庸碌碌的官员知道害怕,则自然令行禁止,改制可成,中兴可期!我日前诛杀野利诸人,正是为此!”

李清在心里叹了口气,正要劝谏,方待开口,却听到一人冷冰冰地厉声说道:“若是我不肯着汉服,皇帝是不是也要给我‘后至之诛’?!”

伴着这声音,内侍尖锐的唱礼声响了起来:“太后驾到——”

众人连忙跪倒迎驾,齐呼:“太后千岁!”

李清偷眼打眼,却见梁太后满脸怒容,正盯着夏主秉常与文焕,似乎恨不得把他们的心都挖出来看看。一个内侍则满脸尴尬的侍立在身后,显然他是被梁太后命令不要通传,结果却被梁太后听到这番议论……李清又将目光移向梁太后,却见梁太后两道锐利的目光向自己射来,他连忙低下头去。

却听秉常站在那里,赔着笑说道:“母后说笑了。”

“我可不会说笑!”梁太后冷笑道,在内侍搬来的椅子上坐了,又说道:“在朝中连诛三个大臣,我还敢说笑么?天下谁不知道皇帝杀伐果断!”

“那三人违抗君命,原也该杀。”秉常不敢看梁太后的眼睛,只是低着头回话。

“果然不愧是一国之君!”梁太后冷笑道:“皇帝长大了,连祖宗都不放在眼里,原也不必把我这个老妇放在眼中。‘原也该杀!’哼!”

“孩儿岂敢。儿子这也是为了祖宗基业。”

“若果真为了祖宗基业,便不当如此草率!”梁太后厉声斥道:“我们本是胡人,穿着这汉人的袍子,便是背祖忘宗!同样的话,我已和皇帝说过很多遍——这汉袍一旦穿上,十年之后,大夏便无可战之兵,党项有灭族之祸!当年北魏孝文帝的教训,你便一点也不记得么?”

“太后此言差矣,孝文帝之时,北魏强盛一时,北魏之乱,是因为他儿子不争气,祸生萧墙而招外侮,否则尔朱荣之流何足成事?这如何能归咎于孝文帝改制?”文焕伏在地上,沉声反驳道。

“你是何人?!敢这般和我说话!”梁太后盯着文焕,骂道:“都是你们这帮奸臣惑君乱国,把好好一个皇帝带坏了。”

“太后……”禹藏花麻小声唤道,想劝解几句。

梁太后却早已开口骂道:“禹藏花麻,你不好好劝皇帝走正路,也要跟着他们胡来么?你可也是胡人。”

禹藏花麻连忙把头缩回去,不敢再说话。

殿中顿时一片沉寂。

梁太后的目光扫过众人,指着文焕,冷冷说道:“这人是宋朝降将,无父无君之徒,岂可倚为腹心?来人!立刻将此人赶出宫中,从此以后,若见此人踏入宫中一步,便取他头来见我!”

“母后!”秉常急道:“文焕确是忠臣,绥德之时,他有救驾之功……”

“正是念他救驾之功,才没有立斩他。”梁太后的话里,有不容置疑的权威,她又将望着秉常,道:“皇帝亲政了,爱做什么,也只能由得你。这江山社稷,是祖宗辛苦打下来了,终不能丧在外人之手。嵬名荣是几朝的元老,忠厚可靠,这御围内六班直,自今日起,划出一半归他直接统领。他本是御围内六班直的老统军,让他指挥,也指挥得动。”

“这……”秉常与殿中众人,听到这话,连脸色都变了。

梁太后环视众人一眼,冷笑道:“难不成还有人离间我们母子,皇帝你疑心我要夺兵权不成?”

“孩儿绝无此意,只是兹事体大……”

“御围内六班直,你母后我当年也指挥得动!我若真要夺你兵权,一道手书,便能将六班直全部调走,用不着这么扭扭捏捏。我是信不过你身边这帮人!”梁太后目光逼视秉常,其中竟隐隐有几分嘲讽之意。不过梁太后这话也不算吹嘘,她不比一般女子,带兵打仗,权谋手腕,无一样没做过。以西夏宫廷斗争的血腥,其胜利者又岂会是泛泛之辈?

秉常在梁太后的逼视下,终于无视李清、禹藏花麻等人心急如焚的神情,退缩了,“是,儿臣谨遵母后懿旨。”说出这句话,秉常身子一软,几乎要感觉要瘫了一般。李清等人,脸色尽皆如锅底一般黑沉。

梁太后举手之间,便夺走御围内六班直一半武力的完全控制权,虽说这部分武力本来也不是秉常在任何时候都能指挥得动的,但对于李清诸人来说,始终是一次巨大的挫败。而文焕被梁太后一句话就赶出王宫,更是明白无误地告诉着秉常,究竟谁才是这座王宫真正的主人!但让人奇怪的是,一向坚决反对改制的梁太后,这次却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反而表现出了一点态度软化的迹象。不过,这一点,对于被挫折感笼罩的秉常等人来说,却没有注意到。

踌躇满志的秉常,甚至还没有开始真正改制,就遭遇了第一次挫折。在这个时候,兴庆府的严冬,似乎都成了一种不祥之兆。

不过,这种沮丧看起来只是暂时的。

很快,仁多澣就给秉常打了一剂强心针。在“大安改制诏”颁布一个月内,以仁多澣为首,四五个实力派的军司统军,以及部落首领,陆续将自己支持改制的奏折送到了兴庆府。有了做第一个的人,许多人对梁乙埋的顾忌就少了许多,后面陆陆续续,各军司的统军们,全部送来了支持的奏折。

终于,在大安四年快要过去之前,西夏的各路“诸侯”们,也许是出于真心的支持,也许是出于政治上的投机,也许是出于恐惧“后至之诛”,担心野利拿等人的命运在自己身上重演,总之,是一个不落的表达了他们对改制的支持。

大安改制,在名义上,终于成为了“顺天下之望”!

时间永远是最大的。宋朝的熙宁十一年,夏国的大安四年,很快就过去了。宋夏之间的战争,眼看着就过去了一年的时间。一年的时间,对于善忘的人来说,已经可以忘记他们不想记住的事情;但对于另一些人来说,耻辱却并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减。

熙宁十二年的正月,宋朝与西夏,从表面上来看,除了西夏派出使者向宋朝皇帝拜贺正旦以外,双方都是在为各自的事情毫不相干地忙碌着。

宋朝在正旦的大典之后,由鸿胪寺卿正式告知辽使,宋朝决定接受了辽国的请求,双方在对方京城,互设常驻使节,辽国由此成为自高丽国以外获准在汴京常驻使节的第二个国家。这件小小的事情,实际上传达了很多的信息:此时的宋朝,正在渐渐变得比以往更加自信,也更加开放。

不过,此事由鸿胪寺卿来传达,却也意味着对石越主导的官制改革的修订——当年官制改革之时,规定鸿胪寺负责藩属、国内少数民族、海外殖民地之事务,而不在朝贡体系之内的国家,如对辽国的外交事务,则归于礼部。这种设置本是石越试图打破朝贡外交的一种尝试,今后的宋朝必将面临更宽广的世界,虽然宋朝当之无愧地处于当时人类文明的顶峰,但是并不意味着其余的文明只能葡伏于它的脚下,古老的朝贡体系在石越看来,本就有修正之必要——正视你的竞争对手,什么时候都不会错。而宋朝本来就视辽国为平等的“大国”,朝贡体系在这里已经开了一道缝,因此石越便想巧妙地加以利用。但很快,宋廷就发现了其中的不便:当时与宋朝交往的国家,仅仅只有辽国是宋朝认为可以平等相处的国家,其余诸国,连注辇国这样的天竺强国,都被习惯性的纳入了朝贡体系之内,虽然对海外更加了解的宋廷心知肚明那并非大宋的藩属,但传统思维却没那么容易改变。至于对世界的了解日益增深之下,被宋朝许多士大夫承认可以与辽国相提并论的近西及泰西诸国(石越《地理初步》之地理概念,大抵西夏以西至中亚,称为西域,西亚至东罗马帝国称为近西,东罗马帝国以西,则为泰西),却并未与宋廷发生直接的官方交往,因此自然也被选择性的忽略了。在这样的情况下,礼部主客司就显得特别的清闲,也特别的刺眼,朝野上下几乎一致同意这是一个“冗司”,终于,这个机构在熙宁十二年走到了它的尽头,宋廷首先决定将其事务全部并入鸿胪寺,在一个月后,就正式宣布裁撤主客司。

虽然石越始终坚持认为,国内之“蛮夷”亦是宋朝之臣民,将其与辽国通聘并属于一个机构不伦不类,但他也无法阻止这种历史的巨大惯性。在宋廷看来,成为国家编户的“蛮夷”自然可以归入户部管辖,但是那些羁縻州与不向国家纳税服役的“蛮夷”,却只能归入朝贡体系之内,其与藩属不过是程度不同的区别而已。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句话,从来都不是历史的事实,但是这一点也不妨碍它深入人心,并由此为文化核心,形成了古老的朝贡体系。石越一方面沉迷于朝贡体系带来的既得利益——它使得宋朝对南海地区的经营名正言顺,在将高丽与南海诸国纳入华夏圈之时更加顺理成章——因为华夏文明掌握了整个地区的话语权,使得那些当事国都承认朝贡体系是天经地义的,在宋朝拥有足够实力的时候,这种观念带来的优势是不可想象的,因为它能从心理上解除敌人的武装。但另一方面,石越却清醒地知道,哪怕华夏文明一直保持着自己的优势,也不意味着其余的文明便没有自己的尊严。人类文明并非是一座山峰,而是由群山组成,每个称得上“文明”程度的人类社会,都可以有自己的山峰存在。你可以保持高高在上的姿态,但是在心理上,你永远需要去正视你的竞争对手,否则,哪怕是再强盛的文明,总有一天,也会在高傲中迷失、堕落,被别人超越而毫不自觉,到那时候,便难免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古老的朝贡体系,在这方面是有缺陷的。但石越既想享受它带来的好处,试图保持它的完整性,那么在它之外生硬地另立一个系统,就不会是这么容易的事情了。礼部的主客司,甚至连礼部尚书王珪都觉得极其别扭,而且在实际事务上,也造成了相当大的不便与职权重叠,它被裁撤,事实上反映了宋廷效率的提高与务实。所以,连石越也对此哭笑不得,不知道这件事究竟是好是坏。

除此之外,在宋朝各地,也发生了一些值得一提的事情。

在南方,熙宁十一年以前,广南东路与广南西路的税收,其总和甚至都比不上荆湖南路一个大一点的州,而且因为运输与市场的原因,海外贸易的交易点,海商人们往往也更愿意选择泉州与杭州等城市,而并非广州。这件事情在熙宁十一年终于发生变化,广州的商税在这一年正式超过潭州之全部税收。在广南东路的移民数量虽然有限,但是却带来了更先进的生产工具与生产方式,使得当地农业也有了一定的进步。前三司使曾布因此政绩而受到朝廷的表彰,本来其高升指日可待,但另一件事却影响了这件大人的仕途——为了沟通与荆湖南路、江南西路的交通,增加广州对商人的吸引力,这位曾大人与薛奕、蔡确合谋,竟然从南海诸岛及注辇国控制的小岛上,掳掠了三千余土人为劳工,用于修葺道路,沟通河道,其中有一半以上客死他乡。这件事情被一位派往广南东路办案的监察御史发觉,一本奏章,让曾布与蔡确各降一级,薛奕削侯爵,成为熙宁十一年下半年震动天下的大案。宋廷因此也着手海外第一次人事调动,将狄谘调任广州,曾布调任凌牙门,蔡确调任归义城,而三地的监察虞候、常驻凌牙门与归义城的监察御史,也因为失职,全部罢职换上新人——这种程度的调动,既是考虑到南海地区在早期需要倚重熟悉情况的官员,又可防止他们在某地经营过久,形成尾大不掉之势。不过由此次调动,也知道了三地在宋廷心目中的地位:广州最重,其次凌牙门,其次归义城。

而在西北,熙宁十二年的春节,石越与刘庠正兴高采烈看着地图上的驿政网慢慢的延伸,眼见就要遍布陕西大部分地区。而更让人高兴的是,重修三白渠等水利工程,也进展得十分顺利。不过,这种表象的背后,却同样有着残酷的现实。石越将留在陕西路的众多西夏俘虏分成了三部分,一部分下级军官和勇武的战士,被石越打散整编入宋朝的禁军——按当时的惯例甚至可以独立成军,这些俘虏会毫不犹豫地向昔日的袍泽挥刀——向朝廷献俘的那一部分,就被皇帝编成了一个营的完整编制,派往河北。但为了谨慎,石越还是按自己的习惯,将这些人全部打散整编,老幼派往马监,随军工匠编入作坊,普通士兵则成为免费劳力——当然,名义上不是免费的。这些人被告知,西夏拒绝了对等交换俘虏的建议,更不会出钱赎买他们,他们已经不可能回到故乡。唯一的出路,就是在陕西路的道路与水利工程完成之后,他们可以按自己工作量的多少,在宋朝的南方得到一块大小不等的免征赋税五年的土地。

无论这些俘虏对宋朝南方的土地有无兴趣,他们都别无选择。石越不过是为了避免御史的弹劾,减少道义上的阻力,用“南方的土地”为此来披上一块稍稍温情的面纱而已。陕西路的百姓为了战争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他们得到战争带来的这一丁点好处是理所当然的。如果为了所谓的道义,让这些战俘编成吃白饭的军队,或者便宜各级官僚,成为他们的私佣,却还要征发陕西的百姓来修路通渠,在石越看来,这只是一种伪善。一开始还心存疑虑的刘庠等人,也很快接受石越的解释:这些战俘,不过就是没有正式的名号,将薪俸折成了土地兑现的厢军,如此而已。

宋朝的法律与道德都不允许野蛮的役使百姓,哪怕是他国的百姓。在宋朝,蕃商如果在宋朝病死,他完全不用担心自己的身后事,宋朝市舶司会保留他的财产,想方设法派人通知他的家属,让他们来继承这笔遗产。如果是为了通商而遭遇到海难死亡的水手与商人,也可以从市舶司得到一笔抚恤金——哪怕他根本不是宋朝的臣民。垄断海路,对蕃商征收高税是一回事,但这种温情脉脉的人情味却是宋朝所独有的。你当然可以把他当成一种招徕海商的手段,但却不可以违背这种道德习惯。石越是深知这一点的,至少他比曾布要理解得深刻——役使俘虏其实并不是问题的关键,关键是事情要做得好看。如果他果真严酷地对待那些俘虏,不给他们任何报酬,他必然会面临朝野上下铺天盖地的谴责声。但如果他付了报酬,哪怕仅仅是名义上的,哪怕是画饼充饥,事情的实质立即就会变样,人人都觉得这是理所当然。

有时候,借口也是很重要的。

而在西夏,也有他们自己值得全神贯注的事情。

当“大安改制”得到地方,特别是实力派的支持之后,梁乙埋便更加不敢轻易发难了。但这并不是说梁乙埋会全然不知还手。老奸巨猾的梁乙埋,一方面继续称病隐忍,一方面却指挥党羽,在朝中不断的找出种种借口来阻挠改制。并且,从大安四年的腊月开始,在兴庆府的街头,便有各种各样不利于改制的谣言开始流传。这些谣言从兴庆府传到各地之后,就更加走样得厉害了。

但对于夏主秉常来说,地方的明确支持,无论是自愿还是被迫,都可以让他信心大增。在大安四年的十一月,秉常就再次派出使者,向宋朝与辽国拜贺正旦,不折不挠地执行他“睦邻邦”的政策。

除此之外,西夏君臣便在紧锣密鼓地筹划着创建讲武学堂与国子监,并且计划在大安五年三月举行第一次科举考试。以培养、网罗改制需要的人才。

在大安五年的二月,秉常又向全国颁布了一份诏令。在这份诏令中,秉常宣布要裁减宫府用度,并且免征全国半年之税,保证在大安五年,不再征召男子服兵役,使百姓得到休息。

“真是大言不惭!”在兴庆府的某座宅院内,史十三读着抄录来的诏书,禁不住笑道。

回答史十三的,是一个女子。“不再征召男子服兵役,对于处于弱势一方面的夏国来说,未免也太……”她笑了笑,没有再说下去。

站在史十三身后的黑衣童子撇了撇嘴,讥道:“秉常倒也罢了,李清和禹藏花麻,便只尔尔么?”

“倒也未必如此。”女子笑道:“我听说这一代的夏主,有时候懦弱少断,有时候却是刚愎自用得很。这份诏书,李清与禹藏花麻,未必做得了主。”

“是么?”童子又撇了撇嘴,不太相信地反问了一句。

史十三摆了摆手,打断二人,沉声道:“现在不必说这些,且先看看石子明要如何做吧。”

二人立即收口,恭谨地应道:“是。”

“李清给了我三千贯,托我阴蓄死士,说是要效仿当年司马懿对付曹爽的法子,在民间散养死士,要紧之时,便可以有大用。”史十三低声说着,语气中却有一丝戏谑之意,又似乎有一些不忍。

“何不便按他说的去做?”女子笑道:“要紧之时,说不定真有大用。”

史十三也哈哈大笑,道:“说得不错。栎阳县君名不虚传,真称得上是女中豪杰!”

“奴嫁不过一小女子,哪里比得上史十三的英名。”

史十三笑道:“不敢相瞒,初听到是个女子,我也不免有几分轻视。现在却是不敢了。”

“史兄说笑了。”

史十三凝视这个女子,想起她的种种传说,忽然生出好奇之心,笑道:“不知县君怎么会来这虎穴之地?”

女子淡然一笑,回道:“俚语不是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么?”顿了顿,又笑道:“其实这里有史兄主持大局,我来不来也无干紧要。且一个生人,到了这里,也未必有用。我来这里,实是给史兄打个下手的,一切都听史兄差遣。”

史十三似笑非笑地望了女子一眼,也不点破,笑道:“岂敢。”

对于坐在他对面的这个奇女子,史十三是很尊重的,这种尊重足够让他按捺下自己的好奇心。虽然明明知道这个女子来这里,绝非给他“打下手”,多少还带点监视之意,但是他却生不出一点厌恶、排斥之意。

数日之后,西夏静塞军司,韦州。

仁多澣也在读着秉常的这份诏书。“不再征发兵役么?”仁多澣苦笑着,忍不住自言自语地说出声来。秉常一厢情愿的想法是好的,一面可以收买民心,休养生息,一面也是向宋朝示好,显示西夏无扰边之意。

可是,时势已经变了。这份诏书若是李元昊颁布的,那么宋朝一定会朝野上下,颔手称庆。但是他李秉常颁布的,却只能招人发笑。

是战是和,还是由夏国来决定么?

征不征发兵役,现在根本轮不到秉常来做主。

“报——”中军官打断了仁多澣的思绪,他抬起头,望了这个新任的中军官一眼,他曾经几乎要斩了这个家伙灭口,但是最后他发现这个家伙非常的识时务,而且有能力,虽然他也知道这样充满野心的人很危险,但也许是看在他献上来的巨额赎金的分上,也许是一种类似于想要驯服野马的心理,仁多澣留下了慕泽的性命,并且任命他做自己的中军官——虽然在必要时,他会毫不犹豫地再杀了他。在西夏,好的人才,始终是缺乏的。宋朝人才众多,浪费起来一点也不心疼,但在西夏,无论是国家还是各部落,都很珍惜难得的人才,因为这几乎直接关系到国家或者部落的生死存亡。

“何事?”仁多澣的目光扫过慕泽。

“宋朝张守约派人送来石越的书信。”慕泽低下头,恭谨地禀报道。

“这个时候?”仁多澣心中一阵不安,忙道:“请他进来。”

同一天,在宋朝陕西路的熙河地区与绥德地区,开始了宋朝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军事演习。

“什么?!”夏主秉常的语气中,有几分不可置信的惊愕。

数日之内,沿宋朝边境的诸军司,向兴庆府告急的快马不绝于道。对于宋军大规模的军事集结,西夏的边将们,都有几分摸着不头脑。宋军集结大军,从常理而言,必定是为了进攻西夏,但是从宋军的举动来看,又似乎并非如此。摸不清宋军虚实的西夏边将们,全都迷惑不解。自古以来,都是兵不厌诈,无论宋军是否在搞“虚虚实实”的把戏,对于不知底细的西夏人来说,唯一的办法,就只有保持备战的状态,高度警惕,同时一面派人去刺探宋军的军情,一面则向兴庆府报告。

“须尽快点兵迎战,国相知道了么?”秉常着急的问道。

李清与禹藏花麻交换了一下眼神,李清跨上一步,低声道:“陛下,这是千载良机!”

秉常愣了一下,没有明白李清的话。

“召国相进宫,商议军机,然后趁机……”禹藏花麻解释道,一面做了一个杀头的手势。

秉常吃了一惊,旋即摇头,道:“强敌当前,万一激起内变,岂不为宋军所趁?”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李清语气中,透着寒意。

“先召国相进宫议事……”秉常犹豫着,下达了命令。

“是。”李清应道,退了下去。他知道秉常的决心,实在是不可以信任,有些事情终需要亲自布置。

目送李清退下,秉常又把目光投向禹藏花麻,忧心忡忡地问道:“宋兵人马多少,进兵方向,没有一样是清楚的,驸马以为怎生应对才好?各处都是急报,莫非宋兵是数路大出?”他一面说着,一面将目光投向一幅画得不怎么准确的西夏地图,游移不定。

“陛下莫急。”禹藏花麻沉吟了一下,“任他几路来,总有应付之法。各地烽烟未举,可见仗还没打起来。眼下之策,只得先在灵州一带集中兵力,以备非常便可。”

秉常此时早无主意,只听禹藏花麻胸有成竹的口气,心下稍安,连连点头。

与此同时,梁太后宫中。

“你是几朝的老将,这事究竟是何意思?”梁太后坐在胡床上,从容地问着嵬名荣。

嵬名荣想了一会,沉声道:“臣总觉得此事透着蹊跷。”

“怎么说?”梁太后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自古以来,有智者之名的,多是谨慎之人。臣观石越为人行事,一向多谨慎小心,每做一事,必是谋定而后动。这既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缺点。既是石越在陕西主事,若是宋军果真要来攻我,总不会只有一万两万人马。若是兵马上十万,这般大的调动,他便是瞒得再好,也总有蛛丝马迹可寻……”

“你是说,石越在用诈术?”梁太后不禁倾了倾身子。

“兵书上说,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这种事情,总是难料。不过臣以为,若是在陕西主事之人,是李靖李卫公那般的人物,那便是五千之众,也可能是实;若是石越,十万众以下,都是虚多实少。这点人马,他最多也就敢扰扰边。”嵬名荣下了断语。

梁太后沉吟了一阵,忽然叹道:“你这话纵是有理,但是国中只怕无人敢信。”

嵬名荣亦不禁默然,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他知道梁太后说的,确是实话。休说他人,连他自己,内心中也会有几分犹疑的。眼下国内其实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前线情况不明,谁又敢保证说宋军真的就不会大举进攻?误国之罪,对谁都太沉重了一些。

“罢了,我先去见见皇帝。”梁太后忽然起身,又问道:“那个文焕,可有异常么?”

“也没甚异常之处。”嵬名荣忙欠身回道:“他领了皇上的诏旨,现在专心负责筹建讲武学堂。”

梁太后微微点头,想了一会,忽问道:“你有没有觉得我多疑了点?”

“谨慎总是没有错的。”嵬名荣委婉地回道。其实他心里的确认为梁太后多疑了,以文焕的遭遇,救驾的功劳,实在没有怀疑的理由。“不是人人都比得上景宗皇帝的。”嵬名荣在心里安慰性的解释着,当年元昊对那几个汉族秀才,可不曾有过什么怀疑。不过强者有掌控他人的自信,这也不是人人效仿得来的,所以梁太后的做法,也不能算错。

“嗯。”梁太后点了点头,笑道:“我毕竟是比不上景宗皇帝啊。”目光悠悠,仿佛是无意,又仿佛直透嵬名荣的内心。

嵬名荣吓了一跳,连忙把头深深地低垂下去。

国相府。

“抱病”的梁乙埋,也在他的园中与一干党羽讨论着宋军的异常调动。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什么好怕的?”梁乙埋的态度便显得从容镇定得多。他这话并非是为了给手下打气,而是打心眼里这么认为的。虽然两次大败于宋军之手,但是梁乙埋并不觉得那是因为自己的指挥有误。

“国相所言甚是。”座中的官员们纷纷附和着。

梁乙埋捻须微笑着,却忽然发现大将梁永能默默不语,并没有如他人一般附和着,他心里顿时泛过一丝不悦,却移过头去,和颜悦色地问道:“梁将军,你怎么看?”

梁永能欠了欠身,没有理会旁人的目光,沉声道:“国相,此次宋军高深莫测,不可掉以轻心。到目前为止,除静塞军司仁多澣以外,各军司所报,都只知道宋人在边境集结大军,但既不知道兵马之数量,亦不知道旗号,更不知其意图……”

“意图还用问么?司马昭之心……”有人在旁边不以为然的插道。

梁永能冷冷望了说话之人一眼,那人吓得一缩头,把剩下的话咽到了肚子里面。

梁乙埋忙又问道:“将军的意思是?”

“兵法有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若按常理而论,南朝兴大兵之前,免不了要闹得举国沸沸扬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此事从表面上来看,必是石越虚张声势。况且宋要入寇,若无十万之甲兵,不过是来送死。若出动十万之众,调动兵马粮草,细作再无能也不可能全然不知。故在下以为,宋军如此,绝非灭国之兵。但石越狡诈,也不可掉以轻心……”梁永能为西夏名将,也并非幸致。

“这又是为何?按将军的说法,我大夏不是可以高枕无忧么?”有人发问道。

梁永能摇了摇头,道:“若是石越并非是想一举而灭我大夏,他是想蚕食呢?”

“这……”

“他调集军队于边境,见我有备,他自不敢轻易挑衅,但我若无备,焉知他不敢取我边地?”梁永能叹道:“石越小儿如此行事,便是要叫我明知他是虚张声势,却也不敢不防。”

“难道他不怕空耗兵饷粮草么?”

梁永能皱眉道:“这也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或者,南朝是想如此耗垮我大夏。但这般行事,时间短了不起作用,时间长了,却要两败俱伤……让人不解……更令人奇怪的是,为何静塞军司没有报告环庆路有异状?”

“定是仁多澣与南朝勾结。”

“定是如此……”

“我要弹劾他……”

众人顿时纷纷议论起来。梁乙埋看着众人,却也无意制止。梁永能的分析,也许是正确的。如果夏国无备,宋军乘虚而入,那便是又一个绥州。这般蚕食下去,西夏的灭亡,也只是时间问题了。而且梁乙埋很快又想到另一件事,秉常刚刚宣布要免税罢兵,转瞬之间,局势急变,他税也免不成,兵也罢不了……梁乙埋竟有点幸灾乐祸起来,石越这倒是在帮他了,他梁乙埋又有什么理由不要求点齐兵马,应付危机?

正盘算着,忽有家人急匆匆走来,在梁乙埋耳边低声说道:“皇帝宣见国相。”

“告诉使者,我病症加重,不便相见。皇上所问之事,我已知晓,不日便有奏章递上,请皇上毋忧。”梁乙埋根本没有兴趣接见中使。

“是……”

“关于贡举之事……”梁乙埋心情愉悦地转过头去,说起其他事来。

西夏王宫之内。

李清拉住回报的中使,问着情况。

“国相不肯来么?”李清皱眉道,一面瞥了殿中一眼,梁太后正在那里和秉常说着话。“再去催一次。”

中使吓了一跳。望着李清,嚅嚅道:“这……这……伪传……”

“什么伪传?”李清冷冷地说道:“这是皇上的旨意!眼下皇上没空理你。”

“是。”被李清的目光盯着,中使只觉得背脊发凉,连忙应道。

“老狐狸。”李清望着再去传谕的中使,在心里骂着。梁太后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从殿中传出,李清侧耳听着,却是断断续续地。他隐约猜到了她的意思,却是要秉常遣他和梁永能分赴边境,应对局势,梁乙逋居中掌兵策应。秉常在低声抗辩着。

李清在心里无奈地摇了摇头,只觉得每个对手都极其厉害。石越在此时来这么一招,让李清不由得怀疑他对西夏的局势是不是真的了若指掌,要不怎能如此恰到好处,让西夏左右为难,还逼得秉常失信于国人。哪怕明知是诡计,也不能不理会——他与西夏诸将一样,并不知道什么“军事演习”,只以为是虚虚实实之计,不过这样的分析,虽不中,亦不远矣。石越的这一手,一石三鸟,实是狠毒。李清心里自然是佩服的。

不过他也不是吃素的。立时就想到利用这个机会,先除了梁乙埋父子再说。谁知梁乙埋亦是老奸巨猾之辈,没有把握,绝不进宫。偏生还怕他狗急跳墙,逼他不得。

众人之中,最厉害的,还是梁太后。一切可以利用的形势她都利用到了,竟想到借此机会,进一步削除秉常的羽翼。她举手之间将文焕赶出宫去,现在又开始对付自己,要将自己和夏主分开——若从单纯的军事角度来看,梁太后的应对之策无疑是正确的,由自己与梁永能分别节制方面,以二人的才干,除非宋军真的是大举来攻,否则边境绝对吃不了什么亏。而使梁乙逋居中策应,更可保万无一失。

但是梁太后背后之意,秉常岂能看不出来?自然也不肯答应。

自己的这个君主,虽然见事并不糊涂,但却少了居上位者的狠决果敢。

李清不觉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静静地等着。

过了许久,梁太后与秉常还在殿中争执着,但是声音却冷了下去,李清已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见禹藏花麻不停地向外张望着。

去传旨的中使又回来了。

“国相依然托疾不来。”中使不太敢看李清的脸色。

“再宣!”李清铁着脸低声喝道。

“是。”这次中使连问都不敢多问,又急急走了出去。

中使一连跑了四次国相府,但是梁乙埋始终不为所动。最后李清也只得无可奈何地放弃。但是梁太后却不是这么轻易放弃的人。

她盯着秉常,厉声问道:“皇帝岂可任性?我想问问皇帝,若不如此,皇帝又想如何应对?”

“母后放心,待事情更明了一点,再议对策不迟。我已派人去召国相,国相必有善策。”秉常无论如何,也不肯松口。文焕被斥,若李清再派往地方,他的改制,实际上就是等同于失败了。

梁太后哼了一声,道:“皇帝怎可说得这般轻易?军机大事,岂能一再拖延。若待事情明了,大事早已不可为。国相告病当中,皇帝是一国之君,终须自己拿主意。”

“眼下之事,实离不了李清。莫若遣别人前往。”

“听宿将议论,我夏国善用兵之将,唯梁永能、李清数人,若遣不会用兵之辈,反误大事。皇帝要离不了他,待事情一了,再召回他便是。他想久镇边关,祖宗法制还不许呢。”

“嵬名荣也是几朝的老将……”秉常终于忍不住,反将梁太后一军。

梁太后淡淡一笑,道:“嵬名荣老了。”

“妹勒伦亦善战。”

“妹勒伦临阵无勇,多谋少断,不可托重任。”

“那野利辂如何?”

“野利辂有勇无谋,偏还有野心。李清、梁永能,虽然节制诸将,但是一道诏旨,便可解其兵权,无反侧之忧。野利家在国中根深蒂固,使将容易撤将难。”

秉常又问了诸将,都被梁太后否决,偏偏还言必中的。秉常理屈词穷,却只是不肯答应。

梁太后也不催促,只坐在那里,默默地望着秉常。

禹藏花麻偷眼望望梁太后,又望望秉常,已知道无论如何,梁太后占尽了上风,秉常终须要屈服。但是仁多澣不敢来兴庆府,李清若再往地方,那大安改制终究是一句空言。他沉思许久,终于咬牙说道:“太后,陛下,臣斗胆……”

“驸马有何良策?”秉常似乎此时才意识到还有禹藏花麻在殿中,不由喜出望外,望着禹藏花麻。梁太后也饶有兴致地看着禹藏花麻,嘴角流露出的笑容,不知道是讽刺还是什么。

“臣虽无能,智勇不及李将军,但亦愿为太后、陛下分忧……”禹藏花麻欠身说道,两害相权取其轻,若一定要有一人离开兴庆府,自己走总好过李清走。

“你要请缨?”秉常不由愕然。

禹藏花麻苦笑了一下,道:“臣虽然不过一介武夫,但也敢立下军令,若有臣在,只须宋朝不是兴兵十万来攻,臣可为陛下当之。”他说完,眼光瞥了梁太后一眼,却见梁太后那若有若无的笑容,更加深不可测。禹藏花麻怔了一下,心中一凛,一个念头浮了上来:难道她本来就是想算计我么?这一想之下,愈发觉得此事大有可能,不由大觉沮丧。但是想来想去,自己不站出来,却又没什么别的良策。

“驸马请缨,我也是信得过的。”梁太后悠悠说道:“若是这样,实是两全其美。”

“这……”秉常一时还接受不了。

“请陛下放心。”到了这个时候,禹藏花麻也只能硬着头皮坚持了。

“皇帝还犹豫什么?”梁太后拿眼睛斜睨了秉常一眼。

秉常犹疑了一会,终于点点头,道:“若是驸马,朕也放得下心。便依母后之策。”

禹藏花麻顿时松了口气,但心中又泛起一丝不舒服的感觉——在皇帝的心中,自己并没有李清重要,这件事情虽然早已知道,但是被自己亲自证实,却并非一件多少让人高兴的事情。他把目光移向梁太后,却见梁太后脸上波澜不惊,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这个女人真是可怕。禹藏花麻心中闪过这个想法,连忙把目光收敛起来。离开兴庆府,也许未必是一件坏事。

在禹藏花麻被梁太后逼迫离开兴庆府的同一天。

静塞军司,清远军。

西夏清远军守将嵬名讹兀正站在城墙上,眺望着城外的一座山坡。他可以很清晰的看到,山坡上,有几个身着白色交领长袍、腰佩弯刀的男子,牵着白马,正朝着清远军城指指点点。在他们的马上,都挂着弓箭和箭袋。从衣着与打扮来看,嵬名讹兀区别不出来这些人是宋人还是夏人。不过,他也并不是很担心这些人是不是细作。

虽然此时各地风声鹤唳,但静塞军司的辖地却很平静。况且,嵬名讹兀也不认为宋军有何必要派人来这般刺探清远军的地形。凭着这位西夏清远军的守将大人,与宋朝职方馆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清远军附近,对宋军而言,早已没有秘密存在了。

只是,姿态总是要做一做的。

“来人!派人去那边看看!”嵬名讹兀指着山坡,高声喝道。

“是。”

未多时,五十余骑从清远城中呼啸而出,向山坡驰去。

山坡上的人显然是注意到了清远城的动静,一个个跃身上马,挥鞭驱马,向山下跑去。嵬名讹兀注意到这几个人上马的动作十分的娴熟,不由咧嘴笑道:“定是马贼私帮,去,把弟兄们叫回来罢。”

几座山后的小道上。甩过追兵后,那群白马白袍男子正按绺缓缓而行。

“何将军,果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啊。”为首居中的一个面貌清秀的男子,爽声笑道。“孩儿们的马技,便禁军马军也不能过。”

“章大人过奖了。”何畏之抱拳谦道,但面对着朱仙镇讲武学堂的大祭酒章楶,脸上却有几分自傲之态,“环庆之民风,劲勇敢战,兼之与西夏有互市之便,近水楼台,孩儿们日常练习马术,久之,自是熟能生巧。”

章楶微微一笑,容忍了何畏之的傲气。何畏之的才能是毋庸置疑的,在环州呆了几天后,章楶甚至相信,假以时日,陕西路第一振武学堂,绝对会无愧于“第一”之名。

“何将军可知道在下为何来陕西?”章楶顾视何畏之,笑道。

章楶来陕的目的,何畏之地位不高,自然不可能被告知。但章楶既然有此一问,其中却必定另有玄机。何畏之略想了一下,便笑道:“莫不是西事急迫了?”

章楶抚掌大笑,道:“虽不中,亦不远矣。”他顿了一下,又说道:“石帅上表,以为河西随时有变,禁军整编之速度,须要加快,否则无以应时势。在下来陕,亦是顺应时势而已。”

当时风雨欲来,何畏之也有觉察。宋朝在陕西、河东以及蜀中增设了数十座兵器作坊,日夜打造甲兵,全部运来陕西沿边;自熙宁十二年起,已有明诏,蜀粮不入京,全部留在陕西,充为军粮之储备。熙宁十一年东南米价下跌,朝廷在东南多买粮数百万石,传说多数亦暗中运至陕西沿边。何畏之也曾去过几次庆州,早知道庆州车水马龙,远非昔日可比。不知道内情者自然以为是互市的原因,但是何畏之却看得出来,不少车队押送的,是兵器与粮草。

“如此说来,章大人是为了整编禁军?”何畏之有几分疑惑,不知道章楶为什么要和自己说这些。

章楶突然勒马,望着何畏之,笑道:“在下奉诏,要在陕西路筹建马步军第二讲武学堂,以协助禁军整编。在下不才,蒙皇上错爱,已除授第二讲武学堂山长之职。此次来环州,是想请何将军能助在下一臂之力……”

何畏之笑道:“张大人知道大人来意么?”

“挖人墙脚之事,岂能事先告之?”章楶含笑说道。“若先告诉张守约,必拒我于城门之外。”

“却不知第二讲武学堂要建在何处?”何畏之又问道。

“在下想将讲武学堂建在沿边。但环庆与熙河,地僻人稀,并不适合。故只延州、渭州、秦州三处可为备选。但最终定在何处,还要皇上的旨意。”章楶又笑道:“若何将军不弃,第二讲武学堂祭酒之位,当虚席以待。”

何畏之想都不想,便摇了摇头,笑道:“多谢章大人错爱,只是畏之志不在此。”

“难道第二讲武学堂,反不及振武学校?”章楶不解地问道。

何畏之笑着望了章楶一眼,挥鞭傲然道:“环州正当西夏之蛇腹,朝廷无意西事则已,若有意西事,畏之当为朝廷破腹之剑,岂能轻离环州?环州之耻,畏之必在环州洗雪!”

章楶这才知道,这个男子,对当年之事,还在耿耿于怀。

“既如此,在下亦不敢强人所难。”章楶惋惜地说道,他亦是放达之人,只是一瞬,便笑道:“听说仁多澣亦非等闲之辈,何将军在此,有这样的对手,倒也不会寂寞。”

“仁多澣,慕泽……”何畏之低声喃喃念着,“有一日,终须将尔等生擒!”

韦州。

虽然静塞军司表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但仁多澣的日子却并不好过。石越屡次移文,责问夏主不去汴京朝觐,指责夏国无修好之意。又指斥西夏遮挡西域以外诸国朝贡之路,阻挠西方各国使者来朝。两国之间一点点的边境纠纷,也被石越无限放大,措辞强硬加以谴责。在私信中更直言,若非双方密约,边疆烽火早燃。

仁多澣当然知道,这一切强硬的背后,甚至是延绥与熙河的宋军异动的背后,都是石越在向夏国与自己施压——宋朝给李乾义开出了条件,西夏必须要接受下来。否则,宋朝绝不会善罢甘休。

这一层意思,石越的使者,就几乎只差赤裸裸地挑明了。

其实宋朝开给李乾义的条件,仁多澣是乐观其成的。能够除去梁乙埋,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情。但是如何将这层意思清晰无误,而又十分的技巧地告诉给夏主秉常知道,又不能引起梁乙埋的警觉,打草惊蛇,却并非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石越的所作所为十分毒辣。

秉常诏令墨迹未干,就不得不自食其言,他在夏国军民心目中的威信,必然大受打击。但仁多澣真正担心的还是,石越一定会不择手段逼迫西夏答应宋朝的条件,而除掉梁乙埋又并非一朝一夕的事情,既然宋朝的条件得不到满足,那这次宋军的行动,也许只是开始而已。

大夏的局势,实在不容乐观。

“大夏国是这样的局势,我们仁多族又当何去何从?”仁多澣不能不为他的族人打算。

“来人啊!”仁多澣高声唤道,一面将给仁多保忠的信件与给夏主的奏章封好,一起装进一个木匣内,用自己的私印封了。

“末将在。”仁多澣的亲兵都头闪了出来,欠身问道:“统领有何吩咐?”

仁多澣看了他一眼,将木匣递过去,说道:“你带几十个人去一趟兴庆府,将这个送到小将军手中。”

“遵命!”亲兵都头接过木匣,应道。

仁多澣点点头,冷声道:“你要亲手送至小将军手中,若有半点差池,你让手下带你的人头回来见我便可。”

亲兵都头凛然应道:“是。”

“现在就去吧。”仁多澣缓缓声音,又道:“出去时顺便让人将慕义将军请来。”

“遵命!”

仁多澣望着他退出帐去,微微叹了口气。这个慕义与慕泽,说起来还是同族兄弟,但是便是这一对同族兄弟,慕氏一族这一代中的两个佼佼者,却走上了截然相反的两条道路。一个被石越视为亲信可靠之人,派来代表石越与自己联络,眼见着前途不可限量,连自己也要让他三分;一个却不得不栖身于自己的羽翼之下,受自己的保护与控制。

“慕将军到!”正感叹着,慕义已到了帐外。

“请慕将军入帐。”仁多澣吩咐道,一面直起身子,整了整衣服。

打扮成西夏中级武官模样的慕义弯腰掀帘入帐,抬眼见着仁多澣,忙抱拳欠身行礼道:“见过仁多统领。”

仁多澣满脸堆笑,向帐中亲兵吩咐道:“给慕将军看座。”

慕义谢过座,仁多澣又笑问道:“慕将军在韦州,可还习惯?下人服侍若有不到之处,将军不要客气。”

“统领客气了。”慕义欠身笑笑,道:“在下奉命来此,原也不为享受而来。只要统领珍惜两家和好之情,在下在韦州,便是过得舒适了。”

“石帅帐下,果然没有碌碌之辈。”仁多澣眯着眼睛笑道,“慕将军公而忘私,让我着实钦佩。”

慕义笑道:“石帅为人至公无私,赏罚严明,居其属下,在下自不敢乱其法度。”

“我也十分仰慕石帅的风采。”仁多澣哈哈干笑道。说完,他顿了顿,又笑道:“此番请将军过来,是有一事要烦请将军转告石帅。”

“统领请说。”

“我想向天朝购买五千套甲胄、五千副钢臂弩、五十万枝弩箭、五千把钢刀。”仁多澣一口气说完,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慕义。

慕义怔了一下,旋即笑道:“统领可是在说笑?”

“自然不是说笑。”仁多澣一脸认真。

慕义缓缓摇头,沉声道:“统领若非说笑,那在下便以直言相告,此事绝无可能。我大宋正在整编禁军,各军兵甲,几乎全部换新,统领所要的武器,大宋自己都供不应求,遑论出售?”

慕义可说是直言不讳了。当时宋军整编禁军,所包含的内容极其广泛,武官的培训、操典的颁布、士兵的裁汰、军法的修订、兵甲的更换,可以说是在渐进的重新打造一支军队。单从更换兵甲这一项,宋朝的投入就非常惊人。宋朝向整编部队颁发的武器,几乎全部是崭新的精兵利甲,不仅仅严格遵守着军器监制定的武器标准,而且每件武器上,都标明了生产者与责任人的记号,兵甲的质量与之前不可同日而语。为了节省费用,宋军淘汰下来的旧兵甲,则用来装备厢军与乡兵,并选择性的卖给国内的百姓与商团、高丽、辽国、日本国,以及南海诸国甚至是大食诸国。宋军那些淘汰下来的兵甲,虽然质量上有许多的不如意处,但在海外却大受欢迎——特别是宋朝的弓弩,相对于中原的这两种武器,此时日本国与南海诸国的弓箭,只能说是小孩子过家家的玩意。

宋夏两国当时其实处在战争的边缘,虽然说石越与仁多澣之间的确有少量的兵器交易,但那是作为对仁多澣向宋朝私自卖马的补偿,象仁多澣提出的这样大规模的武器交易,宋朝连淘汰下来的旧武器都不会肯卖,更何况钢臂弩是宋朝精锐禁军才能装备的新式武器,在宋军的制式武器中,仅次于霹雳投弹与神臂弓。

仁多澣素来精明,竟然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未免让慕义觉得有点匪夷所思。只见仁多澣脸上露出为难之色,皱眉道:“朝廷希望敝国能铲除奸臣,但是将军亦知奸党势大,若是得不到朝廷支持,又岂能容易成功?这批兵甲,我是想用来装备一支精锐之军,以备万一,绝不敢有他志。”

见慕义默然,仁多澣又说道:“我亦知石帅有为难之处。若是石帅为难,我亦不敢勉强。只请石帅宽以时日,我方能有足够时日,整军经武,与奸臣抗衡。眼下敝国已颁令改制……”

听到此处,慕义才恍然大悟,原来仁多澣不过是用此来堵石越的嘴。他想了一下,便即笑道:“统领不必忧心。”

仁多澣却是忧心忡忡的模样,道:“奸臣势大,凡为国谋者,实不能不心忧。”

“朝廷早有承诺,可使统领无忧。”慕义从容笑道。

“哦?”仁多澣吃了一惊。

“若果真贼人势大,统领放心,朝廷不会坐视不管。大宋数十万精兵,可为贵国戡乱。”慕义一双黑黝黝的眸子,闪着精光,注视着仁多澣。他这话明明是不怀好意,却又说得诚恳无比。

“敝国这点家事,怎敢劳动朝廷。”仁多澣虽然早知道宋朝的野心,但慕义就这么毫无顾忌的说出来,却让他又怒又惧,但脸上却还不敢表露出来。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三纲五常,是天地之至理,若有奸佞之徒,乱此纲常,天下人人得共诛之。朝廷又岂会坐视不理?义所当为,自然当仁不让。”慕义这两年颇读了几本书,竟能说出一番道理来。“统领不必担心,届时若有困厄,朝廷定然不惜一战,维护夏国国本。”

仁多澣望着慕义,一时间竟苦笑着说不出话来。

没有出乎大多数人的预料,夏主秉常再次颁诏,宣布暂缓免税,并且派遣梁永能前往祥佑军司,负责协调左厢神勇军司、祥佑军司、嘉宁军司,亦即银、夏、宥、盐诸州的防务;禹藏花麻前往西寿保泰军司,负责协调西寿保泰军司、卓啰和南军司、甘肃军司,亦即会、兰、凉诸州的防务。同时又下命全国军队随时待命,准备迎战。

但是如临大敌的西夏,并没有遭到来自宋军的任何攻击。梁永能与禹藏花麻到任没有几天,宋军的军事演习便结束了。梁永能与禹藏花麻用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弄清楚了宋军这次“异动”的性质,并且知道了宋军这次声势极大的军事演习,总共调动的兵马,其实还不足六千人!

然而,西夏国上下并没有因此而松一口气,他们甚至也没有时间为自己的草木皆兵感到羞愧——西夏的细作探知了宋军的演习内容:用精兵长途突袭敌军不及设防的城池与关寨。侵略性十足的演习内容,让西夏国的统治者都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这还不是事情的全部。

宋军至少又有两个军完成整编布防,宋朝兵部在延州增设马步军第二讲武学堂,以加速陕西禁军的整编速度……所有的这些消息,都使得西夏朝野危机感与日俱增。

夏主秉常再度派遣使者,谦辞卑躬向宋朝重申称臣之意。但是——打不过就请和,恢复了力气再打——西夏这种行之有效的伎俩,这次却遇上了大麻烦。宋朝对他的奏表表现出羞辱性的傲慢,使者被勒令不必进京,甚至在陕西连石越都没有见着;奏章草草回答……而在西夏国内,秉常的处境更加艰难……


阅读www.yuedu.inf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