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宋Ⅱ·权柄》 阿越 著
第八章 大安改制 第七十二节

在石越为李清照未知的命运出神的时候,数千里之外,西夏的君臣们,却都在为自己的命运而紧张的策划着。

大宋熙宁十一年,是西夏的大安四年。

几个月以来,兴庆府都一直显得有点死气沉沉。

熙宁十年的几场战争,其实宋朝与西夏都准备不足。但这无论对哪一方来说都称得上有点冒险的战争,最后却是宋朝取得了胜利。西夏在这一年的战争中,损失了四成的精锐,横山地区控制权的易手眼看也是早晚间事,没有人提得起兴致来,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所有的人都明白,若非因为老天保佑,结果一定会更糟。

而最糟糕的是,在西夏国,几乎每一个握有权力的人,都能嗅到某种不祥的味道。

这是个真正只剩下沙漠了的白上国。

西夏王宫。

“太后。”嵬名荣的脸上,有着掩饰不住的焦虑。

梁太后瞥了他一眼,缓缓说道:“天还没有塌下来。”

“太后,遣使向宋辽同时称臣,是迫不得已的法子。但若接受辽主的要求,与辽主夹击杨遵勖,却一定会激怒宋朝。我大夏兵力已疲,士气低下,岂堪再战?”

“结辽抗宋,是唯一选择。宋朝亡我之心,路人皆知。他们若有余力攻我,我们便是不激怒他们,他们也会找借口来打。”

“但毕竟可以拖延时日,恢复实力,静待有变。只要能拖过几年,辽主英武,必然平定杨遵勖,他又岂能容宋朝来亡我大夏?至少宋军也须忌惮契丹,不能出全力与我作战。若此时激怒宋军,其举国来伐,契丹亦无能为也。请太后三思。”

“待辽使来后再说罢。”梁太后却没有兴趣再继续讨论这个问题。“我听说外间有人上表,要相国罢相?”

嵬名荣迟疑了一下,道:“确有此事。”

“那他们想让谁代相国为相?”梁太后冷笑道。

“以仁多澣呼声最高。”

“仁多澣?”梁太后讥讽的笑出声来,“他敢来兴庆府么?”

“是……”

梁太后的脸色突然一变,怒道:“若非仁多澣贻误军机,石越都已成擒!又岂会有败军辱国之事?!”

嵬名荣的嘴唇动了一下,却终于没敢替仁多澣说话。

“他若敢来兴庆府,我必取他人头。”梁太后冷冰冰地说道:“辽使那边,你亲自去迎接,莫要声张出去。”

“是。”嵬名荣虽然不赞同梁太后的意见,但是他也知道,此时此刻,辽国是万万得罪不起的。而辽使,也是绝不能出差错的。

“再派人去董毡那里,若是他肯答应和亲,我愿意将康乐公主许给他儿子。”

“是。”嵬名荣欠身应道,一种屈辱的感觉从心里头冒了出来。不要说康乐公主是梁太后最疼爱的女儿,单单是女方主动要求和亲,便已经是极大的耻辱——这哪里是和亲?这分明是献女!

但这一切,都必须忍受。

李清府。

李清一身戎装,在府前翻身下了马,亲兵家将们连忙上前牵过马匹,迎他入府。

“将军,你回来了。”一个带着点怯意的柔软声音,向李清问候道。

李清停下脚步,循声望去,却是史十三寄在府中的那个唤作“嘉君”的女孩,正低头敛衽向自己行礼。他上下打量她一眼,见她手中提着个小篮子,点点头,道:“你要出门么?”

“是。想去东市买点东西。”

李清扫了她一眼,皱眉道:“府中若是缺什么,问夫人要便可,自会着人去买。这段时间,你不要出门。”

“是。”嘉君的身子微微抖了一下,又向李清行了一礼,转身往内院走去。

李清凝视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将军,禹藏驸马求见。”门房过来禀报。

李清回过神来,问道:“是驸马一人,还是还有别人?”

“只是驸马一人。”

“快请!”李清一面吩咐着,一面快步往中堂走去。

“李郎君。”禹藏花麻在客位上屁股尚未坐稳,便迫不及待地开口说道:“国中如今流言四起,人心惶惶。有人在传说,宋朝不仅要全面停止互市,还要严查私贩,于是茶叶之类价格飞涨;又有人在说,国中有人想联辽制宋……兴庆府与灵州又开始严格执行宵禁,灵州已有十几个百姓因为冒犯宵禁,被就地处斩……”

李清静静地听着。

“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来是想问问李郎君,有无救时之良策?”

李清望着禹藏花麻,笑道:“这等大事,驸马如何来问我?”

禹藏花麻冷笑道:“李郎君,我是个粗人,不会怕这怕那!如今这事,若是合我心意,杀头灭族我亦做了;若是不合我意,我大不了带了亲兵家将回老家去!谁又能奈我何?!”

李清笑道:“不知何谓合驸马之意?何谓不合驸马之意?”

“让皇上亲政!皇上亲政,他要联辽便联辽,要附宋便附宋,我都随主上干了。”禹藏花麻大声嚷了起来。

李清却知道禹藏花麻虽然是蕃人,却素是精细,哪里便是什么“粗人”了?这番话,他无非在李清府上敢说,在别的地方,打死他他也不会说半句“皇上亲政”。

“皇上已经亲政了。”李清淡淡地回了一句,丝毫不理会禹藏花麻的嚷嚷。他以军法治家,管理将军府素来铁腕,五年前曾经因有个跟了他六年的亲兵泄漏了他在府中说的一句话给别人知道,李清查出后,毫不容情的将那个亲兵满门良贱十余口全部杖杀,一个活口也不曾留下,从此他这将军府上,便再也没有人敢泄话,因此禹藏花麻叫得再大声,他也绝不怕有消息漏出去。

“亲政?亲政个屁!”禹藏花麻骂了句粗话,恨恨地说道:“李郎君素受皇上之恩宠,不知道现在正是报效的时候么?”

“我固知之。”李清微微叹了口气。

“那还要顾虑什么?”禹藏花麻瞪着李清,眼睛都突了出来。“诛国贼不过举手之劳!”

“驸马失言了。”李清脸沉了下来。

禹藏花麻站起身来,嘿嘿笑道:“李郎君,你我相交有年,你心中想什么,我都知道;我心中想什么,你也明白。若想行大事,却不敢相信人,又能成什么事?”

李清默然不语。

“你想让皇上亲政,好推行汉政,一展心中抱负;我却只想扳倒梁乙埋,让仁多瀚为相。你我二人虽然目的不同,但都是盼着皇上亲政的。若有梁乙埋在,李郎君你便有通天本事,也只能憋在心中,施展不得!”

禹藏花麻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乎已经是有进无退了。李清知道自己再也不能犹豫,否则禹藏花麻为了避祸,一出此门,必然立即投效梁氏,反告自己谋反。

他沉声道:“非是我惧怕,实是梁氏不易图谋。况且……皇上心意未决……”

禹藏花麻一怔,随即压低声音,咬牙道:“迫不得已,便只能先斩后奏。”

“若无圣旨,你我能调动多少兵马?”李清反问道。

禹藏花麻顿时怔住,为难的皱起眉毛,道:“这……”

“此事所谋者甚大,若要凡事考虑周详,自然会误事。但若全然不考虑,只是莽撞行事,却也不过白白送死,反害了皇上。”李清又笑道:“我素知驸马忠义,但还请驸马忍耐,静待机会。”

禹藏花麻思忖许久,摇了摇头,顿足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若被梁氏占了先机,大势去矣!”

“他占不了先机。”李清冷冷地说道,牙齿发出轻轻摩擦的声音。

这是十天之内,李清第七次被夏主召见。

“改行汉法,势在必行。”秉常挥舞着手臂,空洞的喊道。

“臣亦以为然。”李清沉声应道,“但请陛下早日定策……”

“定策……”秉常心中忽然泛起隐隐的惧意,“你还是坚持么?”

“臣以为,陛下若不能真正亲政,大夏绝不可能成功改制。”李清正视着秉常的眼睛,但是秉常却将目光悄悄移开了。

“诛杀国相,幽禁母后……”秉常在心里喃喃念着,不觉打了个寒战。

“这样太过分了吧?”与其说秉常是心存仁善,不如说他是心存畏惧。那种与生俱来的畏惧。

仿佛看破了这一点,李清的回答直刺要害:“陛下,若不肯犯险,绝不能成伟业。”

“……”

“陛下虽然心存仁善,但只恐太后与国相不这么想。”李清的声音充满诱惑,“若要改行汉法,一定要罢免国相,使太后不再干预朝政;而要罢免国相,使太后归政,不用武力,绝不可能实现。如今国家虽逢大败,但是却使梁氏失国人之心,而忠义之士如禹藏花麻亦得率兵护驾入京。今内有禹藏花麻,外有仁多瀚,兼得深晓宋朝制度之文焕,是天之助陛下成功也。陛下若能早下决断,国家虽败,不足为忧,此不过复兴之基。若陛下迟迟不决,误此良机,则时机稍纵即逝,日后只得追悔莫及。”

秉常眉头紧皱,沉吟良久,心中亦颇难决断。终于,秉常迟疑道:“以子幽母,毕竟大碍人伦。莫若效郑伯克段之事,使其先败露其迹……”

“陛下,古今形势大不相同,又如何可以效法?!”虽然明知道夏主心中的畏惧,但是李清也无可奈何,御围内六班直只会听从皇帝或者太后的命令,若没有这支武力的支持,任何政变都只可能以失败告终。现在的局势,即便有皇帝的旨意,还需要用一点心机才能完全支配御围内六班直,何况没有皇帝的支持?

李清只能努力说服秉常,“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陛下不忍,必为奸人所害。”

“容朕三思。”

李清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道:“陛下不能早做决断,迟必生变。”

在真正要紧的关头,果断地做出正确的决断,这种才能,并不是人人都有的。

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

宋军对横山的军事行动日益频繁,但是西夏却没有力量去阻止这一切,只能眼睁睁地望着宋军一步步抢占原本属于自己控制的要地。兰州方向的夏军统领按捺不住,擅自出兵,想抢劫一番宋朝的边境,却被王厚事先侦知,几乎把这支夏军打得连牙都找不到。西夏人损失了几百人后,便再也不敢招惹王厚。

不过除此以外,双方便没有大的军事冲突了。宋朝似乎无力继续西征,而且也露出了议和的迹象——互市虽然没有恢复,但是私贩入境的宋朝货物却有增无减,大量的茶叶、丝绸、瓷器与绢布,涌入仁多瀚控制的地区,再被转运至西夏各地,物价上涨的趋势很快就得到抑制。兴庆府虽然明知道仁多瀚必然与宋朝边将有私下的交易,但却都增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仁多瀚不是好惹的,而且西夏的的确确需要宋朝的货物。

基本上,西夏人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梁太后与秉常一致同意,趁着宋朝皇帝赵顼的生日,再次派遣使者去宋朝,以祝寿为名,向宋朝表达称臣之意,并乞求正式重开互市,以进一步缓和双方的关系。

这原是西夏人用了一百年的老伎俩。

不过,在四月十日宋朝的同天节到来之前,西夏国首先迎来了另一位使者:大辽北院枢密副使兼侍卫司徒卫王萧佑丹。

以萧佑丹现在的身份,亲自出使西夏,可以说是前所未有之事,这一方面固然反映出辽主对这次出使的重视,让西夏人受宠若惊;但另一方面,却也让西夏君臣十分尴尬——因为夏国国王同时也接受辽国的册封,所以在理论上,秉常的地位要低于已被封为卫王的萧佑丹!萧佑丹见夏主秉常时用什么样的礼节,足够让西夏的官员们伤透脑筋了。因为这已经不是萧佑丹要不要行礼的问题,而是秉常要不要行礼的问题。

若在以往,西夏一定会婉言谢绝辽国派出如此不恰当的人选。但是现在,情况已经完全不同。别说西夏人不敢拒绝,即便他们敢拒绝,在时间上也来不及——因为西京道的大部分地区被杨遵勖控制,而上京道与西夏国北方多沙漠,双方的往来十分麻烦,所以一切只能便宜行事,根本无法往来商定一切后细节后再成行,于是,当西夏人知道辽使的身份时,萧佑丹一行已经到了黄河边上——这已是在西夏国境之内了。

“大王远来辛苦。”负责迎接萧佑丹的,是梁乙埋之子梁乙逋。

萧佑丹这次出使西夏,的确称得上是“远来”,他绕了一个大弯,从西京道防范较薄弱的地区,进入阴山山脉,再越过阴山,进入西夏境内,沿黄河而至兴庆府北面的定州。在路途上,便耗费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这还称得上是非常顺利了。

不过这一趟出使,再辛苦再麻烦,也是必要的。

“有劳梁将军远迎。”萧佑丹笑着抱拳回礼。他早已知道梁乙逋的身份,自是丝毫不敢怠慢。

“自定州至兴庆府,不过一二日路程。驿馆早已安置妥当,请大王先在定州歇息一晚,明日再启程不迟。”梁乙逋说罢,又笑道:“在下久仰大王威名,早想向大王请教骑射之术。到了兴庆府后,只怕再无机会从容受教,还盼大王成全。”

闻弦歌而知雅意,何况梁乙逋已经把话说得这般明白?萧佑丹笑道:“岂敢,若能与梁将军切磋,亦是一大快事。”

梁乙逋大喜,笑道:“谢大王。大王请!”

“梁将军请!”

当晚,梁乙逋便在布置得富丽堂皇的定州驿馆替萧佑丹接风洗尘。

不过梁乙逋并未向萧佑丹请教什么“骑射之术”,而是双方在铺着蜀锦,挂满彩绫的大厅中,饮酒赏舞,兴高采烈地玩着投壶。

萧佑丹文武全才,又自负谋略,常自以为张良、陈平不能过。他辅佐辽主登基,稳定政局,改革弊政,平定耶律乙辛,使辽国呈现出欣欣向荣之态。如他这样的人物,又怎么可能真正看得起梁乙逋?不过他深知梁氏在西夏的地位,此番出使西夏,虽不过是想约夏国夹击杨遵勖,或至少令西夏保持中立,以助辽主顺利统一全境;但从长远来看,却是希望可以联夏制宋,所谋者深远。

宋朝亡夏之意,辽国君臣可以说是洞若观火。但今日之宋,已非昔日可比。虽说辽国也呈上升趋势,但毕竟是内乱之后,元气受损。若公然挑衅宋朝,不说无此实力,还会使宋朝有借口公开帮助杨遵勖。因此宋朝对夏用兵,辽国虽有唇亡齿寒之惧,却也不敢不谨慎。

因此,或明或暗的帮助西夏,以牵制宋朝,让辽国有充足的时间恢复国力,便成为辽国君臣的共识。所以辽主才会派遣萧佑丹这样身份的人物出使夏国——萧佑丹既是辽主心腹之臣,本身又智识出众,兼之身份尊贵,在双方往来不易的情况下,辽主可以放心地让萧佑丹全权决定对西夏的一切事宜。

萧佑丹使夏之前,便已通过种种途径,略略了解到西夏国内的政治斗争——西夏国内不存在“亲辽派”,划分西夏的政治势力,只能以其对宋朝和西夏国王的态度来区别。而二者在某种程度是重叠的,即对宋朝表示出艳羡的思想,愿意亲宋的,往往便是支持夏主亲政的;敌视宋朝的,往往便是支持梁太后的。

萧佑丹自知以一介使者,绝不可能改变西夏的政治版图,唯一成功的可能,便是给予梁太后一派支持——有时只需要是口头上的便够了,以得到梁太后与梁乙埋的认可。

所以,梁乙逋主动示好,萧佑丹便已从中嗅出了一丝味道。与梁乙逋建立良好的私人关系,对自己的使命,有百利而无一害。

“在下听说大王曾经出使过南朝,还曾见过石越?”梁乙逋看起来已经有点醉眼迷眬了,他一手搂着一个美女,投出去的筹已经没有一支能中的。

萧佑丹笑道:“那已是几年前的事情。”

“那不知大王觉得南朝如何?石越又如何?”梁乙逋说一句顿一下,打一个嗝,虽然坐在椅子上,但是萧佑丹却不能不怀疑他随时可能倒下去。

“南朝繁华之地,不过民不习战,看似庞然大物,其实弱点甚多。”萧佑丹故意不以然的说道:“石越虽然了不起,但亦不可能有逆天之术。”

不料梁乙逋却摇头道:“大王只怕是看走眼了,宋军之悍勇,不可轻视。”他虽然没有打败仗,但与宋军苦战,却也颇吃了不少苦头。

“那不过是战不得法。”萧佑丹故意道。

梁乙逋顿时大不乐意,“如何是战不得法?”

“南朝素来善守城,善阵战,若他们据城而守,列阵而战,取胜当然不易。贵国一向作战过于依赖铁鹞子,喜用骑兵冲锋。却不知骑兵运用之妙,只在其快捷。”

“请大王赐教!”梁乙逋虽然酒醉,倒还没失了礼数。

萧佑丹笑道:“敌列阵东向,吾击其西;敌列阵南向,吾击其北。此是骑兵之妙。若敌军强,阵列齐整,我便远遁之。待其不阵不列时,吾再击之。又我契丹骑兵,首重射术,举刀冲锋,不过旁伎尔。”

但梁乙逋心中其实也不是很看得起契丹骑兵——毕竟上次夏军击败契丹,还没过多久。不过萧佑丹所说,却也有一定的道理。此次夏军败在宋军手中,除了宋军似乎早有防备,准备充分外,吃的最大的亏,便是与宋军正面决战。骑兵的机动性几乎一点也没有发挥出来,而骑兵冲锋陷阵的招数却又被宋军破掉了……这些念头一闪而过,梁乙逋自失地摇了摇头,又喷着酒气笑道:“大王不愧是上国名臣。受教了。”

萧佑丹笑笑,举起酒樽,二人笑着对饮了一杯。

梁乙逋用手抹了下嘴,忽然借着酒意,又笑问道:“不瞒大王,大王此行之意,在下也早有听闻。在下斗胆,敢问大王,既要敝国与上国一道夹击杨遵勖,却不知事成之后,能许敝国什么好处?”

萧佑丹万万不料堂堂西夏国相之子,居然会在外国使者面前有这样粗俗无礼的举动,要知道契丹虽是所谓“蛮夷”,却一向自诩为文明之邦,对礼仪素来看重,其国与宋朝交聘,虽然有时也自居大国强者,经常会有蛮横无理之时,但种种繁琐礼节,却是从来都不会缺一星半点的。而其国大部分的贵族,谈吐举止,也是十分文雅。象梁乙逋这样粗鲁的举动,在外交场合,很可能就会被解读成对本国的一种侮辱。萧佑丹此时虽然不至于立即翻脸,心中却也是鄙夷之心大起。

“好处?我大辽灭掉杨遵勖之割据,对贵国便已是最大的好处!”

梁乙逋不由愕然,道:“上国消除割据,于敝国又有何好处可言?”

萧佑丹撇撇嘴,冷冷笑道:“梁将军还在梦中么?夏国转瞬便有亡国之祸!”

梁乙逋眼皮一跳,却借酒装疯,故意嘻嘻笑道:“大王未免太过危言耸听了。敝国虽小,却安若磐石。”

“梁将军果然如此以为?”萧佑丹犀利的目光,注视着梁乙逋的眼睛。

梁乙逋不自然地移开目光,干笑道:“敝国虽逢大败,但南朝若劳师远征,却未必有多少胜算。”

萧佑丹凝视梁乙逋良久,才缓缓移开目光,淡淡一笑,道:“原来如此。那便是本王白走一遭,两国结盟之事,休要再提!”

梁乙逋再不料萧佑丹这般回答,呆道:“大王何出此言?此事尽可从长计议。”虽然对辽国他从来不抱任何幻想,但此时与辽国结盟,对于稳固他梁家的政治地位,甚至是稳固西夏的军心民心,都是极有好处的。只不过,梁乙逋以为萧佑丹千里而来,显然是有求于西夏的,因此才想装疯卖傻的试探。

萧佑丹冷笑道:“梁将军果真以为我大辽对杨遵勖没办法么?杨氏将死之人,不过在西京引颈待戮而已。有贵国相助,吾能平之;无贵国相助,吾亦能平之!我大辽收复西京道,消除割据,实是对贵国有益——将军试想,若能平灭杨氏,则辽夏连为一块,互为呼应,南朝虽有兼并贵国之心,但却不免要投鼠忌器。若是杨氏不平,是使南朝可以为所欲为也!”

“大王所言甚是。”不知不觉间,梁乙逋便心甘情愿地掉进了萧佑丹的圈套中。

萧佑丹向梁乙逋欺了欺身子,又沉声道:“况且,当今之势,纵是夏国无眉睫之祸,但将军一族,却只怕是祸不旋踵!辽夏结盟,于将军一族,有百利而无一害。”

“吾家又有何祸?大王言过其实了。”梁乙逋不自然地笑道。

“与南朝屡战屡败,国中岂无怨言?夏主岂无失望?”萧佑丹虽然对西夏国内的情况知道得并不多,但他据理推测,却全部中的。他观察梁乙逋神色,知道自己说中,又继续道:“假使夏主为碌碌无为之庸君,则不必论。但若夏主意欲有为,岂会无他想?设使国中再有嫉恨梁氏之辈,则谓无腹心之祸,只不过自欺欺人之语!”

一席话说得梁乙逋毛骨悚然,连酒意也消了几分。他并非没有危机感,但是毕竟念及本族内有太后之助,外握兵权,足以震慑异己。所以担心也十分有限。此时听萧佑丹说起,再细想国中形势,顿觉危机四伏。

“若果真能与大辽结盟,则不仅可使国相威望大增,亦可震慑群小。”萧佑丹傲然道:“纵果有谋反叛乱之事,我契丹之威名,足以使贵国大部分首领懂得自己要选择哪一方!”

梁乙逋心中大以为然。但是他也深知,若是一点表面的好处也捞不到,便要冒着激怒宋朝的危险,这般便宜帮辽国打仗,在国内只怕也交代不过去。他望了望态度强硬倨傲的萧佑丹,一时间竟是进退维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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