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宋Ⅱ·权柄》 阿越 著
第八章 大安改制 第六十四节

绥德城。它的城东,是一条夹杂着滚滚泥沙由北向南急流的无定河;城之西,则是由西北入东注入无定河的大理河。而在城之西南,还巍然屹立着一座险峻的嵯峨山。

自春秋以来,这里便是西北边陲要地。绥州控扼高深,形势雄胜,是鄜、延之门户。后汉的虞诩曾称赞“安定、北地、上郡山川险隘,沃野千里,土宜畜牧”,说的便是绥州一带。而自隋唐以来,更为藩卫之重地。宋朝自李继迁叛乱建立西夏以后,一直到熙宁二年,才由种谔夜渡大理河,收复绥州。从此改名为绥德城,隶属延州,并打算以此为基地,控制横山。但是因为抚宁砦之败,却导致绥德城前线的几乎所有要塞关隘,都控制在西夏手中,从地缘上控制横山的战略,因此亦遭到失败。但饶是如此,自从绥德城收复之后,原鄜延路所受的西夏方面的军事压力,也小了许多。

可以说,绥德城的重要性,还在平夏城之上。

而大宋朝在绥德城的建设上,也投入了足够的血本。

这座唐代贞观初年不过城周四里多的要塞,现在分为内城与外城,外城高五丈、阔二丈,周长已经达到九里有奇,城墙外三十步的地方被一道护城壕沟所环护着。外城开有四门,每扇城门都为三重,最里面的一重门比普通城门加厚了数寸;第二重门采用铁叶钉裹;最外的一重门,则以木为栅。

每座城门之外,都筑有半圆形的瓮城,瓮城上设有敌楼,可以遮隔箭丛,两侧设门。而在壕沟与城墙之间,距离城墙十步的地方,又筑有高达一丈的羊马城,它的城门与瓮城的城门错开,上有五尺高的女墙。

在城门之上,则有门楼两层,在门楼的上层,装备了床子弩等重型器械。外城城墙上,亦有女墙,城上每十步设有一个敌楼。四面又设有面积为宽一丈六尺、长三步的弩台,都安置着大型的弩机。

除此之外,绥德城最为显眼之处,还在于它西北面的城墙,除了用传统筑城法之外,更在城墙之外,用碎石夹水泥掺杂着锋利的竹刺、铁刺,涂了厚厚的一层。在冬日阳光的照耀下,闪着慑人的寒光。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绥德城在大宋将士的心目中,便已经成为了“难以攻克”的代名词。许多人都相信,只要有足够的兵力与粮草、军械,绥德城将永远在大宋的控制之中。

他们似乎都已经忘记,绥德城的上一次陷落,距今还不足十年。

负责绥德城防务的云翼军都指挥使“小隐君”种古,是大宋西军中的名将。但是此时,“小隐君”却锁紧了眉头,凝视着摆放在公厅当中的巨大沙盘,久久不发一言。站在他下首,同样紧锁着眉头的,是率领振武军第三军第二、第三、第五共三个营计九千禁军前来协助防守的振武军第三军副都指挥使刘舜卿。他也是这次宋军防御战略的策划者。

两个人的眼睛中,都充满了血丝。

“士兵都需要休息。”云翼军都虞候赵泉说的话也许不合时宜,但却是当前最实际的问题。

夏军这次果然是有备而来。

第一天攻城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西夏人竟然排出了十架抛石机与车行炮,猝不及防的宋军准备不足,结果吃了大亏。在漫天飞舞的箭雨与十架抛石机的远程打击的掩护下,西夏士兵以十人为一组抬着一座座壕车、云梯蜂拥而至,如同蚂蚁一样爬向城墙;另有数以百计的西夏士兵则在覆着牛皮泥土的小车的保护下,冲向城门与城角。

绥德城几乎被西夏人一举攻克。

当日的惨烈众人时至今日,都恍如昨日,历历在目。

种古拔刀砍倒了第一个攻上城墙的西夏人,刘舜卿射光了箭壶中的所有箭枝,连都虞候赵泉都中了一支流箭。将军们的身先士卒激励了士兵们的决心,最终才勉强稳住城墙上的战局。

但当天最大的功臣,却是吴安国。

云翼军因为是对宋朝来说十分珍贵的骑兵,自然没有参加城墙上的防守。在战局危急之时,吴安国故态复萌,率几个亲信士兵“说服”了云翼军副都指挥使,取得兵符令牌,假传命令,带出三个营近六千骑兵,从南门出城,无声无息地绕到夏军侧翼,突然发动进攻。

投入攻城战的夏军因为没有足够的拒马枪保护进攻的部队,结果被这一记侧击几乎彻底击溃。若非李清率援军及时赶到,整个战局很可能就会发生戏剧性的变化。但这便已经足够让城中宋军彻底稳住阵脚了。种古当机立断,亲自率领城中余下的两营骑兵杀出东门,绕至与吴安国混战的李清部后,试图夹击李清,不过却被另一支夏军挡住。

二人这才且战且退,撤回城中。

但这次吴安国也几乎被处斩,因为众人求情,才逃过一死,只是被杖罚。

这样,第一天的守城战,虽然最终挫败了西夏人的进攻,但宋军也损失惨重,有一千五百多名步兵在这一天阵亡或者失去战斗力,骑兵也有近七百人的伤亡。对于全部兵力不过二万七千余人(包括振武军第三军三个营九千余人、云翼军九千余人、未整编禁军八千人与神卫营第三营一千余人)的绥德城守军来说,这实在是不堪承受之重。

种古与刘舜卿对于自己的战略目标非常的清楚——绥德城守军的任务,就是尽可能的拖垮夏军,利用绥德坚城,消耗夏军的战斗部队与士气。并且,对于骑兵有限的宋军来说,云翼军不仅要作为一支机动力量协助守城,同时还要担负着援军到来后,夹击夏军,延滞其撤军速度的任务。

当然,哪怕目标没有达到,绥德城也是不允许丢的。

如果种古与刘舜卿认为快守不住了,那么就应当至少提前三天,在晚上燃放约定的烟火。

虽然计划十分周详,绥德城却差点在第一天就被攻破。这想起来就让种古与刘舜卿感到无地自容。

不过万幸的是,最坏的结果并没有出现。

战争并没有随着太阳的落山而结束。

西夏人想一鼓作气攻下绥德城,他们甚至不想掩饰自己的这种企图。夏军中并非缺少知兵之人,他们也知道如果长时间的屯兵于坚城之下,不仅会面临着补给与天气诸般不利因素,随着伤亡的增大与进攻的受挫,士气也会灾难性的下降。

没有给宋军多少休息的时间,在当天晚上,借着黑夜的掩护,夏军又如同白蚁一般,涌向绥德城。

但这次神卫营却洗刷了白天的耻辱——以器械先进见长的宋军,居然会遭到西夏人区区十架抛石机的压制,这是神卫营第三营跳进无定河也洗不清的奇耻大辱。正摩拳擦掌等待报仇机会的神卫营,在这个晚上让西夏人见识了什么才是技术!

门楼与弩台上,射程可达三百步的三弓弩,随着一声声的大喝,一次发射出数百枝的弩箭;几部改良过的抛石机则将震天雷准确地抛掷到八十步以外,每一次抛杆挥动,伴随着划过天际的黑色抛物线,只听到城外一阵阵“呯”、“呯”的巨响,爆炸的烟火在夜空中此起彼伏地闪起,绥德城外,顿时沦为血肉横飞的修罗场。

好不容易冲到城下的夏军,刚一抬头,就发现从城墙上扔下来一个个巨大的东西,不待夏军嘲笑宋军如此惊慌失措,这么早就开始浪费滚石檑木,便见这些东西摔到城下后,突然发出火光,然后在地面四处乱窜,目瞪口呆的夏军还来不及琢磨清楚这是什么物什,这种名为“万人敌”的新式火器,在窜入攻城者中间时,突然就开始爆炸,只听到巨响之后,铁弹横飞,血肉四溅。

当晚的进攻,西夏人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宋军却几乎没有多大的伤亡。

但这样的挫败远不足以打击夏主亲征鼓舞的夏军士气。

秉常虽然亲眼见识到宋军各种武器的先进与战斗力的强悍,却并没有半点退缩的意思。梁乙埋更是丢不起这个人。在大将梁永能的建议下,夏军调整了进攻的策略。

梁永能将部队成十部分,其中两部负责抄掠地方,保护牲口,实际就是护粮之兵;两部负责阻击宋军的援军,一部保护夏主的安危,其余五部昼夜不停,轮流进攻,纵使不进攻,也要擂响大鼓,不使绥德城有一刻休息。

这五部人马,当一部进攻时,有三部则负责秘密挖地道,垒土山,只叫一部休息。只待地道挖到城墙之下,烧塌地基,再坚固的城墙,也会倒塌。这是攻城的常用之法。为了在宋军凶猛的远程打击能力下掩护进攻的部队,梁永能又命令五百士兵,在骑兵保护下,准备易燃的干草或薪束一万束,携带傍牌,至绥德城的上风处,以干草为中心点燃,而在干草周围放置湿草,使其发出浓烟,借着风力吹至绥德中,熏逐宋军。

这样的手段果然见效。

只要有风的日子,绥德城宋军都要在浓烟的熏逐下作战,实是苦不堪言。不仅仅打击的准确度下降,而且浓烟也让城墙上的守军无法忍受。虽然点燃浓烟的地方在弩炮的打击范围之内,但是西夏士兵都带有傍牌,弩炮手在浓烟中逆风打击,很难形成有效的杀伤。种古组织了几次出城攻击,结果只有一次成功。但是到了第二天,西夏又照样卷土重来。

梁永能这种更为灵活的战术,让绥德守军几乎每天不眠不休的作战,不仅时时刻刻要应付着西夏人的进攻,而且白天要受浓烟之熏逐,晚上要被如雷鸣一般的战鼓声所骚扰——这同时还影响了专门负责监听敌人是否有挖地道的士兵们的听觉——在这种情况下,宋军的疲劳一日甚过一日,在坚持了十几天后,终于在昨天,夏军再一次攻上了城墙。

幸好刘舜卿守御得法,才将西夏人赶下城去。

但这种状况,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持续下去。否则,绥德城只怕坚持不了几天了。

“有些士兵在守城时,竟然站着睡着了。”赵泉没有理会自己的话是不是不中听,他对种古与刘舜卿的自尊心毫不介意,他关心的是,绥德城绝不能破。“是该召唤援军的时候了!”终于,从赵泉口中,说出了种古与刘舜卿觉得最刺耳的一句话。

“太早了。”刘舜卿不甘心地反对着,“西贼远未至师老兵疲的时候。”

赵泉抿紧了嘴唇,他的目光扫过刘舜卿,停留在种古的脸上。

种古回视赵泉,缓缓说道:“的确太早。”

赵泉叹息了一声,移开视线,不再说话。

“至少还要坚守十天。”种古的脸膛勾勒出坚毅之色,“只要能再守上十天,西夏人便是用车轮战术,同样也会感觉到疲劳——最重要的是,久攻不下,无论是参战或是未参战的部队,都会有挫折、松懈的情绪。到时候被我军重重一击,秉常可以成擒。”

“但如若只是这样一味的防守,我军绝不可能再坚持十日。”刘舜卿虽然绝对同意种古的观点,但是却也无法回避客观的现实。

“让部队轮流休息。”种古一掌击在案上,“明日某亲率云翼军出城作战,挫挫西贼锋芒!”

刘舜卿与赵泉对视一眼,无言的将目光移开。二人都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只有这样,才能让守城的部队,有一点喘息的时间。

离开行辕,种古跨上一匹骏马,只带了两个亲兵,便直奔向云翼军第一营的驻地。

云翼军第一营的营地在这冬天没有一点暖意的阳光的照耀下,连门口几棵光秃秃的杨树,都显出几分肃杀之气。肃立营中的卫兵,手执枪戟如标杆一般站立,脸上绷得紧紧的。他们的枪尖都擦得锃亮,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营房中间,不时还有巡逻的小队踏着整齐的步伐经过。远处,则有一些士兵在悉心的照料着战马。

种古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但随即收敛。他跳下马来,将战马丢给亲兵,大步向营门走去。营门的卫士见着种古走来,立刻整齐地行了一个军礼,一面高声喝道:“种帅到!”

通报声一层一层传了进去,很快,营中便走出来一群武将。

“末将云翼军第一营副都指挥使卢靖率营中将校,参见种帅!”领头的一将,身材壮实,其貌不扬。

“不必多礼。”种古虚扶了一下卢靖,在众将的拥簇下向营中走去。

第一营都指挥使与三个分掌情报、作战、训练的行军参军连同第一营几乎半数的战士,在西夏人攻城的第一天全部不幸战死,魂归忠烈祠。副都指挥使卢靖是个一步一步积功升迁至翊麾校尉的老部伍,为人忠厚,作战勇敢,但是能力平庸,做到营副都指挥使,已经是他的极限,种古与云翼军军部的行军参军们,都深知他绝对支撑不了这个局面。不得已的情况下,种古将刚刚受惩罚的吴安国发配到第一营,让他戴罪立功,暂时代理行军参军的职务,协助卢靖管理第一营,吴安国果然不负所托,让种古十分满意。

“吴安国呢?”种古环视四周,不见吴安国身影,不由皱眉问道。

“回种帅,吴镇卿去了城墙上。”卢靖连忙回道。这个将近四十岁的汉子,十分的质朴。

“嗯?”种古的声音中,带上了几分严厉。

卢靖生怕种古怪罪,忙解释道:“每日这个时辰,都是西贼两班攻城人马轮换之时,吴镇卿是去城墙上观察敌情。”

“他操心的事还真不少。”种古虽然还是不假辞色,但口气已经缓和许多。

“吴镇卿不枉了是文武双科进士,带兵的能耐,远在俺之上。”卢靖衷心的称赞道。不知道是哪个好事之徒,将吴安国的履历,在云翼军中传得众人皆知。别的事情倒也罢了,他曾经中过文进士的消息,对于识字率低得可怜的武人来说,的确是非常的震撼。兼之吴安国到了种古手下后,脾气略有收敛,和几个性情忠厚老实的中级武官又十分合得来,武艺又足以让兵士服气,因此在云翼军中,口碑竟然不是太差。

种古之前为了激励将士向上之心,也曾经宣扬吴安国弃文从武的事迹,这时候听到卢靖夸赞吴安国,虽然不想让吴安国太得意,以免他旧病复发,却也不便反驳,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过话题,问道:“一营还堪一战否?”

卢靖听到种古如此相问,与众将校顾视一眼,不由喜笑颜开,连忙答道:“俺们第一营还有近千将士,种帅要用时,俺们便替种帅将梁乙埋的头给拧下来当夜壶。”

“好。”种古终于赞许的点了点头,笑道:“叫孩儿们好好准备,把刀磨快了。今晚饱餐一顿,好好睡一宿,明天是该大虫出山的时候了!”

卢靖与众将校早就被憋疯了,云翼军的士兵,大多数来自同乡同里,可谓情谊深厚。他们每个人都想替第一天攻城时死去的袍泽报仇,但是以大宋朝骑兵的宝贵,自然不可能拿他们去守城,这些日子窝在城中不能打仗,眼睁睁看着城墙上杀声震天,一具具死尸抬下来,自己却用不上力,别提多难受。此时听到种古这话,真无异于天堂纶音,卢靖嘴都乐歪了,几乎忘记回话。直到种古又问了一声:“听见没有?”卢靖这才高声应道:“得令!”

在第一营的营地巡视了一圈,小隐君便离开第一营,准备前往第二营巡察。这是他多年的习惯,在大战之前,一定要亲身了解一下部下的状态,顺便做一点动员。

他刚刚踏出第一营的营门,从亲兵手中接过马缰,便听到一阵马蹄踏踏之声,远远便望见一骑急驰而来。

送出营门的卢靖眼尖,早已瞅实,忙向种古笑道:“是吴镇卿回来了。”

种古微微点头,便不上马,只伫立营门前等候,未多时,果见是吴安国骑马而来。他在马上远远望见种古与卢靖,连忙高叫了一声“吁”,勒住奔马,一个漂亮的翻身,跃下马来,大步走到种古跟前,参拜道:“末将吴安国拜见种帅。”

种古望了他一眼,冷笑道:“棒伤就好了?”

吴安国脸一红,他在种古麾下,名为部下,其实却算得上是种古一手调教的弟子,这时不敢不回,只得尴尬地回道:“已是差不多好了。”

“难怪晓得卖弄了。”

吴安国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只得满脸通红站在那里,不敢作声。

“回去好好准备一下,有本事明天向西贼去卖弄。”

吴安国怔了一下,马上就反应过来,他劲眉一扬,沉声说道:“种帅,末将有军情禀报。”

“嗯?”种古微微颔首,道:“随我来。”

对于吴安国在军事上的才华,小隐君是从来不怀疑的。带着吴安国回到帅府中厅,种古连披风都没有取,便指着巨大的沙盘说道:“说吧。”

吴安国快步走到沙盘之前,指着城西北夏军攻城的方向,沉声说道:“这五天来,每次西贼易军而战之时,末将都在城墙上观察。”他的手指指向标志着西夏大营的标志,“每次攻击的西贼,都是从营地出来的。但是——”吴安国的手指突然向南方划过,皱紧了眉毛说道:“每次西贼撤退,都是向此处撤退!”

种古凑近了沙盘,凝视着吴安国所指的方向,陷入思忖当中。

“此处恰好有一个小坡,挡住了我军的视线。”吴安国的声音,十分的冷静,“这五天的时间,末将观察西贼的旗号,已知西贼是分成五队轮流攻城。当一队攻城之时,约有一队人马在筑土山。余下三队,至少有一队是在休息,但是还有两队呢?若是没有别的图谋,为何西贼筑土山的部队,仅仅只有一队?易地而处,末将至少会用两队人马来筑土山!”

“攻城之法,不止土山一途。”种古的话中,带着丝丝寒意。

吴安国点点头,转头凝视种古,缓缓说道:“末将亦是作如是想。攻城之法,还有一条最常用的方法,西贼却一直没有用!”

“地道……”

“正是。”吴安国的神色,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情一般,“西贼晚上擂鼓,固然有疲兵之意,但是百战之兵,不会受此之累。只要塞上耳朵,强令轮流休息便可。其疲兵之术,靠的还是轮流攻城,使我军疲于应付。擂鼓,不过是让我们不知道他们在挖地道而已!”

小隐君的脸上,突然露出古怪的笑容:“既是如此,某便当还给梁乙埋一个惊喜!”

他转头看了吴安国一眼,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今晚各营都指挥使副会议,你也来参加罢。”

“遵命。”吴安国欠身应道,虽然尽量想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不太在乎,但是他的嘴角,还是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次日。

天色微明。

太阳尚未升起,空气中弥漫着破晓时的寒气。

大宋绥德城内,一支约八千人马的骑兵部队,在一个校场上集合,将士们一个个神色肃然。远处的城墙上,还在传来清晰入耳的厮杀声。时不时传出几声震天雷爆炸时的巨大轰隆声,使得远在城中的人们,似乎也能从空气中闻到一丝硝烟的味道。

不过,此时八千云翼军将士的眼中,却只有一个人的存在。

那便是缓缓走上将台的云翼军都指挥使、小隐君种古。

一件灰袍裹着瘊子甲,黑色的披风在拂晓的微风中微微飘动,种古站在将台上,环视校场上的将士,突然拔出腰刀,一刀挥向自己左手的小拇指!

一截断指跌落将台,鲜血喷涌而出。

一瞬间,全军肃然!

所有的将士,都无比惊愕的望着他们的主帅。

种古手执腰刀,厉声喝道:“今日之事,有敢畏缩不前者,有如此指!杀!”

霎时,热血在每个人的体内沸腾。

“杀!杀!杀!”即便是九天的雷声,亦不能比拟此刻从八千将士心中发出来的呐喊。巨大的吼声,连大地都似乎被震动。

在大鹏展翅旗与“种”字帅旗的指引下,绥德城的西门打开了。

吊桥放下的一瞬,一股黑色洪流带着漫天的烟尘与地动山摇的喊杀声、马蹄声,从绥德城中涌了出来,冲向正在攻城的西夏军队。

在某一瞬间,西夏人似乎被惊呆了。

人人都能感觉到从正面冲出来的这种宋军,带着多么强烈的斗志,从这黑色洪流中,甚至能感觉到一种凛冽刺骨的杀气。

云翼军铁蹄踏处,便有西夏人的鲜血在空中飞溅。

“杀!”

“杀!”

“杀!”

绥德城前,带着血腥的呐喊声响彻云霄。

大鹏展翅旗所到之处,一切抵抗似乎都无法阻止那黑色的洪流。

夏军的攻击阵型,很快就彻底崩溃了。他们现在需要做的,是如何来阻止云翼军那肆无忌惮的进攻。

西夏御帐。

年轻的西夏国王李秉常骑着一匹白色的骏马,在国相梁乙埋、驸马禹藏花麻、李清、文焕以及诸梁氏子弟、宗室、大族酋长等群臣的簇拥下,站在一个山坡上,远眺绥德城外惨烈的战况。

作为一种特殊的恩宠,文焕与禹藏花麻被特别叫到了秉常的身边,在仅次于梁乙埋的位置陪侍。

很快了解了西夏高层政治斗争内幕的文焕,对于与自己一起站在秉常右边的禹藏花麻,充满了兴趣。禹藏花麻本是熙河地区的西蕃首领,因为被大宋的“飞将军”向宝打得无法立足,不得已投降夏毅宗谅祚,谅祚妻以宗族之女,封为驸马都尉,一直以来,都在替西夏镇守边关。禹藏花麻本是吐蕃族的首领,对于西夏的忠诚非常有限,而他与梁乙埋私人关系的恶劣,更是导致了禹藏花麻有限的忠诚心,全部倾注到了秉常的身上。因此这个禹藏花麻,实际是李清非常重要的政治盟友。

“李清是降将,禹藏花麻也是降将,我也是降将……”文焕抿着嘴,充满恶意的想着,“夏朝的局势,竟然是一批降将在这里搅和。”想到这里,文焕几乎要笑出声来。不过考虑到此时西夏人的表情,文焕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他紧锁着眉毛,装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观察着远处的战场。

尽管此时此刻,他其实是最快乐的人之一。

“小隐君,真不愧名将之名!”秉常发出的感叹,对于西夏诸臣来说,自然是十分的刺耳。但是文焕却是十分认同。

今天的战斗场面,在耶元十一世纪末叶的宋夏边境,是十分罕见的。

一向缺少马匹的宋军,竟然出现了八千精锐骑兵集中使用,正面冲击西夏人的壮观景象!

这是包括文焕在内的宋军将士多少年来梦寐以求而不可得的事情。

以往缺少马匹的宋军,用步兵对抗骑兵时,为了应付骑兵的机动性,不得不结成方阵,四面防御。像今天这种八千铁骑在战场上横冲直撞的情形,大宋至少有七八十年不曾见过了。

而且,云翼军这次表现出来的那种一往无前的勇决,连文焕都感觉到吃惊。

那是一种夺人魂魄的气势,仿佛他们的马蹄,能够踏平一切挡在他们前面的事物。

很难想象这样的气势会在大宋的骑兵身上展现出来。

但这却成为了事实。

若非夏军也是训练有素,且有名将节制,前军虽败,后军却能严整不乱,只怕这场战争在此刻就已经结束。

这场战斗也讽刺的证明,夏军只要不交到国相梁乙埋手中,依然是一只具有顽强战斗力的部队。

虽然数只先后赶到战场的策应部队都被云翼军击破,宋军骑兵的连发弩无情的带走了一个个西夏士兵的生命;手执红缨枪冲锋的云翼军几乎是当者即死碰者即伤,但是夏军策应部队的顽强抵抗,却让溃散的部队稳住了阵脚,也给后面的部队赢得了时间,梁永能迅速调集了两万骑兵,兵分两队,杀向云翼军。

大地在这以万计的战马蹄下摇动起来。站在秉常所在的山坡上,只能看到漫天的尘土中,有不同的旗帜在交插穿过,不时会有一些旗帜突然倒下,每一瞬间,都可以看到有无数的黑影跌落战马……但是,那面绣着“种”字的帅旗,却一直高举飘扬,异常的清晰、刺目。

“南朝如何有这许多战马?南朝军队,何时如此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秉常的疑问没有说出来,但是久久在心中盘恒。善于揣测“皇帝”心意的西夏群臣,这一刻,分明从年轻的夏主脸上,看到了震撼之色。

此刻,绥德城西南。

一个土坡后面。

这里距离绥德城的西南角外的护城壕不过一里有奇。因为地势在这里正好起坡,可以挡住宋军的视线,可以说是十分理想的挖掘地道的所在。

与人们想象的不同,中国古代攻城时挖掘地道,并非仅仅是为了让部队能通过地道进城。攻城方挖地道之时,往往都是一边挖地道,一边在地道的上下左右四方都铺上木板,这些木板在施工时,可以防止塌方,但是它的另外一大用处,却是在地道挖至城墙角下之时,可以成为燃烧的材料。而攻城方挖地道的主要目的,便是烧塌城墙的地基!地基一塌,城墙就会倒塌,造成巨大的缺口,这远比通过地道入城攻击风险要小,效果也更好。实际上,挖地道很多时候,都是为了这个目的。

对于挖掘地道,并通过地道攻城,大宋朝有专门的器械——头车。这种一车可以容纳三十人,兼具挖掘地道、防御、进攻、运泥四大功能的车辆,是技术发达的结晶,石越在军器监时,曾经上表请求将这种头车简化改装后,用于矿治生产并且得到了允许。但是尽管头车在宋朝已经用于民用,但是因为其结构过于复杂,对于西夏人来说,那依然是一种谜一样的工具,无法掌握。

不过,虽然手法十分原始,但是夏军的进度却不慢,因为人力充足,兼之土地松软,这条长长的地道,已经通过那条早已被西夏人用尸体与草灰填平的护城壕,快要接近西南角的城墙下方了。不过,为了防止被宋兵发觉,越是靠近城墙,动作就越要小心翼翼,进度自然放慢了许多。

但是无论如何,在负责挖地道的夏军看来,绥德城的倒塌,已经指日可待。

他们不知道,此时有一支宋军,如同猎豹在打量自己的猎物一般,正在远处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吴安国率领的部队非常少,只有一个指挥约三百人的骑兵,以及两百人的神卫营部队。

随着大部队出城后,吴安国便带着这支部队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了战场,绕道至西南方向。没有人在意到这么一小队人马的动向。

发现西夏人后,吴安国便找了个灌木林潜伏起来,所有的战马都衔枚裹蹄,部队也下达了禁口令。

他在静静等待机会。他接到的命令是:便宜行事。

远处西夏人的营地清晰可见,在营地里面,可以看见有几个巨大的洞穴,洞边各有一台绞车。

因为这里离主战场实际距离较远,而且较为隐蔽,又或是自恃能够及时得到中军的接应,西夏人并没有停止作业,只是守卫的士兵们看起来加强了戒备。绞盘不断的将泥土从洞中带出,这些泥土,又被人运去土山的方向。

营门是半开的,以便随时可以关上。

在泥土从地道中运出,送出大营的同时,还有一些西夏士兵一起扛着伐下的树木,运进营中。在营中,到处累积着厚厚的木板,不时有人从另外的洞中,将木板用绞盘递进洞中。

整个大营,宛如一个热闹的工地。

吴安国仔细观察着一切,在心里暗暗估算着地道的规模,伐木、运输的人数,又仔细清点了负责守卫的人马。

“守卫的人马当在两千到三千左右。”很快,吴安国得出了大概的结论。地道的规模很大,仅仅从外面来看,不可能知道地底的构造,自然无从知道西夏人的用意是通过地道进城还是烧塌城墙,但是无论是哪一种,吴安国都相信,在地底作业的西夏士兵,至少有近千人!

潜伏了约一时辰之后,因为绥德城外激战而警戒起来的夏军看起来似乎稍稍有所放松。为了方便运输,营门终于又被全部打开。

吴安国沉吟了一会,轻轻走到指挥使山裕跟前,低声耳语了数句。

山裕想了一会,点头答应。亲自领了五十骑,悄悄离开灌木林。

一刻钟后。

在西夏人运送木材回营的路上,一小队宋军骑兵呦喝而至,他们穿着大鹏展翅背心,手执弩机,肆无忌惮地射杀着运输木材的夏兵。

完全没料到宋军会出现在这个地方,夏军纷纷丢下木材,抱头鼠窜。

西夏大营很快做出了反应,五百骑兵冲出大营,试图将这些“流窜”而来宋军杀掉。但是这些骑兵刚刚出营,那些宋军立刻就跑了个不知所终。

夏军不敢追赶,只得悻悻回营。不料他们刚刚进营下马,这队宋军又出现在途中。待夏军再次出营追赶,他们又马上逃窜开去。

如是一而再,再而三,西夏人早已十分不耐。眼见着伐下的木材无法运至营中,而这边看起来又没有什么异常,夏军终于按捺不住。因为不知道宋军的具体人数,西夏大营派出了八百骑兵,兵分两队,向那只捣乱的宋军包抄过去。

那队宋军故伎重施,但是这次,西夏人却没有放弃,而是开始穷追不舍。

望着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视线中的西夏骑兵。吴安国的脸上,流过一丝诡秘的笑意。不过这笑意稍纵即逝,他沉下脸来,跃身上马,摘起长枪,厉声喝道:“杀!”

“杀!”

猎豹终于向它的猎物发出致命地一扑。

“关营门!”

“神卫营!”

声嘶力竭的吼声几乎同时响起。

吴安国终于没有给西夏人关上营门的机会,紧随而来的神卫营将数十枚霹雳投弹准确地投掷到营门周围,数声轰隆巨响,门边的夏兵立时血肉横飞。紧接着,硝烟尚未散尽,宋军的弩箭,便已经射进西夏营中。

吴安国平端着长枪,率先冲入西夏大营。在二百余铁骑的践踏之下,西夏营中立时一片人仰马翻之声。数不清的士兵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成了箭下鬼、枪下魂。

紧随其后的神卫营也不甘落后,他们四处扔掷霹雳投弹,到处纵火,那堆积如山的木材正好成为神卫营的材料,一时间,西夏营中火光冲天,炸声隆隆,再伴随着人类的惨叫、战马的悲鸣,整个大营,似乎都被掀翻了。

夏军人数虽然远多于宋军,却苦于没有集合在一起,只能各自为战,抵挡闯入营中的宋军。但这根本无法阻挡宋军的前进。

吴安国几乎是毫无阻碍的冲至第一个地道井口之前,一枪挑了两个守在井口旁边的夏兵后,拔出腰刀,将绞索斩为两断,不做任何停留,又向策马冲向第二个井口。

察觉宋军意图的夏军疯了似的冲上来,奈何人数太少,根本无济于事,只能与宋军缠战在一起。

而紧紧跟在骑兵后面的神卫营却趁着这个空当,将一个个装满了石油的葫芦不要本钱般的扔进井中。然后轻轻往井丢下一个火折——噗的一声,大火在一个个井口点燃,顺着铺满地道的木材,向深处燃烧进去。

在地下作业的夏兵突然遭此横祸,当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地底之下,已是惨不忍睹。

而神卫营似乎还不放心,又将数以十计的霹雳投弹同时丢进井口,数声巨响过后,只觉地面一阵摇动,所有井口全部塌方,将地道口堵得死死的!

近千名夏兵,就此全部或被烧死、或被熏死、或被闷死,无一人逃出生天。

眼见目的达成,吴安国便即下令撤退。

但眼睁睁见着近千袍泽惨死的夏军,又如何肯放过这群宋军?

夏军中被编在一个部队的,都是同族,血脉相连,这时候全都红了眼睛,不顾一切的追了出来,恨不能将这些宋军生食。为了阻止宋军撤退,许多夏兵不惜与宋军同尽于归,他们用身体扑,用拳打,用牙咬。瞅见西夏人扭曲的面孔,连吴安国都感觉到一阵心寒。

神卫营创立以来最惨重的损失,不可避免地出现了。

一百余名神卫营士兵最终没能够回到绥德城,许多神卫营战士根本是被西夏人活活咬死的。神卫营的骡马也损失了大半,虽然器械因为携带较少,没有损失,却有超过三十枚未及施放的霹雳投弹以及两枚“炸炮”被西夏人缴获。在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后,西夏人终于知道为什么地底下会突然发生爆炸了。这次偷袭战,吴安国能够率领余下的一百多云翼军与九十余名神卫营士兵生还,也是因为他事先设下炸炮阵,这才挡住夏军的追杀。

这一天的战斗,史称“绥德逆袭”,在下午结束。持续时间超过三个时辰。

战斗的结果,是夏军的伤亡超过两万人,梁永能通过地道攻城的计划化为泡影,将领、大小头领战死者超过三十人,其中还不包括因为被吴安国偷袭成功,事后被秉常斩首的五名将领。而宋军方面,云翼军第三营与第五营永远从宋军的编制中消失了,宋军伤亡达到五千余人。战斗过后,云翼军能够继续作战的人,实际上只有一个整营的编制了。而且正七品以下武官(营都指挥使以下),伤亡率超过百分之八十。连小隐君种古,也是身中三箭。

这次战斗无论从哪方面来说,胜利者都是宋军。云翼军的骁悍可以说让西夏人刻骨铭心,夏军的士气受到严重挫折,悲观的情绪在军中弥漫,虽然没有解围,但是西夏人之后却连续三天没有攻城。

而接下来双方的攻守,实际上也变得毫无意义。

西夏人实际丧失了攻克绥德城的信心,只不过为了面子、侥幸心理等等莫名其妙的原因,一直没有退兵。当然,最重要的原因当然是,宋军玩了一个预定的小动作——西夏人的打援部队挡住了两支看起来似乎是想增援绥德的宋军,所以,直到此时,西夏人依然相信,战争的主动权,在自己手里。绥德城他们想打就打,想撤就撤。

而绥德城的宋军,此时也无力进行任何反击。

战争进入僵持阶段。

当然,这也正是种古与刘舜卿所盼望的。

时间又过去了十天。

西夏御帐。

“陛下,我们该撤军了。”当着梁乙埋的面,李清提出了令众人觉得脸上无光的建议。

“国相以为如何?”秉常侧过脸去,询问梁乙埋的意见。

梁乙埋尴尬地咳了一声,道:“陛下,臣以为不若再给梁将军一次机会。”

秉常的目光移到梁永能身上,梁永能顿时坐立不安起来,他知道再攻下去已无意义,但是当面和梁乙埋做对,对他来说,更不可能。

“臣以为,再攻三日,若是无功,不若明春再来。”梁永能谨慎的说道。这实际上一个折中的办法,所谓的“明春再来”,自然是一句面子上的话。

禹藏花麻却在一旁冷笑道:“天气渐渐寒冷,多留一日,便多一日危险。陛下,臣亦以为当速速退兵。”

梁乙埋哼了一声,道:“有何危险可言?宋军尚有何能?”

“万一下雪,只恐你我皆为所擒。”禹藏花麻并不怕梁乙埋。自谅祚以来,吐蕃与西夏虽然冲突不断,而且吐蕃也倾向于宋朝,但饶是如此,吐蕃依然是西夏要竭力拉拢的对象。他既是投降西夏的吐蕃首领,又是驸马,自然没必要讨好梁乙埋。

“本相倒要看南人有何本事擒我!”梁乙埋冷冷地说道,站起身来,向秉常说道:“陛下,臣愿亲自督战,再攻绥州!”

秉常见梁乙埋如此豪气,不由击掌赞道:“好!朕便看看国相领兵的风采!”

李清与禹藏花麻对视一眼,嘴角都不约而同的流露出嘲讽之意。

此时,西夏御帐之外。

一身白袍的文焕面对绥德城,负手而立。

昨天晚上绥德城中燃放的烟火,很多人都看到了。但是只有文焕知道,那些烟火的意思,与宋军大肆张扬说是庆祝种古康复不同,其中绝对有更深的含义。

许多西夏士兵都目瞪口呆地拍手观赏绥德上空那花样百出的烟花——这是他们中间许多人一辈子都难得见上一次的。但这些西夏人不知道,对他们来说,这些烟花,足以致命。

文焕收回目光,环视身边的西夏士兵,突然感觉到一丝怜悯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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