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宋Ⅱ·权柄》 阿越 著
第六章 哲夫成城 第五十三节

平夏城。

宋军西大营。

种谊四更三刻就起了床。漱洗一毕,出了营帐,在帐前的一块空地上舞了一阵剑。种家本是世代将族,家传武艺颇有独到之处,他自幼习剑,一把剑舞起来,寒芒吞吐,剑气森森,剑光点点如星。此时正值明月待落未落,晨曦将现未现,月光与剑光相互辉映,他身着白袍裹在剑影之中,宛如一条矫健的白龙,与宝剑为戏。正舞到兴时,忽听到有人大声赞道:“种帅好剑法!”

种谊剑势不滞,目光望去,却见狄咏一身银袍,手持一杆红缨枪,英姿卓然,不知何时已至一旁观剑。种谊不由得兴起,叫道:“郡马,久闻威名,何不让种某开开眼界?”

“好!”狄咏大叫一声,挺枪耍了个枪花,便向种谊刺来。

“来得好!”种谊赞了一声,执剑封住来枪。

二人剑来枪往,一个如龙,一个似虎,竟是在西大营中过起招来。种谊的宝剑自不待言,狄咏的枪法,却也是浸淫已久,一杆枪使将起来,虎虎生风,神出鬼没,竟是将自负武艺的种谊杀了个汗流浃背。二人战了数十回合,种谊已自知难是狄咏敌手,此时暗暗叫苦,自悔不当孟浪相邀。种谊虽非无肚量之辈,然既为一营之统帅,若败于人手,在军中实是颇损威名之事,但此时狄咏一杆长枪使来,犹如矫龙出水,虎啸丛林,自己左支右绌,险象环生,真是欲罢不能。

而狄咏亦觉种谊的武艺,实是自己出汴京以来所遇第一。他自从护送神四营入平夏城,就赶上大战。尔后高遵裕与种谊都苦于补给被扰之苦,夏元畿对于协助高、种立功,殊无热情,护送补给,每每不利。高遵裕与种谊协商之后,便决定向石越请求,留下狄咏,借他威名来牵制夏元畿,保护补给线。石越立时顺水推舟的答应,狄咏亦是如鱼得水,更不推迟。他作战勇猛,臂力惊人,身上常常携带两枚霹雳投弹,若遇敌军,便先点燃霹雳投弹,掷入敌人军中,趁敌人混乱,立时引弓,专门射杀敌军将校酋长。一旦随身携带六十枝箭射完,便手执长枪身先士卒冲入敌阵中,当真是逢者即伤,当者便死。他至平夏城不久,便杀出好大的威名,西夏军中见到“狄”字将旗,便已未战先胆寒,更有人将炸炮之威力,附会至狄咏身上,一时间狄咏更是传成天神下凡一般。故此但凡他护送的补给车队,李清派来的骚扰部队倘若碰上,往往竟会绕道而行,不敢缨其锋芒。而高遵裕与种谊,由此亦颇多倚重。这样一来,宋军东西大营的将领,未免都颇有不服气者,军中武将,除极少数老成持重者外,谁又管他的身份地位,总是不断有人来寻他比试,但无论是比箭还是比枪,每每都被狄咏杀败。便在日前,狄咏还刚刚将蕃将包顺杀了个丢盔弃甲、心服口服,狄咏“平夏军中第一勇将”的名声,也因此不胫而走。所以,种谊找狄咏比试,狄咏初时还以为是种谊对他这个称号不甚服气,他下起手来,自然也不会容情。毕竟种谊虽然是名义上的统帅,但是狄咏在平夏城宋军当中,却是一个客将的身份,狄咏若不想卖种谊面子,便可以不卖。

不过此时,双方酣战良久,狄咏却起了惺惺相惜之意,他不欲坠了种谊的威名,寻个破绽,虚晃一枪,跳出战团,收枪笑道:“种家将武艺,果然名不虚传。”

种谊自然知道对方相让,当真是如蒙大赦,也收剑入鞘,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方抱拳笑道:“惭愧,承让了。今日方知郡马武艺出群。”

“不敢。”狄咏连忙谦让。

种谊抬头望了望天色,见天尚未亮,离观操的时间还早。若依平时之作息,此时是他灯下读书的时间。但今日自然另当别论,当下向狄咏笑道:“郡马若无他事,何不入帐一叙?”

“固所愿也。”狄咏笑了笑,他为示尊重,便将手中之枪,往营帐外边的武器架一插,方随着种谊弯腰入了帐中。

种谊的营帐,是在中军大帐之旁的一座小帐。狄咏进去之后,发现帐中布置极是简陋,只有一张竹床,一个书案,一个盔甲架与武器架而已,比起自己的营帐,都要简陋上十倍。而他去过高遵裕之大帐,与种谊帐中的情形,更简直是天渊之别,不由惊叹道:“种帅,何须清苦如此?”

种谊淡淡一笑,道:“为大将者,屯兵于外,不能早日克敌全功,虚耗国家钱帑粮草,心中已是不安。这前线粒谷,皆由后方运至,补给之艰难,郡马所深知。能省则省罢。”

狄咏心中敬佩,叹道:“若大宋武官人人皆如种帅,何忧天下不平?!”

“每人习性不同,亦不必苛求一致。”种谊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我若回到后方,美酒美女,无一日可或缺。今日郡马受眼前之象所迷惑,他日来责我骄奢淫逸,岂不冤哉?”说罢,与狄咏相顾大笑。

狄咏又问道:“种帅既说大军久屯于外,非国家之利。为何西夏梁乙埋阵前换将,倾大军来攻我军,高帅与种帅却只是坚壁不出?梁乙埋之名,在下久闻之,不过一棺中腐尸矣,又何必惧他?”

种谊微微摇头,笑道:“常言道:杀敌一万,自损八千。前日之战,虽然击退李清,然而我军亦损失惨重,刘昌祚部更是全军覆没。梁乙埋虽为无能之帅,但是西夏之兵却非无能之兵。若只是苦战,便是得胜,我军亦会损失甚巨;若有万一,被人一把火烧了平夏城,你我死不足惜,却未免深负皇上的重托,有愧于国家朝廷。”

“莫非种帅有妙策?”狄咏的双眼霎时亮了起来。

种谊缓缓摇了摇头,道:“我又有何妙计?以我之材,守此营则有余,进取却颇有不足。但是我曾问过高帅此事,高帅道早有妙策,但待天时。”

“天时?”狄咏迷惑起来。

“正是天时!”种谊淡淡说道:“我也不解其中之意。但是高帅身边有一谋主,似非无能之辈。高帅既是主帅,我等又无妙策,自当信之。若是自己家里互相疑忌,下面的将领竟然怀疑起主帅的才能来,这仗还未打,倒是已经先输了一半。”

“这倒是。”狄咏连连点头,旋又说道:“多谢种帅指教。”他知道种谊话中,也有劝诫之意。此前神锐军一个叫吴安国的指挥使,恃才傲然,不敬官长,结果虽然颇立大功,作战英勇,但是战后依然被军法官追究,不仅连贬数级,而且被杖责四十军棍,罚充苦役三个月。处罚结果传至平夏城诸军,一军为之肃然。狄咏虽然不比吴安国,但是他作战之时,也是经常自行其是,只不过他身份特殊,纵然是军法官,也奈何他不得罢了。种谊借此机会,加以点拔,自也是一番好意。

种谊见他明白,当下微微笑了笑,又道:“大战迟早会来,眼下依高帅的说法,我们现在是示敌以弱。因此两大营都只是依赖营寨与火器守城,以梁乙埋与西夏军的本事,攻是攻不下的。特别是神四营的炸炮,当真是神鬼莫测,可惜数量太少……高帅故意逐日减少炸炮的使用,让梁乙埋以为我军炸炮即将用尽;又不断派出小股部队与西夏军交战,每每一战即溃,以助长梁乙埋的骄气。用兵手法如此纯熟,真不愧是经年老将。”种谊说到此处,略微顿了一下,狄咏不知究竟,自是不知其中之意。原来种谊却是深知高遵裕之能,总觉他如此用兵,实在超出他能力之外,他早就料到多半是高遵裕身边那个道士的本事,不过,这番话,他却不便与狄咏明说。因只笑了笑,又继续说道:“不过,我想与郡马商议的,却是另外一件事。谋略者,是统军大将的事情,但是军队打仗的能力,却是我们要操心的……”

“种帅但有所命,狄咏焉敢不从?”狄咏慨然说道。

种谊笑道:“却不是它事。不过是我听闻过郡马作战之时,常以霹雳投弹掷入敌军中,使敌混乱,然后再交战,每每便能战而胜之。但是此技旁人亦曾用过,却总是不及郡马纯熟,或者点火掷弹过早,或者便是过晚,因此总起不到应有的效果,甚至误伤己军。我想这中间郡马必有独到之秘,若能宣之军中,教成一支马军,战前以霹雳投弹扔入敌军阵中,何阵不可顷刻破之?不知郡马可否不吝赐教?”

狄咏笑道:“这又有何可以藏私的?只不过我的确没有甚秘技。不过是点火掷弹的时机与力度,都拿捏得好罢了。这个若要纯熟,只能是熟能生巧。用之于马军,若不操练纯熟,难免炸了己军。”

“这又要如何训练法?霹雳投弹,可没有那么多拿来白扔。”种谊不禁有点失望。

“这却不难。军器监所制霹雳投弹,其重量都有一定之规,而从点火至爆炸之时间长短,取决于火引之长短。只须事先计算好时间,训练士兵在规定时间内点火,根据敌军之远近判断火引之长短,点火之时间,再用模具模拟投弹。如此勤加练习,必能成功。”

“妙哉!”种谊细思之下,不由击掌赞叹。一面又笑道:“可惜如此大费周章之事,眼下可能来不及,高帅也未必能采用。然我当写信给我兄长,他必然不会让郡马失望。”

“只须是大宋军所用,谁用都是一样。”狄咏笑了笑,他也知道眼下大战在即,新补充进来的神锐军骑军营,只怕难堪大用,高遵裕手下真正能依赖的骑兵,不过是包顺一支。高遵裕自然是不太可能特别抽调骑军来训练新战法。更何况,若真让蕃军的骑兵来掌握火器,军法官非弹劾高遵裕不可。

种谊也心照不宣的一笑,又道:“霹弹投弹真正大举用于军中,时间并不长。而且每次使用,数量亦不是太多。我想这种武器的设计,本来就是给步军用的。我振武军中,也配备了投弹。若真能准确的做到一次向一定的范围内投掷数百枚霹雳投弹,其威力同样惊人——从此以后,天下再无人敢与我大宋步军结阵相抗!可惜的是,霹雳投弹始终太重,普通士兵不能掷远,不能伤敌,反害自己。但我若在步军中挑选出少数臂力出众者,独成一军,加以训练,岂非可以与神臂弓营相媲?”

“若能如此,自是大妙。”狄咏心中亦不禁暗服种谊能举一反三。

“只恨眼下无法着手此事。”种谊扼腕叹道,“除此之外,还有一事,是种某想要劳烦郡马者。”

“种帅但请吩咐无妨。”

“我大宋军中,首重弓弩,次则长枪……”

“可是想让我权充教头?”

“我亦知是委屈了郡马。”种谊颇有点不好意思。

狄咏笑道:“先父即起于行伍之间,终身不愿去黔字。这等事,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

种谊凝视狄咏,半晌,哈哈大笑,赞道:“果真不愧是狄武襄之后!来来,今日便请郡马与我一起观操!”

种谊的话音方落,便听营中出操的号角,呜呜吹响……自从进入五月以后,平夏城一带的天气,便一日热过一日。

夏军自梁乙埋掌军之后,基本上放弃了对补给线的骚扰,狄咏的精力,便大部分转移到对振武军的教习上来。他在京师时,便曾经亲自训练诸班直侍卫,此时率一干侍卫重操旧业,倒也是熟门熟路。不过种谊的振武军第一军的训练,与对禁中侍卫的训练,却也颇有不同之处。军中格斗技巧,讲究简单实用,无论是枪法还是刀法,套路都非常简单。除此之外,最注重的是大小阵形的转换,以阵战为上;若然迫不得已要散兵交战,种谊也非常注重部下兵士的配合,要求永远以伍为单位,协同作战,以三打一,形成局部优势,严禁单打独斗。狄咏亲自介入这些训练之后,才发现种谊的确有过人之材。他知道大宋枢府正在编撰马步水器四军操典,不免常常感叹,若步军操典中纳入振武军第一军的经验,必能大大提升大宋步军的战斗力。只不过狄咏亦深知,以自己的身份,却不太方便向枢府建言。他受命至陕西,肩负何等使命,他并非不知。然而他此时却沉迷于军中,不能自拔,心中也常常隐隐感觉不安。只不过狄咏此时如同一只离水已久的龙,一入大海,虽然明知多有不妥,却再也舍不得上岸,只是抱着侥幸的心理,在海中纵情施展,得过且过。

这一日早晨,狄咏观操回到营帐,因觉天气转热,便卸了盔甲,换上一身白袍,坐在营中读起书来。才翻了几页史书,便见有传令官闯进帐中,欠身禀道:“狄将军,奉高帅之令,召将军至西大营中军大帐议事。巳正不到,军法从事。”

狄咏忙起身应道:“是。”

待那传令官退去之后,狄咏连忙又换回盔甲,带上几个亲兵,牵马出营。出了东大营之后,方敢上马,往西大营驰去。

到了东大营,狄咏将马交给亲兵,便往中军大帐走去。

此时平夏城已建成四成左右,难得这日梁乙埋不曾来攻营,虽然日头高照,空气燥热,兵民们也不敢片刻停歇,只是加紧筑城。而了望的士兵,更是不敢稍有松懈,在敌楼上不断巡视,警惕的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狄咏从营门直往中军大帐,只见甬道两旁,剑戟森严,不断有阶级较高的武官,脚步匆匆的赶来,有些人还一边赶路一边端正头盔,气氛颇不同以前。狄咏不由得心中一凛,猛然间似乎从这紧张的空气中嗅出了些什么,双手不自觉握成拳,手心中竟兴奋的浸出汗来,脚步也加快了。

进了中军大帐,狄咏抬头便看见种谊在左侧最上首的位置坐了。二人用目光微微致意,狄咏正要寻自己的位置,忽听一人沉声说道:“狄将军,请坐这里来。”说话的却是端坐在正中虎皮帅椅上的高遵裕,他凝视狄咏,一手指着右手边的一张椅子。

狄咏吓了一跳,忙欠身说道:“高帅,末将不敢僭越。”

“但坐无妨。”高遵裕的口气不容置疑,却也未曾多加解释。

狄咏不敢推辞,忙又欠身谢了,迎着帐中许多火辣辣的目光,上前坐了。

高遵裕见他坐下,便不再说话,只是绷紧了脸,望着中军大帐中的一座座钟。时针一点点的向巳正时分偏移,帐中的将领越来越多。终于,在离巳正还有十分钟的时候,满帐将领,皆已到齐。

中军官即刻入帐拜道:“禀高帅,众将已集。请高帅升帐!”

“升帐!”高遵裕虎视帐中,高声喝道。

“升帐!”中军官紧跟着高声唱道,一面退至帐下侍候。

众将一齐起身,向高遵裕欠身说道:“参见高帅!”

高遵裕微一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容,沉声说道:“众将归列。”

“谢高帅。”众人这才退至各自的位置,或坐或站,静候高遵裕开口。所有的人都知道,高遵裕这个时候突然大集将领,其意义不言自明——大战在即。

“梁乙埋那老狗耀武扬威已经有些日子了,这些天来,本帅一直勒令诸军,坚壁不出,又按天减少炸炮的用量,更经常派小部队佯败于西贼,诸位心中,想必颇有不满!”高遵裕环视帐中,忽厉声说道:“然本帅之所以示敌以弱,骄敌之气,全是为今日之事!”

“便请高帅下令,末将愿率本部兵马,踏平西贼!”包顺大步出列,高声说道。

高遵裕赞赏的点点头,高声道:“包将军有此豪气,堪为诸将表率!本帅今日召集众将,便为破贼之议。五日之后,便是破贼之期!”

帐中众将,自种谊以降,听到这话,顿时都惊愕得说不出话来。梁乙埋率十万之众来攻,一直以来,都是西夏攻宋军守,一夜之间,便听高遵裕说“五日后破贼”,岂非如同痴人说梦一般?一时之间,大帐之中,竟是鸦雀无声。

高遵裕却是视若无睹,继续说道:“这几日来,西贼屡次强攻我西大营,却不曾匹马渡河。我欲与西贼于五日后决战于营前,目下还缺一位智勇双全之人,前往西贼军中,向梁乙埋下战书,约定五日后午时,为决战之期。若梁乙埋敢来攻我,本帅便敢放他渡河!”

众人听到高遵裕这番话,若不是恪于军律,早就要议论起来。但大部分人心里面都是大不以为然。河流本是天然之屏障,夏军最害怕宋军半渡而击,西大营能安然无恙,大半有赖于此。此时将地利拱手让出,搞什么约期决战,未免过于迂腐。兵凶战危,世事难料,万一失手,难保不被人一把火烧了平夏城,到时候岂不悔之晚矣?

有人揣度高遵裕的心思,自作聪明的问道:“高帅莫非是想诱梁乙埋渡河,半渡而击之?只恐梁乙埋不肯轻易上当。”

“本帅并无此意。”高遵裕冷冷的断然否定。“这种雕虫小技,焉能瞒过梁乙埋?本帅当告诉梁乙埋,只要他有种过河进攻,本帅就敢撤掉河边所有斥侯,他渡河完毕之前,我大宋军队不出营一步!”

“这!”众将再也按捺不住,种谊亦忍不住欠身说道:“高帅,此事似乎太险!西贼劳师远来,拿我军毫无办法。末将以为,西贼此时已是心浮气躁,只求速战。若是拖延下去,我军迟早筑城成功,而西贼迟早会孤注一掷,到时候再战,可得全功。某以为似乎不必现在冒险。毕竟西贼此时锋锐尚未完全磨去……”

“种将军不必多言。”高遵裕摆了摆手,语气中竟无半点商量的余地。“西贼久拖不利,我大军久驻于外,亦非好事。种帅岂能不知?早日决战,一分高下,固梁乙埋之愿,亦我军之愿。”

种谊默默点头,高遵裕这一点,却是说得非常在理的。梁乙埋久攻而无功,仗打得越久,士气就会越加低落,而且国内难免也会遇到问题,自然迫切希望有机会能早日决战;何况西夏军队不善攻城,双方拉出部队来打一场野战,于梁乙埋来说,的确是有百利而无一害。但是宋军这边,却也有不得不战的理由——若是拖久了,军事上虽然问题不大,但是政治上与财政上的压力,却是不可以轻视的。十几万军队在外面呆上几个月,花掉的,是朝廷一年甚至几年的积蓄。财政刚刚略有好转的大宋,如何能够经得起这般折腾?而且从军事来说,拖得越久,士兵们的警惕感就越低,厌战情绪就越高,这也是客观的事实。万一有变,结果谁也预料不到……但问题是,有什么样的理由,值得高遵裕要如此迫不及待的与梁乙埋决战?以至于他心甘情愿放弃许多的有利条件,来引诱梁乙埋决战?

种谊相信高遵裕不是什么出色的名将之材,但是他也绝不是笨蛋。

高遵裕却没有去在乎种谊在想什么,他凌厉的目光,从帐中众将的脸上一一扫过,似乎要穿透每个人的内心。

“本帅想知道,我大宋军中,有没有一位英雄好汉,敢去西贼军中,送下战书!”高遵裕的声音,冰冷的穿过帐中略显闷热的空气,刺激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每个人都在迟疑着。

送战书这种事情,功劳不显,但是风险极大。

天知道梁乙埋会不会借你人头来祭旗?!

“众将,有谁愿往?”高遵裕的声音再次响起。

“末将愿往!”一个声音朗声答道。

帐中众人的目光刷刷地集中到主动请缨的狄咏身上,每个人的表情都各不相同。有些人把震惊与不可思议写在脸上,有些人却深藏于心中,不形于色。

“狄将军!”种谊忍不住略带责怪的唤道:“以将军的身份,不适合去做这种事情。”

高遵裕也眯着眼睛,不住的打量着狄咏。

狄咏是正六品上的昭武校尉,这个官阶,按大宋的新官制的规定,是可以担任军都指挥使这样的要职的高级指挥官的——虽然到目前为止,大宋整编各军的军都指挥使,大都由五品武官兼任,但这只是迫于形势的需要,因为这些人大都还兼管一个防区的防务。何况,大宋有五品以上的资历,又能带兵的武官,并不是很多。所以,即便在平夏宋营之中,昭武校尉也有几个,资历比狄咏高的也不是没有,但是狄咏亦毫无疑问,是此帐中少数的阶级很高的军官之一。

更何况,狄咏还有特殊的身份!

郡马的身份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武经阁侍读”虽然荣耀,但也可以置之不理,但是“兵部职方司员外郎兼陕西房知事兼权陕西安抚使司护卫都指挥使”的职衔,其分量却是不思自明的!

狄咏身负如此重要的职务,不呆在京兆府,却冲到了平夏城这样的前线;而石越竟然也毫不挽留——这件事本身就显得十分的吊诡。

高遵裕常常会有莫名其妙的担心:皇帝会不会把狄咏不能呆在京兆府的账,算到自己头上?

而此时,这位狄郡马,竟然还要请缨去送战书!

高遵裕不是很能理解狄咏在想什么,但是他知道,这种事情,他有义务制止。

“狄将军。”高遵裕缓慢而又坚定地举起了右手,做了一个果断的手势,沉声道:“杀鸡焉用宰牛刀?若让将军去送战书,岂非是让梁乙埋笑我大宋无人?”

“不错!”一个武官大步出列,高声道:“高帅,送战书这种小事,交给末将便可,何必劳动狄将军虎驾?”

高遵裕见又有人请缨,不由大喜,循声望去,认得这个武官是翊麾副尉韩处。他赞许的点了一下头,问道:“韩将军果然愿往?”

“军中岂有虚言?!”韩处慨然应道。

“好!”高遵裕一拍虎案,抓起一支令箭,正要下令,却听狄咏欠身说道:“高帅请慢下令!”

高遵裕斜睨狄咏,问道:“狄将军还有何事?”

狄咏站起身来,大步走到大帐中间,朝高遵裕与种谊抱拳一礼,方转过身来,指着大帐之外一百五十步远的一棵枣树,向韩处问道:“韩将军能射此树之枝么?”

韩处度量了一下,道:“愿勉力一试。”

高遵裕与种谊对视一眼,笑道:“弓箭侍候!”

中军官忙取了一张弓与一筒箭,送入帐中。

韩处接过弓来,大步走到大帐门口,踩了个箭步,张弓搭箭,瞄准枣树之枝,“嗖”地一箭射出,只见树枝一阵晃动,那枝箭却不知去向了。韩处知道这是箭擦枝而过,功亏一篑,不由红了脸,摇摇头。

狄咏走到韩处身边,微微一笑,接过韩处手中弓箭,搭箭上弦,拉弓如月,亦不怎么瞄准,“嗖嗖”三箭连发,只听帐外士兵齐声喝彩,便见那三枝箭,排成整齐的一列,正好钉在那枣树的枝条之上!

韩处呆呆望着那枣树上面的三枝羽箭,半晌,方叹了口气,道:“将军神射,末将不如也!”

狄咏朝韩处笑了笑,转身走入帐中,向高遵裕抱拳道:“高帅!两军交战,互递战书,送战书之人武艺如何,关系两军士气。末将非是敢争功,亦并非是不知自重。而是相信若由末将前往,必可激怒西贼,挫其士气,亦能全身而退!”

高遵裕听狄咏说得在理,不由犹豫了一下。

狄咏又道:“末将知梁乙埋虽然昏庸无能,但是却多疑。若不能当其三军之面激怒之、折辱之,他未必肯来应战。若非如此,高帅又何必要遣武将前往?送书之事,一小兵或一文吏足矣!既是事关重大,苟为国家社稷,末将又岂敢以身份避嫌?”

高遵裕自然也知道能不能促使梁乙埋准时决战,事关重大。虽然有许多因素,使梁乙埋也会急于决战,但是世事多变,人心难测,谁又敢说他一定会来?这种事情,自然是多一些把握更好。若狄咏不是身份特殊,自然是最好的人选。但是……他沉吟了一会,脑中突然灵光一闪,便下了决断,道:“便以翊麾副尉韩处率十名挚旗前往西夏军前下战书!狄将军可乔装成韩处之副,一同前往!”

“遵命!”狄咏与韩处连忙欠身,高声接令。

次日。

西夏没烟峡之前奔驰着一队骑兵。这些骑兵全都身着深绿色的背心,背心上绣着长箭射日图,从背心所不能遮蔽的地方,可以看出这些骑兵们在里面都披了黑色的轻铠,有些铠甲上面,还透着血色的黑光,显示着这些人,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士。他们所骑的马,都是清一色的黑马,一时间加鞭飞奔,一时间缓驰,马蹄声落在没烟峡前的山道上,宛如一阵冰雹经过。

这队骑兵中,奔驰在最前面的,便是大宋朝侍卫步军司所辖神锐军第二军的翊麾副尉韩处,紧随其后的,是一个剑眉星目的美男子,那便是宋朝的郡马狄咏。他们身后的十名骑士,都是军中的“挚旗”,这些人不仅仅全是军中的骁勇之士,而且都是陕西本地人,对当地的地形非常的熟悉。这一行十二人,此时正受命前往西夏人控制的没烟峡,向西夏军统帅梁乙埋下战书,约期决战。

“狄将军、韩将军!”在一条羊肠小路的岔股地方,一名锐士高声喊道:“再有五里路左右,就到没烟峡了。”

“停止前进!”狄咏与韩处都勒马停了下来。后面的骑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听到上官命令,也连忙勒马停住。

狄咏与韩处下了马,方向众骑兵说道:“都下马休息,让马歇息一会。”

众骑兵这才知道是为了要宽养马力,连忙纷纷下马,倚马歇息。

狄咏与韩处却没有闲着,二人牵马到高处,了望四周形势,却见四处只有荒凉的群山,并无半点人烟,甚至看不见西夏军斥侯的踪迹。

“韩将军,你看……”狄咏执鞭指了指四周,笑道:“梁乙埋真是自大狂妄,我们一路前来,至没烟峡仅有五路,居然没有发现一个斥侯,他真的不怕我军偷袭么?”

韩处笑道:“梁乙埋自恃有没烟峡天险,又料定我军不敢出战,平时自然不会派斥侯警戒。但是五里之内,我料他胆子再大,亦不可能不派斥侯。所以呆会,我们便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冲至没烟峡前。不给他们斥侯报信的时间。这样,在气势上,我们便压倒了西贼一筹。”

“正是。”狄咏深以为然,道:“这样的话,我们全身而退的机会,就大了许多。我们至没烟峡越是突然,梁乙埋就越少机会派出人马来断我们回去的道路。”

韩处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二人都知道此行危险重重,梁乙埋并非大度之人,二人还肩负使命,要对西夏人进行挑衅,真想要安全回到宋营,绝非容易之事。但是对于韩处而言,倒是非常想得开:狄咏这样的皇亲贵戚尚且悍不畏死,他韩处黔刺出身,又有何惧?

众人休息了小半个时辰,韩处算算时间,向狄咏移目示意。狄咏点点头,笑道:“是时候了。”二人纵身上马,韩处高声说道:“儿郎们!从此处前往没烟峡,马不许停蹄,一路之上,若遇西贼,听我号令,不可莽撞了!”

“我等理会得!”众骑兵早已上马,一齐应道。

“好!”韩处纵声大笑,高声道:“今日便看尔等扬威没烟峡,叫西贼胆寒!”

狄咏与韩处率领的这队骑兵,如同一道深绿色的闪电,穿行在没烟峡前的山道上,“得得”的蹄声,飞扬的灰尘,惊破了没烟峡的宁静。很快就有西夏的斥侯发现了这只骑兵的存在。但是他们往往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就被飞来的羽箭刺穿了身体。只有少数的斥侯,才得及点燃狼烟。

没烟峡的西夏军队几乎是刚刚看到南方升起的狼烟,手忙脚乱地的关上没烟峡的寨门。狄咏与韩处率领的骑兵小队便已到了寨前。

西夏的将士们惊疑不定的望着穆然肃立在寨前的十二名宋军骑兵。

宋军在玩什么花样?所有的人心里都同时转过这个念头,不自觉地把目光投向更远方。

远方的天空,蔚蓝澄静。

十二人来攻寨?

没有人会相信,即便是用“送死”也不能形容这种行为的荒谬。

宋军一定有什么阴谋……

双方默默对峙着,一时间,西夏没烟寨前,竟然是出奇的寂静。

“大宋翊麾副尉韩处,奉大宋定远将军、武经阁侍讲、渭州经略使高遵裕大人之令,前来下书,请夏国梁相国答话!”韩处洪亮的声音中,透着几分无礼。

“区区一翊麾副尉,岂能见梁相国?尔既是下书,何不进寨?”没烟峡守将没藏阿庞站在城墙上,高声回话。听到韩处是来下书的,他总算是心神稍定。但是这些人强行穿过沿途的巡逻部队与斥侯组成的警戒圈,直抵寨前,如此下书,已是充满了挑衅的味道。而且自古以来,兵不厌诈,谁知道他们是真下书,还是假下书?

“尔是何人?敢来答话。”韩处轻蔑的问道。

“本将乃没烟峡守将没藏阿庞!韩处,你休要无礼,既要下书,书信何在?”没藏阿庞朝属下悄悄打了个手势,开始准备调兵,不管宋军有没有阴谋,若是让十几个人吓得闭关不出,夏军颜面何存?

“原来是没藏阿庞!”在整个没烟峡中皆清晰可闻的,是韩处声音中的轻蔑与不屑。“人人皆说,梁相国畏我大宋西军如鼠见猫,果然如此。我率十人来没烟峡,梁相国却无胆一见!尔即要书,书信便在此处!”

韩处的话音刚落,狄咏便已纵马驱前,弯弓搭箭,一箭射出。没藏阿庞眼见一枝羽箭朝自己飞来,顿时大惊失色,正要射避,便听到“啪”地一声,那枝羽箭已经钉入自己身边的一根木柱之上,箭身之上,还绑着一封书信。

没藏阿庞根本没有勇气去取那枝羽箭,他只是估算着自己与狄咏之间的距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骑兵手中明明拿的是弓而不是弩,但是他居然能射出超过三百步的距离!而且劲道如此霸道!射的如此准确!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冒上背心。

如果他是想射自己?

没藏阿庞还在后怕当中,便听韩处哈哈笑道:“阿庞,你可去禀报梁乙埋,我们高帅约他在四日后决战,他若有胆,届时便可以率军前来。我大宋军让尔等渡河再战!他若无胆,不如早日回去靠裙带做个太平宰相。不要像只鼠辈一样,只会骚扰,不敢打仗!”

没藏阿庞听到这等侮辱之词,正要设辞相讥,却见之前射箭的那个宋军骑士回转马头,高声笑道:“告诉梁乙埋,没本事不要学好男儿出来打仗!回家攀好裙带要紧!”说罢,一弯腰,手一抬,便见一枝羽箭如同闪电一般,飞了过来。

没藏阿庞几乎是下意识的缩了一下脖子,却见那只羽箭不是朝自己飞来,立时偷偷松了一口气。但这也只是一瞬间,只听见寨前宋军骑兵齐齐喝了一声彩,没藏阿庞立时朝羽箭飞去的方向望去,脸立时就白了——一面绣有斗大“梁”字的将旗,正好被那只羽箭射断了绳子,一个筋斗摔下城墙。

那个宋军骑士哈哈大笑,勒了马头,加鞭驱马,扬长而去。韩处与其他的宋军骑兵,也纷纷驱马跟上。

没藏阿庞呆呆地望着宋军骑兵扬起的灰尘越来越远,半晌,方才如梦初醒,大声喝道:“快,追!”

“蠢物!”梁乙埋手里紧紧捏着高遵裕写给他的战书,终于按捺不住,破口大骂起来。没藏阿庞耷着脑袋,不敢出声。“居然让十几个人出入没烟峡,如入无人之境!阿庞,你这个守将,是怎么当的?”

“末将该死!”阿庞“扑通”一声,慌忙跪了下来。但是回想起追赶那十几个宋军的情形,阿庞却宁愿在这里挨梁乙埋训斥。宋军前来的十几个人,个个都是精挑细选,自己派了数百骑一路追杀,结果敌人没追着,反折损了几十人。特别是那个“神射手”,实在是太枭悍了,当真是箭无虚发,阿庞根本无法想象,宋军中也有如此箭术惊人者,左射、右射、回射,弓弦响过,夏军必有一人落马,阿庞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再去面对这样的敌人。不过,阿庞在隐隐的恐惧中,也略略觉得奇怪:宋军中有这样的人物,如何会不知名,反而位在一个籍籍无名的韩处之下?

“你该死又有何用?!”梁乙埋恨恨地瞪了阿庞一眼,真恨不能杀了他泄愤。但是他知道这个没藏阿庞是不可以随便处死的。没藏氏在西夏的实力人所共知,夏景宗元昊的宠妃、夏毅宗谅祚的生母没藏氏曾经专擅国政,他的姐姐,当今梁太后便曾经是谅祚的母舅没藏讹庞的媳妇。虽然梁氏因与谅祚私通,诬告没藏讹庞谋反,助谅祚铲平没藏氏的势力,方才得立为后,可以说梁氏的荣耀与权力,是用没藏氏的尸体累就;但是西夏国氏族势力毕竟根深蒂固,没藏氏依然是西夏大部族,梁乙埋也并不愿意轻易激怒他们。在西夏国中,自从秉常年岁渐长,与梁氏一族关系向来不洽、分领右厢兵马的仁多族便想方设法靠近秉常,此外众多部族首领都不满于梁氏的专权,不过惮于梁太后一贯的威严与长久以来养成的上下阶级之间的习俗尊严,不得已而屈从。所以梁乙埋非常重视对军队的掌握、控制。但是西夏的军队,大部分也是归于部族所有的。如果梁乙埋擅杀没藏阿庞,只怕这没烟峡中,对梁氏向来不平的没藏氏的军队立时就会哗变。

想到这些,梁乙埋只能强忍住怒气,呵斥道:“还不快滚出去!”

“是。”没藏阿庞倒也不敢放肆,他对于梁氏虽无效忠之心,却也没有替没藏讹庞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同族报仇之意,见梁乙埋不再责怪,连忙如蒙大赦一般,退出梁府。

梁乙埋望着没藏阿庞的背影,又恨恨骂了一声:“废物!”

“爹爹!”梁乙逋却是一点儿也没有在乎没藏阿庞是不是废物,只是皱眉道:“高遵裕为何突然胆子大起来了?难道宋军来了援军?”

“大军调动,我们不可能不知道。”梁乙埋断然否定。

“宋军因为整编军队,调动频繁,被他们瞒过,也不奇怪。”梁乙逋还有话没说出来:当初宋军纠集大军直扑平夏城,夏军还不是后知后觉?

“总有消息的。”梁乙埋不以为意,又道:“纵有援军,亦不足为惧。”

“高遵裕想诱我军渡河,半渡而击之?”

梁乙埋沉吟了一会,道:“这也有可能。但是高遵裕声明事先不许一兵一将出寨,料他也骗不过我。”

“那高遵裕为何要如此相让,迫不及待的想来决战?他没有必胜之把握,反而让出如此多的有利条件?”梁乙逋心中总是隐隐感觉不安,“高遵裕并非狂妄之辈。”

“许是宋廷内斗使然。”梁乙埋冷笑道:“高遵裕迫于无奈,只得出战。他以为两军结阵相抗,未必输于我军,又或许,其中另有手段……但是这些并不重要,他高遵裕既然敢开出如此条件,我岂能不敢应战?他纵有千条妙计,我便不能将计就计?”

“这倒是。”梁乙逋口里虽然如此说,可到底还是不能放心,然而却又无法说出个所以然来。而且梁乙里今日被宋人如此侮辱,若龟缩不出,到时候梁乙埋只怕会被军中所轻。更何况,梁乙逋也知道,西夏之利,也在速战速决。若是那什么“平夏城”真的建成,再想攻下,只怕就是千难万难了。

“来!”梁乙埋却没有注意梁乙逋的担心,他只觉不论高遵裕玩什么花样,自己都可以将计就计,大败宋军,最起码也可以全身而退……如此想去,竟是越想越兴奋,笑逐颜开地拍了拍梁乙逋的肩膀,向一面地图屏风走去,一面还心情愉悦地笑道:“且来看看四天后如何破宋!”

四日后。辰时。

太阳刚刚从东山露出脸不久,强烈的金光洒满了石门水的两岸。蔚蓝色的天空中,不见一丝云彩。一个静谧的早晨。

平夏城的宋军,一大早就起床埋锅做饭,士兵们难得的饱餐了一顿羊肉,然后披挂整齐,在营寨中安静的等待着战争的到来。特别是西大营中,早已聚集了平夏城宋军最精锐的部队。人人都翘首向北,等待着西夏人的出现。大战之前的平静,最让人心焦。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高遵裕竟然真如所约,撤走了石门水南所有的部队。只有少量的斥侯在西大营与没烟峡之中巡逡着。

“梁乙埋究竟会不会来?”站在箭楼上观望的高遵裕,心中不断地翻滚着同样的念头,但每次他把目光投向站在身后的“月明真人”时,对方那笃定的眼神,总是轻易地把他将要到口的疑问压在嘴唇之内。

“只有相信他了。”高遵裕在心里无可奈何地对自己说道。无论如何,即便梁乙埋不来,他也不会损失什么。高遵裕又抬头望了望天空,患得患失地在心中感叹:“若是梁乙埋不来,真可惜了今天这样的好天气。”

但是,放出了如此诱人的诱饵,梁乙埋连看都不来看一下,未免太不可思议了吧?高遵裕无意识的绞动着手指,继续胡思乱想着。

等待是最折磨人的事情。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石门水以北的原野上,依然毫无动静。

石门水北岸十余里。旌旗密布。

“怎么样?宋军可有动静?”一身金丝锦袍的梁乙埋骑在一匹高大的白马上,向探子问询道。

“禀相公,宋军西营聚集了众多的兵马,但是自大营至石门水岸,原有的人马已经被全部撤走。东营侦骑四出,难以靠近,不知虚实如何。”

探子的回报,让梁乙埋十分的满意。他拈着长须,点了点头,笑道:“不料高遵裕真是信人。难道他想学宋襄公不成?还是自信过头了?”

“相国何必管他许多,只要能过河,让他们背城结阵又如何,量宋人也当不起铁鹞子的一阵冲锋!”梁乙埋身边的将领忙凑趣说道。

梁乙埋沉吟着点了点头,举起手来,高声命令道:“传令!全军前进至石门水北岸结阵!”

“是!”

已经没有必要再隐藏大军的动向,西夏的近十万军队,一齐吹起了震彻长天的号角,在数以千计的旌旗的指引下,战马与骆驼掀起了漫天的灰尘,远远望去,便如同一片黄尘的海洋,排山倒海般移向石门水,与此同时,还伴随着一阵阵如雷鸣般的声音。

“终于来了!”根本无须任何斥侯的禀报,大宋平夏城西大营的将士们,都能感觉到战争的临近。高遵裕兴奋的握紧了拳头,高兴地望了“月明真人”一眼。“我高遵裕名垂青史的时刻来了!”高遵裕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已经全是汗水。他抿紧嘴唇,眺望远方天空中的灰尘海洋。那黄色的海洋越来越近,慢慢地,地平线上露出了黑压压的人马,还有迎风飞扬的五色战旗,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漫涌向石门水的北岸。

“高帅!”站立在一旁的顾灵甫已经有点迫不及待了,“要不要准备一下?待西贼半渡之时,一举击溃之。”

“半渡而击之?”高遵裕笑了笑,摇摇头,道:“梁乙埋不会上当。”

“由不得他不上当,他的人马渡过一半,未成阵列之时,要战要守,权在大帅。”顾灵甫说的并非没有道理。

“我料他必然搭好浮桥,从容渡河。”高遵裕抿着嘴说道,目光有意无意地看了“月明真人”一眼。

顾灵甫正要继续劝说,忽听到一个行军参军高喊道:“快看,西贼果然开始搭浮桥了。”他抬头眺望,果然,有数千西夏士兵,开始泅过石门水,准备搭设浮桥了。顾灵甫心里一惊,微睨高遵裕一眼,却见高遵裕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笑道:“今天的天气,还真是热啊。”

顾灵甫这才感觉,太阳越升越高,阳光渐渐炎热,空气中一丝风都没有,自己的铠甲之下,也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西夏人的渡河,一直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梁乙埋每渡过一只部队,便命令先行结阵,盯紧宋军西大营的动静。而最先渡河的,照例是铁鹞子。一直等到这支骑兵结阵完成,西夏的其他部队,才敢依次渡河。

但是整个宋营,却一直是岿然不动,没有半点风吹草动。高遵裕身边劝他准备出击的将领谋士越来越多,但是高遵裕竟是毫不理会,最后竟然好整以暇地喝起茶来。还命令给所有的士兵准备了一泡茶水。

谁也不知道高遵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有那个“月明真人”似乎知道其中的缘由,虽然天气越来越热,但是他的表情却显得越来越轻松。

夏军渡河的越来越多,石门水两岸尽是马嘶人喊之声,数以万计的部队,从数百座浮桥上通过,到达南岸,背水列阵——这却是迫不得已,石门水至平夏城西大营之间的距离,只能够让西夏人如此布阵。

但是梁乙埋显然并不以为意。

的确,如果你确信自己的军队能占到上风,又何必害怕背水列阵?

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顾灵甫只感觉自己因为心情过分的紧张或者说激动,全身几乎是泡在了汗水当中。他大口喝了一碗茶,继续瞪大眼睛注视着越来越多的西夏兵,时不时又回头望望高遵裕。

高遵裕的表情也越来越放松。

终于,整支西夏部队,都渡过了石门水,在石门水南岸,结成了森严的阵容。只有少量部队,留在北岸,保护浮桥。

“该出战了吧?!”宋营中,几乎所有的将士,都冒出这样的念头来。

但是主帅高遵裕似乎忘记了有战争这回事。

宋军依然紧闭寨门,张弩待发,并不出战。

“高遵裕玩的什么花样?既然约我们来决战,放我军渡河,他却一直闭寨不出……”西夏的将领也迷惑起来。

梁乙埋眯着眼睛沉吟了一会,笑道:“令各军顾惜点马力,再让人去叫战!”

“是!”

不多久,数百名西夏骑兵纵马到了西大营前,高声呼骂起来:“高遵裕,尔约我家相公前来决战,今我家相公已如期前来,尔为何畏缩不出?莫非尔是想学王八不成?”

“高遵裕听着,尔若是有种,便即出战。若是无种,让出大营,我家相公说了,放你一条生路!”

“高遵裕鼠辈……”

但是任凭这些人在营前骂了将近半个时辰,宋军西大营却始终紧闭寨门,若是这些骑兵进入射程之内,便用弓弩一顿乱射了事。

西夏军中军之中,梁乙埋眯着眼睛,微笑注视着这一切。本来高遵裕如此爽快的放他过河,他心中还有疑惧,但是此时,一切都已不言自明!他取出一块丝绢,抹了一下额上的汗水。这时候,梁乙埋相信自己已知道了高遵裕的计策——疲兵之计!拖延不出,用炎热的天气来消耗西夏军人马的体力,然后再以逸待劳,一举击溃已成疲兵的西夏军!

“嘿嘿,高遵裕,你打你的如意算盘,本相却没有这么容易上当!”梁乙埋在心里不住的冷笑。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军队,为节省马力,骑兵大多下马,战马在悠闲地吃着地上的青草,梁乙埋心里一宽——虽然战士们热得汗流浃背,但要紧的还是马不能疲了。他举起手来,命令道:“传令!各军轮流休息。”

“是!”中军官领令后,迟疑了一下,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说道:“相公,天气太热,是不是可以让人马轮流去河边饮水?”

梁乙埋看了一眼麾下,摇了摇头,道:“恐乱了阵脚,且迟一会。”

“是。”中军官略带失望地退了下去。

时间在等待中流逝。太阳越来越高,终于到达了它的顶点。正午的阳光,烧烤着空气与大地。石门水南岸,骂阵的西夏士兵换了一拨又一拨,每一拨都骂得口干舌燥,声嘶力竭,却毫无作用。高遵裕只是派人给梁乙埋射来一封书信,书信中写了四行大字:“国相之来,何其太早?午后决战,不为失信!”

然后,宋军竟然当着西夏军的面,轮流换哨,吃起午餐来。梁乙埋哪里料得到高遵裕这种无赖的招数?强攻硬寨,自然是得不偿失,而且折腾了一上午,整个西夏军中,也有点人乏马困了。饥尚可忍,各人带了干粮,但是渴不可耐,人人都眼巴巴地盯着身后那条石门水,恨不得立时扑过去,把那条河的水都喝干了才解渴。

“国相,是不是该让人马去喝点水了?”终于,连梁乙埋身边的将领,都有点忍耐不住了。这该死的太阳!

梁乙埋看了看手中高遵裕的书信,又看了看身边的将士,终于点了点头,但立即又叮嘱道:“各军人马,轮流饮水,切不可乱了阵脚!”

他的话音刚落,以军纪严整而闻名的夏军中,都忍不住发出一声欢呼之声。

立时,石门水畔,再次传来人马嘶鸣的声音。一拨拨的人马,离开本阵,前往河边饮水。铁鹞子虽然没有前往河边,却也有负担从河边取来清水,给士兵和战马解渴。石门水的清水,果然清凉解渴,在这炎然的天气中,对于西夏将士来说,实是人间至美的甘露。但是梁乙埋却看不到,此时此刻,便在对面的宋军西大营中,高遵裕与月明真人,脸上都露出了微笑。

耐心地等待着西夏军人马吃饱喝足,一直在喝茶的高遵裕,抬头看了看天色,“呯”地一声,将手中定窑所产的精美瓷杯摔在地上,腾地站起身来,厉声喝道:“传令三军,准备出战!”

被西夏人的骂阵憋了一肚子气的宋军将士,在摩拳擦掌许久之后,终于有了一个解气的机会。随着高遵裕的命令一层层传下,宋营之中,号角长鸣,战鼓擂动,旌旗举起,西大营的营门,终于打开!数以万计的精锐禁军,如潮水一般从营门中涌出,长枪在前,弓弩在后,步兵居中,骑兵在两翼,背靠大营,结成了一个巨大的方阵。

大战终于开始。

这是宋夏之间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战斗。

双方数以万计的军队,在一片狭长的地带布阵决战,若从远方的高处眺望,会感觉这块地方,密密麻麻布满了全副武装的人类。

横行西北的铁鹞子们望着如同小山一样移来的宋军步兵方阵,眼睛开始充血,他们“刷”地拔出了战刀,高高举起。“杀!”伴随着刺耳的号角声,仿佛天地都忽然黯淡下来,大地突然开始剧烈地晃动,黑黝黝的洪流,在震天的吼叫声中,冲向宋军的方阵。

即使是久经战阵的西军老兵,亦不禁为之色变。

这是无坚不摧的冲锋。

“停!”宋军的方阵,忽然停了下来。

“神臂弓!”大旗挥动,弓手们拉开了手中的神臂弓。

“击鼓!”似乎是为了盖过铁鹞子冲锋的气势,宋军大营中,鼓声震天擂起。“嗷!”“嗷!”“嗷!”宋军大声吼叫着,数以千计的飞箭,遮天蔽日地飞向铁鹞子们。

战马悲鸣的声音传来,冲在最前面的铁鹞子晃了几晃,一头栽下马去。但是黑色的洪流却疾不可挡,掉下马的战士,转瞬间,被自己的战友踏成了肉泥。

“引弓!”

“放!”

“引弓!”

“放!”

弓箭在平夏城前漫天飞舞,紧随在铁鹞子后面的西夏骑兵们,也在马上拉弓,向宋军回射着。两军都不断有人倒下,而铁鹞子越来越近,终于,这股黑色洪流撞上了宋军的方阵,盾牌横飞,长枪斫断,方阵之前,裂开了巨大的缺口。短兵相接的鏖战,便在这一瞬间展开。宋军两翼的骑兵正欲夹击正面之敌,却被迎面而来的西夏骑兵缠住。平夏城前,顷刻间变成混乱的血战。

“直娘贼的!”高遵裕拔刀格开一枝飞来的羽箭,恶狠狠地骂道。战斗出人意料地变成了混战,指挥在此时几乎没有多少意义,决定胜负的,是双方将士的武勇与士气。西夏铁鹞子名不虚传,神锐军厚实的步军方阵,竟被冲得七零八落——这个时候,高遵裕才不由后悔,为什么不是用振武军结阵!

但是,梁乙埋所期盼的一击即溃的局面,也没有出现。宋军的抵抗,意外的顽强,铁鹞子虽然冲乱了宋军的阵形,自己却也仿佛陷入泥潭之中,在宋军的重重围困中,变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各自为战。

局势变成了僵持。双方不断地拉锯苦战着。

夏军虽然有人数的优势,但毕竟抵不过宋军以逸待劳,兼有粗具规模的平夏城之助。两军混战了近两个时辰,留下了无数具尸体,却依然看不出胜负的迹象。

但梁乙埋却知道,胜利迟早是他的。在中军的拥簇下,他好整以暇地观察着战局,他还有两万人马没有动用,再坚持一会,这支生力军一出,宋军的溃败,便不会有任何悬念。

但便在此时,战场形势忽然间逆转。

只听到战马一声声的悲鸣,仿佛不堪重负一般,一匹匹战马轰然瘫倒,身披重甲的铁鹞子们,如同一个个铁铊,重重地从马上摔了下来。

梁乙埋被眼前的变故惊呆了!

然而,噩梦才刚刚开始。

继铁鹞子之后,不断地传来战马的悲鸣声,一匹匹战斗中的战马与骆驼,就这么突如其来的倒下;一个个的战士,突然发现自己手脚发软,四肢无力,摇摇晃晃地摔到地上。开始还只是战斗中的西夏将士,然后,连中军的将士,也纷纷从马上栽倒……“中计了!”每个人的心中,都闪过同样的念头。

在这一瞬间,梁乙埋只觉得脑海中一阵空白。他尚未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听见宋军中传来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宋军的箭雨,便已经到了眼前。

“快撤!”梁乙埋在一阵慌乱之后,立即大声吼道。

但是逃跑有时候亦并非一件容易的事情。

宋军的骑兵,抛开面前的敌人,向着梁乙埋的中军疾驰而来,将他的中军冲得一阵大乱。与此同时,在石门水对岸,又有一支宋军部队不知从何处冒出,开始攻击守卫浮桥的后卫部队。高举将旗上,赫然绣着一个斗大“狄”字!

“水!河水!”在回望北岸的一瞬间,梁乙埋突然明白过来——高遵裕拖住自己的目的,不是为了疲兵,而是想让自己的人马,去喝石门水的水。而毫无疑问,此时在石门水的上游,一定有一只宋军部队,在那里不断地往水中投毒!还有这河边的草,一定也早就埋了毒。仿佛是为了印证梁乙埋的猜测,梁乙埋果然发现,尚能一战的部队,正好是没有来得及喝水的那几支部队!而与此同时,从石门水的上游,又漂下来几只烈焰冲天的火船,引燃了浮桥。

梁乙埋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却听到一阵“轰隆隆”地巨响,一股刺鼻的硝烟味在战场上弥漫开来。他知道,这是宋军使用了霹雳投弹。他回头望去,便见自己的士兵,一部分拥挤着渡河,一部分干脆开始四散逃跑。战场上传来宋军震耳欲聋的喊叫声:“活捉梁乙埋!”“莫叫梁乙埋跑了!”

“大势去矣!”梁乙埋在心里哀叹了一声,刷地一声,拔出宝剑,横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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