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宋Ⅱ·权柄》 阿越 著
第四章 江头风怒 第二十九节

数日之后。大宋尚书省低调地成立了一个临时机构,其全称为“荆湖南北、广南东西四路军屯制置使司”,负责全面协调军屯地点勘测工作,由两府各派一人并同主持,于是工部尚书苏辙与枢密院都承旨曾孝宽一同担任“四路军屯制置使”。四路军屯制置使司向荆湖南北、广南东西路派出了一共十多个调查团,调查各路州县可以进行军屯的地点、规模与周边状况,画出地图,撰写报告,最后再由苏辙与曾孝宽选定方案,交由尚书省决策。四路军屯计划悄然拉开序幕。

与此同时,工部司的官员也开始了修路的准备工作。在石越的一再强调下,苏辙亦开始要求手下官员递交由石越亲自拟定格式的调查报告,苏辙简单明了地要求:如果报告中没有足够的数据或者发现多处数据错误,以不胜任论处。与石越的愈行愈近,不仅仅让苏辙在政治上根基日固,石越的作风也在影响着苏辙,苏辙深知修路与军屯之成败关系重大。因此他竟然一改自己温和的习惯,严厉地与工部的官僚主义斗争,甚至主动请求《汴京新闻》与《西京评论》前往颖昌至南阳进行调查。

但是这些,当时一般的百姓是不可能知道的。他们所能知道的,最多是一些事实的碎片而已。熙宁八年十月下旬,最具轰动性的事情,是自皇帝明诏天下废除持兵禁令,允许百姓持有二十七种兵器之后几天,尚书省便紧接着颁布了《若干军资恩许民间生产敕》,这份敕令宣布此后诸军所须军衣等物品,官府将向民间作坊采购六成以上,并且将于十一月十五日在汴京城单将军庙,向天下公开竞标。“凡大宋商民,只须家世清白,皆可投标!”——报道此事最为热诚的,自然是《海事商报》。敕令颁布之后仅仅七天,远在杭州的《海事商报》即已刊出,一时“杭州纸贵”,商人纷纷争抢,许多人不及细思,便决定先来汴京一探究竟。虽然不是每个人都知道大宋究竟有多少军队,但是人们都知道这个数目非常庞大,之前军器监向民间购置寒衣,就让许多作坊主发过一笔财。所以历史上第一次,从江南到汴京的官道上,竟然有无数的马车不绝于道——大家都怕坐船耽误了时日,但连续不断的骑马赶路则不是这些腰缠万贯的商人们所能承受的。也是在这个时候,四轮马车格外突显了它的优点,从此以后,在陆路上,四轮马车几乎成为商人们出行的唯一选择。在江南到汴京上的马车上颠簸的商人们,并没有意识到,他们历史上最好的时代就要来临。虽然这个时代未必比得上战国之时能与国君抗礼,但是却也比战国时更安全。

不过不能责怪这些商人们看不到一个新时代的帷幕正在升起。因为十月下旬的时候,整件事的始作俑者,太府寺卿参知政事石越与皇帝陛下赵顼,正躲在琼林苑的行宫中一面喝酒,一面大失身份的算计着别人的钱袋。

“军资开放给民间竞标,固然会为朝廷节省更多的资金,但于那些商贾,也是极有利可图之事。”石越笑道,“因此臣已经规定,凡是参加竞标者,都必须交纳一百贯钱的入场费,以向朝廷证明他的实力。”

“一百贯?”赵顼吃了一惊,他并不是那种不知金钱为何物的君主,自然知道一百贯绝非是一个小数目。

“来竞标之人,自然都是家产殷实的,给朝廷贡献几万贯钱,权当替朝廷省下了组织竞标的开支,臣以为并不无妥。他们日后要赚的钱何止万贯?这样也免得有人进来看热闹,搞得乱哄哄的不好。”石越笑道:“此次成功之后,明年军屯之竞标,就会更有经验。”

“如此开源节流,明年虽有修路与军屯两项工程要做,军器监生产新式军器的投入也要加大,又少了许多免役钱、宽剩钱的收入;但若省下给辽国的岁赐,加上增加的商税与市舶务关税,撤并州县省下的费用,明年也许能净余五百万贯不止。”赵顼笑道。

以宋朝如此庞大的帝国,每年仅交到中央的税赋折成铜钱最低不低于六千万贯,省吃俭用能节余五百万贯,皇帝就已如此高兴,实在让石越哭笑不得。“陛下,待两三年后,财政好转,臣以为就应当减点税了,也让百姓稍得休息。”石越趁着皇帝高兴,进言道。

“减税?”赵顼心中不由一紧,若是司马光提出这个意见,他还会宽心一点,但既是石越提出,司马光更无反对之可能——他两个管财政的臣子只要难得齐心一次,他的军费就不免要大大减少。“这……”赵顼果然迟疑起来,但他毕竟知道“爱民如子”是一个杰出君主所应有的品德,石越打出“与民休息”这样的大义来,他也不太好反驳。

石越自是知道赵顼在想什么,因笑道:“当然这减税之议,还须待财政纡缓,臣想与陛下约定,若国库连续两年盈余达到一千万贯,或者连续三年盈余达到八百万贯,便请陛下允臣此议。”

赵顼轻轻抿了一口酒,笑道:“卿何不到时再议?”

“陛下,减税之恩,当自上出。今日陛下若与臣许诺,则自此之后,臣必无一言及此。陛下何必以此大恩归于大臣?”

赵顼恍然大悟,许久才叹道:“卿真忠臣也。朕便与卿立此约。”

“陛下圣明。”

赵顼点点头,喝了几口酒,见石越只是端坐,不由取笑道:“如何石子明也变得拘谨了?今日并无御史纠仪,你不必如此小心。”

石越不好意思的笑着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道:“臣这些日子,倒是心事太重了。”

“亦不必如此。满朝大臣中,唯有卿不懂享乐。”

“范仲淹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臣以此句时时自勉。辽、夏之患不除,陛下之志便不得逞,臣得陛下知遇之恩,岂敢言‘享乐’二字?冠军侯言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臣较之古人,已是惭愧。”

赵顼默然良久,叹道:“闻夏主年不过十五,未知贤愚。而辽主真英杰也,昨日军报,闻他超擢一小校于营中,授三千精骑,突入上京,斩敌三百,耀武而去。辽主亦已亲率大军北上。”

“陛下可知小校何名?辽主以何人留守?”

“以萧惟信守南京,萧素留守中京。小校之名,却不得而知。”

“此悍将也,不可不知其名。当责令司马梦求打探真切。”石越实在大吃一惊,从中京至上京有数百里,孤军深入而能全身而退,必是行动迅疾如风而胆色过人方能办到。

“辽主行事用人,皆可称英主。盟约之事,文彦博上策道,可遣使致辽主:昔有盟约,无须再订,以免示天下以隙。若要再定,则两国之君当亲约于宋辽边境,辽主必不能来,此议自罢;或者,竟许其盟约,然互市须增加为战马五万匹,民马十万匹。”

“辽国正在内战,绝无可能互市十五万匹马,更何况还有战马。这亦是拒绝盟约之意。以臣之见,此时不必自绝于耶律濬,他日若要寻一借口背盟,亦不是难事。臣以为与其如此咄咄逼人,不如一口答应辽主,双方可重缔盟约,约为兄弟之国,然而两国必须开放边境,许可官民全面通商,并约定关税。如此大宋之商品,可以直达辽国内地,而辽国所产之马、牛、羊等物,亦必然源源不断运来大宋。如此若耶律濬拒绝,则是辽国无诚意,而非我大宋无诚意;若其同意,则运来大宋之马匹,自也不会短少。异日他不断绝此商约,则辽国情弊,必然全落入我大宋掌握之中,其民衣我大宋之衣,用我大宋之物,以其之马,装备我大宋之精兵,长此以往,辽国必为我大宋之附庸;若其断此商约,内则得罪于本国百姓,外则失信于天下。大宋从中获利之民众,亦必然支持朝廷用兵惩罚,如此天下形势,尽利于我,岂不胜于断然拒绝?”

赵顼从未听说这种用通商的方法来影响一国的策略,不由将信将疑,道:“此计甚奇。然我大宋之情弊,却难免尽为契丹所知。”

“陛下所虑甚是,然敢问陛下,是大宋的商人多,还是辽国的商人多?再者当年耶律德光曾经攻破开封,真宗时辽军亦曾至澶州,河北道路,于辽国有何秘密可言?倒是燕云沦陷已久,辽国道路,我大宋惟一二使者曾至,反不知其虚实。若如此说来,臣以为还是我大宋得利多,辽人得利少。天下事,兴一利,必有一弊,唯其相权,孰轻孰重而已。”

赵顼听石越说起当年耶律德光之事,又提及澶州之盟,不由苦笑,自嘲道:“大河以北,辽国的确是轻车熟路。”

“陛下,宋辽之间实无秘密可言。苏轼的诗词在岳州写就,汴京与中京几乎同时传唱,辽国在大宋,焉能无细作?倒是大宋细作潜入辽国不易。故通商之利,于大宋而言远胜于弊。辽主眼下正在两难间。耶律洪基在位多年,百姓困苦,而耶律濬方一即位,便逢国中大乱。他既要安抚百姓,又要大举用兵,国内用兵,如何去就粮于敌?若与大宋通商,结好盟约,他眼下之利,一则无后顾之忧,二则可使百姓稍得纡缓,减少民怨。他若能料及长远,自知此事于辽国,实是一个巨大的陷阱,总有一日,要逼得他自毁盟约。但若以眼前来看,还是他得利多些。臣竟不信他有这等眼光。”石越知道辽国与宋朝全面通商,除非宋朝大量购买他们的牛马羊以及药材之类,而且严格辽人控制贵族购买奢侈品,否则辽宋之间的贸易逆差,必然越来越大,辽国主动毁约,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以当时的条件,辽国即便想转变成依附型经济,宋朝也未必有足够的对外购买欲望来配合,所以贸易逆差的结果,只能是辽国财政的恶化。除非出现理想状况:辽人养绵羊、学会剪羊毛,而大宋的纺织业则以羊毛为主;同时大宋百姓生活水平上涨,大量购买辽国的牲畜,以满足对肉食的需要等等……但要使这种情况实现,除非石越同时身配宋辽两国相印。

但在赵顼而言,虽然这一两年来对于海外贸易表示了一个支持的态度,也享受了相当的好处。但是总的来说,一种思维惯性之下,他对于贸易能给国家带来的利益,也没有很深刻的认识,因此也谈不上什么热情可言。特别是以往与辽、夏、大理的互市,对于大宋来说,与其说是为了赚取利润,倒不如说是为了安抚四夷,换取边境的安宁。象石越这种极富侵略性的主动通商策略,若非是迫于军事、政治上的压力,兼之对于辽国的马匹还有一点兴趣,赵顼几乎不会认为有值得他思考的价值。但此时他却不得不循着石越的思维考虑下去,以权衡其中的利弊得失。他沉吟许久,因问道:“卿谓长远来看于辽国是一个陷阱,朕未解其意。”

石越这才意识到许多在他看来是常识的东西,赵顼却未必知道。忙解释道:“陛下,以宋辽两国通商的情况来看,陛下以为会是大宋商人挣辽人的钱多,还是辽人挣我大宋的钱多?”

“自是我大宋商人挣得多。”

“正是,两国通商规模越大,我大宋商人挣得就越多。若将从外国购买商品叫进口,卖出商品叫出口,出口多于进口叫顺差,进口多于出口叫逆差的话,那么两国通商规模越大,大宋的贸易顺差则越大,随着这个顺差慢慢扩大积累,辽国的财政必有一日要全面崩溃。”石越不厌其烦的向皇帝解释着一些贸易名词,“试想,一座普通摆钟卖到辽国,便可以换取十匹马。此外大宋的丝绸绫缎,甚至棉布衣服,还有瓷器,纸张,甚至染料,还有从海外进口来的香料,无一不深得辽人喜爱。果真全面通商,辽国对大宋的贸易逆差,迟早会积累到一个让耶律濬寝食难安的地步。但他若要轻率用兵,则内必招致民怨,外则失信天下。故此,臣说这于辽国,实是一个陷阱。”

赵顼又想了好一会,终于点点头,恍然大悟。既然想明白其中关键,不由笑道:“朕不料通商竟然能有如此奇用。”

“若规模不大,其实也没甚用处。汉之匈奴,夏之元昊,皆深明此道。胡人凡欲大有为者,皆绝汉俗,用胡俗,其所惧者,便是通商。若非此非常之时,耶律濬断然不会答应。现今却是有了一丝机会,毕竟眼下两国相好,互相通商,于他有眼前之利。”石越对于耶律濬是不是会答应,其实并无把握。

“无妨,若其拒绝,则是其无诚意。只是须善择使者。”

石越知皇帝已然采纳,笑道:“使者不难,可以卫尉寺卿章惇为正,黄庭坚为副。章惇有胆色决断,黄庭坚知文章礼仪,必能不辱使命。”

“卫尉寺诸事草就,章惇或不可轻离。”

“陛下何不问章惇?此次出使,非比寻常。一旦决定盟约,则不可再公开支持耶律乙辛。窥探辽国三方内情,从中为朝廷谋取最大的利益,此事非章惇不能办。”

离开行宫之后,石越便叫了侍剑,上马回城。眼见清河郡主与狄咏大婚在即,清河郡主是宗室第一美女,而狄咏则是当时天下第一美男,号称“人样子”,这一对天作之合的婚配,让整个开封府都津津乐道。自石越在赵顼面前推荐狄氏兄弟之后,狄咏就一直负责皇帝的宿卫安全,亲贵无比,因此清河郡主大婚的礼物,虽有梓儿打理,石越却也不敢怠慢了,纵在百忙之中,还是要亲自过问礼物的准备。

主仆二人按绺徐行,刚出琼林苑,却见一骑人马从后面追来,还一面大呼小叫道:“石越,石越……”

当时天下除了皇帝之外,无人敢当面直呼石越之名,朝中大臣,便是吕惠卿、蔡确、安惇,在皇帝面前称“石越”则可,若当石越之面这么称呼,却也没有这个道理。因此石越与侍剑听到这呼唤,不用细想,心里便已在苦笑。二人停下马来等候,没多时那人便已赶上,果然便是柔嘉县主赵云鸾。

柔嘉虽未成年,但也快有十五岁,按宋代的规矩,再过两年,便可嫁人。虽然也不是没有晚婚的例子,却终究是应当讲讲忌讳嫌疑了。哪料得她纵性妄为的脾气不仅没改,反倒是变本加厉了。此时更是一身男装,头发用一条白色丝带束起,倒似个俊逸的美男子。

石越见她近了,苦笑道:“县主,不知有何吩咐?”

“我想去看看你夫人,可不可以?”柔嘉横了他一眼,撇着嘴说道。侍剑捂着嘴窃笑,不料柔嘉已是一鞭子抽下,啐道:“也就是石越惯出你这种书僮来。”侍剑是经过名师指点的,哪里便能让他抽着,一拉缰绳,轻轻避开这一鞭,笑道:“请县主恕罪。”

柔嘉却不去理他,只看着石越,问道:“让不让?”

石越在马上微微欠身,道:“县主言重了。只是下官还有点事情,不会马上回府。”

“无妨,我反正没事可做,便陪你走走。”柔嘉顿时兴高采烈地笑道。

石越不由暗暗叫苦,他早已知道,只要被柔嘉缠上,便如狗皮膏药一般,难以揭下。但是若要带着她到处逛,万一被人看见,未免会朝野哗然。正在为难,却听侍剑笑道:“公子,朱仙镇离汴京亦不近,若不赶快,只恐到时已经天黑了。”他连忙应道:“我知道了。”一面向柔嘉笑道:“县主,我却要去朱仙镇,要明日方回。县主同行,不甚方便。”

柔嘉看了侍剑一眼,冷笑道:“少闹这种玄虚。朱仙镇我不敢去么?陈桥驿我也去了。”说罢夹了一下马腹,催马前行,一面高声道:“走吧。你若敢跑了,我便将石府闹得鸡犬不宁。”

石越无可奈何,只好硬着头皮跟上。只是人马始终和柔嘉保持五十米的距离。

如此一路前行,进了万胜门,便见两旁商贾密集,把大道都占了不少,叫卖之声更是不绝于耳。而人来人往,熙熙攘攘,通行甚是不便。三人不得已下了马来,牵马徐行,柔嘉走到石越身边,皱眉道:“皇兄下过几次诏书,不许这些商贾在御道做生意,竟是管不住。也不知道开封府做什么的?”

石越笑道:“当年太宗皇帝想扩建皇宫,万事都已准备好了,只因皇宫附近的百姓不肯搬迁,十分反过,太宗皇帝便决定放弃扩建。我与皇上说了此事,皇上圣明,便决定不再管此事。这须怪不得开封府不尽心。朝廷须尽量体惜百姓,才是正道。”

“原来是你从中做祟。”柔嘉怒视石越,她却懒得去管那些大道理,直欲把今日通行不畅的罪责加在石越身上。

石越一见她神色,心中一惊,慌忙说道:“非也,非也。昔日也曾下过诏书禁止,却屡禁不绝。这须怪不得我。”

柔嘉却不依不饶,依然怒目瞪视,道:“我可不管。似这般走,要走到何年何月才成?总之便是你的错。谁让你去面君也不肯带仪仗,朝中大臣,谁像你这般不成体统?”

石越哪敢再讲大道理,只得苦笑道:“回到府上,再给县主赔罪。只须走出这段,在前面拐个弯,便没这许多人了。”

柔嘉哼了一声,正欲说话,忽见四五骑人马从万胜门那边飞奔而来。马蹄过处,吓得行人纷纷躲避,许多人和担子、摊子都被冲倒,顿时街上乱成一团。柔嘉一怔之下,忘记躲闪,便见马上之人一鞭挥来,石越顿时被吓得脸色煞白。好在侍剑见机快,已闪身冲出,一把抓住鞭子,猛一用力,竟将马上之人给扯下马来。柔嘉回过神来,更是怒火中烧,也不管那人是谁,执起马鞭,便向那落马之人没头没脑狠抽过去。那人从狂奔的马上被拉下来摔到青石地板的地上,已将一只腿骨摔断,这时又被柔嘉一顿狠抽,顿时鬼哭狼嚎的大叫起来,声音却甚是奇怪。

另几个骑者见同伴落马,被人虐打,又惊又怒,一个个纵身下马,抽出佩刀,便围了上来。还有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则在马上弯弓搭箭,瞄准石越。

侍剑见势不妙,连忙拔出佩剑,一把拉开柔嘉,用剑抵住落地之人的喉咙,怒声喝道:“休得妄动!”

那些人投鼠忌器,连忙止住脚步,却仍然虎视眈眈。石越这时才看清那几个骑者,除了马上一人是汉人装扮外,其余几人,却都是夷人打扮。但却绝非辽、夏、吐蕃之人,看模样倒像是大理国的,又或是大宋境内的蛮夷部落。石越素知这些人不知律法,动辄杀人,这时才暗暗后悔没有带护卫。只是又奇怪这些人如何敢在汴京如此横行。

柔嘉却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她见这些人竟如此无礼,不由厉声喝道:“你们是哪来的蛮子,敢如此大胆?”

她一开口,众人顿时便知她是个女子,眼中都有诧异之色。那马上之人冷冷地说道:“你们放开我的同伴,我便饶过你们。”

石越见此情形,便知余下众人,是以马上之人为首。他怕柔嘉多言,反激怒众人,连忙上前一步,抓住柔嘉的小手,拉到自己身后,一面从容问道:“你们是何人?怎敢在御街上如此横行无忌?”柔嘉略一挣扎,忽然满脸通红,不再动弹。

“你却管不着。只须放了我同伴,便井水不犯河水。”马上之人的语气,甚是高傲。

“我如何能相信你?现时你首领在我手上,你自然投鼠忌器。若我放了他,你若毁约,我悔之无及。”石越此时早已看清为侍剑所制之人,衣着锦缎,与余人不同,身份必然不同寻常。

马上之人眼中露过一丝诧异之色,道:“他不是我的首领。”

石越听出他话中之意,淡淡一笑,道:“便不是你的首领,亦是他们几人的首领。”

那人沉默一会,却不回答,反问道:“你欲如何方肯信我?”

“你放下弓箭,我等去开封府理论。”

那人脸上忽然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容,道:“你的打扮,非福即贵,我等在汴京人生地不熟,开封府定然帮你,我岂能上此恶当?”

柔嘉忽然高声道:“那你们将兵器放下,马赶开,走到百步之外。”石越不料柔嘉亦有此急智,不由大感吃惊,回头诧异地望了她一眼。柔嘉望见石越眼神,不知如何,竟慌忙将目光避开。

那马上之人微一沉吟,道:“如此不太公平。若你们毁约,我追之无及。我等可骑马至百步之外,你若敢毁约,我亦能取你等性命。”

石越见此人临机决断,毫无迟疑,神色之中,更是有一种凌驾于人之上的习惯,心中暗暗称奇。心道:“我竟不知京师中来了如此人物!难得是大理国的使者?”但他素知大理国的使者一向知礼守法,绝不可能纵马横行于街肆。此时见彼方步步退让,更是深知被擒之人身份于对方必然非同寻常,当下更不着急,凝目注视马上之人,从容说道:“你们究竟是何人物?若不肯说出来,我终难相信你。”

“那你们又是何人物?我又如何能相信你们?天下之大,我随口胡诌一个名字,你亦不知真假,何必相问?”

石越忽然笑道:“我信阁下不是说谎之人。”

那人略觉诧异,喉咙一动,却不答话。石越走到侍剑跟前,却见那被擒之人头发凌乱,脸上东一道西一道鞭痕,此时被侍剑用剑抵住喉咙,早已脸色苍白,惨无人色。又见他肤色甚黑,肌肉隆起,却不似养尊处优之人。这人见石越过来,虽不敢说话,眼中却露出怨毒之色。石越淡然一笑,温声问道:“你是何人?敢于街中横行,却不敢说出自己的名字么?”那人脸上更加愤懑,口里连珠介地说出一串话来,石越虽听出是西南口音,却是一句也听不懂。

马上之人冷笑一声,道:“你又何必咄咄咄逼人,非要知我等来历?”

石越霍然转身,逼视对方,道:“自是为了后会有期!”

“你还想寻事?”忽然间,马上之人似乎换了一个人一般,身上处处散发着一种傲然之气。他注视石越,淡淡说道:“那便告诉你也无妨。被你擒住之人,是归来州知州个恕之子、蕃部巡检乞弟,乃是入京就读蕃学的。我是归来州何家堡堡主何畏之。你若想报仇,可来寻我。”

石越又打量了被擒之人一眼,终于恍然大悟。归来州是西南梓州路的羁縻州,大约在后世宜宾的古兰、叙永、兴文一带,是熊本平定泸夷时所置。石越兴蕃学,凡附宋之各部酋长都遣子入学,这些人平素在山乡夜郎自大惯了,又不懂礼法,触犯法禁更是常事。为此事,石越没少遭弹劾。朝廷为之屡申严令,这些人才渐渐收敛,这乞弟等人,想是来京不久,才敢如此横行。只是那个何畏之,却不似一个平常人物。不过山野间藏龙卧虎,亦是平常之事。当下问道:“我在何处可寻到你?你与这个乞弟住一块?”

何畏之淡然一笑,道:“只要你在开封,日后便会知我大名。”言外之狂傲,让石越都不由一怔。柔嘉早已按捺不住,冷笑道:“好大的口气。我亦不要知道日后,只须知今日晚间你在何处便可。”

“告诉你亦无妨,今日晚间,我当在石参政府上。”何畏之傲然回道。他话一出口,石越三人面面相觑。柔嘉恶狠狠瞪着石越,石越连忙无辜的摇了摇头。

何畏之说了这许多话,已是不耐,又催道:“放不放人?”

“放。”石越生怕柔嘉多嘴,连忙说道:“你们先下兵器牵马退后一百步。”

何畏之打了一个眼色,余下几人便将兵器丢到地上,何畏之却将弓收起,只是把箭全部丢到地上。一手牵马,缓缓后退。柔嘉走上前去,正要拾起众人兵器扔到一边,却听何畏之冷冷说道:“箭上淬有剧毒,见血封喉。姑娘自重。”

柔嘉素是不知天高地厚之人,哪里肯信,反倒偏偏先要去拿箭了。石越却知何畏之这种高傲之人,定然不屑于撒谎,慌忙抢上一步,一把拉开柔嘉,低声说道:“县主,你上马先行回府。”也不待柔嘉答应,便将她拉到马边。不料柔嘉死活不肯上马,却也不说理由,只是涨红了脸死死抓住马缰不做声。

石越万料不到柔嘉这时居然闹起别扭,顿时傻眼。他知道当时西南诸蕃,大多好斗,视杀人为常事。万一对方翻脸,使柔嘉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可真是百死莫赎了。但这位姑奶奶不肯上马,他却也无可奈何。眼见何畏之等人就要退到百步开外,石越当真是心急如焚,低声说道:“县主,算我求你了,你快上马吧。”

柔嘉脸色越来越红,却依然是无比坚定的摇了摇头。

侍剑一直注视着何畏之等人,也不知石越与柔嘉在闹这个别扭,眼见半晌没有听见动静,不由催道:“公子,你与县主先上马回府,我来交人。”

石越知道侍剑学过武艺,自己留下来反是累赘,当下应声说道:“你多加小心,不必伤害人命。”一面踏蹬上马,也不顾嫌忌,伸手将柔嘉拉上马来,催马回府。

侍剑又故意拖延了一会,待石越走远,这才一脚将乞弟踢开,跃身上马,狠狠抽了一鞭,一面高声笑道:“何畏之,后会有期。”驱马绝尘而去。

何畏之目视侍剑的背影,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见几个属下已将乞弟抬起,亦上前将地上的箭捡起,放入箭筒,上马说道:“先回去吧。”

不料众人却是怒目相视,并不动身。乞弟黑着脸说道:“你为何不问他们姓名?”

何畏之轻蔑地看了乞弟一眼,淡淡地问道:“你想报仇?”

“此仇不能不报!”那乞弟在归来州也是称王称霸之辈,何曾吃过这种大亏?

“我劝你不要报了。”何畏之的语气充满了戏弄。

“何畏之,你怕了么?你要想想这些年是谁支持你们何家堡?”

何畏之脸色忽然冷冰,他催马走到乞弟旁边,居高临下地望了一眼,寒声说道:“我要灭掉你个恕家,便如探囊取物。西南诸部,我何家在哪里都可以立足!”

乞弟听见这冰冷刺骨的话语,身子竟是不由一颤。

“你若想报仇,大可自己去寻。方才那个书僮称那个女子为县主,大宋朝敢女扮男装出来逛街的县主,必然不多。”何畏之嘲讽地说道,“不过我劝你不要存这个报仇的痴心妄想,便人家不是县主,就以那个书僮的武艺,你们个恕家的人去,也是送死而已。”说罢竟是催马扬长而去,留下乞弟在那里瞠目结舌。

石越与柔嘉共骑而行,不料一路上柔嘉竟是很安静,倒让石越很感到奇怪。过了几条街道,因听不见后面有人追赶,石越便下了马来,牵马而行。柔嘉坐在马上,一反常态的默不作声,只是不停地把玩着手中的马鞭。不多时二人便到了石府。石安远远望见石越竟然给一个年轻男子牵马,不由大吃一惊,张大了口半晌合不上。一面迎了上来,看得实了,才知道是柔嘉县主,慌忙行礼。石越见他模样,亦不由好笑,骂道:“还不快叫人领县主进去?”

石安连忙答应,一面问道:“参政,侍剑没有回来么?”

石越想自己和柔嘉是牵马走回,侍剑却是骑马,自是侍剑在前,不过京师道路交叉,不走一条道也十分正常,因此他只道侍剑早已回府,这时听石安问起,不由担心起来,反问道:“侍剑还未回来?”

“小的今日一直在大门前,并非见着。他是与参政一道去面圣的……”

石越与柔嘉对望一眼,不由脱口说道:“糟了!”他正欲叫人去开封府找人帮忙,便听石安笑道:“回来了,回来了。”石越与柔嘉回头望去,不由愕然——学士巷两头,各有一骑缓缓而来,一头是侍剑骑马回府,另一头却是何畏之牵马进巷。侍剑与何畏之亦互相望见,侍剑倒还罢了,何畏之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惊疑不定。他此次赴京,是在归来州熊本的酒宴上,听到石越的大名,又得十余年前结识的一个故友书信相邀,以护送乞弟上京为名,来访石越,谋干大事。谁知乞弟在归来州横行惯了,入京之后,震撼于汴京的繁荣,反而更加放肆,才惹出今日之事来。他欲谋大事,自是不愿意多生事端,否则石越早已毙命于他箭下。此时居然在石越府前见着石越三人,让他如何不惊?如何不疑?但他是久历沧桑之人,仍然一步一步缓缓向石府行来。

侍剑此时已回老巢,石府虽然不曾蓄养死士,却也有家丁护院,武艺是潘照临、司马梦求、田烈武亲自指点督训,区区一个何畏之,他自是不再担心。骑在马上,高声笑道:“何畏之,不料在此相遇。”

何畏之却不去理他。径自到了府前,将马拴好,从怀中抽出一张名帖,顾视众人一眼,目光落在石安身上,彬彬有礼地说道:“劳烦先生通报一声,道归来州布衣何畏之求见石参政,盼赐一见。”

石安双手接过名帖,却望着石越,不知其中是何玄虚。柔嘉却是越瞧越是好玩,忍不住笑道:“石安,还不去通报?我也是来见石越的。”侍剑嘻嘻一笑,走到石越身边,却不说话。

石越见何畏之背手而立,竟是视众人为无物。心中又是感慨此人身份绝非一平常之边郡堡主;又是奇怪他为何来见自己。他知自己府上之人向来号令严肃,石安虽然自建府之日起便在府上,却也知道规矩,有自己在场,没有他的亲口命令,绝不敢听旁人号令,柔嘉虽是县主,却也差使不动石安。当下便朝石安使了个眼色,石安这才向何畏之说道:“先生请入内奉茶,小人立时便去通告。”竟是径自引着何畏之入府。何畏之毕竟不知中原风俗,虽觉奇怪,却也不以为意,只道石府规矩如此,来人便可以引至客厅等候。他哪知道,有多少官员来拜会石越,都只能在门外干候着。

待石安领了何畏之入府,石越这才吩咐道:“侍剑,你领县主去见夫人。我去会会何畏之,你再顺便叫上潘先生与陈先生。”

侍剑正要答应,柔嘉哪里肯依?道:“我要和你去客厅会会这个何畏之。”

石越顿时头大,道:“这如何能够?”

“为何不能?你若不答应,我便在此大喊大叫,让你不得安生。”柔嘉坐在马上,瞪大眼睛,双手叉腰的威胁道。

石越被她闹得哭笑不得,只得点头答应。一面让侍剑去叫潘照临与陈良,自己带了柔嘉去见何畏之。到了客厅,便见何畏之端坐在一张椅子上,正在品茶。厅中侍立之仆人见石越进来,连忙一齐欠身行礼,道:“参政。”只是见着柔嘉一身男装,却都是一怔,不知要如何称呼才好。

石越摆摆手,向何畏之抱拳笑道:“何先生,今日多有得罪了。”

何畏之这才清清楚楚的明白,今日所见之人,竟然便是自己想要求见的石越。但他当真沉得住气,脸上竟是从容如故,只起身温声道:“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还望参政恕罪。”

石越一面又请何畏之坐了,自己坐了主位,柔嘉却站在他身后。石越无可奈何地望了柔嘉一眼,这才向何畏之笑道:“先生非寻常之士,不知为何屈居归来州个恕部?”

“此虎困平阳之时,然何家堡于个恕家,亦非主仆,不过盟友而已。”何畏之淡淡说道。

石越笑道:“原来如此。”柔嘉却轻轻哼了一声,显是不大相信。

何畏之傲然瞄了柔嘉一眼,目光转落到石越身上,问道:“敢问参政府上可有一位叫潘潜光的先生?”

“潘先生便在府上,先生与潘先生是故识?”石越奇道。

“十二年前,曾有一面之缘。”何畏之淡淡的话中,似有无限苍凉之意。

石越微微点头,笑道:“我已着人去请潘先生,稍候便至。何先生是汉人,只不知为何却在归来州蛮夷之地建堡?”

“我祖上确是汉人。不过我何家避居大理已逾四甲子。”

“先生是大理人?”石越愕然道,他拿起放在桌上的名帖,上面分明写道:“归来州布衣何畏之字莲舫”。

“参政无须多疑,我的确是大理人,迁居归来州亦不过数年。十二年前,我与潜光先生,便是在大理相会,我的身份,他知之甚详。”他说话间,目光有意无意瞥向柔嘉。

这神态落入石越眼中,石越便知他为人精细,己猜出柔嘉身份不同寻常,却是有话不便当她之面说出。石越却也不能赶走柔嘉,露了痕迹。正觉为难,便听柔嘉笑道:“是大理人不是大理人又何妨,若有本事,天下皆可去得。只恐是胡吹一气,料你西南偏野之处,又能有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何畏之心中一动,笑道:“此话确然有理。在下本来亦无甚本事,平生只会酿酒配药,懂点杀人之术。却不知参政用不用得着?”

“未知先生有何杀人之术?”石越淡淡笑道。

何畏之嘴角现出一丝冷笑,“参政也要杀人么?”

“佛也要降魔。”

何畏之哈哈大笑,击掌赞道:“好!好!我早知潘潜光不会看错人。”又笑道:“我之杀人之术,却有杀人见血与杀人不见血之别。”

“愿闻其详。”

“我曾于某次蒸取花露时,有人恶作剧,将花露换成了酒,结果蒸馏所得之酒露,入口极辣,却别有风味……”何畏之一面说,一面从包裹中取出一小瓶酒来,递给石越。宋代酒大抵用瓶装或者坛装,石越倒也不以为意,接了过来,拧开瓶塞,轻轻喝了一口,便觉得一股火辣辣的味道传来——虽然度数并不高,也就二三十度左右,但是在古代喝惯了十几度的低度酒,竟是有他乡遇故知的感觉。不由咋舌赞道:“好酒!”

柔嘉与何畏之却各是一惊一喜,柔嘉不料石越如此轻信,万一其中有毒,后果不堪设想,只是阻止不及,心中一急,几乎要哭了;何畏之却不料石越如此相信自己,自是大起知己之感。此时见石越称赞,不由笑道:“确是好酒。”

石越心中大奇,他素知蒸馏酒须要蒸馏器,但却不知蒸馏器早在汉代中国便已发明。不过却是用来蒸水银或者花露。他第一次听到还有蒸花露一说,忙问起详情,原来蒸花露一般是采用固态蒸馏,但是何畏之为了提取“花中之精”,却是对采集回来的花露尝试进行液态蒸馏,不料被人恶作剧换成了酒,偶然之中,发现此法。他随即进行种种试验,改液态蒸馏为固态蒸馏,亦获成功……石越这才恍然大悟。

何畏之又笑道:“我既悟其中之道,便将这蒸锅加以改良,且又尝试将蒸出来的酒再行蒸煮,所得之酒露,其烈无比。较之方才参政所喝,更厉害数倍,见火即燃,须兑了泉水方能入喉。我想此等烈酒,大宋人或者喝不习惯,但是若给辽人,不怕其不爱之如甘露……辽人本就嗜酒,若得此物,便能让其朝廷上下,整日皆在醉酒之中。只是若私自酿酒出卖,干犯禁令……”

石越此时却是大喜过望,当时蒸馏酒的技术,至少在东方世界还是一个极大的秘密,若把蒸馏酒卖到大宋的各个邻国,其利润之巨,难以估量。而且他的军屯计划,便能更加顺利的推行了。“种甘蔗制糖、制造蒸馏酒、还有制药……”石越一念及此,立时想到早就听说过甘蔗制糖之蔗渣可以发酵制酒,还可以用来造纸——若能再将蔗渣制酒的技术发明,那么开拓的就不仅仅是国外市场了。毕竟用粮食酿酒,在粮食产量不是极丰富的时候,其规模还要是需要控制的,但是用蔗渣来酿酒,却完全没有这方面的顾忌。转念又想到何畏之所献之技,足以令他富甲天下,他却毫不保留地告诉自己,分明是有更大的图谋,虽说此人自称是潘照临所荐,石越心中亦不能不惊疑。

柔嘉却不曾想这许多,见到石越无事,心中竟不由一阵轻松。笑道:“这便是你的杀人不见血之术么?可笑!可笑。一瓶酒也能杀人?却不知你那杀人见血之术,又是如何惊世骇俗法。”话中充满戏谑之味。

何畏之微微一笑,道:“杀人见血之术,数不胜数,便要看参政如何用了。其实参政今日便已见过其中一术。”

石越一怔,不知何指。却听何畏之轻描淡写地说道:“我那几枝毒箭,非比寻常。”

柔嘉冷笑道:“毒箭你当大宋没有么?”

“只怕比不得我的。自来毒箭并不耐久,若在风雨中作战,更是百无一用。我却有一个秘方。”何畏之语气虽然平静,但是说到此处,眉宇间却有一股阴戾之气,让人不寒而懔。

石越心中一凛,忙问道:“是何秘方?”

“大宋广南东西路、梓州路附近,以及大理国,有一种树汁剧毒无比,见血封喉。若将此种树汁与砒石煅烧后一同投入烈酒之中,淘去渣滓,然后将澄清之毒酒在沸水上隔锅加热,酒蒸发之后,便只余下潮湿的褐色粉末,再行加热,便成药粉。又取蛇毒液浸泡后阴干。凡一十五斤药材,可得一两药粉。此药粉可随军携带,要使用时,加水冲兑,以箭镞沾水即可。一分药末加水一斤调开,可浸箭镞一千。十斤药末,可浸箭镞数百万。浸药之毒箭,一旦见血,十步封喉,料辽夏二国,没有这么许多兵马好杀。唯药材得来不易,我费尽心思,亦不过制出一两来。”何畏之娓娓说来,倒似乎他说的事情,不过在如何杀鸡宰牛。

石越心中却极为不忍,他站在文明之立场,自是奉宋朝为正朔,知唯有汉文明方是中华之主体,但是与契丹、党项,却也没什么深仇大恨。此二族在石越的时代早已消亡,不少人更是融入汉族之中。若说要灭人之国,他的确是念念不忘,但说要屠人之族,他却丝毫没有此心。真要说来,焉知他石越身上,便无契丹、党项血脉?似何畏之之毒箭,虽然不知是否真有他说的那般厉害,却已经是“化学武器”了。好在石越知道这种毒药得来不易,而且他也从不将战争胜负寄托于这种奇门毒药之上,因只是淡淡笑道:“先生真是有心之人。”

柔嘉却骂道:“这法子真毒。”她却不知何畏之满腔怀抱,所谋者大,于此种种,自是处心积虑。

何畏之于柔嘉的指责,自是毫不在乎;但于石越的态度,却甚是留心,但从石越脸上却看不出一丝端详,不由暗叹石越城府之深。

石越初见此人之时,本有爱才之心,后来听他要来寻访自己,更有延揽之意,但是交谈愈多,便愈觉此人外表温和,内心高傲,胸中更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怨毒之意。虽然不曾见诸言语之中,但是石越却能时时感觉分明。似乎此人曾经身居高位,或者至少是受过严格的贵族训练,所以才用外表的温和与高傲,来掩饰住那心中的怨恨。一时之间,石越对于是否能够控制此人,竟是没有了把握。

“此枭雄也。”石越暗暗警觉。这样的人物,若然没有机会,可能就一辈子老死于穷乡僻壤,默默无名,因为他们不愿意去受庸人的气;但是若然他们找到机会,却未必是普通人可以控制的——双刃之剑!

便在此时,听到客厅之外有数人的脚步之声,一个家人进来禀道:“参政,潘先生、陈先生来了。”

石越忙道:“快请。”何畏之却已起身等候。不多时,潘照临、陈良、侍剑便进了客厅,潘照临看见何畏之,长揖到地,又凝视何畏之半晌,方悠悠说道:“一别十二年,莲舫已非吴下阿蒙。”

“家破国危,欲为五陵少年不可得。恭喜潜光兄托得明主,可一展胸中抱负。”何畏之淡然的神色中,有几分苍凉。

石越听到“家破国危”四字,心中一动,已知何畏之在大理国,必然非寻常人物。果然,便听潘照临说道:“参政,当年大理国王段思平攻破下关,与滇东三十七部石城会盟,莲舫祖上,曾有力焉。”

石越这才知道原来何家是大理开国功臣之后,忙立身说道:“原来如此,失敬。”

“不敢,惭愧。”

潘照临又道:“当日曾听到传闻,道何家受到杨、高二权臣之陷害,举族焚屋出走,不知所踪,心常念念。后听梓州路上京官员说起归来州何家堡,又提及莲舫之名,虽恐是同名同姓之人,却不敢错失机会。便修书一封,托人带到。不料莲舫果真是信人。”

“有劳挂念。”何畏之自是知道潘照临信中招揽之意,但是他对于大宋,却谈不上什么感情,更无效忠之意。此来拜谒石越,全是为了自己一族之利益,以他之材,若是没有机会便罢了,只要有一丝机会,便不会甘心老死归来州。

潘照临亦知道何畏之一向骄傲,种种安慰的话语自然全都收起,以免被他当成讽刺。只是说道:“何兄既然来京,盼在府上少住,以叙别来之情。”石越亦笑道:“正是,还盼先生多留几日,在下好时时请教。”

何畏之微微扬首,他无意入石越幕府,但是许多事情,非一时半会能说,不得不耐下心来。当下便不推迟,道:“如此多有叨扰。”石越与潘照临见他答应,连忙一面吩咐人去安排住处,一面给何畏之引见府中诸人。

柔嘉本欲看个热闹,好对何畏之出口胸中恶气,不料此人反成了座上嘉宾,心中大是不忿,众人种种应酬,她更是毫无兴趣。因见侍剑站在旁边,便走到他面前,问道:“喂,你知道给十一娘准备的礼物在哪里么?我要去看看。”她竟是理所当然的把石府当成自己家,毫不生分。

侍剑早知她的脾气,忙道:“在夫人那里,小人给您带路。便是一张古琴,几副字画。”

“啊?”柔嘉顿时回转身来,瞪视石越,怒道:“石越,你不用这般小气吧?礼物如此寒碜,害我都没有面子。”

石越顿时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的礼物“寒碜”,和她的面子有什么关联?当下苦笑道:“我薪俸微薄……”

“你叫什么穷?你是参知政事、太府寺卿,当我不知道么?一张古琴,几副字画值得几贯钱?怎的如此小气?”柔嘉一腔怨气,便全发在此事之上。

侍剑连忙赔着笑说道:“县主,这一张古琴,几副字画,可不是几贯钱能买到。这张古琴是东晋之物,字是卫夫人的真迹,画是大李将军的《春山图》……”

“还说不小气?卫夫人是谁?我都不认识,必是无名之辈。还大李将军?一个武人画的画,亏你也送得出手。你便是派人到岳州找苏轼写个字,也要体面些!”柔嘉更加气愤。

众人听到这话,几乎喷饭。“大李将军”李思训的《春山图》,是难得的稀世之珍,不料到了不学无术的柔嘉嘴里,竟然变成了“武人画的画”。便是何畏之也要忍俊不禁,不知道是哪来的活宝县主。侍剑想笑又不敢笑,连忙低下头,歪着嘴巴说道:“县主,卫夫人死了七百多年了,您自是不认识。她的书法,古人说如插花舞女,低昂善容;又如美女登台,仙娥弄影,红莲映水,碧沼浮霞。连王羲之也是她的徒弟。她老人家的墨宝,价值三千两白银。这个大李将军,也不是普通的武人,他是唐代宗室,战功卓着,做过武卫大将军,画风精丽严整,是唐代有名的画家。他的那幅《海天落照图》,些时正在宫中,连皇上都很喜爱的。这副《春山图》,是百方搜罗所得,苏大人若是知道,必然愿意用一百幅墨宝来换。”

柔嘉早已满脸通红,她哪里知道梓儿知清河郡主不是一般俗人,为了挑件好礼物,不知费了多少苦心。这三件礼物,无论赠上哪一件,都已经堪称厚礼。只因清河郡主是在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后面前能说上句话的人物,这才不惜成本,三件无价之宝一齐送上。她不识货倒也罢了,却还嚷嚷出来,不料出了这个大丑。好在柔嘉是脸皮厚惯了,羞赧也只是一会儿,立时便鸡蛋里挑骨头,说道:“若是这样,那还不错,只是却不够周详。”

侍剑咋舌笑道:“县主,似这不够周详,便无法再周详了。”

“你一小小书僮,懂得什么?”柔嘉得意洋洋的斥道,“这点东西,送给十一娘自是配得上,可是郡马呢?”

“狄将军亦通文墨音律的。”

“毕竟是个武人。”柔嘉刚才还对武人大为不屑,此时却已是津津乐道。

石越知道柔嘉必要找回这个场子,笑道:“便是县主说得对,便劳县主去指点一下拙荆,挑几件礼物送给狄将军。”

柔嘉却是满脸奇怪的望着石越,道:“你不是叫你夫人叫妹子的么?如何便叫拙荆了?”此语一出,众人顿时捧腹,再也按捺不住。石越亦被她闹得哭笑不得,不知如何是好。

何畏之跟着众人笑了一会,因从包中取出一物,笑道:“参政不必再去劳心,或者我这个东西,能入狄将军法眼。”

众人循声望去,顿觉宝光闪烁,原来何畏之手中,竟是拿着一柄镶满了红宝石的匕首。石越连忙谦谢道:“不劳先生费心,此物过于珍贵,断不敢受。”

何畏之淡淡笑道:“这种无用的石头,在蒲甘国到处都是,值不得几文钱。”

“蒲甘国?”石越一怔,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国度。

“便是缅国,唐朝所谓骠国。”

石越这才明白,原来竟是缅甸。他于缅甸历史并不熟悉,便问道:“我读《大唐西域记》与唐史,知缅国素来分裂,小国数以十计,不知现在如何?”

“今时不同往日。三十一年前,蒲甘国阿奴律陀王即位,大约于十八年前国力始盛,开始征伐各部。蒲甘统一,已是指日可待。”何畏之亦不知道,便在熙宁八年,阿奴律陀王在即位三十一年之后,终于完成了统一大业。缅国已是中南半岛的一个大国。不过此节石越却也是在薛奕回国之后始知。

“原来如此。阿奴律陀王亦英主也。”

“确是英主。传闻中其子江喜陀,亦不下乃父。”何畏之憾声道,若非知道缅国有英主在位,他当初未必便一定要避居归来州。

柔嘉对这些却不关心,只饶有兴趣地问道:“那个什么蒲甘的红宝石果真遍地都是么?”

“其国盛产宝石,而大多数地方并未开化,不识此物之用,以数尺之布,便可换得若干块。不过彼国丛林凶险,便是大理国之人,轻易亦难以去得。久闻大宋有海船水军,若能去得,似这几块石头,实值得不几文钱。”何畏之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让石越等人怦然心动。这红宝石在大宋,却不止是“几文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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