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宋Ⅱ·权柄》 阿越 著
第三章 励精图治 第二十五节

熙宁八年重阳佳节。此时大宋朝野所关注的焦点,毫无疑问是辽国已经渐渐明朗的内战与即将开始的省试。

辽主耶律濬控制了中京道、东京道、南京道等辽国最富庶的地区,以大义之名,举兵十五万,准备进攻占据上京的耶律乙辛。为了防备宋朝趁火打劫,监视态度暧昧的西京留守杨遵勋,耶律濬不得不分兵十万,保护自己的后方。耶律乙辛则在上京道纠集了约八万契丹军、十二万各部族军队,指责耶律濬弑父,另立了一个叫耶律阿剌的三岁宗室为君,自称总北、南枢密院事兼天下兵马大元帅,与耶律濬对抗。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双方势均力敌,耶律濬控制的三京道内,有不少耶律乙辛的死党,以及怀疑耶律濬弑父而心怀两端的人;他还要担心着宋朝与杨遵勋的进攻、东京道诸蛮族的叛乱。而耶律乙辛部下,则有许多部族是被胁迫引诱而来,斗志不高,也有许多的契丹贵族心向耶律濬,只是不得已而臣服于耶律乙辛。因此,双方都不敢贸然接战——耶律濬担心一旦远离中京,杨遵勋就趁机进攻,腹背受敌;而耶律乙辛却也不敢远离上京,他担心自己一离开,上京立即就被同情耶律濬的人控制,到时候只怕二十万部下会作鸟兽散。双方都希望杨遵勖能够明确站在自己一边。杨遵勖已经被耶律乙辛封为楚王、北枢密使;被耶律濬封为宋王、北枢密使——他的向背,可以说举足轻重。与此同时,从西夏到宋朝,都不断有使者来往于西京大同府,游说杨遵勖归附,西夏梁太后开出的价码是代王、中书令、都统军;而赵顼的许诺则是泰宁节度使、中书令、世袭卫国公。但是无论怎么样,杨遵勖就是不肯表态,只是操练士卒,征集粮草,勤修武备。若非觉得过于不可思议,简直让人怀疑他自己想做辽国皇帝。

在大宋国内,三年一度的大比也拉开了序幕,成千上万的士子聚集陆续聚集京师。赵顼一面下令边境修缮守备,监视辽国的动向;督促诸作坊大量生产霹雳投弹,军器监全面推行标准化生产;一面不得不暂时转移一部分精力,来关注省试的公平进行。

然而,便在此时,苏辙与石越一起上了一道奏章,不仅吸引了皇帝的注意,而且还引起了轩然大波。这是一个超出所有人想象的规模庞大的计划,共由三个部分组成:其一,从黄河以北诸路移民五十万户至荆湖北、南路,广南东、西路。计划分五年进行:第一年移民五万户至湖北路南部地区;次年移民十万户至两湖路;第三年移民十万户至两路、广东路;第四年移民十二万户至两湖、两广路;第五年移民十三万户至两湖、广西路(包括崖州)。其中,第一年的移民投入是三百万贯;接下两年则是六百万贯;第四年是七百二十万贯;第五年是七百八十万贯。此外还有军屯的计划,五年内调拨十五万被淘汰的厢军,进驻四路。其二,交通网计划:首先修葺沟通南方各主要城市间的官道、水道,特别是从汴京到广州的官道;建设海运港口;然后再从衡州修葺一条通往桂州、邕州的官道,从潭州修一条通往洪州的官道,并修葺京南西路的官道,加强汴京与川陕路的联系等等。整个计划中较大的官道、水道、港口的修建,就有三十余项,总费用高达数亿贯!凡小城市、小水道的建设沟通更多——全部计划执行完毕需一百余年,平均每年的投入,不低于五百万贯!其三,改革驿传体系……赵顼几乎是被吓住了——每年投入至少一千万贯,而且要持续五年,其后每年还要投入至少五百万贯!赵顼存下钱来,是为了开疆拓土的!移民计划如果成功,税收当然会增加,但他没有耐心,而且他担心在他收到成果之前,国家便先破产了。除非强行征发民夫,那国库倒的确不要花多少钱——但赵顼不想成为亡国之君!整个计划唯一让他心动的,就是让厢军去军屯。按此计划,十五万厢军的军屯,每年至少为国库增收一二百万贯,而且还能省掉对这部分厢军的开支……赵顼的确很赞赏这个想法。

但是对于这个计划,石越似乎另有一套理论。赵顼想起了那天石越与司马光在他面前的辩论……“陛下,这是亡国之策!”司马光毫不留情。

“臣却以为这是大宋真正繁荣必须付出的投资。”石越虽然针锋相对,但是语气却很平和。他似乎不愿意激怒司马光。

“隋炀帝倒是为大唐的繁荣打下了基础。所谓‘为王前驱’,便指今日之事。国库每年的收入,折算成缗钱约合六千万到七千万贯,但开支惊人,尽管陛下即位以来开源节流,总算每年收支相抵后还略有盈余,但每年节余不过几百万贯。万一边防告警、旱涝灾害,这点钱根本不够用。若按此议,所有节余全部花掉尚且不足。若只是一年,还可以勉强支撑,但这短则五年,长则一百年,国库如何承担得起?休说祖训不得加税,就算想加税,百姓负担已经很重,也实是不能再加了。且修路开河,是强征劳役,还是雇役?强征劳役有官逼民反之虞,陈胜吴广之事,指日可待!若是雇役,国库又从哪里去找钱?朝廷处处要用钱,臣以为这等事情,不如留待后世去做。”

但石越却有他的一套说法:“臣以为并非如此。譬如第一年投入八百万贯,其中三百万贯的移民费用虽暂时没有回报,却也没有白白花掉。不过是朝廷将取自百姓的三百万贯,又还给了百姓。这笔钱迟早能收回。而修路的五百万贯,臣以为绝不可以强征民夫,而应当雇役——如此至少有十万农夫从中获益,若整个工程只在农闲时进行的话,便有十万人增加了一笔额外收入;此外还有供给原料的许多作坊,也会从中获益。可以说朝廷是用这种形式,将五百万贯税收还给了百姓,而且还修葺了一条从汴京至广州的官道——百姓多了余钱,可以用来从事生产,或者购买货物,间接又可以提高朝廷的税收。而官道的修葺可以节省许多的运输开支,加强京师与湖广的联系,不仅朝廷,包括百姓,都可以从中获利……所以,臣以为不可一概而论,克剥百姓自然会导致亡国,但若朝廷采用一种温和而宽厚的方法来进行这个工程,结果绝不相同……”

石越的这种经济思想,无论是赵顼与司马光,都是闻所未闻的。赵顼亦觉得他说的并非全然没有道理,沉思良久,才问道:“那应当如何去计算这笔钱投入进去之后,间接又能给朝廷带来多少收益呢?”

这么不经意地一问,却把石越问倒了。石越显然没有料到皇帝会问这个问题,想了半晌,还是老实的摇头道:“预测这笔投入带来的效应,给国库的税收带来多少增长,臣暂时还无力做到。可能需要进行许多的统计、分析、计算,才可能做一些大概的预测。但它能带来一系列好处,却是肯定的。”

这显然不能够说服人,赵顼沉默良久,终是摇头道:“此事关系太大,还是要慎重。”

“陛下英明。”不知道是因为石越并不是想要强征民夫修路;还是石越的经济新思维对他有一些触动,语气之中,司马光已经明显带了几分善意,“臣以为这样的大事,还是应当权衡利弊。最重要的,还是量力而为。”

石越默然无语,他心里依然相信,要从根本上解决宋朝一系列社会问题,要么就要凭借发达的工商业吸纳大量的贫民与客户,创造更多的社会财富进行分配;但在没有近代工业之前,只能一面鼓励传统工商业发展,一面寻找新的土地进行农业开垦来多管齐下。若没有新的土地去吸收大量的劳动力,创造更多的财富,任何一切变革,都只能是治标不治本。除非他要徒劳无功的去学王安石方田均税,向整个社会的既得利益挑战;或者去美洲找回高产作物种子,在有限的土地上创造更多的财富!湖广地区本是历史留给宋朝最好的礼物。在耐寒高产作物出现之前,这里几乎是当时中国唯一的处女地。而最妙的是,在这里,大宋朝廷的高官们既没有什么重大的利益,而四路的居民对朝廷的决策也明显缺少影响力,所以移民过程中可以预见的主要矛盾,不过就是汉蕃矛盾。但这样巨大的工程,是需要很多钱来支持的。而且湖广特别两广被视为“瘴疠之地”,足以让许多的北方人视为畏途,因此移民的过程,既要诱之以利,也要有官府进行组织……一笔庞大的开销实在不可避免。

不过石越也没有指望他的计划能够获得通过。这不过是策略的一部分而已。所以皇帝与司马光的质疑与反对,是在预料之中的。

赵顼虽然同意司马光的话,但似乎觉得不能太驳石越的面子,又笑道:“朕以为军屯一事,还是颇为可取。”

“谢陛下。”

“卿亦不必灰心,待日后国家行有余力,未必不可以再实行这个计划。或者将修路开河与移民分开来……”

“是。”石越沮丧地应道,但他心里等皇帝这句话,却是等了很久了。

石越的庞大计划,甚至没有被付之政事堂讨论,就被赵顼强行压住了。暂时也没有人知道一向以谨慎闻名的石越,为何会提出这样激进的主张……但很快,事情出人意料地迅速地滑出赵顼与石越的掌握之中。

九月十二日,发生了一件让人不可思议的事件。

午膳之后,赵顼按习惯开始浏览当日的报纸,当他拿起《新义报》与《汴京新闻》后,忽然发现竟然有一份《谏闻报》放在下面。赵顼素知《谏闻报》是小报,双日是绝不发行的,不由奇道:“今日怎会有《谏闻报》?”

侍立一旁的李向安连忙回道:“回官家,或是增刊也未可知。辽人内乱、京城省试,百姓也很关心。《谏闻报》偶尔也会有增刊。”

“那朕倒要看看唐垧又找到什么独家新闻了。”赵顼玩笑道,一面拿起《谏闻报》,却发现比平日厚了一倍,足有十六页厚!赵顼垂首欲读,才看了一眼,笑容便立即凝固在脸上。李向安察言观色,知道不对,顿时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殿中沉默了一会,便听赵顼一掌击在案上,怒声喝道:“唐垧好大的胆子!好大的胆子!”

龙颜大怒,顿时满殿的内侍宫女全都跪了下来。李向安趴在地上,偷偷向上望去,却见一叠报纸飘摇落下,掉在他面前的那页报纸上,赫然印着一行字——“开发湖广裁汰厢军”,后面还跟着一条大号标题——“独家报道《苏石奏折》详情”!

李向安正待再看,却听皇帝厉声吼道:“速召张景宪、蹇周辅!”

李向安慌忙应道:“遵旨。”一面急急退出殿中,取马往大理寺宣旨。他匆匆忙忙走到明堂附近,却见童贯在那里做事,瞅见四下无人,李向安连忙朝他招招手。童贯赶忙跑了过来,请安谄笑道:“小的见过都知。”

李向安看了他一眼,问道:“你可知道太府寺怎么走?”

“回大人,小人去过几次。”

“嗯,怪不得石参政说你办事伶俐。你现下悄悄去趟太府寺,叫参政看今天的《谏闻报》。”李向安不动声色的低声吩咐道。

“小的一定办妥。”童贯低声应道。

李向安见他竟不多问半句,心中大喜,笑道:“你果然聪明。快去。”说完也不停留,便直奔大理寺而去。

童贯匆忙收拾一下,转了个弯,也从东华门溜了出去。他知是李向安与石越的差使,也不敢怠慢,一路紧赶,到了太府寺。见着石越,便将李向安的话转叙一遍。

石越一头雾水,问道:“都知也没有和你说别的?”

“却是不曾说得其他事。”

“嗯。”石越沉吟道:“如此有劳你了。”一面吩咐侍剑道:“给公公封点茶水钱。”

童贯连忙欠身道:“不敢。参政,小的不便久离,便告辞了。盼参政小心为要。”竟是连钱都不要,转身便走。侍剑从未见过不要钱的宦官,望着童贯的背影,不由怔道:“公子,这……”

石越笑道:“有违人情者,必然为伪。不过他能做到这个份上,也是难为他了,便领他这个情。”一面走到案边,翻出当日的《谏闻报》来,才看了一眼,整个人也呆在当场。

“这,这是军国机密!是谁敢外泄?”石越颤声问道,一面急速的翻阅《谏闻报》,却见整份报纸,不仅详详细细的刊登了石越与苏辙联名奏折的全面内容,还刊登了白水潭的几场讲演,以及《谏闻报》对此事的评论。

侍剑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凑过来了一看,顿时也吃了一惊,忽想起一事,恍然大悟道:“刚才出去,听说《谏闻报》增刊大卖,市井纷纷抢购,我以为又是辽国的谣言……”

石越苦笑道:“必是皇上也见了,李向安才着人来知会我。唐垧要倒霉了,这份奏折事关裁撤厢军等等机密大事,出了两府几乎没人知道,唐垧怎么如此不知好歹,《皇宋出版条例》规定泄露军国机要,最轻都要杖责二十,罚铜二百斤……”

“公子,只怕皇上要追查是谁泄密的。皇上最恨的便是有人泄露朝中讨论的大事,这件事情只怕公子与苏大人都脱不了嫌疑。”侍剑担心地说道。

石越不以为然的摆摆手,道:“我怎么会泄露这些机要,荒谬。”

崇政殿。

大理寺卿张景宪与少卿蹇周辅跪在殿中,听赵顼怒气冲冲地说道:“朕要你们即日查封《谏闻报》,将唐垧抓起来,找出泄密之人。”

“陛下。”张景宪已经知道事情的大概,他缓缓说道:“臣以为按例此事当由开封府管。”

“大理寺管不得么?大理寺不管天下刑狱么?”赵顼怒道。

“这等小事若也要大理寺亲自过问,大理寺就有管不完的事。”张景宪毫不退让,顶了回去。

“这是小事?”赵顼恶狠狠地问道。他气极欲狂,几乎想要走下御椅狠狠踢张景宪一脚。

“臣以为就是小事。一桩普通的泄密案,大理寺不当管。”蹇周辅也不给皇帝面子,“而且,若开封府要查封《谏闻报》,臣必当驳回。”

“朕为何查封不得?”赵顼怒睁双目,霍的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有法令在。”张景宪简简单单的回答道。

“陛下。”蹇周辅道:“按《皇宋出版条例》,报纸泄露朝廷机要,可以杖责当事的编辑、撰稿者,可以追查泄密人,可以对报社罚铜,却不可以查封报馆。”

“若朕定要查封呢?”赵顼冷笑道。

“立法不守,不如无法,臣等不敢奉诏!”张景宪与蹇周辅一齐顿首道。

“你们可知道《谏闻报》所泄机密,关系重大?”

“若情节严重,最重可以杖责四十,罚铜千斤。足以让唐垌刻骨铭心。”张景宪道。

蹇周辅却道:“陛下若大动干戈,世人本来还怀疑《谏闻报》者,反不能不信了。臣以为上策是宣布绝无此事,以伪造朝廷奏折,报道不实的罪名处罚《谏闻报》。如此时日渐久,自然无人相信。”

“臣亦以为《谏闻报》所登之所谓‘奏折’,荒谬不经,倒似纸上谈兵,便是泄密,亦多有夸饰,世间凡明事理之人,皆知断非苏、石所为,此案之罪断,似乎诬蔑造谣多于泄密。”张景宪粗略看过《谏闻报》上刊登的奏折,心里非常不以为然。

赵顼不料他如此说,愕然道:“卿何出此言?《谏闻报》所登,却是千真万确之奏折。”

“啊?”张景宪与蹇周辅齐齐吃了一惊,二人讶然对视,半晌,忽然一起顿首。

赵顼奇道:“这是为何?”

张景宪慨然道:“陛下,泄密事小,奏折所议事大。苏、石向来谨慎,不知何故献此下策。隋亡故事,陛下不可不戒!臣身为大臣,此事亦不可不谏。”

蹇周辅亦道:“臣不敢信此为苏、石所为,便是周文王再世,朝廷财政亦将败坏不可救。若有天灾兵祸,陛下将如之何?万望陛下三思。”

赵顼摆摆手,道:“苏辙、石越不过建议而已,韩绛、吕惠卿、司马君实皆以为不可,故此事外间不知。《谏闻报》竟刊登其事,朕必欲知此事是何人泄密,若不查出,日后朝廷岂有机密可言?”

张景宪、蹇周辅这才稍稍放心,齐声道:“陛下英明。”张景宪又道:“既确是泄密,臣请陛下令开封府立案。”

“罢、罢。权且让开封府去查这件事罢。”赵顼不耐烦地挥挥手,懒得再和这两个固执的臣子计议。

《谏闻报》的报道在汴京城迅速掀起了轩然大波。既有旗帜鲜明的支持者,也有立场坚定的反对者,但绝大多数的人,则是觉得不可思议——如此庞大的计划,几乎是当时人闻所未闻的。支持者以白水潭的一部分学生为主,反对者则多是老成稳重之辈,而觉得不可思议的,却多是朝中的大臣——很多人的第一反应就是不屑的丢下报纸,笑道:“造谣!”这些人中间,就包括在当天抵达京师的枢密使文彦博。

“若说是吕惠卿提出这样的主张,或者还可以相信。苏辙、石越?”文彦博摇了摇头,在来迎接他的冯京面前骂道:“这些报纸越来越放肆了,居然连朝廷大臣的谣也敢造。如此军国大事,连老夫都未曾与闻,又怎能让唐垧知道?”

冯京一脸的尴尬,半晌没有作声。文彦博瞧出蹊跷,心中一惊,问道:“当世,难道此事是真的?”冯京支吾一声,道:“今日傍晚,开封府已经将《谏闻报》有关的编辑全部抓了起来,罪名未定。不过我听说,皇上曾召见大理寺卿张景宪与少卿蹇周辅……”

“哦?”

“究竟圣上和他们说了什么,别人也不知道。现在皇上龙颜大怒,宫中也没有人敢乱传话。张景宪与蹇周辅,什么话进了他们的耳里,那便和进了棺材没甚区别……只是我颇疑心,此事或许是真的……”冯京也无意隐瞒文彦博。

“为何?苏辙、石越,皆是稳重之人。”文彦博奇道。

“十几日前,我曾听说苏辙、蔡卞、唐棣等人频繁来往石府,虽说几人素来交好,但现在各部正是事繁之际,总有点不同寻常。其后石越又拜访过韩维。尔后皇上一日之内,先是召司马君实、石子明、苏子由密谈,其后又相继召见韩、吕二相。尔后又闻通进银台司曾递交苏、石之奏折……种种事情,总觉可疑。”冯京身为吏部尚书,自然是知道很多内幕。

文彦博皱眉道:“既是奏折言事,如何这般遮遮掩掩?你是吏部尚书、参知政事,竟不得与闻?”

冯京笑道:“若果然是真的,亦不难理解。如此庞大之计划,以石子明之性格,必然先得到皇上的同意、司马君实的支持,方愿示人。一旦皇上与司马君实认可,自然就会交朝廷讨论;既是秘而不宣,想必是皇上与司马君实没有答应。”

文彦博又瞄了一眼手中的《谏闻报》,冷笑道:“司马君实除非疯癫,否则焉能同意这种事?数亿贯——朝廷哪来这么多钱?何况移民又岂是小事?一次移民五万户,折算人口,就是二十万人,那还不搞得鸡飞狗跳?朝廷莫非钱多了没处花?石子明一向谨慎,不料倒成了王介甫第二。”

冯京苦笑着摇了摇头,道:“相公此言太过,石子明此事虽然失算,好在为人不固执。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且我看其中也并非一无是处。譬如移民,未尝不是好事,北方盗贼不断,朝廷岂不知原因?然无可奈何尔。移民便是良方。只是性急不得,还要慢慢来,若五年之期,改成十五年,先遣人分赴南北,将要移民的地方与要移民的人都算清楚了,第一年竟只移民一万户,且这些人必是北方无业之民,或为乞丐,或为招安之盗贼。如此缓缓图之,朝廷付出有限,而长远来看,确有大利。且湖广之利,未必全在于移民,应于北方征募老农,前往湖广为农师,劝农教农,如此持之以恒,二十年后,必收全功。”

文彦博却毫不客气的反问道:“当世说得轻巧,为政者十五年坚持不懈,图二十年后之利,又岂是容易之事?石越年轻,急于求成,既是孟浪,然亦是本朝风气使然。依我说,朝廷能安静劝农,少收两税,便是上策。”

“诚然。石子明其实亦并非不知缓缓图谋之理,他道路修建之法,便是长达百年,却不知为何,移民之事,便要急于求成,非要五年之内见功。”冯京又想了想,终是不能明白,只得无奈地摇摇头。

文彦博冷笑道:“百年之规划,真是痴人。一朝天子一朝臣,谁能管得住二十年之后事?全篇奏折,最愚不可及者,便是道路修建,朝廷有此数亿贯,早已北伐燕云。此时辽国内乱,本是大好机会,朝廷不敢动手,还不是缺钱?本来石子明建议皇上整编禁军,训练将校士卒,老夫亦觉得他知世务,远胜王介甫。若从此事来看,未免让人失望。”

冯京知道文彦博对石越素来观感一般,虽然皇帝给两家订下亲事,但是文彦博三朝元老,说话之间,也未必会给谁留面子。当下不再讨论这个话题,只笑道:“此事竟不知何人泄密?想来惹怒龙颜者,或是此事。”

“管他谁人泄密,到头来还是报纸泄密。”文彦博对于报纸,始终没什么好印象。

但即便是文彦博如此不屑一顾的计划,也并非没有支持者。次日,《汴京新闻》便针对《苏石奏折》刊登了一系列的评论,其中既有白水潭博物系学生的支持,也有士林的担忧与怀疑。而随着当天开封府正式以泄密罪提审唐垧等一干编辑,从侧面证明了《苏石奏折》之真实性后,关于此事的讨论,立刻变成众所关注的焦点。支持者与反对者纷纷在《汴京新闻》与《西京评论》上发表自己的观点,提出各种各样的建议与指责。与此同时,商人与百姓们谨慎的评估着移民与修路的可能性,厢军与其家属有些则担忧着是否会遭到裁汰的命运,有些却期盼着被淘汰……朝中的大臣更是纷纷上书,未雨绸缪地劝告皇帝不要推行这个计划。而最让人担心的则是北方百姓和湖广四路汉蕃居民听到传言后可能产生的惊慌与不安——这些地方的百姓在不久之后听到的“新闻”,必然大大走样。

所以,石越此时已经明白,短期内,自己这个计划已经彻底夭折!尽管他从未指望这个计划会获得通过,但这样的方式夭折,却也并非他所愿——这份奏折留给清议的,绝不会是一个好印象。要命的是,这时候京城里正聚集了成千上万的举子。

果然,到了九月十五日,民间对此事的关注几乎已经超过了省试与辽国内战,众多在京参加省试的举子议论纷纷,有传言说他们准备云集白水潭辩论此事。终于,到了九月十六日,宋廷再也无法坐视了,为了安抚已经动摇和将要动摇的军心民心,在石越的请求下,皇帝亲自拟写了《安民诏》,向天下臣民宣布,《苏石奏折》所叙内容只是朝廷的一种讨论,朝廷并无实施之意图;而裁军云云,更是无稽之谈。这份《安民诏》由各大报开出头版整版转载,总算是暂时起到了安抚人心的作用。

而另一方面,石越则在《皇宋新义报》发表了一篇着名的错误百出却影响巨大的署名文章——《货币乘数效果》,指出货币只有进行流通,才能创造更多的财富,由此提出了一种全新的货殖思想。因为石越学术宗师的地位,这篇文章一面世,就引起了各大学院、书院的关注,各《学刊》纷纷讨论石越的基本观点:政府投放或收回一单位基础货币,即能取得倍数之效果,故政府支出能带动整体的经济活动,导致社会财富的增加。石越的这一理论非常的粗糙,他毕竟没有受过经济学之专门教育,当时的钱庄也无后日商业银行之影响。但饶是如此,对于当时的精英来说,也已是巨大的冲击。不过绝大部分的人,则被石越所举的例子给绕晕了——石越在文章举了一个很简单的例子:假设修路,朝廷给农夫十文钱,农夫吃饭、穿衣各用五文,则十文钱有二十文之效果;粮食店、裁缝店各得五文,其中要又要支持成本、制作、运输等等环节之支出,则十文钱的效果又会产生相应的倍增……如此,朝廷若将十文钱收在府库,则始终是十文钱,若将其花掉,便能使整个天下得利,产生远远超出十文的效果,这些效果又可以通过税收等手段为朝廷收回,从而创造更多的财富!

对于“货币乘数效果”,无法理解者斥之为诡辩——因为他们一时间也无法驳斥;而许多杰出之士,则感到眼前一亮,似乎发现了一片全新的天地。

吕惠卿府。

“石越真奇材也。”吕惠卿手里拿着一份《皇宋新义报》,感叹道:“我本以为他提出那样大的计划,只是进二退一之策。谁知背后竟有大文章。自古以来,都以节俭为尚,不料花钱也有这等妙处……王介甫见到这篇文章,必然赞叹。”

“在下却不以为然。”安惇的笑容中,带着几分不屑。

“哦?”

“石越所言,一则难以证明,二则会败坏风俗。这不是鼓励人君乱花钱么?自古以来,穷奢极欲、大肆花钱的君王又岂在少数?若依石越之说,岂不是个个都要国富民强了?”吕惠卿微微一笑,却不答话。他自是知道古时暴君穷奢极欲,却是廉价役使百姓,百姓困于生死之间,与石越所说全然不同。但是既是批评石越,他却没有必要去为石越辩解。安惇见吕惠卿神态,却以为是默认他的话有道理,顿时大受鼓舞,又语带讥刺地说道:“石越也是想学王介甫不加税而财赋足,只是画虎不成反类犬。皇上厚德,生性节俭,又岂会受他蛊惑?”

吕惠卿干笑道:“处厚所说的确有道理,但是眼下皇上所关注的,只怕还是唐垧是如何知道那份奏折的。”

“唐垧与《谏闻报》的编辑都一口咬定消息来源是匿名。若非唐垧说的是真话,则提供消息者的背景一定非同寻常。”吕升卿插话道。

“知道此事的朝廷大臣,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若是石越那里泄露,想来……”安惇意味深长地说道,一面望了吕惠卿一眼。他心中甚至在怀疑这件事是吕惠卿做的。

吕惠卿从容放下报纸,有意无意的“嗯”了一声,淡然道:“石越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实在不可能。最多是门客亲友泄露……”

“只是唐垧与石越向来交恶,他不肯招供,情理上却又颇说不过去。”安惇皱眉道。

“越是如此,越是值得怀疑。”吕升卿高声道,“或许唐垧真不知情,倒是被人一起耍了。”

安惇心中暗骂吕升卿是个草包,唐垧又不似他吕升卿一样蠢,岂会随便发一些匿名的东西?必是背后之人他惹不起,而又知道朝廷的处罚重得有限,所以才不肯招供。想到此处,他又怀疑地望了吕惠卿一眼,见他从容淡雅,一脸超然,但不知为何,安惇就觉得和吕惠卿有关……但当此之时,他要想青云直上,却是需要和吕惠卿互相利用,纵是怀疑,也不会说出口来。

“此事定然会水落石出的。”吕惠卿眯着眼睛笑道。奏折的泄露,让朝中大臣对石越的信任感大幅度的降低,对吕惠卿而言,总是一件好事,至少石越以后在尚书省,就不会得到那么多的支持了。

但吕惠卿没有料到,仅仅一天之后,石越又联合苏辙,向皇帝提出了新的计划。

赵顼仔细阅读着手中的奏折,新计划的内容做了十分巨大的调整,整个计划几乎完全不涉及民间,其修路的内容,大幅削减为沟通湖广、川峡诸路漕运的几条水陆要道,其构想中由广州通往汴京的交通路线,是由西江入漓水到桂州,走灵渠进湘水而入洞庭,再由长江入汉水,溯游而上,由白河进南阳,由唐河进唐州方城,再用陆路联结南阳、方城、叶县、襄城、颖昌府,由颖昌再转水道,进惠民河,直抵汴京。这条路线完全无须修筑新路,北面只需对南阳至颖昌的方城路加以改造,在原有官道上加铺石灰石与黄土以增加运能;南面则只须开浚灵渠,保证灵渠之畅通无阻。同时修葺由颖昌、信阳军至江夏的官道,以供军队与行人使用,节省交通时间。两条道路一旦开通,汴京至江夏之间即可畅通无阻,并可利用长江水运,其投入则相对较少——除了开浚灵渠需要厢军与民夫的配合,花费较多之外,颖昌至南阳与颖昌至信阳、江夏两条官道的修葺,皆可由厢军进行,且数百里之路,数月便可成功。朝廷要出的只是一些工本费罢了。至于屯田之计划,石越则暂时搁置了移民之主张,采用的是军屯先行的策略——从信阳开始,一路逶迤而南,直至永州,开辟六十个定居点安置三万名厢军,每个定居点约五百人。定居点之选择,则必须是已经存在的与日后可能要修建的交通干线附近,由朝廷遣工部屯田司官员往各路州县善择军屯地点。与传统的军屯不同,厢军在军屯地点因地制宜,生产蔗糖、药材甚至陶瓷等物,主要以手工业和加工农业为主……赵顼看完,不由望了石越一眼,笑道:“卿这个计划之中,伏笔甚多。”

“陛下英明。臣与苏大人商议此策,是所谓‘进可攻、退可守’,若成功,将来朝廷财力宽裕,便可以沿厢军驻扎地点,修葺官道,进一步加强对南方的控制;同时,移民也可以沿官道南下,处于厢军保护之中。最重要的是,一旦军屯成功,朝廷大部分厢军,以及一少部分禁军,都可以采用军屯的模式,逐步以军养军,可以缓解冗兵之害。”石越说的让赵顼怦然心动。

苏辙窥见赵顼神色,又补充道:“臣等之军屯与历代皆有不同。历代军屯以屯田为主,而臣等所议,则以手工业为主,屯田为辅。如此一则厢军不会占据过多的垦田,此法若能成功,则天下皆可效仿;再则以军养军,因地购粮,可以减少转运之费;三则厢军受朝廷供养日久,或有不乐耕田者,工业之利,远胜屯田,朝廷与军卒,皆可从中得利,则上下两洽。”

“那由颖昌至南阳、江夏两条官道,须要出动多少厢军?”赵顼已经心动。

“二万厢军足矣。”石越欠身答道,“路不甚远,半年可就,且不扰民。惟役使厢军,不能不厚给其禀,以免由怨生变。故臣等核算,所费在八十万贯至一百二十万贯之间。至于灵渠,非有数年不可成功,不可急于求成。其所费也略多,然永州、桂州一带,物价低廉,故臣等以为,亦不当超过一百万贯,若以三年图之,则每岁最多四十万贯。”石越心中,自是从来没有强制役使百姓的想法。

赵顼又问道:“厢军军屯所费几何?”

石越与苏辙对视一眼,二人皆是迟疑了一下。赵顼看在眼中,不由笑道:“但说无妨,便是所费略多,朕亦当考量。”看过最初的计划,再来看这个计划,不管多少钱,赵顼都觉得是节省了。

不料却听石越笑道:“臣等有一个异想天开的主意,竟是不想让朝廷出一文钱。”

“啊?”赵顼当真吃了一惊。三万人进驻南方,虽然必定是就近调动,但是军队的调动,平日的粮饷,还有初时军屯要投入的成本,这笔钱自然是不能少的,赵顼本来已想要咬咬牙出了这笔钱,不料石越竟说不要花一文钱,让他如何不惊?

“臣等商议出一个办法,却未知可行与否,还请陛下裁断。只是所议之策,历朝未有,或者骇人听闻,故不敢写在奏折之中。”石越这样一说,赵顼本是聪明之主,立时便知道石越与苏辙是多么希望这个新的计划能够通过,因此竟然连一点会遇到阻力的东西,都不愿意添加进去。他不由笑道:“朕登基以来,已不知做过多少历朝未有之事。”

“陛下,这笔钱不妨想法子让那些巨商富室来出。”石越谨慎地说道。“臣等以为,可由朝廷公开招募商人出资,供给三万军屯厢军之军费与军屯成本,且派人教导军屯厢军技术。而三万军屯厢军所生产之蔗糖、陶瓷等物,即归商人所有,十至十五年之内,朝廷、军屯厢军、出资商人,按一成五、一成五、七成的比例分成。军屯所生产之商品,由朝廷一次性征收百分之五的货物税,发给‘长引’,从此过关进场,不再征税。臣以为军屯货物,既可北供京师,又可南下广州运往海外,利润本就十分丰厚,且一路再无关场征税之繁扰,商人必然乐从。而朝廷则坐享其利。为保证公平,朝廷可监督商人与军屯厢军签订契约,在商人保证供给的前提下,军屯厢军每年必须交纳足额合格产品给商人,否则则由其赔偿损失;而朝廷亦要所有商人,提供资产保证,若其毁约,则没其资产供给厢军。”

赵顼虽然心动,犹自半信半疑地说道:“朕颇疑商贾不乐出钱。”

“商人逐利是本性,以五百厢军计,其一年薪俸成本,不过二千至三千贯,朝廷或给山林,或给土地,虽非熟田,然总不低于四千亩,便是种田,收获亦倍于此数,何况工商之利,又倍于农田。且军屯地点南北交通畅通,无论运至京师还是远卖海外,利润又可至数倍甚至数十倍。其所疑惧者,惟朝廷是否信守诺言而已。陛下若以为此策可行,可交由微臣执行,只要朝廷守诺,必能成功。”石越信心十足地说道,他知道单单省去一笔运输的成本,以及沿途无数关场的繁苛,这每年用两三千贯雇一些“高薪工人”并租下至少十年的土地,根本算不得什么。更何况,所有的商人都明白,与官府合作,虽然有官府翻脸不认人的风险,却也有许多意想不到的好处。

苏辙也道:“臣亦以为商贾不足为虑,所虑者,或朝中大臣以逐利见责。且军屯附近百姓,必然受到影响,或亦有弃农之事,而致使地方守吏骇怪……”

“此未足虑。”从南方不痛不痒的割出些荒山野地,国库不仅可以省下三万厢军的军费,每年还坐享税收与分成之利,一进一出之间,国库每年便多了数十万贯的收入。若能成功,推行全国,想想全国数十万厢军的军费全部省了下来……无论如何,都是值得一试的。“此事当交两府、学士院、诸部寺监共议。”

“陛下圣明。”石越又趁机说道:“军屯厢军既驻扎荆湖南北路,臣以为其兵器可以一律改用诸葛连发弩……”

“石卿,军屯厢军当是不教阅厢军,甚少配备军器。”赵顼以为石越不懂军中状况,笑着提醒道。

“既往南方,不得不配军器。其既在朝廷编制之内,紧急之时,朝廷还需依赖之。国朝兵器,诸葛连发弩传说得自诸葛亮遗法,弩上刻直槽,相承函十矢,其翼则取最柔木为之,另安机木,随手板弦而上,发去一矢,槽中又落下一矢,则又扳木上弦而发。然机巧虽工,其力甚绵,所及不过二十余步而已,非军国之器。正好用来装备南方军屯厢军,其镇压藩人有余,若万一有不测之心,与禁军作战,则与徒手无异。故臣以为,军屯厢军,当配此弩箭。甚至可允许一些军屯厢军造诸葛连发弩市卖民间……”石越不惮其烦的向皇帝介绍诸葛弩,其用心无非还是要想办法引导民风重武。

赵顼迟疑道:“持弩之禁,只恐未可轻弛。”

“禁令空悬已久,百姓持弩者甚众,臣以为不如废之。一弩所值亦贵,非寻常百姓所能置,且诸葛弩非军国器,故于朝廷无害,民间防身则甚便,若使部分军屯厢军专营此物,亦是一利源。且民间习武,则全民皆兵,此不可战胜之法。”

赵顼思忖良久,方说道:“卿策虽善,但还须问韩绛、吕惠卿、文彦博,此事不可轻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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