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宋Ⅰ·十字》 阿越 著
第十二章 婚姻大事

与政治无关。

——《政治学》

似乎是为了配合唐甘南愉快的心情,忽然,一阵丝弦管乐之声从湖面传来。众人此时心情都好得不得了,不由静心来细听歌词,却是从未听过的调子,歌辞依稀是:

“珠泪纷纷湿绮罗,少年公子负恩多。当初姐妹分明道,莫把真心过与他……”

歌声也非常侬软。

石越等人谈妥大事,好奇心起,纷纷走出船坞观望。原来金明池北岸正中,是依水而建的宫殿,从宫殿正中伸出一座桥来,正好搭在湖心的小岛上同,这座桥叫做“仙桥”。每年金明池开放,便有歌女一排排站在仙桥上演唱,给湖中表演的水军和游人助兴,若是游人从南岸或东、西两岸远远望去,只见衣袂飘扬,云发高耸,倒真似仙女下凡一般,让人不知道身处何境。

此时石越他们所处之地,因为就在宫殿之旁,比起一般游人,倒要看得清楚一些。几排数百个歌女,倚栏而立,都穿着彩衣,古代女子盛装之时,往往云发高耸,而身上又系有一根彩带,此时随风飘舞,的确让人观之而心醉神怡。这许多女子,各携乐器,一起合奏,或同时轻启朱唇,曼声歌唱,曲子随风送至,中间那温柔婉转之意,又有道不尽的缠绵。

这里石越、潘照临、司马梦求,都是通晓音律之辈,而唐甘南虽然是不懂音乐之人,在杭州呆久了,却也很喜欢这种温柔的曲调,禁不住要随着节奏而摇动胖胖的身体。

忽然,这靡靡之音中,闻得几声铁筝之音划过,音调高昂激越,若放在别处去听,自是另有风味,但是在此时,却好比是柔情蜜意之中,有野狼悲吼,不仅大煞风景,而且是让人生厌了。岸边游人,此时已忍不住叫骂,便连石越也微皱起眉头。但那弹筝之人,却似乎毫不在意,音调越发悲壮慷慨,引得那些歌女手中的乐器,都不时走调。

石越细听筝声的来源,却是从湖心的小岛上传来。

他与潘照临、司马梦求对望一眼,只见对方目光中都有惊讶之意。须知道岛上亦有宫殿,虽然金明池对士民开放,那岛上也是不许人去的。

司马梦求轻声赞叹道:“此曲慷慨激昂,抚琴之人,必是清高不群之辈。”石越和潘照临听他称赞,也点头同意。不过自古阳春白雪,和者寥寥,那游湖的百姓,哪里管得了你清高不群?只觉得这筝声说不出来的刺耳难听,许多人便纷纷叫骂,声音越来越大。

潘照临忍不住笑道:“此人筝虽然弹得好,却不看场合,未免自讨没趣。”

“那倒未必,金明池本是演戏水军之所,歌女奏郑乐,才是不合时宜,而此人不过拨乱反正而已。先生是怪错人了。”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四人身后传来。

众人吓了一跳,转身望去,原来是两个青年公子,一个是王安石次子王旁,一个是石越曾经见过的王方——王昉此时依然女扮男装,也不知道这两人是何时来的。

石越等人忙与王旁见礼,却见王方俏脸微扬,而王旁满脸尴尬。众人不免暗暗好笑。此间都是见多识广之辈,王方一开口就知道她是女子,不过便连着石越在内,因为她与王旁一起出现,却都以为她是王旁的红颜知己,只是石越心里却不免暗暗纳罕,当日醉仙楼上的相见,他记忆犹新,此时更是奇怪,这女子若是王旁的红颜知己,找他麻烦做什么?若她是王雱的红颜知己,倒还容易理解。只是这第二次又见到这个女子,却让他不期然地想起梓儿来,正是因为这个王方女扮男装给他的启发,让他与梓儿拥有了一个共同的秘密:经不住梓儿的再三恳求,他曾将梓儿女扮男装带出家门玩过一次。这自然是瞒着所有人的,只有侍剑约略知道经过,却守口如瓶。

当时北宋的风气其实远不如后世人所想象的保守,但一个大户人家的女孩子,还是难得随便出门,就算出门,也有马车丫环的跟着,于汴京种种风物,不过浮光掠影而过。当时汴京虽然也有许多妇女游玩的场所,但大多都是相熟的妇女成群结伴的去,桑俞楚一家从蜀中迁来,在京师的故友亲朋并不多,所以梓儿也没有什么女伴,可以一起出去参与当时大多数贵族妇女可以参与的娱会,加上桑充国也是个闭门不爱出的人物,所以比石越还先到汴京的梓儿,其实对于汴京的种种繁盛与风物,所知还远远不如石越,每次听石越提起时,不免充满了羡慕与向望,但她这样年纪的女孩子,却是不适宜由一个青年男子单独带出去游乐的。石越对她的处境,实在是充满了同情,对于他来说,实在很容易理解这样一个年纪的女孩子的寂寞与喜爱热闹的天性,因此,在醉仙楼见到王方之后,他心里就生出了另外的念头。然后大胆的将这个计划付诸于实施。

他现在都还能清楚的记得那天,他们一齐去了潘楼街看那些珍奇玩物,又去州桥乳酪张家吃了东西,然后游玩了相国寺,听了艺人们说书唱曲,才沿着熙熙攘攘的汴河回桑宅,而同样清楚记得的,还有临别时梓儿依依不舍的神情与挂在眼眶中强忍着不肯落下的泪珠,在那一刻,他心里充满了对梓儿的同情与怜惜,让他忍不住想: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一直能带着她出来享受这样正该在青春年华时享受的快乐时光。但他越来越忙,事务越来越多,那个少女的愿望也便渐渐被抛在了脑后,直到这一刻,他看到了王方,那一天的惬意时光竟在瞬间全回到了他的心里,哪怕对于他而言,也是来到汴京后过得最轻松快乐的一天了吧?不再为什么事烦心,只是单纯陪着一个自己所爱护的女孩子欣赏这个引人入迷的城市中的种种精彩之处,简单中却有简单的快乐。“只不过,”他略有些自嘲地想:“身在名利场中,竟连这些也无暇回味了。”

潘照临因被女人抢白,心里惊讶一个女子有这种见识,自觉不好意思,因此并不反驳,只向王旁问道:“王公子,你知道弹筝者是何人么?”

王旁笑道:“京城之中,并无弹筝的好手。在下也不知是什么人在此。”

王方见无人理她,顿觉无味,忍不住冷言说道:“若想知道,过去瞧瞧便是,何必在此猜来猜去。”

她一开口,众人尽皆莞尔,王旁苦笑着努努嘴,说道:“那岛上怎生过得去?桥上站满了歌女,难不成我们几个大男人从百花丛中挤过去?”

石越心里也觉得好玩,好不容易忍住笑,正色说道:“若能够凌波微步,踏水乘风,也不必去挤那百花丛。”

“都说石子明多谋善断,看来亦不过尔尔。你看那里,不就有人一叶扁舟,欲飘然登岛吗?”王方冷笑讥道,一面用手指着湖对岸。

众人顺着她纤纤玉指望去,不由哄然大笑。原来那根本不是什么扁舟,而是一只龙舟。龙舟之上,坐着四个云发高耸、身着素裙,腰缠彩带的女子,各抱一把琵琶,这依然是表演的一部分,她们可不是想要“飘然登岛”的。其中一位,和石越更是交游甚密,正是碧月轩的楚云儿姑娘。

这四个女子纤手轻拨珠弦,琵琶之声,便似珠落玉盘,却是一曲“玉楼春”的调子,四人一齐曼声唱道:“东城渐觉风光好,縠皱波纹迎客棹。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竟是堪堪把那铁筝之声给压了下去。

岸边的游客一齐叫好。那桥上的歌女得到支持,一齐重调音弦,齐声和唱:“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石越与楚云儿交好,可以说天下皆知,王旁因笑道:“楚姑娘的琵琶,果真是京师绝技,难得又很仰慕石兄,才子佳人,堪称佳话,石兄何不为她赎身,收为侍妾,朝夕抚琴为乐,亦是人生一大乐事。”

王方因为刚才出了个不大不小的洋相,微觉羞耻,将脸偏向一边,装作听楚云儿她们的演唱,此时听到王旁说石越与楚云儿关系暧昧,心中不由大起轻蔑之意。她自小就很崇拜她父亲王安石,而王安石便是坚持不收侍婢的一个人,更不用说和一个歌女关系暧昧了。

石越听到王旁劝他收楚云儿做侍婢,忽地就想起来桑充国和程颢那天在白水潭和自己说的话来。结婚?侍婢?石越苦笑了一下,他有时难免自嘲地想:自己是不是运气不够好,来到另外一个时空,也没有碰见那种让自己一见倾心的女子,那些在他那个时代所盛行的或轰烈炙热、或率性随意的所谓爱情,与这个时空是如此的格格不入,他以前就怀疑过这世上是否真有爱情这种东西,如今更是觉得这东西是与自己无缘,只是要让他如同这个时代的大多数男人一样轻贱女人,却又不为他的道德观所允许。加上心里怀抱着那样远大的梦想,更是很少会想到结婚这件事,直到现在,他才发觉,结婚这件本于他似乎并无迫切需要的事,此时却似是迫在眉睫了。这说来倒也不奇怪,毕竟在古代,自己这么大的年纪,迟迟不婚也是说不过去的,毕竟连唐棣等人也全都成婚了,潘照临这样的榜样,自己却是学不了的。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筝声突然高亢,竟似要和这柔软的歌声争斗一般。这筝声与楚云儿等歌女的歌声,在这金明池上,便如苍鹰与百鹂,鸣唱争胜,虽然苍鹰一时能压制百鹂,但所谓“柔不可守,刚不可久”,楚云儿等四女领唱下的柔声却始终没有被打乱节奏。

王方听了一会,心里也不禁佩服楚云儿的确精于音律,不过转念一想到宫殿里的几个人,却又有点莫名其妙的担心。王旁不知道宫殿里有什么人,她却是知道的。人之一物,最是奇怪,有时候想什么来什么。王方正想此事,就听筝声久不能胜之下,兀然而止,不久岛中宫殿里就走出来一个八品服饰的侍卫,对一条大军船上的人说了几句什么,军船马上就划到楚云儿等人坐的小舟边上,将她们引去岛上。

潘照临追随石越已久,朝中亲贵,多有相识。远远看到那个武官,似有几分眼熟。这时见石越眼神中露出担心的神色,当下轻轻在石越耳边说道:“公子何妨借一叶小舟,登岛求见,这是风雅事,无妨。”

石越本来并不想生事,但是楚云儿也算是他红粉之中的知交,每有心情郁闷之意,总是去听楚云儿弹琴,便是他的琴艺,也是楚云儿所教。这时候眼见她是很可能是得罪什么亲贵,自己岂能不管?

唐甘南最是知情识趣之人,察言观色,早知道石越想要做什么,他嘻嘻笑道:“子明,我和潘先生、司马公子先回去,商量好事情的细节,你去拜会一下弹筝的高人吧。”以他和潘照临、司马梦求的身份,自然是不能同去岛上的。

王旁与其兄长不同,他可说是胸无大志,便也没有妒忌之心,因此心中颇亲近石越。此时也知道石越必定担心楚云儿,便笑道:“正好我想去瞧瞧弹筝之人,便一齐登岛如何?”

石越朝他微微点头,笑道:“如此正好。”

“一厢情愿,便是上得岛去,人家不一定肯见你们。”说风凉话的人,自然是王方。

众人也不去理他,当下石越与王旁同一个军士说了,一个是皇帝宠臣,一个是宰相公子,那些军士哪敢得罪,自是立即派船过来送他们登岛。而唐甘南三人也先行告辞回去。

石越和王旁、王方到了岛上,只见岛上遍种柳树,此时柳叶新裁,煞是娇嫩。湖中微风轻轻拂来,柳条迎风轻展,清凉味道,触息可闻。

金明池是皇家讲兵之所,而赵顼在位之时,皇亲勋戚倒并不敢胡作非为,似楚云儿这等,就算是触忤人意,本也不至于有什么危险。只是石越知道楚云儿外表柔顺,内实刚烈高傲,如果言语之中冒犯,她不过是一个歌女,虽然不至于有生命危险,但是皮肉之苦却也难免,而且歌女地位卑下,纵然受责,也无处申冤。念及此处,这风景再好,他也没什么心思去欣赏。

急匆匆走到宫殿之前,见上书三个大字:“凌波殿”,殿门自有门戟排场,外面站着四个八品武官。石越不由愣住了,因为这些武官的服饰,摆明了都是侍卫。而八品武官看门,只有两个可能,一是内里是皇后公主之类,武官是男子,不便入内,所以看门;二就是里面的人,至少是个郡王国公之类。

这些武官职位低微,石越自然不认识。可是王旁却是认识的,他拉住石越,瞅了他妹子一眼,问道:“是濮国公还是他家的清河郡主?”若非石越在旁边,还有半句话他几乎也要说出来了:“怪不得硬拉我到金明池来。”

石越听他发问,心里又吃了一惊。原来当今皇帝赵顼之父宋英宗赵曙,本不是仁宗皇帝亲生,而是濮王之后,仁宗无子,所以过继宫中承绪大统。因此濮阳王诸子,虽然当时最大不过一个濮国公,但是论及亲贵,则无人能比。而濮国公赵宗朴,更是非比寻常,他是濮王次子,和英宗最为亲善,当年就是他亲自去劝说英宗入居庆宁宫的。因此他是当今皇叔,迟早要袭封濮阳郡王,继承濮王香火的。所以说起来比赵顼的两个亲弟弟还要亲一点,毕竟赵顼与赵颢诸弟,虽说友善,但是皇帝之家,始终有一种忌讳,倒是他这个皇叔,可以百无禁忌。而濮国公却也一向谦退随和,甚少谈政事,他表面上虽然对石越也是很亲热的,但是却从不和任何官员深交。

不过若是赵宗朴在此,倒还好说,毕竟濮国公不是嚣张无行之辈。可是听王旁的口气,如果真是清河郡主赵云萝,那只怕石越也只能叹气了。清河郡主是赵顼的堂妹,在所有姐妹辈中排行十一,唤作“十一娘”,本来宋随唐制,皇太子之女方能封郡主,诸王之女方能封县主,但是清河以宗朴之爱女,英宗即位后就晋封郡主,实际上却是当公主看的。这个女孩是所有公主、郡主、县主中最漂亮的,也是最受宠爱的一个。内廷中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后、蜀国公主,直到两代皇帝,没有不宠她的,她的身份比起寻常的公主来都要金贵许多。而且因为是个郡主,反倒少了许多拘束,若说她跑到这凌波殿来了,石越一点也不奇怪。本来单单这样一个清河郡主,倒也罢了,然而对宫廷亲贵之事并不陌生的石越,自然知道清河郡主的身边,永远也少不了柔嘉县主赵云鸾。他实不能不倒吸一口冷气。

果然,便听王方笑道:“自然是清河郡主和柔嘉县主在此,难道似濮国公那样的人也会来这里学弹筝吗?”

石越心中暗暗叫苦。

王旁很同情的看了石越一眼,对王方说道:“不如你和石兄进去,我忽然有点事情。”

王方忍住笑,抿着嘴说道:“此事我却管不着,我先进去给你们通传。”说着竟然背着手,大摇大摆的走了进去。那几个侍卫看了她一眼,竟然不闻不问,石越立时就明白这两个“主”,和王方必是闺中好友。那么王方是什么身份呢?石越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王旁的妻子、宠妾,都不可能和清河郡主交情深到这个地步。

王旁见王方进去了,对石越抱了抱拳,转身便待溜走。石越忙一把拉住,说道:“既来之,则安之。”

王旁苦笑道:“你岂非害人么?清河郡主自然是人人都想见,可是十九娘是我们惹得起的吗?”柔嘉县主在姐妹中排行十九,是濮王幼子赵宗汉四个女儿中最小的一个,年方十二,宫里都唤她十九娘。小小年纪,威名远播,勋贵子弟,无不闻之而色变。邺国公赵宗汉是英宗最喜欢的弟弟,因此赵云鸾小小年纪,便封为县主。

石越不怀好意的笑道:“刚才那位姑娘肯定会帮你的,你不用怕。”

王旁苦笑不已。濮王二十八子,孙子孙女辈数以十计,十九娘赵云鸾最为出名之事,就是曾经把几个堂兄骗得当马骑,让几个堂兄数月不敢出门见人;有一年冬至,还将大才子晏几道骗到金水河里洗了个澡,让晏几道感冒一个月才好,从此晏几道听到“柔嘉县主”四个字,都忍不住要打个喷嚏,其余自韩琦、富弼、冯京以下,这些勋贵之子,只要碰上了柔嘉县主,难免要上她一个恶当。偏偏她深得赵顼宠爱,连赵宗汉都管不了。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几次管教,最后也是不了了之。就在前三个月,赵云鸾还骗得驸马都尉王诜把醋当酒喝,一口喷在一幅画了几个月的画卷上,欲哭无泪。

这些事迹石越多少也有所耳闻。他和晏几道、王诜不同,他是朝廷重臣,身份体面最是重要,那些勋贵子弟出了丑,大家当成笑话趣闻,以助谈资就可以了。但是这种事若出在他石越身上,必定让他为人所轻视,被人当成弄臣不说,他的政治威信也会在瞬间荡然无存。因此站在宫门之外,他多少也有点紧张。毕竟石越也不能和十二岁的女孩子计较。

二人各有各的担心,各想各的心事,没多久就听到一阵脚步声,一个婢女走了出来,施了一礼,道:“二位是石大人和王公子吧?郡主有请。”

石越与王旁忙抱拳说道:“不敢,有劳姑娘带路。”

这凌波殿不过一离宫,可也是凤楼龙阙,颇具规模。石越和王旁跟着那个女孩穿过几道门,九曲八弯,眼前忽然开朗,却是一个布置得很精致的院子,院中有一个栽满荷花的水池,池上建了一座水榭。此时已挂上轻纱,里面绰约几个人影。而楚云儿和另外三位歌女,都抱着琵琶站在水榭边,见石越过来,楚云儿俏脸微赫,用目光向石越致意。

石越微微点点头,方朝着水榭和王旁一道行礼,朗声说道:“臣石越、王旁见过清河郡主、柔嘉县主。”实则以他的身份,区区一个郡主,是当不起他的大礼的,只不过清河、柔嘉的身份不同,所以另当别论罢了。

赵云萝和赵云鸾果然也不敢受这个全礼,在轻纱后还了个半礼,清声说道:“久闻石大人、王公子之名,果然是人中俊杰。给二位公子看座,上茶。”

二人躬身答道:“不敢。”一面接过婢女送来的茶,轻轻喝了一口——石越顿时一阵恶寒,这茶根本不是茶,而是放了茶叶的盐水,又咸又苦——在这个时代,因为没有牙膏,石越每天都是用盐水漱口,这自然不是寻常人家能享受得起的奢侈,不过对于现代人来说,如不漱口,实在也难受了一点——此时的盐水,比石越平常漱口用的盐水,更要苦咸十倍,他知道已经上了柔嘉的当,却不敢失态被人嘲笑,皱着眉毛勉强吞下。再看王旁,早就“哇”的一声,一口水全部吐在地上。

石越见旁边的人一个个嘴角带笑,他心中一转,早有主意,竟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笑道:“多谢县主赐茶。”

只听有个略显稚嫩的女声问道:“你怎的只谢我,不谢我姐姐?”

石越微微一笑,风度翩翩的说道:“清河郡主断不会赐这种风味独特的茶水,这自然是柔嘉县主的匠心了。”

柔嘉笑道:“难怪皇帝哥哥经常夸你。”

石越笑道:“县主谬赞了。”

赵云萝毕竟年长,她知道石越和一般勋贵子弟大不相同,不是可以随便捉弄的,因对柔嘉说道:“十九娘,不要胡闹了。石大人久有词名,想必是精于音律的,今日机缘巧合,还要请石大人不吝赐教。”后半句却是对石越说的。

“方才弹筝之人,胸中颇有清奇之处,若论音律之妙,此人与这位楚云儿姑娘,都远胜在下,石越怎敢班门弄斧。”

“楚云儿?”赵云萝奇道,以她郡主的尊贵身份,方才召楚云儿等人进来,因知是歌女,竟是连名字都没有问。

只见王方在赵云萝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赵云萝抿了嘴笑道:“原来如此。原来石大人和这位楚姑娘是故识。我也是见这位楚姑娘精于音律,故此才召来相见,并无他意,石大人不必担心。”赵云萝虽然号称“解语花”,可毕竟不是老于世故的人,她想什么便说什么,倒把石越和楚云儿的关系说得暧昧了,连王旁都忍不住窃笑,更不用说别人了。那三个歌女用眼睛瞅瞅石越,又瞅瞅楚云儿,要不是这地方不容放肆,早要笑开了,楚云儿更是面红过耳,低头直盯着琵琶。

石越脸上微微一红,顾左右而言他:“请问郡主,可否让臣下见识一下方才弹筝的高人?”

赵云萝见众人表情,已知道自己失言,她并无意让石越难堪,便顺着石越的话柔声笑道:“哪里是什么高人,不过是我家买的一个奴婢罢了。”

“啊?”石越和王旁一齐吃了一惊。

柔嘉年纪小,没有许多顾忌,忍不住走出水榭来,大模大样的说道:“有何可怪的?阿旺,你也出来,给他们看一下。”

“是。”那个叫阿旺的女子说话甚是生涩。

石越和王旁看着走出来的女子——原来竟是个二十多岁的阿拉伯女奴,站在石越这个现代人的立场来看,也算得上是个美人。加上穿着汉族女子的服装,更是别有风韵。当时有一些阿拉伯女奴流入中土,倒并不奇怪,毕竟当时开封还有犹太人聚居区——石越专程去看过,那些犹太人汉化得相当严重,相信用不了几十年,根本就和中国人一般无二了。但是一个女奴,能把筝弹到高昂激越,倒似一个久历杀场的壮士一样,却不能不让人吃惊。他不知道这种女奴是一些商人从小培训长大的,小时候教她们学会诸般技艺,长大了再高价卖出。因此这个阿旺,甚至还粗通汉语。

石越打量阿旺半晌,见这个女孩虽是奴仆,却有一种寂寞的气质,不由在心里称奇,问道:“阿旺,你还会说家乡话吗?”

“会。”阿旺不料这个公子竟然问这样的问题,不由暗暗称奇。她刚才从众人的语气中听到石越的身份不同寻常,但是却并不知道石越的大名。

“能看懂家乡的文字吗?”

“奴婢读过几年书。”阿旺低声答道。

石越点点头……

三月初四,垂拱殿朝会。

赵顼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听王安石一条一条的读着《方田均税法十八条》,这是王安石最终议定的改良版本。石越在班列中心不在焉地听着。将唐甘南送走后,钟表行和技术学校很快就要开始运作,再过几天沈括又将回到军器监协助改革,他将一把西晋制造的古琴送给清河郡主,又送了一面上好的铜镜给柔嘉,再用一幅卫夫人的真迹,才从濮国公手里买回阿旺——用唐甘南的话说,这阿旺堪称天下最贵的女奴了……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却见吴充、冯京等人已经开始慷慨,认为方田均税法“事烦扰民”。王安石、吕惠卿则条条反驳,金碧辉煌的垂拱殿里,顿时只听见大臣们高昂的辩论之声。不知道为什么,石越忽然心中生出厌烦之意。

“争名于朝,争利于市”,天下熙来熙往,孰不为名为利?这几年来,他要风得风,要水得水,虽然略有风波,但是却也算得上是青云得意:不到三十岁就官居要津,而且也算是为了一个伟大的理想而努力。但是似这样每日忙忙碌碌,在朝堂上勾心斗角,真的有什么意义吗?自己固然是自认为想把中国引入一个正确的方向,但是王安石又何尝不是如此?自己知道王安石是错了,可是自己真的敢那么肯定自己做的,就一定是正确的吗?即便自己来自千年之后,但是面对这个早已改变的世界,也许自己的眼光能透视千年之后,却未必可以正确的引导这个文明走过眼下的一百年!如果度不过这一百年,千年之后的事情自己知道又有什么用呢?

石越并没有意识到,政治家永远不可能把民众带到最正确的道路上,次差的道路就是一条好道路了。

很多时候,石越都在想希望有一段时间出去走走——到目前为止,他最远只去过一次江西。他记得千年之后有一位政治家说过:“我的影响力甚至还达不到北京全市。”石越其实也知道,自己真正意义的影响力,也许不过只是白水潭学院的一部分。三年多的时间,也许自己做的,已经是自己能力的极限了。

石越再次把目光投入黑黑瘦瘦的王安石,相比之下,冯京与吴充,就要显得富态许多。“五十多岁的老人还能有着如此坚定的理想主义信念,想起来实在是不可思议。”石越在心里想。

“公子,方田均税法已经不是重点,如果真有公子所说的天灾,我相信王安石撑不过这一次天灾的,我们要早点准备王安石罢相之后的策略……”

“对付灾情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方案,我们还应当有一个万全的方案,把这件事告诉皇帝,他无论信与不信,最后都会对大人更加信任与倚重……”

“理想的方案,在五年之内王安石继续留在相位,对公子的事业更有利,但是未来的事情总是不断变化的……”

潘照临和司马梦求的话依然还在脑海之中,自己的幕僚不希望自己坚定的反对“方田均税法”——石越知道这中间还有别的原因:因为“方田均税法”是宋代有识之士百年来的梦想,并非王安石一人的冲动。潘照临和司马梦求虽然从理智上意识到这个法令会有巨大的弊端,但在侥幸的立场,他们也希望王安石来做一次试验,反正失败了,自己正好从中博取政治利益。

即便是很关心民众利益的司马梦求,在必要的时候,也会毫不犹豫的让民众去承受苦难——石越在这两个人面前,有时候真会觉得自己好天真、好幼稚!不过在另一方面来讲,也幸好他还有一点天真与幼稚,为了达到高尚的目的而不择手段,最后很可能会使人性扭曲,让执行者忘记了高尚的目的本身,反正会陶醉在不择手段所带来的一个个胜利中,最后迷失自己。权力对人的诱惑,环境对人的同化——意志不够坚定的人,是很容易走失自己的。就算是石越,现在也慢慢变得理所当然的接受别人对自己的尊敬,有时候也会很想用“最简单的手段”打击不合自己心意的人。

石越一直到此时,依然自觉自己还有一份高尚,其实这种高尚,站在另一个立场,不过是对千载流芳、万世景仰的绝世功业的追求罢了。实际上如果是自觉选择研究历史的人,一百个中没有一个能逃出对后世之令名的追求。

“石卿,卿意如何?”赵顼略显嘶哑的声音打断了石越的思绪。

“陛下,俗语有云:小心驶得万年船。方田均税法的利弊,不实行很难体现出来,不如就请先在福建路、江南西路试行。”石越此言一出,朝堂当中立即有许多人暗骂他“小狐狸”。江南西路是王安石的老家,福建路是吕惠卿的老家,支持新法的人多半也是这两路出身的官员。你们不是要方田均税吗?先拿你们的老巢开刀。

冯京和吴充意味深长地对望了一眼,眼中微微流露出一丝笑意。

这个方案,吕惠卿岂能接受?若是全国一体实行,他吕家的事情就可以人不知鬼不觉的摆平,一句话下去,哪个县令敢得罪自己?但是如果单单在这两路实行,到时候全国官员、御史谏官甚至过路官员,只怕都会把目光牢牢盯着这两路,吕家强买巧夺来的数千顷良田、庄园,岂不是要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就在一个月前,自己的弟弟吕升卿还让家里买了几百顷田。

不止吕惠卿一人如此,王安石自己清廉,可是他的亲属就未必干净;曾布的妻弟魏泰,在县里为非作歹,这些吕惠卿知道得一清二楚。新党如此,旧党亦不干净。只不过这两路旧党较少罢了,所以他们更会盯死,若是新堂真的厘清,只怕两路田地厘清之日,就是新党身败名裂之时;若是装模作样,那么他们也会有样学样。而且,万一碰上一个不知好歹的官员,在皇帝面前把一切抖搂出来,那可就什么都完了。

石越之前说先厘清官员及戚属之家的土地,吕惠卿心里也知道的确说到关键上了,但是就算王安石也知道这件事执行起来有多大的阻力。

念及种种,吕惠卿义无反顾的站出来,朗声说道:“陛下,臣以为石越所言不妥。”

“吕大人,下官所言,有何不妥?难不成福建路有何问题?”石越语带讥刺的问道。

吕惠卿冷笑道:“恰恰相反,福建路问题不大,黄河以北诸路问题却大得很,所以下官才说不妥!”

石越略带讽刺的笑道:“吕大人,愿闻其详。”

吕惠卿脸上闪过一丝夹杂着讥讽和恼怒的笑容,他毕竟城府过人,立时冷静下来,从容说道:“陛下,臣以为,行大事者,当不避艰难。方田均税之法,其要是在防止豪门大户逃脱税役,使地多的人多纳税,地少的人少纳税,让穷苦小民得以休息。石越所说先在福建、江南西路实行,已经大违方田均税法之本意。因为这两路豪强兼并,是天下各路中比较轻的。真正兼并严重,隐瞒不报风行的,是黄河以北诸路直到开封府。”

赵顼点了点头,这一点他从石越的口中已经知道。

石越见皇帝点头,心知不妙,当下朗声问道:“治国如治病,病情严重之处,猛然下药,只怕会医死病人。现在从情况稍好的诸路试行,积累经验,岂不强过骤然在黄河以北推行?”

吕惠卿干笑几声,诘问道:“石大人此言差矣。所谓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现在黄河以外兼并逃税严重,而方田均税法本是对症之药,岂有不在此处实施,反而去千里之外的福建、江南西路积累经验之理?各地情况不同,江南的经验又如何可以搬到河北来?”

这番话说得赵顼频频点头,冯京等人暗呼不妙。须知吕惠卿舌辩之能,朝廷之上,只怕无人能及,司马光、苏轼都吃过苦头的。这一节冯京等人想到了,石越也想到了。他知道这样辩论下去,只怕要被吕惠卿说得哑口无言,念头一转,改变主意,向吕惠卿问道:“吕大人既然如此说,那么吕大人以为天下兼并隐瞒最重的地方是哪里?开封?河北?永兴军?”

吕惠卿占到上风,心中得意,见石越发问,不急细想,脱口说道:“开封、河南最厉害,其次是河北。”这本是新党的共识,公开的秘密,但是共识归共识,公然说出来就是另一回事。朝堂之中,果然如石越所料,顿时一片哗然。石越所举三个地方,这垂拱殿中倒有一半以上来自于此。

石越心中冷笑,继续问道:“既是开封、河南为甚,敢问吕大人,开封、河南兼并土地、隐瞒不报的情况,大致若何?”

吕惠卿背上已经发凉,他虽然春风得意,不可一世,但是一句话把满朝文武得罪一半,顺便把皇亲勋贵、内侍外戚全部得罪,他心里也不得不掂量掂量了。

“这等事,当问开封府、京西路、京东路的官员。”王雱虽然暗暗幸灾乐祸,但此时却也不能不出来一致对外。

枢密使吴充厉声道:“此言差矣,吕惠卿判司农寺,这等事情都不知道,方田均税之法,岂非儿戏?”

吕惠卿悄悄的瞪了石越一眼,心中已是咬牙切齿。不过吕惠卿终不愧是吕惠卿,他揣测皇帝之意,一狠心,便欲将河南河北兼并事实全说出来,做一把名臣。这样一来固然得罪的人不少,但是在新党中的地位和在皇帝心中的印象,都会更加改观,得失之际,其实难说,总好过畏畏缩缩,被皇帝和王安石所轻。吕惠卿很明白,他的一切,都是皇帝和王安石给的,归根结底则是皇帝给的。只要能讨好皇帝,得罪天下人都不怕。他主意打定,正欲开口,不料王安石已经高声说道:“陛下,河南河北,兼并之事,多是勋贵官员之家,而隐瞒不报之田地,数以千万计。若要厘清田地,按地征税,则河南河北,将是最困难的地方。吕惠卿、石越所说,大抵便是此事。”王安石不怕得罪人,不过见吕惠卿不能果断的表态,心中忍不住有一点失望。王雱见他父亲如此,暗暗气得直跺脚。

赵顼本是聪明之主,加上石越给他点透了许多东西,内中情况,一眼即明。当下朗声说道:“朕要做励精图治之主,就不能畏事不敢作为。河南河北诸路,不论谁家,田地一律要厘清。丞相与诸臣工勉力而为。方田均税之法,朕意仓促间不可全国推行,先在河南河北陕西诸地试行。”

吴充和冯京对望一眼,暗暗叫苦,正要反对,突然一个内侍急冲冲走到皇帝身边,高声拜贺道:“恭喜官家,王贵妃娘娘诞下一个公主!”

其时赵顼生的儿女差不多有四五个,结果四个男婴全部没有能活下来,两个女婴也只有向皇后生的延禧公主存活,子嗣来得如此艰难,便是生个公主,也让人高兴了。王安石立即率群臣拜贺,吴充和冯京纵有再多的话,也只能憋在肚子里。

石越回到府上,便连忙准备贺礼,让人送进宫去。他知道古往今来,许多名臣就是栽在一些小人手上,因此这些细节之处,一点也不敢怠慢了。

果然赵顼对这个女儿特别看重,破例在她出生第二天就赐封号“淑寿公主”,特意加上一个“寿”字,为的就是这个女儿能够平平安安长大。顺着这个喜事,朝廷百官各有赏赐,而石越和吕惠卿竟然同时博到大彩头——皇帝竟然拜石越为翰林学士,而吕惠卿也加天章阁学士。

自有宋以来,升官从未有石越这么快的。翰林学士号称“内相”,他这一入学士院,不知道羡煞多少人。人人都以为石越不过是步王安石的后尘,做到参知政事是早晚间事了。这么一来,到石府来道贺的人竟不知道有多少,几乎把门坎都踩烂了。石府门前两棵大树间牵了一根绳子,为的是平时有人来拜访,就把马系在那绳子上,这一两天间,那绳子上都满满的系满了马。他赐邸这边比不得王安石府所在的董太师巷宽敞气派,因此停的马车竟从石府门口排到巷外……石越对这些应酬不胜其烦,一回府就干脆躲在书房里装病,有客人来全由潘照临和司马梦求接待。

其实石越也有他纳闷的地方——他也不知道皇帝到底是个什么章程,在通过方田均税法之后,他暂时卸了检正三房公事的差使,皇帝让他“权同判工部事兼同知军器监事”,负责军器监的改革,而吕惠卿虽然依然顶着知军器监事的名头,皇帝的意思却是让他把精力放到司农寺那边,主要负责协助王安石推行方田均税等新法。因此石越这个翰林学士,反倒不是两制官,实际上也不进学士院当值。他这一点上就犯了迷糊,不仅是他,连潘照临和司马梦求也一样糊涂了——赵顼若只是想加个学士衔以示恩宠,那么这么多馆阁学士可以加,不必非得加个翰林学士;若是想循王安石的例,做翰林学士然后就进中书做参知政事,这时机未免又有点不对。

皇帝想的是什么,的确没有人知道。不过这个任命,倒是上上下下没有反对的,除了御史中丞蔡确蔡大人。但赵顼将蔡确的奏章留中不报,结果也就是不了了之。

就这么过了几日,好不容易清静下来,石越便在花园里和潘照临等人谈起他和苏辙、沈括商议的军器监改革的事情,又说起这几天的应酬,潘照临似笑非笑的说道:“公子高升,满朝文武,没有不来贺的。就是王安石,也让王雱过来道了贺。可独独缺了三个人。”

司马梦求笑道:“我只知道两个人,还有一人是谁?”

“有个人你不知道,那不足为怪。”潘照临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石越心里一动,似这种应酬,若论本心,石越心里也很讨厌,但是事情就是这样的,如果大家都这么做了,偏偏有一两个人没做,那么其中的意思就比较明显了。所以若是环境所迫,你还不能不做。他本是个明白人,听这两人一说,就立即知道是谁了,当下摇头不语。陈良却有点好奇,忍不住问道:“是哪三个人?”

潘照临有意无意的看了石越一眼,说道:“御史中丞蔡确、知兵器研究院事陈元凤、白水潭山长桑充国。”

司马梦求不知道陈元凤的底细,因为此人官职卑微,又不出名,因此漏算了,他知道潘照临此人颇有心计,竟然把这个叫“陈元凤”的人算进来,必有缘故,所以便加意留神听下文。石越心里也已经知道定是这三人:蔡确不来,那是肯定的。他刚刚弹劾过自己,又来道贺,脸皮上拉不下来;陈元凤不来,那意思就很明白了——石越现在同知军器监,是他顶头上司,在军器监低头不见抬头见,说起来二人还是故交,此时却不出现,石越不用琢磨也能知道怎么回事;但是桑充国也没有来,他心里就实在有几分不舒服——本来不来也没什么,毕竟桑俞楚是最早来贺喜的人,但是因为军器监案的报道桑充国一直没有向石越解释,两人到现在在心里还有芥蒂,这时候桑充国若来了,什么都可以烟消云散,毕竟桑充国不是别人可比。但是眼下却是连道贺也不曾到……因此潘照临一提到桑充国,花园里就沉默了。石越沉着脸不说话,潘照临似嘲似讽,司马梦求默默无语,陈良紧闭双唇。

石越却不知道,桑充国本来是想来给石越贺喜,然后趁这个机会好好解释一下以前的事情。但是接连的事情,却让他把这件事给忙得忘光了——先是殿试在即,白水潭学院为了扩大影响,把学院出身的准进士们聚起来举办了一次文会,同时因为这些人中了进士后,要出去做官,因此还要在殿试前提前给他们举行毕业考试,真正通过毕业考试的,才能发毕业证——这可是白水潭学院第一批毕业证,他说什么也得要做得尽善尽美;然后就是石越和唐甘南搞的联合钟表行,涉及到许多学生的问题,他也过得问,联合钟表行还打算在白水潭学院建一座大型座钟楼,选址、造型,他都要亲自协调……再加上平时就是一堆的校务和《汴京新闻》的馆务,平心而论,桑充国的确是忙得不可开交。

但石府后花园的几位是不可能知道这些事情的,大家正在尴尬无言的时候,石安进来报道:“程颢先生来访。”

石越一愣,连忙说道:“有请。”整整衣冠,便和潘照临等人前往客厅。

见石越等人出来,程颢站起来抱拳笑道:“恭喜子明,三十岁不到为翰林学士,国朝前无古人,大概也是后无来者。”

石越笑道:“不敢。”一边再次请程颢坐下。

程颢坐定后,端起茶来轻啜一口,笑容满面的说道:“此次前来,除了给子明贺一件喜事外,还要向子明提一件喜事。”

陈良插嘴道:“提一件喜事?”

“正是,我是受桑俞楚与桑长卿所托,来给子明说媒的。”程颢笑呵呵的说道。

潘照临和司马梦求顾视一笑,竟一齐笑道:“这个媒说得好,官居三品尚未成亲,也有点说不过去。桑姑娘才貌俱佳,和公子倒是天生一对。”他们两人心里同时转过的念头是:这是拉拢桑家的好机会。

石越红着脸,迟疑道:“这……”

程颢笑道:“我们都不是俗人,难道还要请媒婆?”

“这倒不是……”

“既不是就成,难道子明你不愿意吗?”程颢倒是说媒的好手。

“这也不是……”

“既然不是,那么我算是男家的媒人。”石越话未说完,就听有人一边说一边从外面走了进来。众人一齐望去,原来是苏辙。他本来是有事和石越商量,一路闯进来,见大门二门都无人招呼——石安等人正偷偷赖在客厅里想知道自家主人的终身大事结果如何——所以苏辙在门口居然听到这件事情,当下一口抢着要做男家的大媒。

程颢拊掌笑道:“子由来得正是时候。”他和弟弟程颐不同,对苏家兄弟并没太多的成见。

石越心里其实还有颇多顾虑和想法,无论是反对还是答应,心里总觉有点地方没有想清楚……不料这两位就这么着强点鸳鸯谱了,众人却以为他答应了,正要道喜,不料又闯进来几个人——李向安带着两个内侍进来,往正北一站,高声说道:“宣翰林学士石越即刻进宫见驾……”

石越如逢大赦,连忙准备好马匹,跟着李向安进宫。

“官家真的打算将清河下嫁石越?”向皇后感觉皇帝实在有点儿戏了,仅仅因为柔嘉的几句话,就打这个主意,那柔嘉是出名的淘气鬼,她说的话也能信?

“皇后,你听说过本朝有没有妻室的翰林学士么?朕见到淑寿,给石越写诏书的时候,就想到这件事了。朕都有两个女儿了,石越年纪和朕相差无几,居然没有成婚,这成何体统?朝中的大臣应当给天下百姓做表率的,臣民们都学他那样,那还了得?”赵顼笑道,“何况石越不是朕的宰相,就是朕儿子的宰相。”

“那你也得看清河愿不愿意?十一娘的性子,外柔内刚,她要是不愿意,那也不成。”

“天下还有比石越更好的男子找么?她怎么可能不愿意?嫁过去连婆婆都没有,朕是体惜这个妹子。柔嘉昨天也说了,清河在金明池见过石越。”赵顼觉得皇后未免有点杞人忧天了。“何况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也很乐意这门亲事。”

“这倒是,不过濮国公知道么?”太皇太后曹氏心里也乐意这门婚事。

赵顼笑道:“皇祖母,皇叔怎么会不答应?这个不用问了。这种事情夜长梦多,朕虽然是皇帝,可是石越若是答应了别家女儿,清河也不能强嫁过去的。”

“可清河年纪小了一点,本朝按例要十七岁才出嫁的。”向皇后还是比较细心的人。

“这倒是。”赵顼和太皇太后、皇太后全愣住了。赵顼念头一转,笑道:“不要紧,先定亲。朕和石越约好就是了,反正只等一两年。”这种事赵顼倒不是做不出来的。

“那不行,传出去会被臣民笑话的。石越虽然好,可清河又不是嫁不出去,何况清河上面,还有七娘、八娘、九娘,都正好到了年纪,官家是皇帝,对弟弟妹妹就得一视同仁。”皇太后高氏可不能任着自己这个儿子乱来。

“那朕召清河来问问,她若是愿意嫁给石越,还依儿臣的说法。若不愿意,朕另找一家大臣的女儿许给石越。七娘、八娘、九娘就算了,石越的性子,朕也知道一二,那几位县主,他受不了的。”

不多时,清河郡主便被召来。

“十一娘,官家想让你下嫁石越,你愿是不愿?”皇后笑嘻嘻的问道。

“啊?……”赵云萝羞得脸红到脖子根了,哪里还敢说话。

“姐姐定然是愿意了。”柔嘉在旁边笑道。

“胡说。”赵云萝真有点生气了。

“那你是不愿意了?”向皇后笑道。

“王丞相家的二娘子,似乎很喜欢石越。”清河垂着头低声说道,她不知道此话一出,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都变了脸色。赵顼却立时非常高兴:石越和王安石、吕惠卿,是现在他最倚重最信任的三个臣子,因为石越和王安石不和,他心里还有几分遗憾——虽然赵顼也看得出守旧的名臣们对石越很欣赏,因此石越在很大程度上可以用来调和新旧两党之间的关系,但是对于石越和王安石之间那微妙的芥蒂,赵顼心里还是有几分遗憾。若不是因为先许了自己这个堂妹,他早就要改变主意将王安石的幼女赐婚石越了,此时他主意打定,对两宫太后的脸色就假装没有看见,笑道:“想不到十一娘颇有侠义之风。”

皇太后高氏却不去理赵顼,追问道:“十一娘,你如何知道王丞相家二娘子的事情?”

若是平时,赵云萝肯定知道有几分不对劲。但此时她羞得不敢抬头见人,自是不知众人脸色如何,当下一五一十把王昉和自己交游,女扮男装为难石越的事情全说了。

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脸色愈发难看,“王安石家竟是这种家教!”

赵顼却笑道:“这倒是桩风雅事,朕有主意了。”

石越甫一进宫,赵顼就沉着脸,劈头问道:“石卿,三月初一,卿做了何事?”

石越吃了一惊,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当下一五一十,将三月初一游金明池的事情大略和皇帝说了一遍。

“钟表?技术学校?”赵顼不料问出这些事情来了,他不置可否的一笑,也没怎么太注意,“爱卿现在是石学士了,至今尚未婚配,朕以为不太妥当。朕想加清河郡主公主之名,下嫁卿家……”

石越闻听此言,不由好笑,暗道:“难不成今日真是我姻缘星动,在家里有说媒,皇帝召见,还是说媒。”口里却说道:“陛下,微臣何德何能,怎么配得上清河郡主?臣不敢奉诏。”

赵顼将脸一沉,“那卿如何送琴给清河?琴瑟琴瑟,卿是读书之人,这点道理都不明白么?”他今日心情特好,故意捉弄石越。

石越暗暗叫苦,“误会,误会!请陛下明察。”

“朕知道得很清楚,还要明察什么?清河有什么配不上你么?”

“陛下,清河郡主德识兼备,才貌双全,怎么会配不上微臣。是微臣高攀不上罢了。”

“一派胡言,莫非卿心中另有佳人?”赵顼一面说一面在肚子窃笑,他以为石越定是喜欢王安石的女儿,所以才不愿意配郡主。

“这……”石越略一迟疑,就听赵顼哈哈笑道:“那便如卿所愿,朕将王丞相家的二娘子赐婚于卿,如何?”

“王丞相家?二娘子?”石越顿时大吃一惊,不由呆了一下,他偷眼看看赵顼,实在猜想不透皇帝怎么会突然生出这样的奇想?只是看皇帝一脸的兴致勃勃,显然没留意到自己老大的不情愿——他连见过面的清河都不愿意娶,何况见都没有见过的王安石家的小娘子,更不会想到那就是他已经见过两次的王方。

“在金明池卿不是与她一道去见过清河的么?”赵顼自以为得计,笑嘻嘻的取笑石越。

石越脑中电光一闪,这才明白那个王方便是王安石的小女儿,心里暗道:“我要娶了她回家,那真是前世修来的——不知道要有多少架吵。”心急之下,连忙澄清道:“臣并不知那是王丞相府上的千金,而且王姑娘是跟王家二公子一起出游,和臣毫无关系。”

赵顼却以为他在假撇清,笑着挥挥手,说道:“行了,不管你们认不认识。总之朕的翰林学士不能没有成家,清河还是王家娘子,卿必须给朕选一个。”

事既至此,石越也只暗暗叫苦的份,正不知道该如何回绝,忽然记起家里还有个程颢在提亲,自己虽然至今还是未能够确定自己对桑梓儿的感情究竟算是什么,但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还是称得上非常愉快的,一些日子不见,总会想念,而梓儿眼下虽然年纪还小,自己却可以耐心等她长大,总比娶一个高高在上的郡主回来要好:若娶了清河,每日请安服侍自不必说,还要忍受那个无法无天的柔嘉县主天天来串门——自己是有大抱负的人,这样不知道会有多不方便;而那位王家姑娘就更不用提了,单想想那个性格,就足够令自己心生畏惧,而她的父亲,则是那个自己无时无刻不在算计的王安石……而且,给梓儿提亲的程颢还等在自己家里,想必梓儿也正忐忑不安的在家里等消息,若等到的是自己答应了另外的婚事,那她又情何以堪?他想到此处,再不犹豫,对赵顼说道:“陛下,不敢相瞒,臣已有婚姻之约了。”

“啊?”赵顼怔住了。

石越知道皇帝不肯相信,当下细细说道:“就是今天上午定的,臣不敢欺君,男家的媒人是苏辙,女家的媒人是程颢,说的是桑俞楚之女,桑充国之妹。”这是箭在弦上,不能不发,也再容不得他思前想后的犹豫不决,否则遗恨的,就不止他一个人了。

“桑充国之妹?桑俞楚?不是个商人么?”赵顼这次脸真的沉下来了,“不行,桑家是商人之家,如何配得上卿家?今天早上说定的,那就一定还不曾下文定。卿还得在清河和王家娘子之间选。”

“陛下,桑家对臣,实有救济之恩。若说起来,臣在世间并无亲属,桑家倒是臣之亲人一般,臣焉敢嫌弃门户,做此负义之事?”石越开始抬出大道理来了。

“便是那贫素之家,也要讲个门当户对,何况卿是朝廷大臣。桑家若对卿有恩,自有报答之法,朕可以替你赐桑家祖上三代官职。若说卿的妻室,还得娶名门望族之女。”赵顼其实是对桑充国的好感有限得很,加上一意想把王安石的女儿嫁给石越,因此竟是竭力反对。

石越笑道:“谢陛下恩典。陛下赐桑家祖上三代官职,桑俞楚自然没有市藉了,臣与桑家的婚姻,也不算门不当户不对了。”

赵顼一怔,忍不住哈哈大笑:“好你个石越,算计到朕头上来了。朕小气这功名爵赏着呢。这么着,此事先不要定下来,等殿试完了之后,国家要赏赐熙河有功将士臣工,两件事一完,再定卿家的婚事。卿回去好好想想,看样子朕要找个好媒人才成了,总之桑家门不当户不对,那绝对不行。”

石越在此之前,是做梦也料想不到官居三品,娶个老婆竟会如此麻烦,更料想不到的是皇帝做媒的执拗态度,心里免不得的懊恼。其实若平心而论三女,固然是桑梓儿最亲近,但是清河也罢,王昉也罢,却也未必就不是良配,只不过人的决心一下,难免会对决心以外的选择加以排斥,尤其这两人,他对柔嘉深怀戒意,对王昉又未免因为王安石的缘故多有偏见,因此竟是越想越觉得不如意。但皇帝又说得坚决,只能满脸郁闷的回到府中,程颢、苏辙等还在吃茶等候,听石越把面圣的事情一说,不由全都怔住了。

程颢心里对皇帝颇不以为然,只是不便直说,唯有摇头苦笑道:“好在要殿试之后,还可慢慢计议,不过子明你的章程是什么?”

潘照临和司马梦求对望一眼,不待石越回答,抢先说道:“程先生放心,此事先容咱们慢慢计议,再寻个妥当的法子出来。”

苏辙也道:“正是这个主意,仓促间也不可以定计。子明的主意,自然是想和桑家结亲的,否则何必烦恼?”他是忠厚君子,因此没听出潘照临话里含混的推脱之意,还只道他们也是真心想要设法成就此事。

程颢想了一会,也无可奈何,只好告辞而去。苏辙自从在置制三司条例司时被吕惠卿向王安石进谗言,被赶出中枢,就一直不太得意。这次因为石越的推荐,判工部事主持军器监改革,虽然不是再入中枢,却也是再次被皇帝重视了,他心里便存着一点感激,对军器监改革事无不尽心尽力,因为蔡卞还未到京,他就日日和唐棣计议,其他工部的郎官,如虞部郎范子渊,是个专门敲顺风锣的家伙,当年对石越百般奉承,这时也不免跟着苏辙摇旗呐喊。苏辙这次来,本是和石越有事商量,这时见不是时候,也就随着程颢告辞而去。

二人一走,潘照临就问道:“公子是何主意?”

石越摇头苦笑,还未说话,司马梦求已笑道:“其实撇开王家女不论,若娶的是清河郡主,大人将来,必得一贤内助。”说着,便意味深长的看着石越,显然剩下的话,他不便直说出来——娶了清河郡主,石越便等于与濮王一系建立了最亲密的关系,皇帝对濮国公赵宗朴的礼敬与信任自不必说,清河更是自幼曾养于宫中,极得两宫太后、皇后的宠爱,若石越能得她为妻,日后宫里任何的风吹草动,只怕都能提前知道。

潘照临心里也是这个想法,对王安石之女,作为把一切放到天秤上来衡量的他,是毫不感冒的。但是清河郡主,却不能说不是一个比桑梓儿更为诱惑的存在。在他看来,娶了清河郡主,石越的地位就更加巩固了,而又因为清河不是公主,石越还要少了很多顾忌。此时见司马梦求先说出来,便立即点头表示同意。

陈良见这二位碰到任何事情都不忘把政治利益的考量放在首位,心里未免有点不舒服。对潘照临倒还罢了,但是司马梦求与他算是交情深厚的,以前一直觉得此人颇具正义感,不料自从投奔石越之后,竟然变成了一个自己几乎都不认识的人。司马梦求和潘照临的言外之意,他如何听不出来,此时忍不住略带讥讽的说道:“早知道要娶清河公主,倒不必急着把阿旺买回来了,到时当成嫁妆一并过来,岂不省很多?”

他这番牢骚自是对司马梦求发的,石越却是心有戚戚焉,忍不住拍了拍陈良的肩膀,以示赞同。石越是打心眼里的反对把自己的婚姻政治化,对于他而言,他内心还是希望有一个自己真爱的人成为自己的妻子,然后两个人能够始终彼此信任,彼此理解,只是这样的愿望,实在是难以实现,在这个时代,他既没有时间也没有条件谈恋爱,但退而求其次,他觉得起码他与自己的妻子,还是要能够彼此了解,彼此喜欢的。但就是这么点要求,竟然也是难以做到的。

他其实不是不知道很多事情并不以他石越的意念为转移,但那种彻底将个人生活牺牲掉取得的政治上的成功,并不是他所追求的;虽然到了他这个身份,想要一场完全与政治无关的婚姻,也有点自欺欺人,但这超出底限的一步,他也无法再退让。竟忍不住冷笑道:“清河的确不错,而且若娶了清河,还有另外的一个附赠品过来,嘿嘿……”

“附赠品?”司马梦求一怔,又是个新名词。不过他也听出陈良和石越的讽刺之意,忍不住摇头叹息,把目光转向潘照临。

潘照临却是一听就知道他所说的附赠品指的是柔嘉,不禁苦笑了一下,他自然也不会喜欢柔嘉那样的性情,但从政治上来考虑,柔嘉同样是一位幼时被养于宫中,深得两宫欢心的县主,据说皇帝更是尤其的喜爱这个小妹子,这才放纵得她无法无天,她的父亲邺国公赵宗汉是濮王幼子,虽然上面还有那么许多个哥哥,但了然赵宋皇室的人都知道,赵宗汉是英宗赵曙同母幼弟,幼时一直受到英宗的抚育教导,英宗与他几乎是亦兄亦父的,所以他的地位即便是在濮王一系之中也很特殊,当今皇帝更是自幼便与这位小叔叔过往亲密,若能通过柔嘉与他交好,肯定也会大有助益的,只是柔嘉那脾气,确实让人头大,今后若是有她在,想要这么安静的商量事情,只怕是做梦,不过瑕不掩瑜,潘照临依然觉得能娶清河真是上上之选。“虽说这柔嘉县主是难缠了些,但夫妻间闺阁的事,也不是她能时时插足的。而且宗室女十七岁出阁,女儿家嫁人后脾性总会改改,听说邺国公最钟爱这个女儿,嗯,一定……”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石越的脸色已经是越变越难看了,眼看着潘照临竟又开始接着算计通过柔嘉结交邺国公赵宗汉的好处来,再也忍耐不住,低声叫了起来:“无论如何,我不想天天见到柔嘉县主,你没听说王驸马一听到她的名字就摇头叹息么?”他说所说的王驸马就是王诜,蜀国公主的夫君,这位驸马天性的风流不羁,偏偏蜀国公主又是历朝历代公主中最贤惠的一位,竟将这位风流夫君的出格之事一一容忍,倒是柔嘉年纪虽小,却大为不忿,三天两头的就找上门去将这位驸马捉弄一次,以至王诜有一次向着苏轼大倒苦水,连说了三遍:“不堪忍受!不堪忍受!不堪忍受!”

潘照临还想再说,司马梦求却是看出石越脸色不对,便先问了一句:“公子的心意,难道竟是心属桑姑娘?”

石越被他一口道破心意,不禁有些脸红,竟嗫嚅着道:“若在这两人中选,我还是情愿娶梓儿。”

潘照临看了他几眼,终于不再坚持己见,果断的决定改变观点:“呃,纯父,和桑家联姻,也是不错的选择……既然桑姑娘和公子情投意合的话……可是桑家的门户,的确是个问题……”

但石越听到他改口,却已经满面笑容的恭维道:“以潜光兄之智,必不难解决这个问题!”

桑梓儿其实早就知道哥哥要给自己去提亲了。

因为报道军器监案和父亲桑俞楚闹别扭的桑充国,罕见的和父亲商量了半天,桑俞楚当然不会反对。大户人家的仆人偷听主人的墙角,说主人的闲话,这种事情古今中外概莫能免,据说连中书门下省外面,都有小吏偷听,以致使机密泄露,何况桑家。所以,自然很快就有丫头来给梓儿道喜。但是,梓儿却一直都没有听到确切的音信,对于未知的忧虑煎熬着她,可她还得努力的掩饰着。

终于有一天,她无意中听到桑充国满脸不服气的告诉桑俞楚,皇帝居然干涉石越的婚事……在那一刻,她的心里,实在是很绝望的,没有人会知道,她有多想跟那个石大哥在一起,就算石越自己都不会知道,她曾经多少次偷偷的望着他的身影,然后在静寂无人的夜晚,慢慢的回味他的一言一行,她的心里,总是会不由自主的记挂着他说过的话,很多时候,她都觉得自己离石大哥是很近很近的,近得看得到他的神采飞扬,近得看得到他难言的焦虑与复杂的心事,于是,就很想做那个跟他分担这一切的人。这样的心思,她不能跟哥哥说,也不能跟母亲说,只是自己默默地想,一想起来就脸红。但悄悄的,她还是在做着她的努力与准备,她更加用心的学习那个时代大家闺秀应该具备的一切,她仔细的阅读石越写的每一篇文章,每天都看《汴京新闻》,甚至她还会认真地听哥哥谈论朝廷中的种种事,然后牢牢的记在心里,虽然她对此从不感兴趣,但她还是努力去做了这一切,因为她知道这一切都是石大哥所关注的,那么自然而然的,也就是她所关注的,她觉得自己所要做的,就是努力的提高自己,让自己可以离石大哥更近一些。

所以当她知道哥哥去给自己提亲的时候,心里是那样的欢喜,以为心底那个最隐秘最期待的愿望就要成真了,却不料,这时却听到了这样的消息。对于皇帝,她忽然竟生出一种莫名的嗔怪,他身为天子,怎么连这样的事都要管呢?而更让她感到悲哀无助的是,她仿佛这才第一次真正认识清楚了自己的身份。一个是金枝玉叶的郡主,一个是丞相家的千金,她们中任何一个的身份,都不是她这样一个商人之女可以望其项背的……唯一让她还留存着一丝隐约希望的,只是石越并没有答应郡主与王丞相家的千金,她不知道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却只能以此来安慰自己。而那个决定着她幸福的人,那个本来常常都来看她的人,却在这个她最想见他的时候,突然的消失不见了,让她更是摸不着头脑,整日里患得患失。

丫环们都知道她的心事,却没办法开解。她不知道殿试在即,身为考官之一的石越的确很忙,何况他还要和苏辙忙着军器监改革,这种事情纸面上说来容易,可是做起来千头万绪,事务繁琐。加石越也有点不太好意思见她,自然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日梓儿铺了画纸,一面发呆一面磨墨,却见一个丫头慌慌张张的闯进来,气喘吁吁的说道:“姑娘,石公子送了个夷人女婢给你。”

“啊?石大哥来了么?”梓儿眼睛一亮。

“石公子没来,是他送了个夷人女婢过来。”

“哦……”桑梓儿没听见似的,继续磨墨。

几个丫头面面相觑,哭笑不得,一起看着桑梓儿毫无意义的浪费着从黄山张处厚那里买来的上等好墨。

“阿旺见过桑姑娘。”不多时,操着并不太流利的汉语的阿旺,被丫环领着,来到了桑梓儿的闺房。

对于这个桑家小娘子,她充满好奇,那日跟随清河郡主回去后,就听柔嘉和清河、王昉说了许多石越的故事,虽然从王家小娘子嘴里说出来,多有不屑之意,便连白水潭学院也说成了多半是桑充国的功劳……但听清河的语气,她也知道石越不是寻常之辈。然后不几天,她就被石越用几件稀世之珍换了过去,在石府呆几天,才发现石府是她平生见过的最穷的府邸——显然石越不是没钱,不过没等她品味清楚,和石越也不过早晚见过几面,略略说过一些家乡“传说”中的风土人情,她这个可能是有史以来身价最高的奴婢,又被送到了桑府。

石越花大价钱买了自己,便是为了送给一个小女孩。她自然会对这个女子产生好奇。阿旺请过安后,好久没有听到回应,只好自己抬起头,却见几个丫头在对自己挤眉弄眼,一个穿着淡绿丝袍,一头乌黑的秀发随意披洒在肩上的女孩,正趴在好大一张书桌上无精打采的磨墨,显然此人便是自己的新主人、桑家的小娘子了。

阿旺迷惑的不知道要做什么才好,一个丫环走到她面前,对她轻声地说了几句,她这才知道这位桑姑娘此时心情欠佳,多半是没有听见她说话。她也不敢介意,便自顾自的打量着房间的布置,却也颇见素雅,目光所及,只见墙上挂着一幅画,从背影看依稀便是石越(梓儿自然不好意思挂石越正面的画像),心思一转,立即想起在石府听到有关提亲的点滴,她心领神会,马上知道这位桑姑娘为什么事这么郁郁不乐了。

此时正好有丫环搬着她的行李从院中经过,阿旺便招手拦住,轻轻走出去,从行李中取出一把半梨形,短颈,附五弦,上端向往弯曲的木制乐器和一根羽管,倚栏而立,便在画廊之上弹奏起来。只见素手拨动,悠扬而淳厚的琴声在空气中飘扬,阿旺弹奏的这种乐器,音量变化幅度相当的大,时而如怨如诉,时而欢欣喜悦,倒正像极了桑梓儿此刻的心情。

果然梓儿听到琴声,抬起头来,托着腮子听了一会,忽然问道:“这便是传说中的曲颈琵琶么?”曲颈琵琶流行于中国南北朝之时,此时早已少有人弹奏,梓儿一眼能叫出名字,若是苏轼在此,必然赞她博学。

阿旺听到这个新主人相问,微微一笑,回道:“姑娘,这叫乌德。”

“哦?”梓儿听说自己弄错了,不由有几分奇怪,她起身走过去,细细端详,只见这把“乌德”琴面板上有镂花音孔,且用芦荟木制成,果然不是书上记载的曲颈琵琶。这二人都不知道,其实中国南北朝的曲颈琵琶,正是这种阿拉伯乐器乌德的中国变种,它的欧洲变种就是所谓的诗琴。

乌德琴在阿拉伯号称“乐器之王”,在古典吉他流行之前,它的欧洲变种曾经风靡整个文艺复兴时代,而乌德琴本身直到千年之后,也是阿拉伯地区的重要乐器,这种乐器无论音色音拍,都与中国传统的音乐大异其趣,因此桑梓儿对它好奇,也不奇怪。当下两个女孩子一边比划一边弹琴,梓儿也把那些烦心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时候梓儿才意识到阿旺是石越送来的,便免不了问起情由,阿旺便把前因后果说了。梓儿听到阿旺竟做过清河郡主的琴师,也见过王丞相家的小娘子,免不了又要勾起心事,忍不住便细细地询问起这两位姑娘的点滴,从容貌长相到性情言谈,样样好奇。阿旺本不过是一个女奴,辗转被卖,各种各样的主子见得多了,也从未见过如梓儿这般毫无心机,待人诚挚的主人。投桃报李,她知道梓儿的心事,便免不了有意无意的开解,暗示她在石越府上住过几日,知道石越对她颇有情意——实则她根本不知道这码事,不过既然她刚刚在石府呆过几天,说出来的话自然颇有权威,倒引得桑梓儿心里十分高兴,二人竟是说不出来的投缘。

梓儿听说阿旺也曾读书识字,便拉着她去看自家的藏书。桑家本是富豪之家,而且还是大宋最大的印书坊的业主,加上石越曾做过直秘阁,而桑充国又是大宋第一大学院的山长,她家的藏书之多,自不是寻常人家能比。桑家在后花园中专门修了一座三层的藏书楼,因为在楼前有一座亭子,亭中放了一把铁琴,大才子晏几道题写的楼名便叫“铁琴楼”。

阿旺虽然出入王府豪门,对钟鸣鼎食之家的排场也算是习以为常,可毕竟身份卑贱,又是女子,哪里有机会见识人家的藏书楼?此时见到铁琴楼的规模,真是吃了一惊,叹道:“世间竟有如此多的书么?”

梓儿长得这么大,平时没什么闺中朋友,似父亲桑俞楚交往的朋友家的姑娘,能识几个字的便已不多,说到喜欢读书且有几分见识的,那是一个也无。至于丹青音律,更是无人懂得欣赏。号称贤淑的,不过会针线女红,一般的便只会颐指气使,喜欢听听戏看看热闹罢了。因此见到似阿旺这么妙通音律之辈,且又颇解人意,她便迫不及待地想看看阿旺在读书方面的见识了。

她拉着阿旺,径直上了二楼,走到一个房门前,只见门上刻了一个大大的“乐”字,她伸手推开,和阿旺一齐走了进去。

阿旺进门第一眼,便看到两个书架上,堆满了书卷,她忍不住走近前去,拾起一本,翻开看时,原来是一本琴谱,放下来拿起另一本,却是一部词集,这才明白这个屋里,放的全是与音乐有关的书籍。

“阿旺,你来看,这是陇西公的《念家山》曲谱,当时号称‘未及两月,传满江南’的名曲……”梓儿自然是捡最好的东西来说。陇西公便是南唐后主李煜,“陇西公”是他降宋后的爵位,《念家山》乃是他在南唐时所写词曲,百年之前,曾经非常流行。

没想到,却听到阿旺一声惊呼:“《音乐之精华》【《音乐之精华》,即《音乐的精华》。阿拉伯着名音乐论文,里面有一部分是专门论述各种音乐曲调和艺术风格的,披后人认为是最集中、最深胡地总结和阐述了以前备时代音乐精华的一篇音乐研究论文。作者伊本·西拿又名阿维森纳,980—1037。伊本·西纳从外国引入了很多利于改革阿拉伯音乐曲调的新论点,他按照新观点试作大批乐曲,推动了阿拉伯音乐的发展。此人堪称全才,是阿拉伯历史上最杰出的人士。他发现了肺结核是一种传染性疾病,阐述了胸膜炎和多种神经失调症,他把心理学应用于医学治疗,他还发现污染水和土壤可以传播疾病。他的《医典》内容十分丰富,记载了760多种药物的性能和丰富的临床经验,代表了古代阿拉伯医学的最高成就。《医典》在医学文献中占有重要地位,被欧洲各大学用为医学教科书。从12世纪到17世纪,这部书被西方医学界看作权威着作,它的拉丁文译本到1500年已经重版15次,后来又一再重版,其中若干部分已被译成英文。伊本·西拿本人也被欧洲人视为‘医王’。他还写了哲学、几何学、天文学、语言学和艺术等方面的著作】?!《论音乐》【《论音乐》,今已失传。或谓古波斯称希腊为Yunan,佛经中译为‘庾那’】?!”

桑梓儿奇怪的向阿旺望去,只见她手里拿着两本书,封皮上写着弯弯曲曲的文字。她这才意识到阿旺原来是个夷人,因好奇地问道:“阿旺,这是你们夷人的书吗?”

她心下也有点奇怪家里为何会有夷人的书,却不知道这本书本是和大食胡人有过交往的白水潭学院学生袁景文送给桑充国的。袁景文粗通阿拉伯语,却是只会说不认字,勉强知道题目的意思是什么,便送给桑充国,桑充国更是不知所云,随手便丢到藏书楼中。此时却被阿旺找到,自然相当吃惊,在异国他乡,看到用自己家乡的文字写的东西,那种感觉可以让人窒息。阿旺紧紧抱着手中的书册,泪已盈眶。

梓儿忙轻声安慰道:“阿旺,别伤心了。先坐会。”

阿旺倚着室中一张椅子坐下,轻声说道:“奴婢本是黑衣大食【黑衣大食,即阿跋斯哈里发王朝】人,这两部书中,《音乐之精华》本是我族四五十年前一位贤者所着,这部《论音乐》,据扉页上所介绍,却其实不是我族人所写,而是很早以前的庾那人欧几里得所着,在一两百年前,这本书被译成我族文字出版。奴婢见此家乡之物,不免触景生情。”

阿旺虽然幼小被卖,却也因此受过良好的教育,对于阿拉伯历史,也能略知一二。她口中所说的《论音乐》被译成阿拉伯文一事,便是世界历史上着名的“百年翻译运动”,阿拉伯人用了超过一百年的时间,把古希腊作品转译成阿拉伯文字,这件事对于欧洲影响至深。

梓儿这时听阿旺叙说,心中其实不知所云。当时中国人对西域以西完全没有清晰的概念,石越的《地理初步》也不曾叙及当时各国的状况,不过是略言其要,因此在桑梓儿这样的宋人心中,所谓的大食夷人,只怕和契丹党项人并无多大分别,反正不是汉人便是了。不过她天性善良,为了安慰阿旺,便指着《论音乐》,说道:“阿旺,你翻译几页这本书给我听吧?”

阿旺微微点头,翻开书页。一边翻看一边轻声用汉语读出,不料欧几里得的《论音乐》,竟和数学也关系密切,虽已译成阿拉伯文,可真要转译成汉语,对阿旺来说,还是十分的困难,她拗口晦涩的译着,梓儿不知其味的听着,竟然慢慢趴在她身上睡着了。

数日之后。

赵顼一面浏览手中的卷子,一面对吕惠卿笑道:“吕卿,这个佘中,几篇策论做得花团锦簇,倒真是个状元之才。”赵顼抱着一股年轻的锐气想要励精图治,对于人才的选择颇为留意。

吕惠卿听皇帝提到佘中,眼角不由一跳,幸好冯京、石越等人不在,否则的话,冯京和石越不趁机落井下石才叫怪事。他心里转了几个念头,试探着说道:“佘中是白水潭学院有名的才子,桑充国的高足。”

“桑充国……”笑容突然僵在了赵顼的脸上。

这个年轻的皇帝,对桑充国,虽然恶感已经消除不少,但是说好感却远远谈不上。所以虽然迫于石越的请求,钦赐他白水潭学院的山长,却始终不肯赐一个功名给他。而桑充国虽然名满天下,但是朝中大臣也没有人愿意推荐他……这件事固然是政治现实使然,但还是显得相当的吊诡。对于赵顼来说,这次他反对石越和桑梓儿的婚姻,也未必全然是因为他希望石越和王安石联姻。

吕惠卿察言观色,知道“桑充国”这三个字让皇帝听起来心里不舒服。便趁势说道:“此次白水潭学院考中的进士有一百多名,五十名院贡生竟然考中四十二名,若说培育人才,白水潭学院的确是天下无出其右。”

已经做到内西头供奉官的李向安偷偷用眼睛瞄了吕惠卿一眼,且不说他和石越交好,内头自李宪以下能说上几句话的那么十来个宦官,哪个没有收过桑俞楚的礼物?吕惠卿这句话,明里是夸白水潭,实际上还是想把皇帝向“朋党”两个字引。李向安心里雪亮,不由得暗骂吕惠卿阴险狠毒。

吕惠卿见皇帝沉吟不语,又继续说道:“陛下,臣以为这件事情,有喜有忧……”

赵顼眉头一皱,摇了摇手,说道:“卿过虑了。桑充国一介书生,能有多少作为?白水潭多出人才,是国家之幸事。”

“陛下不见宣德门叩阙之事?书生未必不能没有作为。”吕惠卿这是存心把桑充国往灭门的方向引,他心知真要捣了白水潭学院,石越便不足为惧。

不料赵顼脸一沉,厉声说道:“肯在宣德门前叩阙,说到底还是忠臣所为。依朕看来,白水潭的学生见事明白,颇有才俊之士,此是国家之幸事。朝廷若老是怀疑他们,以后如何劝天下人读书?那只会让士子寒心。”

优待读书人,那是宋室的祖训,加上赵顼自知若在这件事上松一点口风,朝堂之上,只怕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子,石越也难以善处。总算他这件事还算果断,打断了吕惠卿的想头。一边的李向安也暗暗松了口气。

吕惠卿见皇帝作色,心里叹了口气,装模作样的叩头谢罪。他认为这完全是因为皇帝对石越的宠信一时间无法动摇,吕惠卿并没有看到,京师的官员在白水潭做兼职做教授的有一百多人,而且个个都是名流。因此白水潭就算没有石越,皇帝也不会轻易去动。

赵顼见吕惠卿谢罪,便把语气缓和下来,道:“吕卿须知朝廷要励精图治,便要天下读书人齐心协力,这一层见识,你比不上石越,朕决定就让佘中做今科状元,并且要好好奖励白水潭学院。”

吕惠卿万万料不到偷鸡不成蚀把米,他心里悻悻,脸上却是一副认为皇帝无比英明的样子,高声说道:“陛下圣明。”

赵顼笑着点点头,又道:“说到石越,倒让朕想起一桩事来。朕想把王丞相家小娘子赐婚给石越,石越却说苏辙、程颢为媒,先说了桑充国的妹妹。这本鸳鸯谱竟是还没有写好。”

吕惠卿大吃一惊。他第一个念头就是:石越如果和王安石和好,以后还有自己的立足之地么?好不容易稳定情绪下来,吕惠卿在心里寻思了一会,不禁哑然失笑,暗道:“我这是杞人忧天。石越和王安石,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岂是一桩婚姻可以和好的?他们双方谁又肯让步?况且一门两相,是本朝的忌讳,只要王安石在位,石越身为他的女婿,连个正式的职务只怕都不能担任;石越若真成为王安石的女婿,那就得拒绝桑充国的妹妹,正好离间二人关系,旧党一向欣赏石越,若石越变成王安石的女婿,他们对石越只怕平白便要多了一层疑虑……”

他心思转得极快,主意拿定,便笑道:“臣以为王家小娘子才貌淑德,无一不备,王丞相与石越又都是朝中重臣,二人门当户对,实在是天造地设之合。臣听说桑充国之父,是一个商人,而桑充国虽然名满天下,毕竟也没有功名,与石越门户不对,并非石越的佳偶。”

赵顼笑道:“卿家所见,正合朕意。奈何石越这个人重情重义,桑家当初对他有收留之恩,他就念念不忘,一直把桑充国当成兄弟看待。现在桑家提婚在先,只怕很难说服他改变主意。朕的意思便是想让卿给朕推荐一个好的媒人。”

“媒人?”吕惠卿怔住了,想了好一会,才说道:“陛下,王丞相同意了么?丞相的脾气……”

“朕已经提过了,以石越这样的佳婿,王丞相自然不会反对。”赵顼说话全然不顾事实,其实王安石也相当矛盾,站在父亲的角度,他当然希望自己的爱女有一个好的归宿,石越前途无量,堪称本朝现在第一金龟婿,他也提不出反对的理由来。而且他心里也未必不希望石越能成为自己的一个臂助。但是另一方面,从政治现实来说,如果石越和自己一直是政敌,那么嫁在吴充家的大女儿就是前车之鉴,那样子完全是害了自己的女儿。这样的情况,王安石怎么可能不犹豫?不料皇帝竟然一厢情愿的认为王安石那一点点迟疑,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吕惠卿并不知道这些情况,想了半天,终于说道:“有两个人去做媒,或者有用。”

“哦,快快说来。”赵顼有点急不可耐了。

“一个是曾布,他和石越交好,而且口才亦不错;一个是苏轼,他去说媒,比他弟弟苏子由要强。就是远了一点。”吕惠卿倒颇有知人之明。

赵顼本是希望吕惠卿毛遂自荐,不过想想终不可能,便笑道:“便让曾布去吧。为此事把苏轼调回来,也太过分了,到时御史又有的说了。殿试一完,便让曾布领了这桩差使。”

熙宁六年的殿试,在历经风波之后,最终以白水潭学院的高材生佘中高中状元,皇帝亲赐白水潭学院“英才荟萃”牌坊,另赐白水潭学院良田二十顷,所有教授每人绢三匹这样的欢喜结局结束。可以说这次殿试正式巩固了白水潭学院在大宋的历史地位,随着白水潭学院的学生一批批成为大宋的精英,学院对大宋的影响只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加深。

在殿试之后,宋廷也正式公布了对熙河阵亡以及有功将士的褒赏,田烈武因为族父田琼战死被追赠为礼宾使,朝廷录其子侄四名,他也沾光受封为从九品的“殿侍”、“陪戎副卫”,成为大宋朝最低一价的武官。虽然官职低微,每个月的工资只有区区四贯,外加每年春冬绢六匹、钱四贯的年终奖,但对田烈武而言,总算朝着自己的目标迈出了可怜的第一步。

然而抛开这些不说,这一年三月春风之中的殿试与奖赏,却似乎都带着一点桃花的色彩。那些头上戴着金花红花的进士们,私下里议论纷纷的,是各种各样关于石越婚事的传言。新科进士们出于种种原因,大部分在内心都倾向于希望石越娶桑充国的妹妹为妻,但也有不少人坚定的认为,皇帝指定的婚姻,对于大宋的前途更有利。

实际上这件事自从悄悄的传开之后,上到文武百官,下到市民百姓,都对“石学士”的婚姻大事充满了兴趣。官员们各有各的打算,有些人悄悄的揣测皇帝让石越与王家结亲的目的,有些人暗地里评估着这件事情的后果,虽然传说中石越婉拒了这桩婚事,但是大部分都认为石越最终并不会为了一个女子抗拒皇命。

碧月轩。

秦观和段子介这两个莫名其妙凑到一起的人你一杯我一杯一边喝酒,一边听女孩子唱着曲子。这两个人,秦观基本上是个穷人,段子介家里有钱一点,却也不是喜欢乱花钱的人,何况二人身份也低微得很,自然是请不动楚云儿那样的当家姑娘。不过话说回来,没钱的秦观在碧月轩,比有钱的段子介,更受欢迎。

“漠漠轻寒上小楼,晓阴无奈似穷秋,淡烟流水画屏幽……少游,这是你的大作吧?”段子介一边学着一个歌女的曲子哼唱,一边笑着对秦观说道。

秦观轻轻斟了一杯酒,端起来在嘴边啜了一口,笑道:“段兄见笑了。”

“似少游这样的才气,愚兄自叹不如,假以时日,必成大器。”段子介脖子一扬,自顾自地干了一杯,这几日看到人家进士及第游街赐宴的风光,他心里更是不好受。

秦观自然知道他的心事,笑道:“段兄不必灰心。小弟倒觉得考不上进士,也没甚关系,在白水潭学院做个教书先生,每个月的薪水比七品官要高,还能受人敬重。以段兄的才能,这一点完全不成问题。若一心想建功立业,依小弟看,当今官家锐意进取,颇有光复汉唐故土之志,加上有石学士佐辅,必能成功。段兄文武全才,考个武举,如同探囊取物,到时建功立业,强过一腐儒。若二者皆不愿意,再等三年,亦非大事。”

段子介把杯子一放,长叹了口气,道:“少游,你可知横渠书院山长张载张先生的故事?”

“我是东方人,去不曾听过。”

“张先生年轻时喜欢读兵书、练剑术,后来见到范仲淹大人,范大人自己文武全才,为国家守边,颇立功劳,却劝说张先生弃武学文,所以张先生才有今日之令名。可见文重于武,不仅仅是朝廷的意见,连范大人那样的人物也是这般看法。”段子介对这些故事知之甚详。

不料秦观冷笑道:“小弟不才,也喜欢读兵书。汉人投笔从戎,遂有西域,今人弃武从文,昔日关中腹地,今日竟成边塞。孰是孰非,不是一眼即明么?因此小弟觉得,这文武之道,不可偏废。”

段子介想不到秦观能说出这番话来,倒是吃了一惊。道:“少游见识不凡!”

秦观笑道:“这倒称不上见识不凡。不过小弟之所以喜欢石学士府上的那个田烈武,实在就是喜欢他这一点。他可是一心想读兵书,考武举,将来边疆立功的。”

段子介叹道:“想不到我见识还比不上一个捕快。”

“今日之事,段兄可曾看清,朝廷四处用兵,那是因为中国对胡夷低声下气太久了,堂堂上国,怎能一直受这种屈辱。石学士让义学的孩子学弓箭,马术,又是为何?技艺大赛,又是为何?段兄在白水潭学院呆了这么久,还看不清这些事情么?其实我倒是很羡慕段兄文武全才,我若有段兄这样的身手,早就考武进士去了。”秦观娓娓说道。

“或许我真的应当去考武举,在沙场上搏个功名。”段子介被秦观说得怦然心动。

“非止是你,那个和你打架的吴安国,同进士出身的功名都不要了,听说已经让他表哥找人保举他去考武举,想夺武状元哩。”

段子介冷笑一声,“是么?这个状元只怕轮不到他。”他被秦观说得下定决心了。

“段兄有意去考武进士了么?”秦观故意问道。

段子介笑道:“我不是去考武进士,我是去夺武状元。”

“那得去找石学士,请他具保推荐才有资格。”秦观看来果真对武举很有兴趣,竟然把这些事打听得一清二楚。

“那倒不必,在学院里找两个有资格保荐的老师帮忙不是难事。听说石山长要成亲了,这种事情,不好去麻烦他。”段子介笑道,他内心是希望石越娶桑梓儿的,不过无论结果怎么样,他倒并不是很在乎。不过白水潭学院的学生对于他们的前任山长,大宋现在最有名的钻石王老五终于传出来要结婚的消息,都有长出一口气之感。毕竟以石越的身份,老不结婚,在他的学生们看来,也不像个样子。估计等石越正式成亲之后,他们的担心就会全部转移到桑充国身上。

“听说是皇上赐婚,王丞相家的小娘子?”秦观风流人物,对于这种轶闻,一向很有兴趣,他没注意说到这个话题时,那个在旁边弹曲子的歌女也不易觉察的竖起了耳朵。

段子介却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很是惊讶,“啊?是王丞相家的小娘子?”

秦观见他全无所知,便索性和盘托出:“据说太皇太后也想给石学士赐婚哩!濮国公家的清河郡主!但我还听到有人传说,皇太后认为郡主家尚有长姐未嫁,郡主也不到出阁之龄,所以作罢,但太皇太后还让人传谕濮国公,让他自己找媒人去石府提亲。”

段子介这才知道事情错综复杂,自己竟然毫无听闻,便向秦观详细询问起来,秦观听到无数的流言闲语,此时索性一并说出:“我还听说皇上要将王家小娘子嫁给石学士的心意很坚决,已经指了曾布曾大人为媒!”

“啊,”段子介却是对王安石不满的,听说自己敬仰的石山长竟然要娶他的女儿,竟颇有几分不乐意,“那也只有娶王家小娘子了!”

“可这也不一定,我听说石学士府上的教习说,石学士心仪是桑山长的妹妹,桑家小娘子,他不愿娶郡主,也不愿娶王丞相家的小娘子。”这事秦观其实是听田烈武说的,田烈武因为教唐康、侍剑射箭的缘故,常得以出入石府,竟掌握了第一手的消息。“不管是谁,有件事情可以肯定。”

“却是何事?”段子介问道。

秦观笑道:“那便是石学士要成亲了,这总错不了。”

段子介拊掌笑道:“这果然是错不了的。为了这件事,可以浮一大白。”说着举起酒来和秦观碰杯。

秦观也微笑着举起酒来,以示庆祝,这酒尚未入口,就听到那边厢琵琶的声音“铮”地划过一道破音,显是弹琴者心神不宁,一不小心跑了调。秦少游是何等人物,音律上一丁点事情都逃不过他的耳朵,何况这么明显的错误。他奇怪的看了那个歌女一眼,问道:“莺儿姑娘,可是有心事?”

那个叫莺儿的歌女见秦观相问,连忙敛身道歉,低声说道:“奴婢该死,请二位公子恕罪。”

秦观笑道:“恕罪无妨,不过总得有个缘故。我和段兄听得在理,自然不会怪你。”

“这……”莺儿迟疑的看了两人一眼,不敢作声。

段子介笑道:“莺儿姑娘的琴技,也是碧月轩有名的,今日显是有心事,有什么事情不妨说出来,说不定我们也能帮到你。”

莺儿叹了口气,回道:“只怕这桩心事,二位公子也帮不了。”

秦观和段子介对望一眼,更加好奇。秦观心思灵转,想了一下,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取笑道:“难不成我们在说石学士的婚事,姑娘心有所感么?”

他这句话说得莺儿哑然失笑:“奴家哪里敢存那个痴心妄想。二位公子相问,倒也不敢相瞒,奴家这桩心事,是为一个要好的姐妹操的。”

“要好的姐妹?”

莺儿苦笑一声,叹道:“本来似我们这样的风尘女子,是应当少一点痴心的。不过我这个姐姐,生来高傲,平素便是王孙公子,也未必愿意多瞧几眼,可真要喜欢上了一个人,也就傻得什么都不顾了,也不去论对方身份高贵,并非平常之人,真真如飞蛾扑火一般,到头来只让我们看得心疼。”

秦观和段子介对望一眼,她这番话虽然没头没脑,但二人却也立时便知道她说的正是楚云儿了。京师无人不知碧月轩的楚云姑娘是石越红粉中的好友。石越的婚事传出来,桑梓儿还是小女孩的心思,而且还未必没有希望,家里又是千人哄万人疼,更兼有一个石越送去的阿旺专门陪她开解,挂着的心事终究有限。楚云儿却是明知没有希望,但心中却也没办法不去在乎,真正愁肠百转,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她平时和碧月轩的女孩子相处极好,在姐妹中人缘很好,因此这些女孩子看到她这个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

段子介对歌女们的心思本也不太了解,虽然他不曾刻意的歧视这些女孩子,但是在他心里,根本就没有想过这些歌女们也有自己的爱憎,这本是那时候许多男子最常见的心态,因此听莺儿说来,一来理解不了,二来也没觉得是个事情。秦观却是心思细腻的人,对女孩子的心事知道得多一点,听到莺儿忍不住在这里打抱不平,他就更可以想见楚云儿的苦楚了,因此不由有点尴尬。须知方才他还在这里和段子介举酒庆祝,哪里又知道几家欢乐几家愁,有人却要为此事痛不欲生?当下也只能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这等事情,皆是命里定数,也没有办法强求。姑娘回头好好安慰一下你那位姐姐吧。”

莺儿听他这么说,又敛身一礼,柔声道:“多谢公子关心。”回到座位上,重新调了一下琴弦,起了个调,娇声唱道:“……春风十里柔情,怎奈何、欢娱渐随流水。素弦声断,翠绡香减,那堪片片飞花弄晚。蒙蒙残雨笼晴,正销凝,黄鹂又啼数声……”

这本是秦观一首新词,当时写来,秦观本来也没什么感情,然而此时此刻,见那位莺儿姑娘柳眉微锁,眼中晶莹,却又是另一种感觉了。

有人为不能嫁给石越而伤心,有人为石越要结婚了而举杯,也有更多的人为此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但谁也不曾想过,这件事在王家引起了轩然大波。

不同于王安石的犹豫,王雱对这桩婚事,却是强烈的反对。而王旁以及两位叔父王安礼、王安国,却是表示支持。可悲的是,王昉虽然受到宠爱,但在这种场合,却几乎没有她说话的份儿——尽管这涉及到她的终身幸福。而王夫人则是一个标准的家庭主妇,她完全无条件的支持丈夫的决定,不愿意在这些事情上让夫君为难。

王旁因为在家里受的宠爱远不如哥哥王雱,而自己才学也不及王雱,所以一向不敢顶撞王雱,只听到王雱厉声说道:“父亲,这种事情,如何做得?你想让妹妹重蹈姐姐的覆辙么?”

王安石沉吟不语,用手指不断的敲击桌面,显见心里犹豫得厉害。没有一个父亲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幸福,特别王安石这样非常护犊的人。

王旁小心翼翼的轻声说道:“大哥,石越真的有那么差么?”

王雱冷笑道:“你以为他有多好?我知道你们都是贪图他以后的前途无量,妹子有个好依靠。可你们想过没有?石越现在就推三阻四,显得很不乐意,妹子过去,能有好日子过么?再说石越对新法是何态度,父亲难道你看不见么?你让妹子过去何以自处?”

王旁嘟哝道:“这是皇上钦赐婚事,要推辞也难。况且依我看,妹子和石越才学相当,门当户对,如果两家联姻,石越能够帮助父亲,齐心协力,也是一桩美事。”

“原来你们打的这个主意?”王雱勃然大怒,“咳……咳……”他一时气急攻心,连忙用手绢捂住嘴巴,停了好一会,待气息平静,这才继续说道:“我看你们打错主意了,吴充不曾改变主意,石越如何能改变主意?父亲决意变法,便肯定会招天下人的责难,只有坚持下去,等到云开雾散,事成功竞,才会得到理解。怎可如此天真?”

“依我看,父亲和石越的分歧没有想象的那么大。我读过石越的书,父亲说要法先王之意,不能拘泥于先王之形,如此才要变法图强,石越实际也是如此说的。只不过提法不同,父亲说是‘新法’、‘变法’,石越说是‘复兴’、‘法古’,表面上不同,实际上说的是一回事。父亲说,只要增加民财,那么不增赋而财用足是可以的,石越在给皇上的奏章中也说过类似的话。父亲说,言利只要便民,便合乎仁者之义,这一点石越也是大加鼓吹的,他说孔子的‘仁’的核心,便是爱民利民……况且对于新法,石越也不见得就是一味的反对、要求罢废,而只是要改良。石越和那些旧党并不相同。”王旁说完之后,脸上微红,长出一口气。显然这是憋在心中好久,而一直不敢说出来的话。

王安石和王雱惊讶地看着王旁,显然没有想到他能有这般有条理的分析事情的能力。而且一字一句,都未尝没有道理。

王雱皱了皱眉头,语气温和几分,叹道:“你说的话虽然未必没有道理。但是有些事情,你还是不懂。现在父亲与旧党,都是箭在弦上,不能不发。我们若退步,最后的结果便是前功尽弃。石越就算和旧党不同,但是冯京在朝、司马光在野,是旧党两面旗帜,石越与冯京、司马光、韩琦遥相呼应,肘掣新法,他也不可能退步了。他如果退步,那是拿自己的功名前程开玩笑。人心如此,你懂得太少了。”

在王雱心中,虽然同意石越和旧党确有不同之处,但是他却从未想过反省新法的缺点。他的态度,还是希望石越能够“反省”,投到他们这边来。如果不能,就觉得没有可能妥协。王雱如此,王安石又何尝不是如此?他们坚信变法不能退步的,退步便会导致前功尽弃。

王旁对于政治斗争懂的的确比较少,他怯怯的问道:“为何不试一下呢?依石越的为人,我觉得妹子嫁过去,绝不会受什么委屈。何况石家也没有公婆,没有许多亲戚。二姐嫁给石越,就是有了一丝机会吧?若有石越相助,对于新法而言,不是要好得多么?”

王安石沉默不语,王雱却又气又急,厉声喝道:“你到底是不是被鬼迷了心窍,告诉你那根本不可能!最后不过是妹子白白受苦,误了妹子的终身。更何况如果石越拒婚,我们王家颜面何在?父亲,这桩婚事,你万万不可以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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