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宋Ⅰ·十字》 阿越 著
第六章 拗相公

世间所谓的“伟大”,其本质不过是“执着”,但“执着”的另一面,却是“顽固”。

——某个自诩为“智者”的人

从熙宁四年的冬天开始,开封城的天气就一直是阴沉沉的,沉闷的天气,和大宋权力中心的气氛一样,让人感到压抑与难受,使许多人都喘不过气来。

冯京捧着一大堆公文如往常一样走进中书省那简单的厅堂里,王安石请辞,王珪请了病假,现在掌印的宰相就只有他一个人了。冯京吩咐了各部曹的官员把公文按轻重缓急分类整理好交过来,自己便坐在案前埋头开始办公。少了王安石的政事堂,气氛也显得格外沉闷。

冯京顺手翻了一下公文,瞄了外面的天气一眼,自顾自地说道:“看这天气,说不定有大雪要下。要知会一下开封府,寒冬大雪的天气,可不要冻死人才好。”

有人听到冯京说话,便应道:“冯公,这事曾大人早就吩咐下去办了,开封府推官断不敢怠慢的,您尽管放心。”

冯京心里不由闪过一丝不悦,曾布这个“检正中书五房公事”,出了名的眼里只有王安石。这件事本是好事,但是连自己这个当值的宰相都不知会一声,就径自施行,让人心里真不舒服。

但他毕竟是久经宦海之人,心里虽然不快,脸上却不动声色的笑道:“他倒想得周到。”又问道:“各地青苗法与京东、两浙、河北三路试行青苗法今年的报告交上来了吗?”

“前天就交上来了,曾大人和几位大人合计,这件事要等丞相回来了再处置方为妥当,压在那里呢。”

冯京听见这话,心里更加不快。但又不好发作,倘是发作,倒是好像自己盼着王安石永远不能回这中书省一样了。他暗自苦笑一下,打量一下中书省的官员,十之八九是王安石一手提拔起来的青年俊杰,这些人办事颇有干劲,议起政来也头头是道,自己在中书省的作用,原来也不过是签字画押而已。便是王安石请辞,但是他那巨大的阴影,依然笼罩着中书省,中书省的大小官员们,小事自己下令施行,大事留待王安石回来,冯京有点不明白自己呆在这里有什么意义了。

把目光漫无目的投向窗外,冯京突然感觉到王安石像极了院子里的那棵巨大的古槐树,无时无刻不用自己的枝叶罩着中书省的院子。一股心烦意乱的感觉冒了上来,冯京突然有种无力感,觉悟到自己根本没有办法取代王安石,他挥了挥手,无力地说了一声:“知道了。”便开始继续办公。

王雱一面取下披风,一面走向屋子里。屋子里的几个人见他进来,都起身相迎。王雱忽然感到胸中气血翻滚,咳了几声,方勉强笑道:“我来晚了。”

“公子,你已经说服丞相了吗?”有人急切的问道。

王雱一听声音便知道是在国子监事件中扮演重要角色的谏官张琥,因此摇了摇头,叹道:“我父亲不是那么容易说服的,我已托人送信给吕惠卿了。”

张琥大吃一惊,道:“元泽,你不是说吕惠卿狼子野心,不可不防吗?”

王雱苦笑道:“事急且从权,眼下只有吕惠卿能说服我父亲。如果办这件案子的是吕惠卿而不是邓绾的话,石越演不出这出双簧。”

张琥恨声说道:“邓绾行事也是太孟浪了,如今害得我们这般被动。”

王雱冷笑道:“事后怨人,于事何益?石越这一招,我们谁又能料到?本来以为邓绾是个玲珑之人,做事会有分寸,才让他去办这件事,他是想当御史中丞想疯了,居然这样小看石越。”

有人笑道:“现在说这些也晚了。曾布当时首尾两端,也是石越能得逞的原因。曾布虽然扞卫新法,但是和石越私交不错,我们也是失算了。”

王雱循声望去,说话的却是新上任的监察御史里行蔡确,也是对御史中丞一职极有野心的男子,虽然是邓绾举荐,但对于邓绾的落马,他心里只怕是在暗暗高兴。王雱有心要刺一下他,淡淡说道:“邓绾罢知永州,并没什么要紧的,他始终是礼部试第一名的进士,迟早有一天能回到开封府。”顿了顿,见蔡确神色如常,心中不由暗暗诧异,又道:“这里都是自己人,大家开诚布公,当务之急有两件事,第一是说服我父亲不要辞相,否则新法前功尽弃;二是白水潭案的主审官,一定要是我们的人,否则他们气焰一旦嚣张,以后就很难压服下去了。”

张琥点了点头,道:“元泽所言甚是。”

王雱又道:“冯京向皇上推荐的人选是范纯仁,若真要是他来做主审官,那白水潭案肯定全部是无罪释放。”

“吕惠卿丁忧,曾布虽然精通律法,但是他已经指望不上,我们如今还能找谁呢?”张琥问道。

王雱沉吟道:“开封府出缺,我以为皇上之意,白水潭之案的主审官,肯定就是新任的权知开封府……或者,竟交由御史台来审理?”

几个人的目光立即热切起来,但是很快又全部黯淡下去。想想自己的资历和要面对的案子的棘手,这些人都还算有自知之明的。

王雱有点失望的望了这些人一眼,说道:“开封府知府要待制以上官,同判国子监李定也许是合适的人选。我会找机会向皇上推荐,但是各位也要配合我,最好是搜集一下白水潭不法乱制之事,各位正好顺便做功课。”有宋一代,御史谏官每个月必须有弹劾的表章交上去,所以王雱称之为“做功课”。

众人哄然大笑。

王雱不知道为什么,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恶心。

丞相府。

王安石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比起宋代官员生活的奢华来说,王安石这个背负着“敛财”之名的宰相,生活却过得十分俭朴。宋代官员俸禄颇丰,一般一家人平均每人可以请三个以上的奴仆服侍起居。但是王安石一家十多口人,请的仆人不过七八人。虽然被人讥讽“作宰相只吃鱼羹饭,得受用底不受用”,但王安石依然我行我素,并不怎么把这些闲言闲语放到心上。

自从王安石为相之后,这样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饭的时间就越来越少,虽然这次是王安石在仕途上遭遇挫折,但是对于王夫人来说,国家大事不是她能关心的,自己的丈夫儿女能一起团聚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因此每一顿饭她都竭力营造一个快乐的气氛出来。

王昉一边吃着饭一边偷眼看自己的爹爹,朝局之事,她并不陌生,但是作为女孩子,却是不可以随便说这些的。王安石似乎显得有点衰老,但依然强打着精神,装出一副笑脸来。桌上摆了七八个简单的菜,王夫人知道自己丈夫的习惯,把最好吃的菜摆在王安石面前。因为王安石吃菜从来没有什么挑剔,他只吃桌子上离自己最近的一碗菜。

王昉见王安石心不在焉的夹着同一个菜,便一面撒娇一面给王安石碗里夹菜,娇声道:“爹爹,尝尝这个……还有这个……”

王安石看着自己这个宝贝女儿,温言笑道:“好,好。”

王雱回到家里,进了饭厅,正好看到这一幕,便笑道:“还是妹子有办法。”又恭恭敬敬的叫了一声:“爹爹、母亲。”

王安石看了他一眼,问道:“去哪里了?快一起来吃饭吧。”听公公说了话,王雱的妻子连忙起身帮王雱装好饭。

王雱应了一声,坐下来,说道:“方才皇上召见我。”

“哦。”王安石淡淡的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王雱迟疑了一下,说道:“皇上要我劝说父亲回中书省主持政务。”他倒不是假传圣旨。

王安石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筷子停在碗里。

王旁笑道:“哥,看你一回来就说公事,先不说这些吧,我倒觉得爹爹早点学张良归隐,并不是坏事。一家人开开心心,也挺好。”

王雱半开玩笑的说道:“你什么时候长进过,尽出些臭主意。父亲一身经邦济国之术,不把它施展出来难得要收死在胸中吗?况且皇上是明主,难得君臣相知,若不能有所作为,岂不为后世所笑?张良归隐,那是他帮刘邦打下了数百年的基业,功成身退。现在新法变到一半,小遇挫折便说归隐,真要被后人笑话的。”

王旁一向说王雱不过,便不再说话,只小声嘟哝道:“何苦为了一个不见得正确的理想,把天下的怨恨都揽到我们王家身上。”

他说话声音虽然小,坐在他旁边的王雱却是听得清清楚楚,顿时勃然大怒,厉声问道:“弟弟,什么叫不见得正确的理想?”

他这么高声一说,顿时全家人都听清了,王安石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王旁从小就有点害怕自己这个哥哥,无论是自己还是周围的人态度,都让他觉得自己没有王雱聪明有出息。过分杰出的父亲和兄长的阴影下,王旁的性格与父兄竟然截然不同。这时听王雱厉声喝他,便不再说话,只是闷声吃菜。

王雱却气犹未尽,他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这时生起气来,胸中气血翻腾,竟是想要吐血一样。他好强的生生吞住那口气血,说道:“我们是不见得正确的理想,难得那些庸庸碌碌之辈反倒是正确的?坐视着国家一日一日被那些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的伪君子们掏空而无力挽救,反倒是正确的?”

王旁有点不服气的低声说道:“我可没有这么说。”

王雱不听这句话还好,一听气又上来了,他狠狠地盯着王旁,突然冷笑道:“好啊,那你说说,我们怎么样不见得正确了,什么样又是正确的了?”

王旁偷偷看了一眼王安石的脸色,见他一直沉着脸,原来就挺黑的皮肤,更显得黑得可怕。他哪里敢惹父亲生气,就打定主意退一步算了。当下低着头不再说话。

王雱见他不再说话,便转过头,继续劝说王安石。王夫人虽然感觉气氛不对,但是这毕竟是男人的事情,她不好进言,便笑道对王雱说道:“雱儿,辛苦一天了,吃饭吧,来,看看这个兔子肉味道怎么样……”

王雱勉强一笑,应道:“娘,知道了。”一边继续对王安石说道:“爹爹,你不是常告诉我们做事贵在坚持的吗?任何一件事情,都有困难,只有坚持下去,才会有最后的成功。现在的新法,就需要你的坚持呀!”

王旁在旁边听得心里很不舒服,但是他生性不愿意和父兄争执,只好默默的吃饭,狠狠的咀嚼着口里的青菜,王安石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没有作声。

吃过饭后,王昉把王安石送到书房,这段时间王安石难得有空,作为经学大师的他便开始在家里读石越的《论语正义》、《三代之治》,并开始动手写《孟子注》。王雱也跟了进来,帮他整理资料。

王昉见父兄开始忙碌起来,连忙告退回自己的闺房,穿过几道走廊,一道郁郁的笛声从后花园传来,笛声中似有说不清的烦闷与担心。王昉循着笛声走去,到了后花园的池边,果然是二哥王旁在那里吹笛。

“二哥,你有心事呀?”王昉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轻声问道。

王旁叹了口气:“妹子。”

“是不是因为爹爹的事情?”王昉问道。

“二叔和三叔都和我说过,现在爹爹变法,把天下的怨恨都归到我们王家身上,对我们王家很不利。”王旁也只有在自己这个妹妹面前,敢肆无忌惮的说话。

“可是爹爹也是为了天下的苍生呀?如果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国家变得富强,就算我们王家受一点委屈,又有什么了不起呢?我虽是女流,却也知道如果有利于国家与百姓,即便是对自己有害的事情,我们也不应当回避的。”王昉理了一下刘海,娇声说道。

王旁看了一眼自己的妹妹,忍不住笑道:“想不到妹妹你也有这种见识,如果你是男儿身,爹爹一定喜欢你更甚于大哥。”旋又叹道:“但是我没有这种远大的理想与抱负,我更希望爹爹与哥哥平安。你也看到了,哥哥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还要这样争强好胜,天天算计。这并非好事。”

王昉幽幽地说道:“二哥,你也不必自谦。你的学问才华,又何曾差了?你担心爹爹,爹爹也是知道的。但是你知道爹和大哥的脾气,天生的热血心肠。虽然这一次爹爹实在有点心灰意懒,但依我看,爹是迟早要复出的。”

王旁急道:“妹子,你也希望爹爹复出吗?”

王昉有点茫然的答道:“我也不知道,我是个女孩,终究不明白天下大事的。”

王旁叹了口气,说道:“是呀,你是个女孩子,不明白,但是爹爹和大哥,却都是人中之杰,可是他们也自处于错误之中而不自觉呢。只怪我没用,不能说服他们。”

王昉有点奇怪看了王旁一眼,问道:“二哥,你怎么可以断定爹爹与大哥身处错误之中呢?”

王旁苦笑了一下,说道:“现在天下的士子,都知道这件事情。爹爹主持变法,青苗法上上下下议论了许久,又是试行又是设提举官,结果搞得天下怨声载道。叫好的人没有抱怨的人多。但是石越略一改良,现在三路试行石法,成绩斐然。前几天听浙江的士子说,单是两浙路,官府也没有掏出一分钱,尽收入二十万贯,虽然水害不断,但是两浙路因为改良青苗法施行得当,再加上农业合作社的施行,农时没有耽误,也没有饿死一个百姓,出现一个流民,大家都能尽心尽力在自己的家乡恢复生产。两浙的百姓上书朝廷,希望允许他们给石越立长生牌位。这种事情,是爹爹的新法能想象得到的吗?”

王昉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事情,瞪大了眼睛望着王旁,她是不太相信这个世界还有比她父亲更能干的人。

王旁看了王昉一眼,自嘲式的笑笑,“你不相信是吧?我也不相信。但是事实如此,我不能不相信。现在被爹爹贬到杭州的苏轼在那边大兴水利。曾布说两浙今天治绩如此之好,新法之功不可没——但那是自欺欺人,无人不知道那是石越的功劳——现在朝廷可能要派大员去那里专责兴修水利,把农田水利法贯彻好,以期标本兼治。这也是爹爹的新法唯一不引起非议的法令。到坊间去转转,百姓都在传说石越是文曲星下凡,左辅星转世,是帮赵宋官家兴万世太平的;便时士林的读书人,也有许多人对此深信不疑。就算不信这些星相之说的,也都承认石越胸中实有一篇治国的大文章,改良青苗法不过是牛刀小试。”

“还有那个关在开封府狱中的桑充国,两年之前,尚且籍籍无名,现在替石越主管白水潭校务,同时讲授《三代之治》、《化学》、《物理》等数科课目,声望竟然不在石越之下,隐约可与程颢等人比肩,再过几年,竟又是一个石越了……”

王旁又和她说起石越创建的白水潭学院的气度与景象,关于石越与桑充国的种种秩事,白水潭学院的人物风采……他不似王雱,白水潭学院,王旁也是亲身去过的,别的书院,他也去观摩过,两番比较,在王旁口中说出来,更显见白水潭学院的出类拔萃之处。一席长谈,直听得王昉悠然神往,恨不得自己能亲自去白水潭学院看看。

※※※

几天来,赵顼一直都心神不宁。熙宁五年的春节眨瞬即过,粉饰出来的太平景象随着上元灯节的结束也被打回了原形。一个宰相请辞,一个参政告病,冯京独木难支,中书要处理的公文堆满了几案。而有许多重要的事情,如曾布这样的大臣则坚持要等王安石回来再做处置,结果便是政务一天天堆积,帝国运转的效率降到了最低。

除开日常的政务被荒怠之外,朝中与地方的官员个个都心存观望,无心理政,他们更关心的反倒是王安石的去留,也许是因为这件事和他们的前途关系更紧密吧——赵顼带着恶意的猜想。但是身为大宋朝的皇帝,面对这样的臣子,他也无可奈何。新党与旧党交章上表,或者希望皇帝挽留王安石,或者敦促皇帝早日批准王安石去职,任命新的宰相,政局愈发动荡不安。

赵顼坐在龙椅上,想起昨天和石越的对话。

“陛下,王丞相去留,不可不早下决断,否则政务荒怠,为祸不浅。”

“朕也是这样想,但是王丞相执意请辞,如之奈何?”

“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朕与你君臣相知,有话但说无妨。”

“那么臣敢问陛下,究竟仅仅是王丞相执意请辞,不肯从命,还是陛下心里也有点犹豫呢?”

“……”

“白水潭之案,与臣休戚相关,但臣不敢以私心坏国事。今日之事,陛下不早定白水潭之案,王丞相就不可能复职,王丞相不复职,陛下锐意求变之心,由谁来实现?”

“……”

“即便是陛下真的不想用王丞相了,也应当早点下决断,臣以为中书的权威较之新法的权威更重要。中书省诸事不决,地方便有轻朝廷之心,上行下效,地方官吏便会怠于政务,国家之坏,正始于此,陛下三思。”

……

正在出神,李向安轻轻走了过来,奏道:“官家,太皇太后和太后要见您。”

太皇太后曹氏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庆历八年卫卒作乱,她临危不乱,亲率宫女宦侍死战,坚持到天亮,平定叛乱,实在不愧是将门之女。她的祖父曹彬,也是中国历史最值得尊敬的将军之一,秉承祖父的那种举重若轻的气质,她在仁宗死后,立赵顼的父亲英宗为帝,并且曾经垂帘听政,对英宗一朝的政局稳定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赵顼一即位,立即尊她为太皇太后。这个女子,在大宋朝野享有崇高的威望。虽然曹太后不是赵顼的亲祖母,但是赵顼历来都很尊重她的意见。而曹氏也并不是那种对权力有着变态的渴望的女人,虽然二人之间因为种种原因,有着不可避免的隔阂,但是彼此的聪明与尊重,让这种隔阂变得那么极不显眼。

皇太后高氏是曹太后的亲侄女,是曹太后亲姐姐的女儿,也是赵顼的亲生母亲,这也是个很谨慎的皇太后。赵顼屡次想为舅舅家盖座好房子,都被高太后阻止了。最后为高家盖的房子,都是高太后自己的月俸里省出来的,没有用过朝廷的一文钱。

这两个女人在不同的时代受到过不同的评价,但是仅仅在当时而言,她们却有极好的声誉。当时的人们不会因为后世的眼光而改变他们意志。

“叩见娘娘、母后。”娘娘是皇帝对曹太后的称呼。

“官家起来吧。”曹太后笑着扶起年轻的赵顼,在皇宫里,她们都管皇帝叫“官家”。

赵顼站了起来,也笑道:“不知娘娘和母后找朕有什么事?”

曹太后正容说道:“我听说外间王安石请辞,中书百事俱废,心中忧虑,我是快要去见仁宗的人了,万一有天去了,仁宗问起来今日的朝局,我也不知道如何回答,因此请官家来问问,看官家是何打算?”

赵顼连忙笑道:“娘娘身康体健,一定长命百岁。外间并无它事,朕会处理好的,娘娘尽可放心。”

曹太后温言说道:“官家,你也不用宽慰我,我五十多岁了,早就应当随仁宗而去。我并不是要干预朝政,昔日仁宗在时,民间若有疾苦传到我耳里,我一定会告知仁宗,请他下旨解救。现在我也是一样的。”

赵顼笑道:“这个朕深知的,只是当今民间却没什么怨言。”

曹太后缓缓看了赵顼一眼,说道:“官家,民间对于青苗、免役二法甚多抱怨,我也听说了。石越改良的青苗法效果不错,如果不能罢青苗法,就当于全国推行改良青苗法,何苦让他处百姓受苦?王安石虽有才学,前段却闹得数千学子叩阙,这种事情我死后若告诉仁宗,列祖列宗九泉之下如何能安心?他既然请辞,不如便把他罢免了。如果官家想保全他,就放到他到地方,他必定是一个出色的太守。况且中书不能长时间无相,如果政事荒怠,官家更应当早做决定。”

赵顼连忙说道:“娘娘教诲,孙儿不敢不听。石越青苗法改良和农业合作社,当预备推行全国。然而王安石也是极有才能的大臣,现在除他之外,仓促无人可用。”

高太后听他这么说,在旁边说道:“官家,何谓无人可用?韩琦、富弼老臣,司马光、文彦博老成之辈,苏轼兄弟是仁宗亲口说的宰相之才,便是石越,依我看,也只欠了一层资历。”

赵顼苦笑道:“韩琦老了,加上边防缺一帅才,非韩琦不能镇守,富弼病体缠身,文彦博已是枢密使,枢府亦不能无人,司马光太过保守,苏轼兄弟是轻佻之辈,行为不检,在地方历练或有所成,石越的确是个人才,但是他年轻太浅,资历太浅,用来参赞机务辄可,如果遂然重用,肯定不能服众。儿子亦有儿子的苦衷,国家之势,非变不可,不变法不足以富国强兵,不用王安石,儿子无人可用。况且王安石也有他的长处,不仅仅学问见识皆是人中之杰,而且敢任事不避嫌怨,不怕把天下的怨恨的聚于己身,一心想着国家百姓,这种人是难得的忠臣。”

曹太后默然良久,方温言说道:“官家自有官家的见识,只要官家记得,做皇帝关系天下的兴亡,行事一定要老成谨慎。时时刻刻把百姓的疾苦放在心里,小心行事,就能做一个好皇帝。现在朝局乱成这样,稳定朝局才是关键,不管官家用不用王安石,都要早下决断,中书不可无宰相。有了宰相,朝中官员才不会首尾两端,一心想着谋自己的利益,他们才能安心办事。这一节官家一定要记住。”

赵顼笑道:“娘娘的教训,孙儿牢记在心。”

虽然赵顼决心召回王安石,但是催王安石视事的诏书却全部被王安石给退了回来。

王安石不仅仅是因为他心里还在犹疑不断,也是因为这个时候的政治气氛,不适合他回到相位上。白水潭之案未决,请皇帝罢免王安石的奏章没有被批驳下去,就证明皇帝的态度依然不够明朗,王安石是断然不会返回中书省的。

月底,司天监灵台郎亢瑛上书:“天久阴,乃大狱久拖未决之象;星失度,主中书无相,朝政紊乱,请陛下早下决断。”

这道奏章立即成为了朝野关注的焦点,利用天象来敦促皇帝早日解决当时乱得一塌糊涂的朝局,正是各方面都盼望的,这两件事久拖不决,不符合任何一方的利益。赵顼把这道奏章发到中书省和枢密院的当天,冯京和文彦博就各自拜章,以为白水潭之案,不宜久拖,二人一齐推荐范纯仁权知开封府,审理此案;而曾布、王雱等人则推荐李定。

虽然各方面都希望通过自己的人选来得到一个有利于自己的判决,但是最后的任命却不是双方推荐的任何一人,而是以陈绎权知开封府,审理白水潭之案。

这道任命传来的时候,石越正和潘照临下棋,结果一着子落下,紧了自己一口气。

潘照临淡淡笑道:“公子,不必如此担心,陈绎主审此案,正足以表明皇上的心迹。”

“何以见得?”

“陈绎一向被人认为是新党,和王安石关系密切,但是实际上却既不是衙内派,也不是吕派,陈绎一向以能平冤案,能断大案出名,是皇上亲口嘉叹断案不避权贵的强项令。这次被任命为权知开封府,可以说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皇上是想借他的令名来堵住众人之嘴,一劳永逸的解决问题。”潘照临一边落子一边侃侃而谈,他说的“衙内派”即是指王雱派。

石越苦笑道:“我们好不容易通过沈括,说服郎亢瑛,得到这次机会。本以为中书枢密一齐推荐范纯仁,皇上绝无可能驳回。现在陈绎上任,又不知道要增加多少变数了。”

“范纯仁得罪王安石不浅,名望虽高,终是难已复用,但一时却又找不出更好的人选来推荐,毕竟权知开封府,是需要待制以上的资历才行。陈绎虽然是新党,不过平时行事,在公事上也让人挑不出毛病来,而且资历与威望,都是恰到好处。公子不必太担心,我以为陈绎断案,我们虽然不会有最好的结果,也不会太差。至少桑公子我敢担保无事。”潘照临胸有成竹的说道。

“也只好如是想了,总比李定要好。”石越自我安慰道:“潜光兄,你说是谁举荐的陈绎?如果只是圣心决断,皇上决不能同时驳了中书和枢密的面子。”

“还能是谁?只有王珪这个老狐狸。他揣摸上意,既不敢得罪王安石,又不敢得罪公子,便出了这么个主意。”潘照临笑道,“不过也好,公子可以去安慰桑家,长卿不久就可以出狱了。”

“我这就过去,桑夫人急得人都快垮了,这次总算有个准信了。杭州那件事情办得怎么样了?”石越一面吩咐侍剑备马。

“唐甘南来信,说一切妥当,苏轼也报了平安。公子尽管放心。”

“海外船行的事情呢?”

“唐甘南说正在办,今年桑家和唐家的棉布生意赚了一大笔钱,再加上在两浙等三路办钱庄的收入,现在两家在全国都称得上是巨富之家了。海外贸易本来利润就高得惊人,现在他们财力足够,自然也会宽出手来支持。”潘照临微微停顿,迟疑了一会,忽然说道:“公子,有件事你还得注意……”

石越漫不经心的问道:“什么事?”

“桑唐两家现在财力越来越大,虽然说两家和公子荣辱相关,但是我担心总有一天他们会脱出我们的掌握,特别是将来公子难免要他们花大钱做一些无利可图的事情。所以我以为应当早做打算。”潘照临压低声音说道。

石越愕然望着潘照临,“算计桑唐两家?”

潘照临平静的点了点头,好像他说的是去隔壁酒家打壶酒一样,“我们应当在桑唐两家中安插一些人手,以便于控制。另外,桑家小娘子快到出阁的年纪了,她和公子情投意合,不如我去帮公子说亲,桑家断无不允之理。”

“你说什么?你要我娶梓儿拉拢桑家?”石越压低了嗓子吼道,狠狠地盯着潘照临。现在他终于知道这个世界上真有奥贝斯坦类型的人物存在了。

潘照临直视石越的目光,淡然道:“行大事者不拘小节。何况公子和桑姑娘非常相配,用婚姻来巩固彼此的关系,有何不可?我以为桑家也是非常希望的。”

“你闭嘴!我才不要因为这样恶心的原因结婚。”石越翻身上马,狠狠地说道。

潘照临似笑非笑的看了石越一眼,不再说这个话题,“沈括说后天是兵器研究院第一次试验新的炼钢法,公子要不要去看?”

“等我回来再说吧。”石越抽了一下马,带着侍剑扬长而去。

正如潘照临所说,陈绎在新党中,是属于“实干派”。这些人支持新法,勇于实干,一方面固然是因为新法给了他们展现才华的机会,能够更快的得到提升,实行自己的政治抱负,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们对新法本身,亦有着相当的政治认同。他们虽然有自私的一面,却有着极为出众的政治才华。可惜的是,这样的人在新党只是少数,而且对决策的影响甚微。新党的决策者和执行者,把大部分的精力,放到了和旧党的争吵之上,甚至极端的走向“旧党反对的,我们就支持”这样的困境。

看着开封府的大门,陈绎颇有几分感触。自己终于可以走进这扇大门,坐在公案之后决断冤狱了。被皇帝亲口嘉奖“断案不避权贵”的自己,能不能和已经成为传奇被百姓们传唱的包拯一样,在开封府立下自己千世的令名呢?陈绎的手心全是热乎乎的汗水。天下目睹的白水潭之案,对自己来说,既是一个挑战,也是一个机会,千载难得的机会。陈绎心里非常明白:史官一定会记录这件事的全过程!

心潮澎湃的陈绎,忽听到自己的家人轻声说道:“王丞相公子来访。”

陈绎微微冷笑了一下,他自然知道王雱所为何来,一面对家人说道:“请王公子到客厅,我马上过去。”

一直以来,王雱都有点看不起陈绎,因为陈绎“闺门不肃”,士林清议对此颇多指摘,但是王安石一向认为“才俊之士,未必有行,择其材而用之可也”,所以大胆的重用陈绎等一批官员。但王雱却没有父亲的胸襟与气度,这次要登门拜访陈绎,实在是情非得已。

在客厅等了好久,陈绎才从内室出来,见到王雱,连忙抱拳道:“元泽久等了,恕罪、恕罪。”

王雱挤出一丝笑容,揶揄道:“哪里的话,和叔现在贵人事忙嘛。在下还没有恭喜和叔坐了开封府呢。”

陈绎笑了一下,道:“取笑了。元泽此来,不知有何指教?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

王雱一边喝了一口茶,看了陈绎一眼,细里慢条的说道:“和叔说得不错,在下此来,的确是有点事情。”

“还请明示?”

“和叔,不知你对白水潭之案有何看法?”王雱投石问路。

“圣上命我主审此案,其中案情我却还没来得及弄清楚,现在说有什么看法,实在是言之过早。”陈绎一本正经的说道。

王雱笑道:“哦,若依在下看,这案情却是很明白的。”

陈绎若有所思地望了王雱一眼,微微笑道:“愿闻其详。”

“桑充国与程颐、孙觉借《白水潭学刊》,指使、纵容李治平等十三名学生诋毁、污蔑朝政,事后段子介又挟刃拒捕,张淳、袁景文以及国子监李旭等十七人鼓动学生叩阙,要挟朝廷,以求侥幸脱罪。案情可谓清晰无比。”王雱高声说道。

陈绎哑然失笑,道:“若是如元泽所说,那邓文约就不会被皇上罢官了,皇上何必要我来知开封府,这样清晰的案情,韩维怎么会断不了?”

王雱脸色一变,沉声问道:“那么和叔的高见是?”

陈绎笑道:“现在案情未明,我身为主审官,不能妄下结论。待我查明案情,自然会秉公处理。”

王雱冷笑一声,从袖子拿出来两份奏章,轻轻递给陈绎。

陈绎疑惑的接了过来,不动声色的看完,轻轻掩上,又递还回王雱。

这两份奏章一份是弹劾陈绎徇私希合上意,放纵有罪之人,一份则是说陈绎文学出色,明达吏事,办案公允,大力荐举陈绎。显然,这两封内容完全相反的奏章在不同的情况,只有一封会呈到皇帝面前。

王雱轻轻地把奏折接了过来,收好了,似乎漫不经心的说道:“我刚才拜访几个御史,看到他们在写奏折,便凭记忆默了复本,这次来,也顺便给和叔提个醒。”

陈绎淡淡一笑,道:“如此多谢元泽了。”这么幼稚的手段,还威胁不了他。

陈绎的确不愧是以能断冤案着称的能吏。仅仅用了十天时间,就走马灯似的提审记录了白水潭学生、印刷坊老板伙计、白水潭村民、国子监学员等近三百名人证的口供,记录了厚达数千页的案卷,终于审定白水潭之案。

“……虽涉案白水潭十三学员在逃,不能到案,然由诸人口供,臣可知桑充国实为无罪,《白水潭学刊》刊录文章规则,是秘阁校理石越所定,桑氏亦无可如何;且其人为人敦敏,性情温厚,轻财仗义,兼之学问出众,勤于校务,在白水潭学院颇受爱戴,邓绾轻率欲入其之罪,且轻用刑具,故激起大变。臣以为按律桑充国当无罪释放。其余孙觉、程颐,虽有失察纵容之情,然大宋律法并无条例可按,臣以为罚铜即可。段子介本非大罪,杖责即可。白水潭学院李治平以下十三学员,诋毁执政大臣,妄议朝政,事后又潜逃,藐视王法,按律可革去功名,交原籍编管。”

“……又白水潭学员张淳、袁景文以及国子监李旭等十七人,聚众叩阙,要挟朝廷,大不敬,虽情有可原,然国法所系,不能不问,臣以为皆可革过功名,交原籍编管……”

赵顼一边看着陈绎的奏折,一边对文彦博问道:“文公以为陈绎判得如何?”

文彦博沉声道:“陛下,臣以为陈绎判得太轻了。”

“哦?”

“聚众叩阙这件事情,臣以为当刺配三千里,以惩来者。”文彦博对于这些人没有好感。

赵顼低头沉吟了一会,对一旁的冯京问道:“冯卿以为呢?”

冯京微笑道:“微臣以为是判得太重。”

“哦?”

“白水潭十三人并非每个人的文章都是诋毁执政的,其中有一些人不过是议论古代政治得失而已。陈绎不能一一详按,固是太重。何况就此革去功名,是不给这些儒生自新之路,亦是重了一点。至于叩阙十七人,臣以为既是情有可原,陈绎判得便是适当。革去功名,于儒生来讲,已是很重的处罚了。”

“叶状元,卿在白水潭学院执过教鞭的,卿以为如何?”赵顼笑着对因事入见的叶祖洽说道。

叶沮洽自然不希望白水潭被整得太惨,否则自己不好做人,但是他生性玲珑,这时偷偷看见皇帝脸色甚是轻松,便小心的选择着词汇,说道:“臣以为陈绎如此断案,亦是为朝廷存些体面。臣闻陛下累旨召王丞相视事,若欲王丞相复出,则白水潭案处置不可过重,亦不能过轻。处置过重,则失天下士子之望,士子因此敌视新法,反为不美;处置过轻,则王丞相威信全无,朝廷之令亦为人所轻。故一方面,当示天下以宽宏,一方面,当示天下以威重。陈绎所议,颇为恰当。其余细节,似不必深究。此案早一日审结,是朝廷之幸,天下之幸。”

赵顼被叶祖洽说中心思,不禁哈哈大笑:“叶状元所说不错,就依陈绎所议吧。”赵顼又拣起一份奏章,递给冯京,道:“卿等看看。”

冯京连连恭恭敬敬接下,小心打开,只见上面写道:

“臣御史某顿首言:……《兑命》曰‘念始终,典于学’。《书》曰‘学古入官,议事以制’。故国有太学,郡有庠序,以备教育,诸公卿大夫百执事无不选之其门。可见学之大盛,系俊才选优,官僚择贤之根本也。官学而外,尚有私学之立,少则家熟,长则门院,亦备补适士官之途也,然私学之束,少于监导,致常有以洁掩垢,以悫覆奸者,而寻私解愤,枉议国纲,更不类枚举。臣闻京师郊外有私学白水潭书院,乃本朝之秘书校理、着作佐郎、提举虞部胄案事石越所创。原官绅立学,本广开学风,阐弘治道,使天下人皆慕学向善,化民成俗矣。然越者,挟其官家之身,隐经去理,偏司淫巧,尽毁圣人师道也。夫古者师道,义理为重,经术次之,皆儒学根本,若熟习蹈器,经世为用,国之幸哉。嗟夫淫巧之技,何利于民生,何利于社稷!又越于书院内设一堂,谓之辩所,臣尝听之,大骇!原以为论之孔孟,研之诗书,然实诟陷国策,谗毁宰冢,则治策之诏未行必先非其是,权司之职待议然尽谤其身,于之新法,持之尤力。陛下锐毅进取,行富国之政,然于院中儒生目尔,竟是掠民之举,甚者,迳走于外,导他生员之盲从,蜚流市井,目新法为洪兽,致圣上威信荡然,臣深患之。此之一概,皆越知之而不止,罪也。此,臣固请陛下力加废禁,诸私学有为效者,或废或改,皆应严厉,而官宦大夫有庇护者,申饬再三而不改,亦当罪之……”

御史的名字被朱笔涂掉,显然是皇帝故意保护御史的所为。冯京越读越心惊,读完之后,小心递给文彦博,文彦博却一边读一边点头,显然是颇以为然。传到叶祖洽时,叶祖洽脸色沉重,默默不敢出声。三人心里都雪亮,这是弹劾石越创立私学,不讲孔孟之道而讲奇技淫巧之说,又设辩论堂诽议朝政,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良久,冯京才说道:“陛下,臣以为这份奏折所议有失偏颇,石越是治《论语》的名家,若以白水潭学院而论,程颢、程颐、孙觉、甚至叶状元,哪一个不讲经典习诵圣人之术的?至于辩论堂议论新法之事,此臣所不知。若确有其事,当召石越训诫,令其纠正。”

文彦博却道:“虽是有失偏颇,然臣以为说得却是正理。格物院根本可以废除,学生不治经义,成何体统。若礼义廉耻,全然不知,此等人于国何用?”

叶沮洽在心里把这奏章咀嚼了半天,突然脑中灵光一现,明白过来,不禁笑道:“臣以为写这份奏章的人不过是个迂腐君子。”

赵顼奇道:“状元公何出此言?”

“石越七书行世,本就有格物之说,士大夫皆不以为怪也。盖上古之时,此等事皆可立于王官之学,并非贱役也,便是孔子,亦倡六艺之说,王丞相亦尝着文说学者贵全经,即是以为学者当无所不知,无所不学。臣在白水潭执教,尝闻石越言,儒学者,内则修身养性,外则经邦治国;格物者,达者格物致知,可通六合,次之者亦可有利于民生,经世济用,非无用之学也。儒学可为之体,格物可为之用,有识之士,二者不可以或缺。此等见识,实有与王丞相不谋而合者。诵读经书,不知世务,只可谓之学究,这种人于国家朝廷何用?古之学者,天文地理,诸子百家,虽极微极远之事,亦莫不求知,今之小儒,气象不及于此也。”

叶祖洽强调石越和王安石许多的共同点,虽然说得赵顼点头称是,却未免百密一疏,不自觉地把文彦博给得罪了。这不是当着面骂文彦博是“小儒”吗?猛然觉悟的叶祖洽不由懊恼不已。却也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说道:“至于辩论堂之设,臣以为并无不妥。石越曾说‘真理越辩越明’,历史上,汉代就有盐铁会议、石渠阁会议,这都是后世所赞许的事情。学校者,本是为国家储存人才的地方,学生关心天下大事,以天下以己任,这样的学生才能成为国家未来的栋梁。他们于国家大事有所见解,于经义或有不同的理解,齐集一处,辩明得失,这是培养人才的好办法。皇上与王丞相都希望学校培养出来的人才是秀才而不是学究,如果让学生们两耳不闻窗外之事,皓首穷经,这样的人想不做学究也难。至于说他们故意谤毁新法,臣却没有听说过,臣以为石越对于新法多有补益才是真的。”

赵顼听叶祖洽侃侃说完,忍不住哈哈笑道:“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叶状元和石越处久了,观点和语气,真是像极了石越,开口便是‘石越曾言’,闭口就是‘石越曾说’……”

叶祖洽忙不迭地说道:“臣愚昧,臣愚昧。”心里却在细细咀嚼皇帝的这句话,揣摸着皇帝是想赞他“近朱者赤”,还是在骂他“近墨者黑”。

赵顼挥了挥手,又好气又好笑,道:“卿是龙飞榜状元,有什么愚昧的。朕不是周厉王,不会禁人说话的,但是事涉朝廷法令和大臣的事情,以后就要明令禁止刊登在《白水潭学刊》上,否则人心不一,有损朝廷威信。”

皇帝最终认可陈绎的判决后,桑充国等人终于被当堂释放了。几个月的牢狱之灾,让桑充国脸色惨白、面无血色,身体也虚弱得很,连行走都有点困难。所幸的是身上的伤倒是慢慢痊愈了。而程颐不愧是开创理学的宗师,除了因为不见阳光而脸色有些苍白之外,与才进去时相差不大,修身养性的功课竟是做到了开封府的大牢了,让石越暗暗佩服。孙觉是享受特别待遇的,气色反逊于程颐。

前来迎接的石越向走下大堂的陈绎抱了抱拳,诚恳的感谢道:“这次多亏陈大人秉公决断。”

陈绎回了一礼,苦笑道:“我一口气革了三十名士子的功名,不被人骂就知足了。”

“陈大人的苦衷,石某是知道的,没有人会怪陈大人。”

“但愿如此。”陈绎又想起王雱手里的两份奏章,心道不知王雱现在正如何咬牙切齿,他心不在焉的和石越客套两句,便告辞而去。

待陈绎一走,桑充国便问道:“那三十名学生现在如何了?”

石越微微一笑,道:“这时节,先顾你自己的身体吧,伯父和伯母在家里等呢,先回家再说。程先生和孙先生也一起去桑府吧,大家都在那里等着呢,我准备好了酒宴,给诸位去去晦气。”

桑充国见石越脸色轻松,略觉放心,便点了点头,回头对段子介说道:“誉之,你也一起去吧。”

石越看了他一眼,板着脸说道:“你先写信给家里报个平安再去。”

段子介早知自己行事冲动,也不敢说什么,连忙闷声答应,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陈州酒楼。

“陈绎!好个陈绎!”王雱气得一拳砸在桌子上,碗碟汤酒被震得洒了一地。

“我的奏折也被冯京和叶祖洽所沮,这次石越完完全全赢了。”蔡确在一旁苦笑道,他不说皇帝本来就没有处罚石越的意思,却把责任推给冯京和叶祖洽。

王雱不住的冷笑,“好呀,连叶祖洽也和我们做对了!”

忽然嘴里咸咸的,一口鲜血涌上来,王雱生性好强,咬着碎牙,竟是想生生把这口血吞回肚子。但是身体虚弱,岂可以勉强?只觉得两眼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几个时辰之后,王安石府。

“大夫,我儿子的病怎么样?”王夫人焦急地问道。

“相公,夫人,衙内的病还须好生静养,若能心平气和,调养得当,或者还有希望。”医生虽不敢明言,但用词已是相当严重。

王安石站在儿子病榻前,脑子里不住的回想着医生说的话。“心平气和?”自己这个儿子生性争强好胜,何况身处朝局之中,哪里能做到什么“心平气和”呀。他突然想起好友大相国寺方丈智缘曾说过的话:“此子登科取制有余,斯年长寿无享!”王安石自青年时代起就志存高远,锐意复兴儒家,本来不信佛,智缘虽然是有道高僧,以医术占卜着称于世,但是王安石却一直没有放在心上。他和智缘交好,是喜欢智缘的豪侠之气,且才华过人。但此时此刻,智缘这句话雷鸣般在脑海中响起,王安石脑子一晕,站在那里晃了两下,方才倚着门槛站住了。

“难道真的是天妒英才吗?”王安石喃喃自言道。

“爹爹,你不要自乱了阵脚。哥哥是操心朝廷之事太多,气急攻心,方才如此,加以调养,一定会康复的。”王昉扶着王安石坐好,小声宽慰着。其实她心中也非常的焦急,毕竟手足关情,但在这时刻,王家却不可再有人倒下了。

王雱的病重让王安石更加坚定了退隐的心意,在给皇帝的谢表中,他直言“方寸已乱”,希望能够远离喧嚣之地,过一种平静的生活。但是赵顼却并不答应,给王雱看病的太医和宣召王安石视事的中使穿梭于丞相府……三天之后,王雱终于醒来。

“爹爹、母亲,孩儿不孝,害你们担心。”王雱有气无力的说道。

“雱儿,你醒来就好。你爹爹已经决定辞相请郡,等你身体好一点,我们就去江宁,离开这个地方,把你的身子调养好。”王夫人微笑道。

王雱大吃一惊,双手紧紧抓住被子,看着王安石,问道:“爹爹,此事当真?”

王安石也笑道:“不错。你安心养病,不要再操心那些朝中大事。我们学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王雱急得身子一晃,道:“此事万万不可。”差点又晕了过去。

他妻子庞氏连忙把他扶好,轻轻给他扶平胸口,劝慰道:“现在不要谈国事了,先好好将养身体吧。”

王雱却不去理他,对王安石继续说道:“爹爹,您常教导我说,好男儿应当以天下为己任是不是?”

王安石默然不语。

王雱又问道:“您也常教我说,凡事如果不能坚持到最后,就很难取得最后的成功。是不是?”

王安石勉强笑道:“现在更有贤者为之,我们可以逍遥的。”

“贤者?当今之世,谁能比您更有资格称为贤者?谁能比您更有见识?”

“爹爹,当初决意行新法来富国强兵,一振百年颓风之时,您就预见到了新法必定被许多人所不理解,但是您也曾说过,古今变法,能坚持不易者必能克成其功。现在万事刚刚起步,您怎么可以轻言放弃呢?”

庞氏见王雱说话太激动了,在旁边轻声说道:“夫君,先歇息一会吧,身体要紧。”

王雱粗暴的摆了摆手,厉声道:“身体有什么要紧的?爹爹,你说过大宋若不变革,不过百年,必然亡国,五胡乱华的历史肯定重现,是不是?你说过好男儿应当先公后私的是不是?为国者无暇谋身,如果能够看到我中国北伐燕云,收复故土,把胡人驱逐到长城之外的一天,孩儿就算是死了,也无怨无悔!如若放弃理想,就算长命百岁,又有什么滋味可言?”

王夫人嗔怪道:“什么死呀活的,多不吉利。一醒来就谈国事,就算要谈国事,也不急在今天。雱儿,你先好好休息。”

王安石也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这身体,就是凡事太急惹来的病根。此事再从长计议吧。”又吩咐了几句,王安石便走了出去。方到客厅,就听家人说道:“吕惠卿大人有信到了。”

王安石眼皮一跳,接过信来,折去火漆,默念道:

“……前者邓文约行事失之于孟浪,实误丞相,学子叩阙,是邓文约激起之祸,其意不过是求桑充国之释放,与新法无涉。不过黄口小子,听信一二人之谗,于万言书中谤毁新法,如此而已。此何足道哉?学生闻丞相因此而有归隐之意,实不解也。……新法变革弊政,利在千秋万代,一时为人所不理解,学生以为亦当勇往直前,待到诸法施行,绩效显然,则天下之误会一朝可散矣。……石越者,世所称道,士林颇嘉许,旧党元老重臣视之为‘老成少年’者是也,学生闻此人虽于新法多有阻挠不满之处,然而其亦刻意于御前请留丞相。可见当今之世,略有见识之辈,皆知非丞相不能挽此衰弱之局。否则学生不知石越出于何种目的竭力请求皇帝慰留丞相。彼之所善者,冯京、司马光、苏轼辈也,此辈论资历名望未必不可以为相,然石越却如此在意丞相之去留。是石越亦知是非轻重也。……丞相若不复出视事,新法废矣,新法废大宋必亡,丞相何忍见此!……”

吕惠卿真不愧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于千里之外把石越的用心解释得“一清二楚”,合情合理,由此将一副大义的重担压到了王安石肩上。爱子在病榻之上的苦劝,吕惠卿悄悄的解去心结,皇帝的知遇之恩,少年时代以来三四十年的理想,国家的前途与命运……这一切的一切,都在悄悄点燃王安石心中本已熄灭的雄心。

琼林苑是大宋的皇家花园,占地数百顷。皇帝在那里或休闲射猎,或召见近臣,本是常事。但是赵顼自登基以来,勤于国事,励精图治,一年之中反倒难得去几次。所以石越接到皇帝在琼林苑召见他的旨意,委实有点意外。

琼林苑离白水潭学院不远,石越进苑之后,一路行来,只见溪水纵横,小路如织。溪边槐柳,路旁松柏,交错成阴,此时已是初春,翠色点缀,让人望而心怡。又可见苑之东南西北,各有花阵,东边是杏林成阵,南面是桃花相映,西角是大片石榴林,北方是梅枝交织。

顺着一条清澈的小溪走去,一路听到铮铮的琴声隐约传来,琴声略显促乱,不自觉地流露出操琴者心中烦乱的情绪。石越心里愈发纳闷。但是他今天的心情却非常不错,大宋最优良的工匠们聚集在一起,虽然第一炉铁效果并不理想,但是却研制出了更先进的鼓风机,石越虽然是外行,却也知道炉中的温度与鼓风机是密切相关的。

没有多久,石越就在太监的指引下走到一座亭子边。放眼望去,只见亭上写着“惜时亭”三个字的草书——想到自己终于能认识草书了,石越就不由自主的泛出一丝微笑。坐在惜时亭操琴的,正是当今的皇帝赵顼,时年二十三岁。他身着一袭白绸长袍,袍上隐隐显出龙纹绣饰,也没有带朝冠,只将头发用一条明黄的丝带盘扎着,显得颇为清爽。石越对大宋服饰最看不惯的,就是那个帽子,怎么看怎么觉得难看,此时赵顼不戴帽子,在石越眼中,立即气色为之一变。

因见皇帝在弹琴,石越便不敢打扰,只好远远的候着,等太监的通报。不料赵顼根本心不在焉,远远看到石越过来,便把琴一推,笑道:“石卿,过来说话。”

石越连忙过去见礼:“臣石越叩见吾皇万岁。”

赵顼摆了摆手,笑道:“今日君臣之间不讲这些,随便些说话。”

石越也不知道赵顼打的什么主意,欠身道:“臣不敢。”

赵顼指着满园春色,笑道:“久闻石九变之名,今日可否填词一首,叫乐坊唱来。”

石越微笑道:“陛下,臣有一年多不曾填词,因为臣曾经当天铭誓,终身不再填词做诗。”

赵顼愕然道:“这又是为何?”

“臣生性本好填词作曲,然而自到京师后,才发觉士大夫歌舞楼台,文多质少,臣遂决意不再作词,以此自励,虽不足以警醒世人,却至少可以让自己不去沉迷在诗词歌赋之中。”

赵顼抚掌笑道:“都说石子明少年老成,想不到也有些偏激之举。但朕亦不夺你之志。”

石越躬身说道:“谢陛下体谅。”

赵顼倚栏指着满园的景物,道:“石卿看这满园春色,生机勃勃,但过不了几个月,却要花落残红,朕读过卿的词,有一句叫‘惜春常怕花开早’,正是说到了人们的心坎上。”

石越却知道赵顼特意召他到琼林苑相见,绝非是为了悲春伤秋,这不过是故意东拉西扯找一个引子罢了,而现今能让皇帝操心的事情,只有两件,一是西北的兵事,一是王安石辞相。因笑道:“陛下,臣前几日在坊间倒听到王丞相的旧词,意境恰与臣之拙作相反。”

“哦?”

石越微微一笑,低声唱道:“留春且住,自有天庭语,涤荡落红去锦污,应谢及时风雨。最是知趣琵琶,欢欣漫及天涯。岂止宫墙朱户,何处不正飞花。”

这一曲词欢快激越,让人听了心情为之一振。

赵顼笑道:“这是什么调子,朕怎么没有听说过?”

“本是清平乐的调子,臣微微改了一下节奏与音调。”石越脸一红,他不记得清平乐的调子,便配着一段越剧的调子唱出来,竟然也别有风味。

赵顼哈哈大笑,道:“这可不是微微改一下吧?这词朕也听过,是两年前王安石唱和其弟的词作吧?过了两年,如今的心境肯定大不一样了。朕竟是无论如何下诏,也不能劝他回都堂视事。”

石越笑道:“陛下不用担心,臣以为王丞相必定能复出视事的。”

“何以见得?”

“有诗为证。王丞相有一首诗云:上古沓默无人声,日月山河岂待平。荷天倚剑顽石斩,动地挥鞭烈马奔。纵是泰山强压顶,怎奈鹏鸟早飞腾。借得雄风成亿兆,何惧万里一征程。臣由此诗观王丞相的抱负与胸襟,知其必会重出视事。”

赵顼默默念道:“借得雄风成亿兆,何惧万里一征程。果然气魄非凡。”半晌,忽然笑道:“卿的青苗法改良颇为成功,但是合作社的实行在各地却颇不相同,能够实行的地方效果都还不错,但全国有三分之二以上的地方都没能实行下去,朕意置提举官专门督促此事,卿意如何?”

石越见皇帝忽然转到这个话题,虽觉奇怪,却也不敢怠慢,想了半晌方道:“陛下,臣以为还是不要置提举官为好。”

“为何?”赵顼奇道。

“为政之道,务在简要,不扰民。各地本来就有地方官,皇上就应当信任他们的能力。如果他们能力不行,可以撤换,不必由中央再另行派人时时督促,这样更容易滋生弊端。合作社本是自愿性的组织,百姓若见有利,假以时日,必能风行。若是无利,何必强求一个形式?”

赵顼思忖一会,点头道:“卿说得也有理。朕欲以改良青苗法今年之内在全国推行,只待王丞相回中书便议行。这件事卿之功在社稷。到时有司自当明义褒奖,但是你的白水潭学院,却是惹了不少麻烦。”

石越知道皇帝有意回护自己,把一些话放到这里来说。连忙说道:“臣管教不严,实在有罪。不过白水潭学院下一任的山长,臣希望能够组织一个教授联席会议,山长由教授联席会议选出,希望皇上能够恩准。”当下便向皇帝解释什么是教授联席会议,怎么样选举。

他希望用这个方法,一方面保证学院的山长首先是本校的教授,使今后学院的管理权、领导权不落在官僚手里,避免政治力量对学院干涉过多;另一方面则在大宋的高级知识分子中间推行民主的决策体制。只是凡事有一利必有一弊,以后石越要想保持对白水潭学院的个人影响力,在无形中多了许多障碍。不过在短时间内这不是一个问题,毕竟作为学院的创始人,这种影响力本身就是非常深远的。

赵顼听他说着这些新奇的管理方式,笑道:“这些和卿所着《三代之治》中的某些东西,颇有相合之处。朕便许了你,今后白水潭学院山长,那个什么教授联席会议选举之后,朕都要亲自任命,以为定制。”

石越连忙兴高采烈的叩谢圣恩,心里却暗暗叫苦。也许在赵顼看来,这是一种无与伦比的褒宠,便石越并不希望白水潭学院沦为官办大学,他更希望学院能保持相对的独立性,但在现实面前,他却不得不妥协。

赵顼又问起兵器研究院的情况。石越红着脸向皇帝支支吾吾地解解着鼓风机的“伟大意义”,引得赵顼菀尔笑道:“卿不必紧张,朕给卿两年时间,不必急。”他以为两年时间已经是很宽裕了,哪里知道石越现在要搞的发明便是几十年搞不出来,也不见得稀奇。好在石越也不是太懂,听到“两年时间”,不禁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赵顼似乎只是顺便提提兵器研究院的事情,也没有继续再问什么,忽然又换了话题,道:“朕现在最担心的,是王韶在西北究竟能不能成功。国库本不宽裕,打一仗要花的钱,都是百姓的血汗呀。”

石越嘴唇一动,却终于生生忍住了。他倒是知道王韶在熙宁五年会有一次胜利……只是说出来似乎多有不便,正在犹疑,忽然,赵顼又说道:“方才卿说王丞相必然会出来视事,现在西北要打仗,朝廷中书无人主持大局,政事乱成一团。朕素信卿之能,这次就由卿去颁旨,促王丞相回政事堂视事。卿可愿为朕分忧?”

石越顿时目瞪口呆,赵顼和他漫无边际的东拉西扯,原来竟是想让他去游说王安石复出视事!他也不知道皇帝是不是急病乱投医,但是他却知道自己几乎想跳河。让他去说服王安石,实在……但是无论如何,石越也不可能当面拒绝,他总不能告诉皇帝:“我和王安石面和心不和,不要让我去的好。”

当下石越也只有乖乖接旨,硬着头皮说道:“臣领旨、臣一定尽力说服王丞相回中书省视事。”

也许在石越的内心深处,其实也很想去一趟董太师巷的王丞相府。

王安石接到石越的名帖时,心中竟是惊疑不定——这是石越第一次单独上门拜访,以前虽然来过王府,却都是和别人一起同来的。对于石越,王安石有说不出来的别扭。此人似敌似友,非敌非友,让人捉摸不透。偏偏又是当今炙手可热的人物,学问声名动于九州,恩宠不在自己之下。在眼下这种非常微妙的时刻,他来拜见自己究竟是有什么事呢?王安石一面寻思一面降阶相迎。

石越见到王安石之后,立即恭恭敬敬地行了参拜之礼,才和王安石一面寒暄一面入客厅分宾主坐下。

落座之后,石越笑道:“相公,在下此来,并非是为私事,却是为公事。”

王安石不动声色地应了一声:“哦,不知石大人有何指教?”

石越正色说道:“在下是希望相公能以国家为重,早日回中书视事。”他和王安石私交一般,干脆开门见山,王安石反而会更容易接受一些。

王安石低头喝了口茶,不置可否。

石越察言观色,便知王安石显然已经不如之前那么坚定,便用言辞说道:“在下曾读相公《本朝百年无事札子》,不仅知‘大有为之时,正在今日’,也由此知道相公应是大有为之人,奈何此刻大功未遂,百废待举,相公就欲求去?这是石某当初无知人之明吗?”

王安石眉毛一跳,淡淡一笑,道:“石大人不必用激将之法,石大人既然读过敝人的札子,可记得其中有一句话‘君子非不见贵,然小人亦得厕其间’?王某求去,不过就是为了这一句话罢了。”他这句话的意思却连着石越都一起骂为小人了。

石越没有想到他会这样不留情面,略一沉吟,就知道对王安石这种人,如果自己委曲求全,反而会被他看不起,何况传出去,自己在政治上也无法立足。因此干脆拿定主意,要和王安石好好辩论一番。当下哈哈大笑。

王安石愠道:“你笑什么?”

石越笑道:“我是笑相公刚才这句话。三代之事不去提它,在下敢问相公,自有史料记载以来,历朝历代,哪一代不是君子小人同列于朝?恕在下读书不多,却未曾听说某一朝之臣尽是君子的。况且若君子小人同列于朝,则大丈夫当激昂正气,以匡正朝纲为己任,没听说可以袖手而去的。”

“那也未必然。多少隐士退而独善其身,史不绝书。”

石越冷笑数声,说道:“隐士不是儒者,儒者当知其不可而为之,是不应当回避危险的。况且当今天子是圣明之君,与相公有知遇之恩,更不可以常理论之。”

王安石一时语塞,愤愤的哼了一声。

石越却不去理他,继续说道:“何况以在下之见,那些和相公意见不合的人,未必便是小人;那些表面上和相公观点一致的人,也未必就是君子。”

王安石终于按捺不住,冷笑道:“想不到石子明见识亦不过如此。但顾一己之私利,不知国家大局之重要,以私害公,沮丧朝廷法令的人,不是小人是什么?”

石越注视王安石,问道:“敢问相公,司马君实与相公意见不合,他可曾是个小人?相公又能保证支持新法的人中没有人是因为自己的私利而支持的?政见不同,本是常事,圣人亦说君子和而不同,可知君子也可以有不同的意见。以在下的见识,则认为只要利于国家与百姓的,就是君子,心中本意是为国家和百姓着想的,就是君子。若以为除自己之外,别人都是错误的,别人都是小人,在下不觉得这种想法是正确的。”

王安石听石越侃侃而谈,几乎被他说动。但旋即冷笑道:“石子明真是能言善辩,难道新法便是不利于国家与百姓吗?难道王某心中的本意便不是为了国家与百姓着想吗?”

石越淡淡一笑,诚恳地说道:“在下却是相信相公是为了国家与百姓着想的。所以在下看来,相公自然是君子。”

王安石听到这话,面色稍霁。

石越又说道:“但是,这并不是说因为相公是为了国家与百姓着想,所以凡是与相公意见不合的人便不是为了国家与百姓着想。所以在下也认为司马君实、范纯仁一样是君子。”

王安石心里自然也知道二人是君子。

“同样,新法是不是利于国家与百姓,在下以为应当具体事情具体分析,不可以简单的下结论。纵然新法的本意是好的,在执行之中却未必不会有弊病出现,由此而面对别人的批评,在下以为正确的态度是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不断的修改与完善,才能让新法做到真正的有利于国家与百姓。”

“书生之见!”王安石毫不客气的斥道。

石越也不生气,笑道:“不错,在下的确只是一介书生,见识不如相公广博。但是在下敢问相公,新法在历史上,可有过现存的例子可以学习?”

王安石警惕的看了石越一眼,显然担心这是个圈套,小心的回道:“虽然无具体的事例,但是却合乎圣人与祖宗法制的精神。”

石越意味深长的一笑,知道王安石担心什么,也不说破。他见王安石如此在乎新法的法理正义,就更加确定王安石已无去意。当下说道:“既无具体的事例,相公如何可以保证新法的每一条都是完美无缺的?”

王安石辩道:“小的不足无损于法令本身。何况所颁行的新法,大都是试行于一县一军一州一府,卓有成效,又在中书经过仔细的讨论,且有提举官监督执行。整个过程相当的周详与细致,便有弊端,也可以及时发现。”

“真是不可救药的鸵鸟主义!”石越在心里叹道,“明明新法有许多弊端,却偏偏不肯承认。”口里却说道:“相公,当新法在一州一府卓有成效之时,也许只是因为那一州一府的地方官非常出色的原因呢?仅仅凭一些没有多少实际政务经验的提举官,又如何可以保证天下的州府地方官都能执行得好呢?何况执行中的弊端,岂是在中书讨论便能发现的?新法在执行过程中产生了弊端,而受到批评与指责,难道不是正常的吗?毕竟批评者没有义务要全面了解新法的内容,他们只需要看到了弊端就足够了。如何正确面对这些批评,难道不是相公您的责任吗?”

王安石不屑的说道:“又是盲人摸象这种老调重弹。”

石越知道再辩论下去已是多余,便把话收住,说道:“在下说了这许多话,是想告诉相公,批评新法的人未必就是反对新法,和相公政见不同的人未必就不是为国家着想,而批评者偶尔做出一些激烈的举动,执政能够有宽容的态度来接受与对待,会有一个更好的结果。如果双方都负气而为,那么石某担心总有一天朝廷会陷入唐代牛李党争那样的局面,相公与在下,都会是大宋的千古罪人。”

王安石见石越神色颇为诚恳,心中也不由一动。他知道石越是在暗示他并不反对新法,白水潭的学生也未必就是反对新法。只不过后面的话,却显得有点危言耸听了,王安石还是不能理解,如果纵容反对者的存在,朝廷怎么可能果断的推行新法?但他也不便拒绝石越的善意,便抱拳道:“王某受教了。”

石越又非常恳切的说道:“不敢。在下是衷心希望相公能早日回中书视事,政务乱成一团,非国家之福,况且西北又在用兵。相公如果久不视事,后果不堪设想。”

王安石显然也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默然良久,忽然叹了口气,注视着石越的眼睛,问道:“石大人,王某想知道你为什么希望我回中书视事?”

石越坦然正视王安石,微微笑道:“因为在下认为相公是个真正为国家着想的人。”

王安石看了半晌,终究是不能明白石越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石越微笑着注视王安石,认为时机已到,忽然站起来,走到南面,高声说道:“有圣旨!”

石越志得意满的从王府走了出来,一面上马一面小声哼起了在当时人听来怪声怪调的流行歌曲。他绝对不敢大声哼唱,所谓“音乐”这种东西,也并非是不受时间与空间的影响的,在他听来相当不错的旋律,当他试着唱给桑充国、桑梓儿听后,二人马上就皱起了眉毛,问道:“哪里学来这么难听的曲子?”倒是越剧和黄梅戏的调子,他们似乎更能接受一些,不过那种东西,石越所知实在有限。

名满天下的石子明骑着马刚出董太师巷,就被一个人迎面拦住了,那人猛的冲出来,差点把石越从受惊的马背上摔下来。石越半滚着下了马,正要发作,待定睛看清对方的模样,却忽然就没有了脾气。

这明显是个女扮男装的女孩子。虽然宋代的男人有不少长得比较秀气,而且有一些年轻人喜欢做涂粉画妆这种恶心的事情——由此让宋代的女孩扮男人更加容易,但是对石越这样经常和女孩子打交道的现代人来说,女扮男装这种事情对于他来说是无效的。

不过看到这种小说中的情节出现在自己面前,而且自己还身处宋代这样的时空,石越不能不产生几分戏剧感。

“这位小哥有什么事吗?”石越忍住笑问道,这个女孩子谈不上漂亮,不过倒很难得的有几分豪气。

自己的身份没有被石越认出来,显然给了女孩极大的信心。她粗着嗓子说道:“实在是失礼,我家公子想请公子上楼一叙。”说着指了指旁边的醉仙楼。

石越不由一怔,他身份日渐尊荣,一句话就让他巴巴的去找别人,这种事情是越来越少见了。不过看着眼前这个女扮男装的女孩,石越不由不对她家公子产生了相当的好奇心。当时的风气,女孩子虽然不如后世压制得那么严,但是毕竟也不是可以随便抛头露面的,像桑梓儿就基本上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当下微笑着点了点头,“那就有劳小哥带路。”

女孩子腼腆的把石越引到醉仙楼楼上的一个雅座,里面早就坐了一个白袍年轻人,见石越进来,那人连忙站起来,恭身施了一礼,道:“冒昧邀请公子,还望恕罪。”声音清脆无比,显然也是个女子。

石越肚子里暗笑,打量着对面这个女子,见她十五六岁年纪,皮肤略黑,但是五官却长得挺精致,柳眉轻画,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有着这个时代难得一见的神采。石越来到宋朝这么久,认识的女子却不多。楚云儿是朵温柔似水的解语花,桑梓儿则天真纯良,似雪莲花,但对面这个女孩,在那略显调皮大胆的眼神之外,更有几分咄咄逼人的气势,虽然以容貌而论,在这时代她不仅比不上楚云儿、桑梓儿,甚至可能连美女都称不上,但那种神态中流露出来的自信,却远非楚云儿和桑梓儿可比。石越现在早已知道北宋女子缠脚之风不盛,只有一些歌妓和大户人家的千金为了赶时髦而缠脚,从这个女孩的站姿来看,显然是一双天足,当下更平添几分好感。

那个女子见石越盯着自己上上下下打量半天,不由略带讥讽的笑道:“怎么,这位公子,我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石越努努嘴笑道:“一时没见过男子长得这么秀丽的,连带着书童都是十二分的清秀,故此走神。失礼了,敢问公子尊姓大名,请在下来有何指教?”

那个女子知道石越有点怀疑自己了,脸上微微一红,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露出马脚了,只好装糊涂,抱拳说道:“在下王方,草字正之,刚才在楼上见公子神貌不凡,故冒昧相邀,还望恕罪。不敢请教公子尊姓大名?”

石越笑道:“原来是王兄,在下石越,草字子明。”

王方似乎吃了一惊,问道:“可是写《论语正义》,草创白水潭学院,今上亲赐进士及第的石子明?”

石越淡淡一笑,对方吃惊的神色明显是装出来的,这可瞒不过他。和朝中的政客们打了一两年的交道,家里还有潘照临这样的谋士天天见面,他察言观色的本事可是突飞猛进。

“不敢,正是区区。”

王方喜道:“久欲一晤,不料在此邂逅。”

石越随口答道:“那真是有缘。”

他不曾想和女子说话,“有缘”两个字是不能随便用的。王方脸色微窘,好半会才强作平静,一面请石越落座,一面说道:“石公子既精通《论语》,又通达史事,《三代之治》流传天下,石学七书惊世骇俗,又有佳词数十首脍炙京师,真是千年一遇的奇才。在下不才,有一事想要请教公子,不知肯否赐教?”说着一双溜溜的眼睛盯着石越。

石越坐了下来,微微笑道:“请说,在下自当知无不言,言不无尽。”

王方莞尔一笑,侃侃说道:“公子在《地理初步》中提到地球是圆形,北有北极,南有南极,地球竟是个磁场。而引力又能让万物生于地球上不被掉出去。在下听说这种说法能很好的解释指南针的问题,但有一事不解,石公子当初又是如何得知的呢?我观石公子年纪不大,依《地理初步》所言,地球之大,让人咋舌,且如石公子所说,扶桑倭国以东,更有大洲,称为蓬莱洲,其中风土人情,石公子竟能一一言之,而西域千里之外,又有欧洲,石公子亦能一一言之,难道石公子竟能亲身到过这些地方吗?这可真是匪夷所思了。”

石越听到王方如此相问,精神为之一振。对石越提出类似质疑的人不是没有过,但是出自一个女子之口,却是很难得。

《地理初步》问世以来,除开中国地理和当时人所见的范围之内,关于南极北极,被石越改成蓬莱洲的美洲——当初他是想借着神仙的魅力吸引一些人去探险——等等皆被人视为海外奇谈,当成《山海经》之流对待。便是白水潭学院讲课,师生们对于地圆说,地图绘制等的兴趣也远远大于蓬莱洲的兴趣——不知道为什么,白水潭学院格物院的学风从一开始,就走向了偏向实用与严谨的道路,他们对于能够解决实际问题的理论更有兴趣去证明和阐发,甚至连明理院,在哲学思想上,都有着严重的偏向实用主义倾向……王方见石越似乎在出神,不由不满的轻轻咳了一声。

石越一惊,连忙收敛心神,认真答道:“这些有些是假说,有些是道听途说,究竟是不是真的,我也无法证明。”

王方听到这样的回答,不禁愕然道:“这岂不是太负责任了?把未经证实的东西写在书上宣扬?”

石越笑道:“在下幼年之事,多半是不记得了,为什么脑中有这些想法,我也不知道所以。它们是对是错,自然有待观察与证明。但是一般都认为,《地理初步》中关于我们所知道的部分,基本上是可信的,而其中提到出的假说,也能解释我们观察到的许多问题。因此其中的内容,我想也不算是完全不负责任吧?”

王方摇了摇头,不以为然地说道:“恕在下直言,石公子这种想法,就有点不负责任。把证明的问题交给别人去做,简直如同儿戏。”

石越也摇了摇头,辩道:“我不这么看。如果我说的全然没有道理,别人根本不会来证明,既然来证明,无论是真是假,都有其价值。”

王方听到石越这样“狡辩”,简直有点愤怒了,质问道:“难道石公子不知道有些人相信你说的话,根本就是因为你的名气吗?他们来证明这些是真是假,不一定是这些问题本身有什么价值可言,也许仅仅是因为这些问题是石公子你提出来的吧?你这样做,是欺骗。”

听到这么严重的指控,石越简直哭笑不得,连忙分辨道:“《白水潭学刊》已经刊发四五期,一直没有停断,其中关于《地理初步》的论证与阐发的文章就有近十篇之多,虽然有少数文章指出某些地方值得怀疑,但是大部分都是进一步证实了《地理初步》的说法是正确的。既然我说的是正确的,怎么能算是欺骗?”

“诡辩!”王方显得愤愤不平。

石越苦笑不已,心里感叹也不知道谁生出了这么个女儿。

“你的《化学初步》提到数十种元素的存在,《物理初步》又说万物是由原子构成的,这两种观点,真不知道那些主张元气说的人怎么没有批驳你?”

石越现在终于明白这个女孩是来找茬的了。一般人见到自己,无不要说许多仰慕的话,从自己最出色的《论语正义》《三代之治》等书说起,偶有质疑,也是相当客气,这种现象越往后越明显。只有白水潭学院的学生才敢大胆质疑自己所说的话,为此进行激烈的辩论,但也经常是支持的占多数。像这样一开始就寻找自己的弱点进行批驳的事情,可以说是许久以来没有遇到过了。本来石越还有几分沾沾自喜的绮想,以为这个女孩可能是看上自己了,现在才明白,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了这个大小姐,搞得人家女扮男装来找自己晦气,想把自己驳得灰头土脸。不过石越怎么想,也不明白自己哪里曾经得罪过这个王方。

石越心道:“如果传出去说石越被一个女孩子驳得哑口无言,那可真要英名扫地了。”当下打点精神,说道:“怎么没有批驳?《白水潭学刊》每期至少有五六篇文章谈到这个问题,每到辩论日时,辩论堂里辩论这件事的学生不知道数以百计,王公子有空,亲自去看看就知道了。说起来,还是我的原子说占上风。”

王方却并不感冒,不屑的说道:“都是些不能证明的东西。”

石越只得苦笑。

接着王方又指出了他石学七书中十多处值得质疑的地方——当然,这些大部分是不能证明的。然后,王方又在《历代政治得失》中给他找出一处硬伤——其实只是笔误,但也够石越灰头土脸了。

但是他没有想到还有让他更目瞪口呆的事情,这位王方“小娘子”,抄下了他几十首词中的十多首,那娟秀的笔迹固然很漂亮,可惜的是其中用朱笔圈出许多圈圈,旁附批注,或者说用字不协音律,或是说某字不押韵……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

倘若对方是个男子,石越还可以振振有辞的反驳,告诉他写词更重要的是什么,还可以告诉他自己现在根本就不填词了。但是对方对明明是个女子,他的这些解释,人家可以简单扼要的归结为两个字:“狡辩。”

石越低声嘀咕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孔子说的真没有错。”

他的声音虽然很小,王方的耳朵却也挺尖,顿时明白了石越知道她是女孩子。她恼羞成怒,又不好意思继续争辩,啐了一口,骂着:“哼,真是见面不如闻名!”说完,便拱拱手说道:“石公子,后会有期。”竟是扬长而去,得胜回朝,把石越晾在楼上。

石越半晌才反应过来,无可奈何的下了楼,正要去牵自己的马,结果却被小二拦住:“这位公子,您还没有结账呢。”

“结账?”石越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问道。

小二很认真的点了点头。

石越无可奈何的一边掏腰包,一边暗暗发誓,以后有女扮男装的人邀请自己,绝对不再理会。他倒没有想到王方是根本没有意识到在酒楼吃饭需要付账这件事情。他更不可能知道,这个“王方”,就是王安石的幼女王昉。王昉因听二哥王旁说到石越,见他来家里,便存心想要见识一下石越的学问,于是女扮男装出了家门,让丫头半路相邀,不料见面之后,竟觉得石越颇有让人不服气的地方……时间很快到了熙宁五年的三月底。

随着桑充国的康复,白水潭学院教授联席会议成立。在石越与程颢等人的支持下,教授联席会议以简单多数选举桑充国为白水潭学院山长,程颢为明理院院长,沈括为格物院院长。又制订了一系列的山规,白水潭学院从此更加正规化。而石越的角色也变成了学院的兼职教授。

因为白水潭之狱、学子叩阙等事件的影响,《白水潭学刊》的发行量越来越大,白水潭学院的影响力真正开始辐射全国。所以白水潭学院的山长,虽然没有任何品秩,却成了接受皇帝任命,享有很高威望的职务。而桑充国以布衣的身份担任此职,位在程颢、沈括之上,加上他在白水潭之狱中扮演的关键性角色,都让他成为了自石越以后,大宋的天空中升起的又一颗闪亮的星星。

而差不多与此同时,在南方的杭州,西湖之畔,有一座学院不太引人注目的开学了,这所学院的名字叫“西湖学院”。

同是在三月底,回到中书的王安石打点精神,再次驾驶变法的马车。

“《青苗法改良条例》颁行全国,以下官看来,现在的确可行。”曾布向王安石说道,吕惠卿不在,曾布就是新党第二号人物。

陆佃却有不同意见:“当初是说三年有成,方推行全国的。是不是应当稳一点?”

李定道:“只怕时不我待。”

身体还未完全康复的王雱也说道:“不错,既是良法,早一点推行无妨。”他却另有打算,现在除开三路实行被称为“石法”的《青苗法改良条例》之外,全国都实行原来的青苗法,二者对比,格外的显出石越的出色,干脆把石法推行全国,于国于私,都有好处。何况就算推行急了一点,有什么弊端,也是石越的责任。但这些心思却不足为外人道,更不能让王安石知道。

王安石叹道:“石越也当真是奇材,改良条例完全抛开官府,让民间自主交易,官府只需要立法监督,坐收其利,执行中的弊端果真就少了许多。既然是于国于民有利的事情,也不必等够三年,早点推行全国吧。”

新党核心们在内部聚会上一致同意提前在全国实行石越的《青苗改良条例》,一方面固然是顺应朝中大臣与地方守吏的呼吁,另一方面也证明了《青苗法改良条例》在三路试行取得的成功。王雱可以说是当时所有与会人员中最无奈的一个,他明显的感觉到石越作为一股新的政治力量已经崛起。而石越对新法的态度让人捉摸不透,对于想把一切把握在手中用强力推行新法的王雱来说,实在是非常的困扰。

他强打着精神听着曾布关于保马法的建议:“下官以为,可以废除此前在大名、沙苑、安阳等地的牧马监,把原占牧地还给民户,在开封府界与京东、京西、河东、河北、陕西五路推行民户代养官马的方法:五路义勇保甲愿养马的,每户一匹,家境富裕的,可养两匹。马用原来的监马配给,或由官府给钱,让农户自己买马。凡是养马户,每年可以免去折变钱、沿纳钱。马如果病死,三等户以上,照价赔偿,三等户以下的,赔一半。这样的方法,朝廷可以节约开支,而国家也有能力组建一只骑兵,与夷人抗衡……”

王雱听得有点不耐烦,本来凡是关于强兵的政策,他都是很关心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曾布提出的保马法,让他感到很不耐烦——也许是因为曾布在白水潭之案中的暧昧态度,也许是因为这个所谓的保马法,似乎和石越的《改良青苗法条例》有几分相像。“不要画虎不成反类犬!”王雱略带恶意的想道。

接下来有人关于王韶在边境推行市易法的介绍,王雱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沉浸在对变法的美好幻想中的诸人,没有谁注意到王雱的神情恍惚,大家都在计算保马法能为国家节省多少开支,有些人的眼前,似乎出现了一幅大宋境内遍地良马,骑兵纵横的美景,如汉代那样一次出动数十万匹马进行作战,是多么辉煌的事情呀!而有些人则在计算市易法能为国家财政增加多少收入,自己从中又可以安排什么样的职位给某人……高尚与卑鄙的幻想,分别在不同的人的脑海中浮现。

王安石仔细想了想这两条法令的细节,似乎也有点受到鼓舞。他笑着说道:“昨天吕惠卿来信,提议设立军器监,统管东西广备作和各州的都作院,取代原来三司辖下的胄案,以期提高兵器衣甲的质量与产量……”侃侃而谈的王安石忽然发现众人的脸色都有点不自然,而他没有发现的,则是王雱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吕惠卿的用心,王雱瞬间就猜到了。

和一直没有把石越当成主要对手的王安石不同,新党的核心成员们都有点顾忌石越的存在。曾布首先犹豫的说道:“相公,胄案现在是石越管,皇上内批。另外他创造了白水潭兵器研究院,用的更是皇上内库的钱。军器监的设立,要怎么样处理兵器研究院?”

王雱听到曾布质疑,立即说道:“我认为石越不会说什么。设立军器监,可以把胄案的事情单独出来,独立运作,效率会大大提高。现在胄案的任何一件事,要经过盐铁司、三司使等层层批文,效率之低实在无以复加。而制造的军器衣服质量也相当差,现在成立军器监,可以更好的管理,这也符合石越一贯的想法。兵器研究院虽然以白水潭人员为主,却毕竟是朝廷属下的一个机构,到时候自然划归军器监管辖,以期研究出更好的武器。而让皇上出大内的钱,也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正好改过来,由朝廷出钱。”

曾布意味深长地看了王雱一眼,心里叹道:“瑜亮之争。”王雱说的,都是很明显的借口。石越做得好好的,却要去创建什么军器监,如果让石越判军器监的话,自然也没什么好说的,但是这可能吗?曾布只能暗暗摇摇头。和石越进行权力斗争,并不是一件让人很愉快的事情。

但是以王雱的特殊身份与要强的性格,没有人敢与他争辩。更何况这还是吕惠卿特意提出来的建议。

王安石一直以来就不能算是一个成熟的政治家。他环视众人,见没有反对意见,便说道:“石越的问题,不需要考虑太多,他议行青苗法改良有功,于朝政多有补益,皇上已经打算让他做直秘阁,特旨转着作郎,检正中书刑房、兵礼房、工房三房公事。提举胄案虞部的差使,有了新的官职,就不必要存在了。石越的新任命在中书是肯定会通过的,只看他接不接旨了。”

王安石这话一出口,除开曾布等少数事先知情的人之外,众人眼中无不流露出羡慕的目光。有人说道:“检正三房公事,这合体例吗?”

王安石道:“兼任三房,学习公务,谈不上不合体例。此外,子宣将升任三司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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