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 徐公子胜治 著
第二卷:原罪
第046章 亚伯与该隐

昨天阿蒙听到了尹南娜与吉尔伽美什等人的一段谈话,隐约还关系到神灵的隐秘。马尔都克与恩里尔两位神灵的关系似乎不是很好,而洪巴巴是恩里尔神域的守门者,它希望在乌鲁克城邦建立自己的神殿,也能拥有神域,可是被吉尔伽美什拒绝了。“神域”是什么,难道就是各王国为神灵建立神殿的领域吗?阿蒙尚不清楚究竟。

洪巴巴接受沿河居民的献祭,它的子孙不能在白天出来攻击人,这好像也是众神的约定。昨天显然有一条怪蛇违反了约定,尽管它已经被阿蒙斩杀,但吉尔伽美什却抓住这个机会不放过,带着恩启都要去消灭洪巴巴。

这一点阿蒙倒是猜对了,吉尔伽美什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很久了,自从他成为乌鲁克城主的那一天就起就想杀了洪巴巴。

与哈梯王国的叙亚城邦一样,乌鲁克城邦也出产珍贵的雪杉木,而且产量很大。叙亚城邦的雪杉木要在崇山峻岭中采伐,然后再运出来的代价很大。可是乌鲁克城邦的条件要好的多,伐木的工匠只需在沿河的高山上砍伐树木,然后扎成木排放入幼底河顺流飘下,在下游水流平缓处再由专门的船揽住拖到岸边。

雪杉木不仅是一种名贵的木材,还是制造战车以及战船的材料,是非常重要的经济与战略物资,也是乌鲁克城邦的主要物产之一。可是河中有洪巴巴与它的子孙盘踞,每年都要向它们献祭成群的牛羊才能在白天安全的航行,而夜间稍有不甚就可能葬身蛇吻。吉尔伽美什身为城主,早就想根绝了这个祸患。

不知不觉运用侦测神术许久,那远方的格斗声终于停息了,阿蒙这才回过神来,天已经蒙蒙亮。他虽然“休息”了一夜,但感觉比昨天还累,总是一阵阵晕眩甚至有些站不稳,不仅是因为感受到的那难以形容的震撼冲击,而且也是连续一天一夜过度使用神术的力量的缘故。

阿蒙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生病了,看来还是缺乏使用神术的经验,昨天夜里使用侦测神术的消耗超出了能承受的限度,却是不知不觉中缓缓发生,等到回过神来,他已经变得很虚弱了。任何一位神术师遇到这种情况,都需要休息很久才能恢复,也就是阿蒙同时拥有中阶武士的体力,还没有当场躺下。

阿蒙强打精神赶着马车继续上路,真是祸不单行,他发现那两匹马也是蔫蔫的打不起精神来,鼻子里直呼着白气很累很疲惫的样子,怎么也跑不快,半道还拉稀了。马是一种娇贵的动物,阿蒙昨天赶车跑的太狠,换成一般的马估计在路上就累死了,这两匹骏马也受不了啊。

它们是人工饲养的骏马,昨天却没有吃干草料,只是喝了点泉水,早上又吃了带着露珠的青草叶,在狂跑一天之后也出现了虚弱的症状。连人带马都成了这个样子,阿蒙清楚自己不能在这种情况下继续赶路了,必须找个地方休养过来,否则遭遇意外的话处境会很危险。

幸亏这里离乌鲁克城已经很远,地方也很偏僻,他想找一户农家给足够的钱,借住几天好好休养恢复,同时也好好喂喂自己的马,再走时带上足够的草料。

他还真走运,没到中午就看见远处的小山脚下有一片农庄,房子很大很漂亮,左边是连绵的农田,右边的山坡上放着成群的牛羊。有一条小路正通往这座农庄,阿蒙一挥鞭子,两匹马拐弯慢慢的拉着车向农庄驶去,穿过栅栏来到房舍前的平地。

有一辆马车进了农庄,房舍中的人已经被惊动了,好几个人走出房子来看动静。阿蒙停下车正准备说明来意,却发现最前面那两人已经跪了下来行礼道:“尊贵的大人,您怎会来到我们的家门前?”

定睛一看真是巧了,那跪下的两名男子正是在渡船上守护阿蒙的两名武士,莱斯科特·李在路上雇佣的保镖。他们此刻已经没有佩剑只作农夫的打扮,但衣着很干净、领口与袖口上还有简单的绣饰。后面的应该是他们的家人与农庄的仆从,一见这两名男子跪下了,也都跟随着跪地行礼。

这片原野一眼望去没有别的地方,只有山脚下这么一座农庄,既然碰见了阿蒙想躲也来不及了,只得放下鞭子走下马车道:“怎会这么巧?在这里又遇到了你们。我的马病了,需要好好休息喂草,我长途赶路也有些疲惫,想找个地方借宿几天,会支付给你们足够的报酬。”

那两名男子齐声道:“尊贵的大人,您的马车停在门前,是我们的荣幸!谈什么报酬呢?是您救了我们的命,我们应该好好的报答,快请进来吧,您的马也会得到最好的照料。”

阿蒙就在两兄弟的农庄住了下来,他本来只想借宿一两天,不料过度消耗的法力一直没有完全恢复,身体始终感觉不适,竟然一连住了十几天。兄弟俩对阿蒙接待的极为恭敬,让他住在最好的房间,吃的与用的也是家里最好的。

这两兄弟哥哥叫该隐,弟弟叫亚伯,住在一座很大的农舍内,共用一个厅堂,但屋子分成了左右两部分,有各自的楼梯,阿蒙住在弟弟亚伯家的楼上。

这两兄弟竟然也是贵族,只是家境早已落魄,家族的领地如今只剩下这一座农庄以及农庄外的一片牧场。由于农庄与牧场紧邻在一起,两兄弟分家后还是住在了一起。农田分给了哥哥该隐,牧场分给了弟弟亚伯。他们的父亲临终时吩咐两兄弟一定要和睦相处、互相帮助。

有仆从帮助照看农田和放养牛羊,两兄弟偶尔也会到田地和牧场上亲自干活。更多的时候他们喜欢出去走走,寻找着各种机会,比如可以为王国效力以恢复祖先的名衔荣耀,使家族重新振兴。

两兄弟的家境虽已破败,但小时候有机会学习体术,如今都是二级武士。他们衣食无忧但是并不富裕,而出远门是要花很多钱的,这一次结伴外出的归途中,兄弟俩身上带的钱用完了,就临时接受一位商人的雇佣作为保镖穿过沙漠渡过幼底河将货物平安送到乌鲁克城邦,不料在河中却遭遇了怪兽,要不是有阿蒙他们就回不来了。

平常在一起说话时,两兄弟的态度很恭敬,阿蒙问什么,他们就回答什么,唯恐解释的不够仔细,怠慢了这位尊贵的神术师大人。阿蒙倒是打听出不少有关巴伦王国以及乌鲁克城邦的情况。至少他了解那所谓的幼底河神洪巴巴与乌鲁克城邦之间的恩怨,也清楚了为什么吉尔伽美什要去杀了它。

阿蒙还听说了另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心中终于“确定”了尹南娜的身份,那美艳动人的姑娘应该就是巴伦国王汉莫拉比二世的妹妹小茜公主。

据说这位小茜公主拥有惊人的美貌,却生性浪漫不喜欢王宫里的生活。经常到各处游玩,向往神话传说中的英雄故事,还喜欢乔装改扮成平民姑娘的模样,行走在市井与原野中,不知勾走了多少男子的心。由于她的身份,不必解释原因,那些把小茜公主当做平民姑娘追求的男子当然也包括一些对她心怀不轨的登徒子,统统没什么好下场。

吉尔伽美什遇见尹南娜的时候唱了一首歌,如果歌词说的是小茜公主,那么整个王国的人都应该明白是什么意思。还有一个消息很重要,小茜公主就是吉尔伽美什的未婚妻!这桩婚事是老国王汉谟拉比一世在世时指定的,目的当然是为了笼络王国最知名的城邦英雄,并且许诺用王国中的另一座城邦做小茜公主的嫁妆。

这一桩政治婚姻既能巩固巴伦王国的统治,也能更好的控制西部边境重镇乌鲁克城邦,它扼守着渡过幼底河的咽喉要道,幼底河以西穿过沙漠,便是与埃居帝国和哈梯王国的交界处。婚姻已经安排,当事人便是无法拒绝的,而且看上去谁也没有理由反对,一位是王国最美丽的公主,另一位是王国最有名的城邦英雄。

但是三年前老国王汉谟拉比一世去世后,情况有了微妙的改变,汉谟拉比一世的长子、汉谟拉比二世继位,他的年纪已经很大了,却没有自己的孩子,巴伦王国的未来王位继承权之争已埋下伏笔。有资格与可能介入王位争夺的,就是小茜公主与老国王的几个侄子。

老国王只有两个成年子女,长子是年轻时所生的汉谟拉比二世,今年已经快七十岁,还有一个小女儿是他晚年时的宠妃所生的小茜公主,今年还不到二十岁。这年龄上的巨大差异,对于王室来说并不罕见,因为老国王有许多妃子,然而却只在他青年与晚年留下了这么两个孩子。

小茜公主本人曾多次公开表示对权位不感兴趣,只想远离王都去开心的游玩,也不想那么早就嫁人,她看上去就像一个贪玩而喜欢恶作剧的少女。王国里流传着不知何时散布的消息,有政敌想趁公主外出时刺杀她。市井中还有另一个流言,吉尔伽美什如果娶了小茜公主,可能会篡夺巴伦王国的王位,也搞不清都是些什么人散布的。

这些流言让吉尔伽美什十分不悦,他于是也不急于迎娶小茜公主,婚事就这么一直拖着。

小茜公主前一段时间又乔装改扮出门游玩了,听说从去年夏天到今年冬天都没有返回王宫,估计又是以平民的身份到处去恶作剧,一点都没有尊贵的公主应有的样子。据说小茜公主天真浪漫,在王国中不知招惹了多少痴情男子相思的眼泪,所以有人会说她这样既不成体统也很危险,她的政敌会趁此机会派人刺杀她。

听说了这些,阿蒙便确定了尹南娜应该就是小茜公主,这样才能解释他的一切所见:为什么尹南娜用神文书写自己的名字时,会加上只有神灵或者王室贵族才能用的标记;为什么她会认识吉尔伽美什。而吉尔伽美什唱了那样的歌,却又向她行礼、邀她同车而行。

恩启都明明知道阿蒙是一位魔法师,却说这次他是在尹南娜的庇护下通过城邦,又威胁阿蒙不要有非分之想,否则可能会杀了他。原因很简单,小茜公主就是吉尔伽美什的未婚妻,至此一切都得到了合理的解释。

既然已经“知道”尹南娜的身份就是小茜公主,阿蒙微微叹了一口气,也就不再去多想,自己也许只是那位浪漫而调皮的公主游戏王国时所调戏的很多人之一。就算将来到了巴伦城,阿蒙也不可能到王宫里去找她,至于尹南娜承诺的报酬他也不打算要了。

但他对尹南娜的印象还不错,至少在那原野上一起漫步的感觉很美,她给他的饼,也是阿蒙所尝过的无上美味。她并没有做对不起他的事,反尔庇护了一名暴露身份的魔法师安全的通过乌鲁克城邦。把这感觉和感激放在心里吧,不要去多想了,阿蒙只安心的在两兄弟的农庄里调养自己的身体。

两兄弟将阿蒙招待的很好,让他虚弱时有一个舒服的藏身处,能够更好的恢复法力,阿蒙打从心眼里感激。在渡船上的时候,也是这两兄弟提剑走上船头守护在他左右,而其他人都惊慌失措的躲在船舱里,阿蒙当时就很感谢他们。紧接着又发生了一件事,让正在休养身体的阿蒙决定要好好报答这两个人。

就在阿蒙住进农庄的第七天,农庄外的道路上来了城邦的信使。城主大人派出多路信使拿着旗帜走遍了城邦的各个乡村,向人们宣告了两条消息。第一条消息:七天前洪巴巴的子孙、一条凶恶的怪蛇在白天袭击了渡船,被一位魔法师当场斩杀。吉尔伽美什向整个城邦发出了公告,说明了阿蒙的身份——魔法师,却没有说出他的名字。

吉尔伽美什并没有替阿蒙隐瞒身份,但信使传送的消息中也没说这位魔法师后来怎样了。人们私下议论,那位魔法师下了船之后就悄然从小道走了,时间已经过了七天,估计早就离开乌鲁克城邦的属地远去了。

一位魔法师斩杀怪兽救了满船的人,这本是件令人震惊的事,甚至是有些难以形容的荒诞。但人们的注意力都被第二条消息吸引了,因为这条消息令人难以想象的震撼!城邦的卫队长恩启都大人,七天前的夜里斩杀了幼底河神洪巴巴,将它的九个脑袋都砍了下来,用蛇皮制作了一面战鼓,用蛇骨制成了鼓槌,并抽出了九根蛇筋、拔出了三十六颗獠牙。

城主吉尔伽美什大人与恩启都并肩作战,截住了洪巴巴的退路让它无处可逃,最终被恩启都斩下了所有的脑袋。这是令世人震惊的英雄壮举,消息一传开,恩启都与吉尔伽美什的名字在城邦民众的心目中已成为神灵一般的存在!

据说城主大人还做了一个决定,将所得的战利品分为三份,每份都是三根蛇筋与十二枚獠牙,一份留在乌鲁克城邦作为永久的纪念,一份敬献给伟大的马尔都克大神,一份送到巴伦王宫作为给未婚妻小茜公主的礼物。

最近吉尔伽美什将要以敬献礼物的名义分别去马尔都克主神殿与巴伦王宫,这消息一传开,不仅是乌鲁克城邦,连整个巴伦王国都沸腾了。在每一个城邦甚至是偏远的乡村,人们都在兴奋的谈论这多年未有的盛事。

巴伦王国的民众沸腾,与住在农庄里的阿蒙似乎很遥远,但眼下他的处境变的很尴尬。城邦的信使来到农庄门前,大声宣读城主大人的公告,他在楼上也听得清清楚楚,当时也在船上的两兄弟自然也清楚了他的身份。

将一位魔法师收留到家中并给予了最好的款待,如果不知情还可以解释,但现在已经知道了城邦的公告,他们该做的恐怕就是拿下阿蒙交给城邦神殿。这两兄弟见过阿蒙的本事,也清楚自己根本不是对手,这么做当然不可能,可继续收留阿蒙就不合适了。

阿蒙也不想给他们惹麻烦,在楼上的窗前看着城邦信使远去之后,他已经打算收拾东西离开了。不料两兄弟回到家中,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仍然恭恭敬敬的请阿蒙下楼吃饭,晚餐比以往更加丰盛,也根本没有提信使宣读公告的事情。晚餐时阿蒙很知趣的表达了感谢,并提出了辞行,他打算立刻就走,连一夜都不想再多留。

但是兄弟俩打发走了所有人,亚伯在阿蒙面前非常诚恳的说道:“我们的恩主,请您千万不要怀疑我们款待您的诚意。是你救了我们兄弟的性命,您的到来就是我们的福音!其实我们看出来了,您这几天身体不适还需要好好休息。而您的马也病了,农庄里的马夫一定会把它们喂养好,载着您踏上今后的路途。请您什么都不必担心,安心的住在这里,直到完全恢复再上路吧!旅途也许更加通畅。”

亚伯很明显的在暗示阿蒙,兄弟俩已经清楚他是位魔法师,而且身体不适不便继续赶路。他们不会介意更不会泄露阿蒙的身份,仍然会很恭敬的款待他、报答他的救命之恩。现在消息已经在整个城邦传开了,假如阿蒙回到大路上,说不定会有人认识他,将身体彻底养好再上路应该会更安全。

这对阿蒙来说的确是更明智的选择,他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但也不至于害怕了这两兄弟。农庄中所有人都在阿蒙的侦测神术监测范围之内,在这个偏僻的地方,就算有什么状况他还可以很方便的藏匿到附近的原野与丛林中。

阿蒙想了想终于点头道:“多谢你们的好意,我一定会报答你们的,如果有什么请求尽管开口,我能办到的一定尽力。”他这么说倒没有别的意思,别看阿蒙衣着普通但绝对富有,他有足够的财力重重的酬谢这兄弟两人,哪怕为他们买下比现在大几倍的农庄。

阿蒙这番话让这哥哥动心了,这天晚饭后,该隐将弟弟亚伯叫到了田野中,与他商量道:“阿蒙让我们有什么请求尽管开口,我亲爱的兄弟,我们应该趁此机会求他什么呢?”

亚伯摇头道:“阿蒙虽然是位魔法师,却能用得起卷轴,应该非常富有。但是我们款待他是为了报答救命之恩,又怎么能图谋他的钱财?”

该隐拍着弟弟肩头道:“你误会了,我怎么可能想要他的钱?我们在船上都看见了,他是那么出色的一位魔法师,掌握了那么强大而神奇的力量!……别忘了我们也有学习神术的资格,甚至在神殿的仪式记录上已经登记了名字,但是没有人再会传授我们神术。”

亚伯也叹了一口气道:“是啊,祖父的朋友、那位尊敬的老祭司已经去世了。”

兄弟俩的谈话还涉及到一段往事。只有贵族才有资格学习神术,但并不意味着只要是贵族都可以随意的学习神术。这必须获得神殿的允许,接受力量的唤醒仪式,也必须要有明确的登记,相当于获得了认可资格。

所以神术师的身份是很难冒充的,每一位神术师的出身都有案可查,是在哪座城邦、哪座神殿,由哪位祭司举行了力量的唤醒仪式,这些记录非常明确。

两兄弟的祖父还在世的时候,乌鲁克神殿中一位年老的祭司是他的朋友,曾经答应传授亚伯与该隐神术,并举行了力量的唤醒仪式,在神殿中做了确认登记。但力量的唤醒并不是立刻就能成功的,那位老祭司只是简单的为他们举行了一次,后来就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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