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章》 徐公子胜治 著
第七部:鲧禹治水
第078章、为所欲为

随着话音,另有仙家神意向虎娃详细介绍了服用九转紫金丹的种种体会,这是对此丹灵效最真切的介绍。

一旁的禄终插话道:“修行就是修行,一味神丹岂能尽解!后人感慨,那是后人之事,已与崇伯大人无关。倒是虎君这个称呼有趣,奉仙君当年在巴原,还有个名号叫虎煞呢!”

崇伯鲧向禄终行了一礼道:“祝融氏大人,您是奉天子之命而来吗?”

禄终已将重辰部伯君之位传给了昆吾,但祝融氏是从炎帝年间传承至今的尊号,不因伯君的身份而改变,如此尊称倒也恰当。禄终回了一礼道:“我确是奉帝命而来,此命推脱不得。当年之事,我亦牵涉其中。”

当年帝江撞开天幕,引发一场滔天祸患,就是因与禄终决斗而起。此事虽怪不得禄终,但禄终当时也在场,他和崇伯鲧都是与之有牵连的人。

崇伯鲧:“天子有何命?”

禄终苦笑道:“九年之期已至,当年之言可在?”

崇伯鲧:“鲧有言在先,愿粉身碎骨,天下皆知。人间万众因洪水蒙难,而我亦在人间,最终未免此祸。”

禄终:“崇伯鲧大人或可飞升而去,与人间再无关系。”

崇伯鲧:“治水无功,却飞升而去,难道我是个笑话吗?世间凡夫总妄想,修行有成可为所欲为,而仙家的确为所欲为,凡夫却不知何为所欲为。”

禄终不说话了。崇伯鲧又问道:“这恐是帝尧最后一次下达天子之令了,不知重华大人又说了什么?”

禄终:“重华将命三苗为治水之臣。”

崇伯鲧微微一怔:“这是要让三苗氏灭族啊!”

禄终:“崇伯当着天子与众朝臣之面立下九年之约,就是三苗氏跳得最欢,分明有借势逼迫之意。如今任命他为治水之臣,也是死得其所。”

崇伯鲧:“重华这是要帮我出一口气吗?其人所行,每件事都是一举多得,诛我于羽山,可平息天下民怨,来日再诛三苗,更可消除中华隐患、震慑各部听命。他还说了什么?”

禄终:“重华还私下对我说,三苗迟早会让天下各部皆明白知崇伯大人治水之功。”这话说得有意思,各部万民皆认为崇伯鲧九年治水无功。重华再把三苗换上去试试,等大家回过味来,就知道崇伯鲧的好了。

虎娃突然插话道:“崇伯当年留在人间,不知所求为何?”若说成仙,崇伯鲧早就是真仙了,但崇伯鲧的愿望可不仅是成就真仙,他并没有留在轩辕天帝所开辟的昆仑仙界,而是回到人间为夏后氏伯君,必然另有所求。

崇伯鲧叹道:“我未成仙时为何人,成仙后亦是何人,当初亦有执掌人皇印之心,而欲执掌人皇印也未必是私心。修行有重重艰险,天地不因我而独私,时焉、命也!”

禄终:“若无这场洪水,崇伯大人可能已为天子。而近日,您还有什么事情要交待?”

崇伯鲧:“祝融氏大人方才有句话说错了,就算重华让三苗找死,治水之功亦不在我。我确有一事要托付二位,若二位办不到,天下恐就无人能办到了。”他取出一枚玉环,递到了虎娃手中。

这枚玉环虎娃曾经拿过,就是崇伯鲧当年给他的信物,曾在吴回面前出示,当时附有崇伯鲧的一道仙家形神分身。如今虎娃已成仙,修为境界则比当初高得多,而且崇伯鲧连同仙家神魂烙印一起传给了他。

入手后仔细感应,此器中留有崇伯鲧的真仙烙印,它又经过了专门的祭炼,相当于一枚玉箴,记录了崇伯鲧这一世的经历,解读之若感同身受。对后人而言,若得到这枚玉环,就相当于拥有了崇伯鲧这一世的见知,其中最重要的不仅是修行感悟,还有他记录的天下各处山川地势以及水情。

虎娃喟叹道:“有此器在世,可谓崇伯不死,我将传于治水之人。”

崇伯鲧又看着禄终道:“我有一子,名禹,将为夏后氏君首,请祝融氏大人为证!”

……

尧为帝末年,重华摄政,派禄终诛崇伯鲧于羽山,具体经过却无外人知晓。因为只有禄终一人去了羽山,连仪仗随从都没带,而像这种事情,派再多人去也没用。

鲧治水九年无功,各部损失惨重,民怨沸腾直如滔滔洪水,诛崇伯鲧也是为了安抚天下民心。在天下众君的请求下,帝尧终于正式禅位于重华。有虞氏伯君重华成为新一代中华天子,号帝舜。

重华是平民出身,素行简朴,更因为水患仍在,继天子位并没有大肆铺张,一切典礼从简,只遵守了最起码的礼仪。在薄城完全建成后,这几年,重华又为天子于城中修建了一座行宫,但帝尧从未来过,如今便成了重华的皇宫。

天子朝堂在薄城,薄城正式更名为蒲阪,这也意味着中华迁都了。但重华并没有正式宣布迁都,暂时仍以平阳为帝都,因为帝尧尚在。重华为示恭谦,帝都中的皇宫仍为帝尧居所,一切用度仍按天子制,而他暂以蒲阪为陪都,就居住在行宫里。

重华此举受到了各部称颂,在蒲阪城中主政也确实更加方便。这里就是重华经营多年的地盘,而且天下众君来此问事也习惯了。

重华登上天子大位后,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任命三苗为治水之臣,却发生了意外的波折。三苗氏大人当时不在朝堂,接到命令后竟不就任,反而在领地中派使者上书,表示自认德才不足、难当此大任,请天子另择贤才。

天子不允,三次派使下令,三苗则坚决不从命。天子大怒,召天下各部共伐三苗!

开什么玩笑?重华当了天子后所下的第一道命令,而且是这么重要的决策,三苗身为朝中重臣竟公然抗命,若不严惩,天子权威何在,重华干脆也退位得了。

三苗氏大人当然不是傻子,他知道这个差事接不得。原先逼迫崇伯鲧立下九年之约时,他蹦得最欢,如今刀子却落到了自己的头上。崇伯鲧倒下了,上位的却是重华,而重华翻起脸来则一点都不含糊!

三苗氏大人原先也想错了,他以为自己只要找到借口推辞,在洪水未退的情况下,重华也不敢将他怎样。结果重华竟立时召天下各部共伐三苗,处事之果决可谓雷厉风行,并宣称若三苗之祸不除、洪水之患难平。

更可气的是,很多民众居然还真信了这套说法!

若说民众无知,但连虎娃都认可此说。原因很简单,治水须万众一心,三苗氏身为朝中重臣,连天子任命他为治水之臣都要抗命,那么治水成功更是妄谈,首先召集天下各部灭了三苗再说!

三苗也急了,在领地中举兵,企图依托地利挣扎,还派人联络丹朱部与夏后部,欲结为盟友一同反叛。在三苗看来,重华摄政时派禄终诛杀了崇伯鲧,崇伯鲧所率领的夏后部应该不满,说不定能拉拢过来。

结果夏后部不仅拒绝了三苗,而且还派兵与各部一起伐之。至于丹朱部的态度则比较暧昧,并没有征兵支援三苗,也没有兴兵攻伐三苗,仿佛处于中立观望中。

在洪水未退的情况下,各部也很难抽出大军远伐三苗,军资耗费以及后勤保障都存在很大的困难。重华所表明的是一种立场,天下各部不论出力多少,同样是表明了这种立场。而且三苗部的领地易守难攻,并不好一举获胜。

重华也没打算一举就灭了三苗,就是让三苗处在受各部共伐中,让他得不到支援,也失去了道义。重华还宣布,三苗之地,谁攻下来就算谁的,其普通部众若归降攻伐者,则不会被降罪追究。

虎娃在中华所属的彭铿氏部族,也派出了军队讨伐三苗,人数不多,只有一支军阵,后勤辎重皆依赖于协同进军的重辰部。就连远在巴原的少务,也象征性地派人代表巴国与山水国送来一批兵甲军械,以声援天子讨伐三苗事。

洪水未退,重华未兴大战,战事只是小规模零零星星地持续,有点像蚕食桑叶,虽然不能一口咬死三苗,但是咬下来一口算一口。三苗部的防线一点点地后撤,坚持了两年多后终于彻底崩溃。其所属部众几乎尽数归降,三苗氏大人亲卫的保护下逃入了丹朱的领地。

各部军队汇合,直接追杀入丹朱的领地,将三苗擒获。天子重华下令,将三苗氏君首押至蒲阪当众斩杀,而三苗氏本部族人流放至陇西以西的三危之地,处置方式等同当年的共工、欢兜两部。

在这三年时间内,天下治水之臣是谁?重华并没有再任命一位像崇伯鲧那样的治水之臣,而是同时派出了九名使者,既巡视各部安抚民众,同时也分领各地治水之事。共伐三苗的战事,也成功转移了民众的注意力,不仅化解了中华内部的矛盾,而且震慑了天下各部。

三苗伏诛,万民拍手称快,使重华的地位进一步得到了巩固。三年过去了,各地水患未去,低洼处仍是泽国,但天时渐渐不再多雨,高处的山洪亦不再暴发,似乎也应验了重华当初之言。

鲧殛羽山三年后,虎娃又一次来到薄山之巅,站在当初那块巨岩之上,星空下光华飞舞,隐然是一件件神器的虚影。不知过了多久,光华忽然散去,虎娃转身道:“天子为何深夜独至?”

重华来了,再见面时他已是中华天子,却没有亲卫随行,大半夜一个人至此。他向虎娃行了一礼,还是当初的礼节;虎娃还了一礼,是修士之间的拱手。

重华道:“星夜忽有感应,知是奉仙君相召,怎会不来。”

虎娃:“我应该恭喜你,平生大愿得偿,历千辛万苦、终登天子宝座。”

重华苦笑道:“奉仙君乃仙人,此地亦并非朝堂,就不必谈身份了。若说拜贺天子登座,当初奉仙国与彭铿部皆已遣使拜贺,不知奉仙君今日又为何事而来?”

虎娃遥望着帝都平阳方向,缓缓道:“鲧殛于羽山,尧困守平阳,而万民赞颂天子您斩除四凶还天下太平,才德犹胜先尧。中华天子自己也是这么看得吗?”

所谓四凶,是民间流传近来的说法,亦不知是谁总结,指的是共工氏之子帝江、缙云氏之子欢兜、少昊氏之子三苗、颛顼氏之子鲧。据称此四者为中华大患,帝尧知而不能去,待重华主政,才将之一一铲除,得到天下各部的拥戴与赞颂。

重华叹了口气道:“想当初在江岸夜谈,我对奉仙君并无保留,您早已知我之志。天下承平日久,有祸患而不能除,天子亦力不从心。这场大洪水乃是中华危急存亡考验,但也未尝不是除弊革新之机缘。我不敢说功业能胜先帝尧,但后人总有超越前人之处,或为前人所不能为,或为前人所未能为。所谓四凶,只是民间附会,崇伯鲧大人实蒙受冤声,不当与另三者并论。”

虎娃又问道:“鲧殛于羽山,你是窃喜还是遗憾?”

重华的神情有些尴尬,但还是实话实说道:“虽说是帝尧之命,其实也是我的决定,若不如此做,如何平抚天下各部万民之心?这也是崇伯之时运,非我所能左右,他非不能预见有今日之事,若当初不愿为,就不会有此结局。至斯时,唯觉遗憾!”

虎娃点了点头:“是的,若崇伯、本人不为所欲为,的确没人能将他怎样。无敌如伯羿尚且陨落,修行艰险又何况崇伯。可我还想是问,你究竟是出于公心还是私心?”

重华答道:“天子之心!”

虎娃反问道:“为何不说是帝君之心呢?”

重华:“帝君之心重在权谋,纳天下为己,与天子之心有别。我当年既为有虞氏伯君、颛顼帝后人,自知才干亦有愿景,更明天下之势。私心即是公心,以天下为心,便是天子之心。”

虎娃:“天地无私于万物,圣人无私于百姓,重华天子真有此等心境吗?”

重华:“我亦是凡人,只尽力而为。”

虎娃在夜色中看着重华的眼睛,重华亦与之对视,目光并无游移。过了好半天,虎娃才开口道:“眼下将有一事,考你天子之心。夏后氏终于推举了一位新的君首,其人乃是鲧之子,名禹,将请求天子册封。不知天子能否任命他为中华治水之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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