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章》 徐公子胜治 著
第六部:黎民百姓
第069章、崇伯鲧(下)

少务做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决定,他要亲自去山水城和仙城观礼祝贺,也趁机出去玩一趟,算起来,他已经多年没有离开过巴都城周边一带了。

照说像这种事情,派一位使臣就行,断没有国君亲自跑过去的道理。可是虎娃和盘瓠今天都已经来了,还将参加巴君的册封大典,少务也要去参加另外两国的册封仪式。

瀚雄的反应还算镇定,可是席上的小洒已是目瞪口呆。今天到王宫中陪席,本以为就是这结义兄弟几人相聚饮宴,没想到却商量决定了这么大的事情,而且事先没有透露半点风声。

……

不提巴都城王宫中的三兄弟已解决了崇伯鲧的难题,届时册封三国之君将是水到渠成。樊翀被任命为国使,持红节,以两位妖王为副使,率着仪仗随从已赶往巴国东北境,那里也是他曾为国君的地方。

樊翀的权限很大,能调集边境各城廓的人力、物力,并号令守备军阵听命。他的身份非常敏感,在寻常情况下是不可能担任这一职务的。若是由别人提议,肯定会遭到巴国群臣的一致反对,但这是彭铿氏大人的提议,所以没人开口反对。

将一位退位之君放回故国之地,还给了他代君行事之权,就不怕他趁机反叛、组织旧部再裂国称君吗?就算樊翀本人没这个想法,但这样的建议,在朝堂上也不会有谁敢提。可偏偏彭铿氏大人就敢,而少务也敢答应。

少务既表现了出对彭铿氏大人毫无保留的信任,也显示了一种绝对的自信,他根本就不怕樊翀反叛,更不认为樊翀能那么做。

巴国曾有很多权贵私下议论,说彭铿氏大人当初辞去学正之位、受封十爵之尊并被赐镇国神剑后,便远离巴都城不问世事,是为了避免功高盖主、受国君的疑忌。

可樊翀却明白,事实恐非如此。彭铿氏大人好像并不在乎少务是否疑忌他,其实也用不着在乎了,就像少务也不在乎把他放回樊室国故地担任国使。

彭铿氏大人并未“问”或“不问”世事,这种说法本身就是一种误解,他一直就在世事之中。

樊翀本人也曾受颇多人议论。有人认为他当年主动退位,是受到了赤望丘的要挟,或者是自知无论再怎么做,都不可能比少务更出色,更挽救不了樊室国的命运。巴原迟早将一统,而恢复巴国者绝不会是樊君,所以樊翀干脆趁早放手,避免成为亡国之君。

很多人这么说,其实都是事后聪明。只有樊翀本人清楚,自己当时是真的放下了,也是真的不在乎那国君之位,原本他当上国君就是莫名其妙。有很多事情,其实想明白并不难,但真的做决定却很不容易。

樊翀早就清楚自己身为国君比不了少务,而巴原恢复一统是大势所趋,但直到与彭铿氏大人相识,他才真正地放下,做出了早就想做的决定。

巴原上也有很多人认为,少务之所以能够成功,是因为得到了彭铿氏大人之助,甚至还有“得虎煞者得巴原”的说法。

樊翀身为大成修士,也曾是一国之君,同样很清楚事实绝非如此。就算彭铿氏大人从未出现过,最终一统巴原者恐怕还是少务,只是过程会有些不同。人们真正应该思考的问题是,少务为何能得到彭铿氏大人的帮助,而不是他人有此幸运?

樊翀当年初见彭铿氏大人时,也曾有过那么一瞬间的感慨,如此人才为何不能为他所用、为何不是自己先遇到?但是闪念之后,樊翀便意识到是自己想多了!

少务当年并非巴君,只是巴室国的公子之一。彭铿氏大人当年来到巴原,所见到的第一位国公子可不是少务,而是相室国公子宫琅;所见到的第一位君女也并非少苗,而是相室国君女宫嫄。结果又怎么样呢,宫嫄让他给踹了,宫琅让他给宰了。

就算在巴室国诸公子中,首先认识彭铿氏大人的也是仲览、谷良与会良,他们都有比少务先结交彭铿氏大人的机会,但这三位公子后来的下场又如何呢?樊翀一路上想着这些事,到达了巴原东北境的定风城。

以定风城为中心,樊翀调集了周围总计五座城廓的精壮劳力,并将各城廓的守备军阵都带到了蛮荒边缘的群山脚下,选择了一片合适的谷地,伐木、垒土、开沟壑、引泉流、筑寨墙、建房屋,平整出一大片营地。

看这个营地的规模,足可以建造一座城廓了。樊翀直接用以进入蛮荒修路的精壮劳力就达两千人,跟在后面运送各种物资、留在营地里提供各种后勤保障的民夫近万人,可以说将五座城廓的主要劳力和库廪物资都给抽空了。

这五座城廓也得维持日常运转,所以还要从外围更多的城廓中调集钱粮物资补充,实际上动用的是举国之力。发动一场大型战役的规模也不过如此,一般人还真指挥不了。

樊翀调守备军阵到边荒,主要是为了在最短时间内建好营地,他并没有等两千精壮劳力都到齐,先集合数百人便开始了工程,后续大批人员则陆续到来。在蛮荒中开道筑路异常艰苦,总是会有人受伤,繁重的劳作也不能持久,需要定期轮换补充。

樊翀在周边各城廓辖境内采取的政策是三丁抽一。每个部族三分之一的青壮都必须赶来,首先算作服国中劳役,超出劳役部分可抵赋税,再超出部分可获得城廓的钱粮补偿。

离边荒营地最近的大部族是青叶氏。青叶氏族长狐白率领族人来到后,很惊讶地问樊翀道:“令贤君大人来此只是为了打通道路,为何建造这么大的营地,动用如此多的人力,将路又修得这么宽敞平整?窃以为并无必要。”

令贤君,是樊翀刚刚获得的十爵封君之号。樊翀淡淡道:“奉主君之命迎接中华天使,怎可怠慢?青叶氏乃附近最大的部族,调集民夫最为方便,狐白族长可否将族中青壮尽数派至此地?城廓可补偿青叶氏一年之粮,凡来此者,将来亦可在此定居。”

狐白族长赶紧摇头道:“我已奉令贤君大人之命,青壮族人三丁抽一,人已尽数带至。蛮荒筑路不知要耗时多久,若来年春耕时尚未完工,族中还得留足够的人手。至于城廓调粮补偿部族,中间多有消耗,就不必了吧。在此定居,更是不必。”

奉命的各部族当然有偷奸耍滑的,比如青叶氏虽然不敢在人数上作假,但来的并非都是最精壮的劳力。

樊翀建议狐白族长把壮劳力全部派来,其实是好意,因为他们是离得最近的一个大部族,这么做也最省事。若是影响了部族中的生产,樊翀也答应由城廓做出补偿。

可是狐白族长有自己的小心思,城廓补偿部族钱粮,哪是那么好拿的,中间可能有经办官员的克扣且不说,而且耗时也很久。

至于樊翀许诺,参加筑路者将来可在此地定居,在狐白族长看来更不是什么好处。这里不过是为了修通道路而建立的临时营地,处蛮荒群山脚下荒凉之地,附近一带适合耕作的土地不多,要花很大力气才能开垦出田园,粮食产量也不会太高,谁会愿意来呢?

而且假如族中的壮劳力在此定居,就等于族人的迁徙,干嘛要迁到这个荒凉偏僻的地方?狐白族长简直怀疑,樊翀是想为难自己。

而樊翀可没有为难狐白的意思,只能暗叹这位族长只会小算计,却没有真正的大眼光。如今这里只是一片边荒营地,看似并不适合迁徙定居。可是很多人却没有看到,当巴原与中华腹地的道路打通后,这里必将成为边关驻防以及通商往来的重镇。

无论是从军事角度还是从经济角度,这里将来也必定会出现一座城廓,其城主亦将成为巴国地位最重要、最富有的城主之一。假如此地居民以青叶氏部族为主体,那么按照自古以来的传统,青叶氏的族长被任命为城主的可能性也最大。

这样一座城廓是迟早会出现的,就看是主动下令去建造,还是随着历史的推移,待这里逐渐发展成集市、大寨,然后国君才意识到应该要建造城廓。所以樊翀开辟的营地,就是按建造一座城廓的规模。

青叶氏的族长既然没有这个眼光也就罢了,同样的话,樊翀对附近好几个大部族都说过。有的部长则又派了更多的壮劳力来协助,至于族人在此地定居之事,倒是没放在心上。樊翀心中有数,也不去点破将来的好处。

樊翀紧急征调这么庞大的人力物力去修路,很多人也感到不解,因为完全没这个必要。反正崇伯鲧大人已经在修路了,那边修的路越长,这边便可出力越少。须知路越往蛮荒深处延伸,后勤保障以及辎重运输就越难跟上,付出的代价就越大。

樊翀本可以为巴国节省大批钱粮劳力,可是他既要保证这条路的通行规格,也要求尽量往蛮荒深处修得更远,简直是在和崇伯鲧大人“抢”路了。

有些事情,筑路的民夫以及各部族的族长、甚至各城廓的城主都看不明白,樊翀却又不好直接说出来。他修的这条路意味着什么?不仅是巴原与中华之地的通道,更意味着巴国国境线的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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