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章》 徐公子胜治 著
第四部:百川归海
第011章、叽咕(上)

叽咕吃了一惊,心中暗道不妙,赶紧答道:“主人,我什么都没听见。”

扶余目光一冷,看着它叹息道:“身为护法灵兽,对主人怎可有异心?那不是你该知晓的宗门隐秘,我本以为你忠心耿耿,还想留你一命。没想到你却存心欺瞒、言尽不实,如今是断不能留了!”

叽咕惊恐地后退道:“主人,您在说什么,我为何一点都听不懂?”同时已经在暗运法力以防不测。

它万没想到,扶余真会为这种事情动了灭口的念头,这也太冤、太不讲理了!分明是他们自己说话不小心,怎能怪到它的头上?原以为就算扶余想追究,顶多也只是让他立誓保密,否则它早就设法逃走了。

扶余冷笑道:“我与宗主的谈话,当时应能传到门外,你身为护法灵兽,怎可能不察觉周围的动静,又怎可能什么都听不见?……我方才问你,你若是当时听见了什么,便如实回答,才是应有之举。可你却答什么都没听见,便是存意欺瞒,分明早有异心!”

听到这里,叽咕便突然窜起,企图趁扶余不备逃进旁边的密林。不料扶余已经施法,一股大力将它远远地击出了高崖之外。叽咕当时就被打伤了,它又不会飞,被击出那么远,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当然是必死无疑。

可是叽咕又为何留住了一条命呢?不得不说这位灵智已清晰的小妖确实有自己的心眼,它突破三境后,渐渐开启的一种天赋神通从未对人说过,也从未在扶余面前施展。

它从高崖上带伤坠落,毛茸茸的身子卷成了一个球,耳边只听见呼呼的风响。直到坠落到很深之处,抬头已看不清崖顶、眼看就要落地摔死之时,这个“毛球”才突然打开,张开四肢弹出了一根长尾。

这根毛茸茸的大尾巴上有无数丝线飞出,竟似铺展成丈余长的扇面,叽咕借助这些飞丝操控了一丝丝气流,使它可以在空气中滑翔。下坠之势被延缓,但此时已经离地面很近了,它仍重重地撞在了嶙峋的乱石上,当场伤上加伤。

叽咕没有在刚坠崖时就展开尾巴,因为那样一定会被扶余发现,就算它没有摔死,事后也逃不过众兽山修士的搜寻。所以它狠着心快速地向下坠落,直至快落地时才施展神通保住一命,拼着受重伤也要让扶余认为它已经死了,才可能逃得掉。

叽咕在山中隐秘处钻进一个洞穴里躲藏了两天,但它亦不敢在险地久留,勉强压制住伤势后,便挣扎着离开了众兽山。当它为众兽山长老身边的护法灵兽时,除了执行宗门任务以及自身的修炼,不必为其他的事情担忧。可如今它成了一头野地里受伤的小兽,放眼世间遍处都是险地。

它的伤根本就没好,只是凭借修为勉强暂时压制,施展不出什么神通法术,因此不敢接近人烟繁华处。那样弄不好就会被猎人所获,骨肉成为盘中餐、皮毛成为人们的衣裳。但是在山野中也要防备大型猛兽的捕杀,它现在的状态可不适合激斗。

好在叽咕毕竟是一名三境妖修,虽然施展不得神通法力,但敏锐的灵觉仍在,它游走于深山野林以及人烟村寨的边缘地带,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各种危险,沿着记忆中的方向,终于回到了横连山。

叽咕那天偷听到的谈话中,扶余说肖神已被斩,它还不敢相信,所以要来确认。假如这是真的,那么它就去找羊寒灵,把自己的经历告诉这位大成妖修。肖神的洞府已空,而羊寒灵亦不在洞府,叽咕无法通过她离去时布下的法阵,结果就昏倒在洞府之外。

当叽咕再醒来时,睁眼看见的百年是羊寒灵。是羊寒灵从众兽山归来,回到洞府门前恰好救起了它,施法稳定其伤势并将其唤醒。叽咕挣扎着告诉了羊寒灵自己所知的一切,它的遭遇也让羊寒灵心惊不已。羊寒灵没想到扶余竟会那样狠毒,而且也印证了自己此前的判断。

羊寒灵救醒叽咕是一个多月前的事情,而虎娃今日来到了横连山,羊寒灵便将自己此番众兽山之行的所有遭遇,皆以神念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虎娃听完后眉头紧锁,扶余的用意他早就猜到了,只不过当初在西荒时没有向羊寒灵点破,可如今又冒出来小妖叽咕的事情,令他颇觉意外。沉思良久之后,虎娃开口道:“那叽咕在哪里?我想见它一面,好好问问它所说是否为实情,假如句句属实,再问问是否有什么遗漏?”

羊寒灵面露哀戚之色道:“叽咕就在我的洞府中,可是它的伤势太重,我尽了全力救治也无能为力,此刻它虽然勉强还留着一条命,但修为尽失,与一头普通的小兽没什么区别,仍身带内伤,已经不能开口说话了。”

虎娃:“我还算擅长疗伤,可以尽量试试为它调治,你带我去吧。”

羊寒灵又面露喜色道:“那就多谢彭铿氏大人了!”说着话两人离开祭坛进入黑夜里的密林,向着高处走去。

虎娃边走边说道:“我不仅有话要问叽咕,还有话要问道友你。道友得知消息已经快两个月了,像你这样的大成妖修,知道有仙家飞升后的洞府遗迹,且是一位妖王所留,怎么没有动心前往查探?”

羊寒灵低头道:“我当然动心了,但暂时不敢去,也走不开。”话声伴随着神念——

羊寒灵到达众兽山时,恰好是扶余率领众弟子从百川城之会返回后不久。在她做客期间,善吒妖王突然来访。这位妖王的做派十分张扬,平日在山中走动,释放出强大的神气威压,令山中灵兽都趴在那里不敢乱动。

善吒的原身是天地所化生的瑞兽诸犍,他不必刻意显露威势,只需不收敛气息,就能使平常禽兽敬畏了。羊寒灵虽是大成妖修,已能不受这种威压的干扰,但她的原身毕竟是岩羚,天性上就很畏惧,更何况她的胆子很小,善吒的到来令其十分不安。

她在山中也见到了善吒,在众兽山修士招待这位妖王的饮宴上,善吒搂着两名女妖肆无忌惮地饮酒谈笑。羊寒灵总觉得他看向自己的目光不怀好意,又受到那种天性中的威压影响,莫名心惊肉跳,这也可能是一种兽类的直觉吧。

这种感觉在羊寒灵当初第一次见到肖神时就有,但远没有见到善吒时这么强烈。肖神其实就有收服驱使妖修之心,但因其修为并未超出羊寒灵太多,所以两人才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合作关系,但行事仍以肖神为主。

而如今的善吒可是一位化境妖王啊,他在蛮荒中便驱使一批小妖听命,看他的眼神好像对羊寒灵这位大成妖修很感“兴趣”,也使羊寒灵心里直发毛。她可不想像善吒属下的那些小妖,尤其是善吒怀中那两名女妖一样,为其驱驰效命、身心不得自主。

善吒看见羊寒灵可能确实有想法,但羊寒灵毕竟是众兽山的客人,在别人家的道场中也不好公然怎样。羊寒灵则不想久留了,找了个机会便告辞离去。有善吒在众兽山,又明白了扶余的险恶用心,羊寒灵当然只想远离,暂时不敢再接近那一带。

另一方面,她虽救醒了叽咕,却无法彻底治好它,每隔几天时间就要施法压制住叽咕的伤势不使其恶化。否则这名小妖不仅会修为尽失,恐怕将来也会伤重不治,所以也无法长期离开,更别提带着伤重的叽咕去探索那仙家洞府遗迹了。

听到这里,虎娃大概整理出了一条清晰的时间线。扶余突下杀手将叽咕打下高崖的时间,应该发生在羊寒灵来到众兽山之后、善吒妖王拜访众兽山之前。在善吒妖王到来后的,羊寒灵又做客了一段时间才离去。

虎娃又问道:“看来那叽咕的伤势很重,如果你不出手救治它,它就会没命吗?”

羊寒灵:“如果我若不继续出手救治,它虽不会立刻没命,但会失去神通法力,就像一头带着内伤的普通小兽,在山野中也活不了多久。”

虎娃:“那叽咕原是肖神收服的小妖兽,后来被扶余带到了众兽山。你就算顾及旧识之情,肯出手救它一命,这已算是莫大恩惠。但你明知无法彻底治好它的伤势,还坚持耗费法力为其苦苦维持,这又是为何呢?”

羊寒灵微微叹了一口气,发来了一道含义有些复杂的神念。严格说起来,叽咕和羊寒灵并没有太多的交情,羊寒灵能救它一命已经很不错了,实不必继续无谓地为它耗费法力。可是身为妖修,羊寒灵看见如今的叽咕,心态是很复杂的。

横连山毕竟不在蛮荒深处,而是在帛室国辖境的边缘,两侧都有人烟村寨分布,因此很少有妖修出没。羊寒灵这些年所遇到的、已开启了清晰灵智的妖修,除了肖神就只有叽咕了。如今肖神已死,叽咕便是她身边唯一知根知底的同类了。

物伤其类,羊寒灵的内心深处也不愿看见叽咕有这样的下场,这难免会让她联想到自己的命运,所以明知无法彻底治好叽咕的伤势,却仍没有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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