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章》 徐公子胜治 著
第三部:千里之行
第048章、国策(下)

当年巴原最中央、最肥沃的土地上,最繁华富庶的城廓、村寨,反复遭受了各方势力的洗劫,几乎化为一片废墟。另外四国宗室在周边并没有遭受太大战乱波及的地域占据了各自的地盘立国,而巴室国是在废墟中重建。所以一提到战乱,巴室国人想到的便是敌人曾洗劫与毁灭他们的家园。

来自祖先口口相传的群族历史,化为心理上的共同印记,而巴室国历年来向各地民众反复宣扬这段历史,既为历代先君树立了足够的威望,也强化了这种各群族的心理记忆。所以在后勤准备充足、行政效率很高的前提下,民众得知国战将起,全国总动员的速度也是极快的。

巴原其他各国得到的情报,便是巴室国举大军南下,几乎各座城廓都有军阵和物资调出。在这种情况下,郑室国怎能不惊慌失措?而与此同时,相室国君相穷却大喜过望。

……

虎娃离开善川城北上之时,沿途见到了各城廓调动的军阵。其实哪些军阵是临时扩编的、那些是从城廓守备军阵中抽调的,虎娃留心分辨就能看出来。这些军阵差不多有一半开赴郑室国边境,另一半则到国境线上的其他各处要塞布防。

他们的战斗力当然比不上坚持长期操练的野战精锐,但只要组织与训练得当,在阵地防守中仍能发挥很大的作用。若是精锐军阵获胜向前推进,这些军阵也可以顺势跟进到新占领的城廓中,维持秩序、安抚民众,巩固大后方。

虎娃不禁想起了当初在白溪村,灵宝临时组织村民训练长枪战阵,依托寨墙顶住了改装为流寇的精锐军阵攻击。少务如今举国动员进行战事筹备的思路,其实与灵宝在白溪村所为是契合的,只是小小的白溪村换成了若大的巴室国,且少务手中还握有可出击的精锐大军。

难怪少务听了虎娃的介绍后,非常欣赏灵宝,并不是因为灵宝的那些做法少务想不到,而恰恰是因为其战略思想上的一致。

灵宝与少务拥有同样的战略思想,而且他能在那么困难的情况下快速地组织实施,哪位国君不希望自己手下有这样的主将呢?

大道上的车马队伍,并不全是开赴南境的军阵,虎娃还看见了很多的车队北行,他们应是到各城廓征调与运送军需物资的民夫。要维持一场大战,负责辎重补给的后勤辅助人员,实际上是正式作战人员的数倍之多。

虎娃在非武装人员的队伍中,发现了国中真正的野战精锐军阵。人员和兵甲分开了,他们扮成民夫的样子便装北上、朝相室国的边境集结,到达预定地点后再穿上兵甲列阵,届时就像突然冒出来的大军。明向南、暗向北,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这便是少务的计划。

……

巴原上有另外两国亦下达了战争总动员令,便是郑室国与相室国。郑室国的战事动员明显比巴室国慢了,是被大军攻占了白果城之后才开始的,且效率远没有巴室国那么高,许多民众甚至有抵触情绪,因为它是伴随着一连串令人震惊的消息而到来的。

先是郑室国秘密派人潜入善川城行刺少务、屠灭商队的之事被揭穿,尽管私下里郑股有一千个理由要除掉少务,但这件事在道义上是站不住脚的。紧接着人们又听说白果城城主白伯乙恼羞成怒,率众闯入巴室国袭击军营、反而束手被擒,而巴室国忍无可忍发起还击、攻占了白果城以示惩戒。

然后郑室国各地民众又得知消息,巴室国已经休战了,大军只是在羽屏山一线布防不再向前推进,同时派出了国使前来郑室国,既是质问郑股也是进行谈判。恰恰就在这时,国君郑股下达的动员令传到了各城廓,宣称巴室国将举兵犯进、国人皆应奋起御敌。

有些消息郑室国是不会向各城廓公开宣扬的,可它竟然比郑股下达的战事总动员令传播得更快,提前就被各城廓中的民众得知了,这当然是巴室国采风大人队饮早就做好的布置,利用了现有条件下最快的传讯手段,提前就把很多大嘴巴派出去了。

郑室国中很多民众得知事件的前因后果,认为没必要扩大事态、将这场冲突演变为国战。原本就是郑君理亏在先,少务要郑股给个交待也是应该的;若说边境冲突,也是白果城城主白伯乙先挑起来的。

如今巴室国已经停战要求谈判,那么就应该先谈,以最小的代价结束这场冲突。郑室国中很多支势力其实也不想与巴室国真正地大战,而且看目前的态势,郑室国在战略上已经很被动了。

郑股身为国君,当然深知就算想和巴室国谈判,也不可能不做好国战的准备。要让对方知道就算能在国战中取胜、也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才能争取尽量有利的谈判条件。在巴室国的使者来到之前,郑股也派使者去了帛室国和相室国,还有武夫丘与孟盈丘,请求邻国和这两大派宗门势力出面调停。

武夫丘离得最近,使者去了就被赶下山了,剑煞回了一番话:“武夫丘为世外修炼之地,不欲插手盐兆子孙之争。弟子下山之后,在各国中所行之事,只要不违反门规,亦与武夫丘无关。但郑股身为国君、行此不义之举,派人行刺老夫之亲传弟子,并致使无辜众人殒命。此等行径,还有脸请武夫丘出面调停?武夫丘不出面则罢,出面也是寻凶手算账!”

命煞则派人回话道:“孟盈丘已立宗门数百年,想当年巴原内乱之时,便是世外避祸之地,大军过境不犯孟盈丘,孟盈丘亦不插手战乱纷争。郑君所行无义在先,可向巴室国道歉赔偿,如何把握由郑君自定。”言下之意如今是郑股活该,孟盈丘无意出面调停。

至于相邻的帛室国,也给郑股回话了:“少务只是泄一时之愤、郑君亦应自知理亏之处,若不欲大战、则与巴室国好生商谈。如今国战尚未起,又何从调停?另有一事欲问郑君,当日谋刺少务,为何声称凶手来自我国?若非真相已明,今日受大军犯境者,恐是我国了!”

郑股接到国使回报,便知帛室国暂时是不会出面调停了,说不定正恨不得巴室国与郑室国打起来呢、打得越大越好!等到帛室国真正有可能插手的时候,便是这场国战将要分出最终胜负之时,要么偷袭巴室国、更有可能趁机侵入郑室国占便宜。

郑股又派使者携一批重礼,放低姿态以求援的名义送给帛室国君,更贿赂帛室国朝中诸重臣,希望能暂时稳住帛室国。

至于相室国君相穷,接到郑室国的求援之后,答应将出面调停,但他也派人告诉郑股的使者:“郑君所行之事,少务必然动怒,如今只占白果城而休兵,是在等郑君自缚认罪。若郑君与少务起大战,相室国亦不忍见之,届时或将出兵调停。”

……

相穷这样给郑股回话,但在郑室国的使者来到之前,相室国就已经下达了战事总动员令,甚至比郑室国还要早。

相穷最早接到第一个消息,便是从善川城传来的、去年行刺事件的真相,当即大喜过望。身为国君,他看得很清楚,这样的事件在民众面前公开审讯,就是昭告天下的意思,这绝不是瀚雄这位城主能决定的,必是出于少务的授意。

少务没有选择拿到证据后先派使者去质问郑股,而是先在民众中公开,那么对郑室国则必有一战了,否则连国中民众都不能答应、也会影响到少务身为国君的威信。至于这场国战的实际规模有多大,就要看郑室国做好了哪些准备、而郑股又是什么谈判态度?

若是郑股的准备充足,又表态愿意花很大的代价去道歉赔偿,那么大战便打不起来。可越是这样,双方便越要在边境屯集重兵以防止对方偷袭。根据得到的情报,巴室国已发举国重兵南下了,不让郑室国付出巨大代价绝不会罢休。

相穷亦早就在做战事准备,当然也在巴室国中安排了密探,虽然不能监控各城廓中所有的动静,但是若相室国举兵攻打巴室国,从军事重镇龙马城入境,自望丘城至巴都城一线所有的情况,都是相穷重点关注的。

这天相穷亲自来到兵正大从的官署,在后厅中与众臣商议。他们都是站着的,围绕着一张巨大的木刻地图。这张巴原巨图极似武夫大将军留在武夫丘上那幅,自古以来,相室国中也有人从武夫丘主峰下山归来,当然把那幅最详尽的巴原地图印在元神中也带回来了,然后雕刻于此地。

此图中虽然没有武夫大将军留下的御神之念,却比五百年前的那幅巨图更加准确,新添了很多城廓、村寨、道路、桥梁的标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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