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回 虬枝形神定,古树抱松亭(上)

泽仁看上去脾气谦和,但行事从不含糊,尤其是关键处明白的很,这一点连和曦真人都小看他了,倒是守正真人看得更清楚。我笑着对紫英道:“我不担心,正一门的掌门真是那么好做的吗?争不争是一回事,能不能是另一回事。我问你,假如是风君子或七叶那种人,你会替他们担心吗?”

紫英:“那有什么好担心的,别说争,同门之中恐怕连这个念头都不会有,不服不行。”

“所以万事在于人,泽仁如果这种事情都搞不定,就别说是什么领袖人才了,你也太小看泽仁了!……不过他娶容成,还真是娶对了人,这一点和曦真人就没有你看得透。”

紫英笑道:“百合是在坏人堆里长大的,泽仁不知道的那些险恶,百合却清楚的很。这一对夫妻真是绝配!”

“百合与泽仁的十年之约还有三年才满,我看不要等那么长时间了,我下个月就去正一门提亲,先把婚事定下来再说,大不了三年后再成亲就是了。”

紫英看着我:“你不是不担心泽仁吗?怎么现在又着急了?”

“我是怕夜长梦多。”

紫英:“你居然说出夜长梦多这种话来,别忘了你是天下第三梦中高手。……既然你决定了,我们就把容成叫来吧。”

命人将容成唤来,她在座前施礼:“师父找容成何事?”

“容成你坐,我有话想跟你说。”

容成:“请问有何吩咐?”

紫英:“你师父打算今年就到正一门去替你提亲,如果那边答应了,你和泽仁的婚事就先定下来,三年之后再成亲就是了。……你有没有意见?”

容成:“弟子没有意见,既然师父已经决定。只是,只是,只是师父上门的时候怎么说?”

我笑了:“就说替我的弟子容成提亲,要与和曦真人门下的弟子泽仁结为道侣。你是希望泽仁答应呢还是希望泽仁拒绝呢?”

容成神色有些着急,忍不住站起身来道:“师父怎么能这样说?”

紫英一挥手:“容成你急什么,坐好。难道你就不想知道泽仁会怎么回答吗?”

容成眨了眨眼睛:“我还真想知道!但如果他同意了怎么办?”

“同意了你就嫁给他呗,求仁得仁又何怨?”

容成:“可是,可是……”

我咳嗽一声道:“你就不要可是了,同不同意我去提亲?”

容成低头道:“弟子没有意见。”

……

2000年6月,也就是于苍梧大婚后一个月,我去正一三山拜访。守正真人闭关未出,和锋、和曦、和光三位真人都出面了,各人门下重要的弟子也都在下方陪坐。聊了修行界的一些事务,我站起身来向和曦真人拱手道:“和曦师兄,其实我这次来,还有一件私事与你商量。”

和曦也赶紧起身:“话说的好好的,小师弟怎么突然站起来行礼?”

“这一礼不可不行,我是来提亲的,如果事情成了,你我就成亲家了。”

众人齐声问道:“提亲,给谁提亲?”

“给我的门下弟子梅容成,也是三梦宗梅花山一派的传承大弟子。我想为她请求,与和曦师兄门下弟子泽仁结为道侣,不知师兄意下如何?”

厅中众人一阵私语,纷纷看向泽仁,倒把泽仁弄了个大红脸。泽东、泽平、泽名等人神色甚是复杂,有羡慕,有嫉妒,有高兴等等。和曦真人却愣住了,他能想到我来提亲,却想不到我是为容成提亲,因为他还不知道容成就是百合。他愣了片刻看着我答道:“这是好事啊!不过我也不能替泽仁说了算,这事需要问泽仁自己。……泽仁,石盟主上门提亲,你意下如何?”

泽仁走到座前躬身施礼:“多谢石盟主与师父成全。”

泽仁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和曦看着泽仁眼神中有些疑问,随即露出了释然的表情,笑道:“既然是你情我愿,也是我正一门与三梦宗的美事。”看来和曦真人猜到了什么。

这时我也笑了:“修行人就不讲究那些俗套了,这门亲事就定下来吧。容成在梅花山修行未足,我看正式成亲定在三年以后,泽仁你有没有意见?”

泽仁:“没有意见!”

修行人做事倒也干脆,既然两厢情愿,三言两语就把事情定下来了。正一门弟子不管心中怎么想,此时也纷纷上前祝贺。和字辈三位真人也很高兴,当晚还留我在正一门好好喝了一顿,算是双方结亲的庆祝。席间和曦真人与我商定,下个月他就带泽仁去梅花山拜访,等于是下聘的意思了。

……

“小师弟,韩道友,容成就是百合?而泽仁早已知道,对不对?”

这是在梅花圣境的内堂中,和曦真人对我与紫英说的话。时间距我到正一三山提亲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和曦带着泽仁来拜山。容成最近一段时间一直郁郁不欢,可又找不到人说,可算把泽仁等来了。他们来后,我与紫英将和曦真人请进内堂,却让容成代表三梦宗接待泽仁——有什么话两人自己说吧。

听见和曦的问话,紫英笑着反问:“师兄是猜到的还是看破的?”

和曦:“是猜到的。提亲之时泽仁想都没想就上前答谢,就象心中早已准备如此。我的弟子脾气我清楚,当时就想到了!……当年那自毁容颜、十年不见之约,实在让贫道有些无地自容。没想到二位有如此巧妙的手段,最终善解善结,谢谢了!”

我摆手道:“师兄不必夸我,这些其实都是紫英的安排。”

紫英:“是吗?我不过是让百合换了容颜而已。她的修行都是你指点的,如今已然有大家之风,三梦宗的很多事情都不需要我出面了。”

我们正在说话,门外突然跑来一人,一边跑一边喊:“师父不好了,容成和泽仁师兄要动手。”

我喝道:“紫成,好歹你也是三梦宗大师兄,稳重一点好不好?整个梅花圣境就听你大呼小叫!和曦前辈在此,还不过来见礼?”

丹紫成赶紧站定,规规矩矩给和曦真人施礼。和曦抬手虚扶,问他道:“泽仁与容成怎么了?难道他有什么开罪之处吗?引怒了容成姑娘?”

丹紫成:“不是不是,泽仁师兄一点都没有失礼,从头到尾都在呵呵笑,他越笑容成师妹就越生气。后来,后来容成师妹就祭出缠魂烦恼丝出手了!你们不去看一眼吗?”

我开口道:“不必去,真要斗法,容成哪里是泽仁的对手。”

丹紫成:“可泽仁师兄的样子根本就不会还手。”

和曦真人:“那也无妨,容成不会真的伤他。”

丹紫成看着我们无动于衷的样子,神情有些郁闷,暴了这么大一个八卦却无人理会。紫英笑着问他:“容成与泽仁说话,而且还动手了,肯定不能当着众人之面。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丹紫成一时语塞,看了和曦一眼有些不好意思说。这小子居然也知道害臊,我轻喝道:“和曦真人不是外人,你那点破事就说了吧——你是怎么偷听人家的私房话的?”

丹紫成低头道:“我看见容成师妹板着脸往山庄外面走,泽仁师兄在她身边,我就猜到他们要去外面的梅花谷。……我从后门出去,先到谷中一棵大树上藏好,他们一会果然来了。”

梅花谷中,丹紫成听见容成和百合的一段谈话——

泽仁:“容成师妹,你既有话要问我,又为何一言不发?”

容成在一棵大树下站定,转身面如寒霜:“泽仁!是你答应了我师父的提亲?”

泽仁:“当然,你既已知道又何必问我?”

容成一跺脚:“你怎么能答应呢?”

泽仁:“既然我心里愿意,为什么不能答应?难道石盟主提亲不符你的心意?若如此,在下不会勉强。”

容成张了张嘴半天没说话,终于道:“你真的想娶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事?”

泽仁看着容成眼角眉梢都是笑:“我曾对你说过——‘心口相对,知行合一,应为便是愿为。’又怎么会忘记?当然是真的想娶你!”

容成愣住了,她确实听泽仁说过这句话,在正一三山会上。不过那时她还是百合而不是容成,那么……容成的脸突然就红了,但眼睛还是瞪的大大的:“你——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泽仁低头道:“初到淝水知味楼不久,石盟主就告诉我了。”

容成:“原来是师父!……你为什么?……”

泽仁:“小师叔怜我之情,又不想毁你之约,故此不让我点破。今日是姑娘你自己说破的。”

话说到这里,容成突然娇叱一声,缠魂烦恼丝从袖中飞出,当空画了一个大圈。树上的丹紫成吃了一惊,一片邪樱迷雾阵自长丝中散出将容成和泽仁的身形笼罩在当中看不见了。还没等丹紫成反应过来,雾阵中突然飞出一物,正插在丹紫成身边的树干上,是泽仁的法器金乌玄木剑。树干一颤,恰好将惊讶中猝不及防的丹紫成晃了下来,掉到地上摔了个屁墩。

邪樱雾阵已经布成,而泽仁的法器居然飞了出来,那就是不准备还手了。丹紫成知道在外面没办法劝他们住手,而凭他的修为还破不了雾阵,只好拍了拍屁股赶来报信了。

我听完了忍住笑,板着脸道:“紫成,就你那两把刷子还想在树上偷听?泽仁早就发现你了,给你留点面子一直没有喝破而已!当人家真正有话要说的时候,还是把你赶走了。……你这样算什么修行人?去当狗崽队得了,就好遇事生非!……我罚你在静思堂闭关十日,不许动也不许睁眼开口!”

和曦赶紧劝道:“紫成年纪还小,行事难免顽皮,有些人情之事他还不懂,此回也是为了关心同门。小师弟不可责罚太重,否则我这个做客的反倒不好意思了。”

紫英:“和曦真人您是不太清楚情况,对别人可以罚的轻一些,对紫成这孩子的管束不得不严。他是三梦宗大弟子,别人包括容成都不好管束他,他更应该给其他弟子做个样子。……不过既然和曦真人开口,宗主,你就多少网开一面吧?”

我点了点头:“既然和曦真人求情,就从轻处置。紫成,你不必去静思堂了,不是喜欢爬树吗?为师就罚你在那棵树上十天不许下来,也不许他人接近梅花谷,你就一个人老老实实在树上呆个够吧。”

丹紫成苦着脸问道:“师父,来真的吗?”

“师命有你这么问的吗?”

丹紫成:“什么时候?现在吗?……泽仁师兄他们还在梅花谷中。”

“今日梅花圣境中有客人,等你和曦师伯走了之后再说。”

和曦见我如此处置丹紫成,想了想说道:“小师弟处罚弟子,不用等我走后,我还想在这梅花圣境多留几天。……这样吧,紫成,明日我送你去梅花谷中,看着你上树。我教你一套心法口诀,这十日你可在树上修行。”

竟然有这种好事,我问道:“师兄要指点小徒那门妙法?只怕他修为尚浅不能领悟。”

和曦笑道:“一定可以的,这孩子比我小时候聪明多了。……说来惭愧,我幼时也有些顽劣,师尊守正也曾罚我在承枢峰松抱亭旁的古松上一月不许落地。这套收摄心猿、安稳形神的法门就是师尊那时传授的,否则我真的无法在树上呆那么长时间。”

紫成一听已经忘了自己是要受罚,也好奇的问道:“难道和曦师伯小时候也……”随即觉得这么说不妥,改口道:“在树上很难呆吗?”

和曦真人:“你我又不是猴?爬树玩耍可以,连日停留就不好玩了!想那枝叶之间,立足处难以坐卧,四面松针刺人。无法端正肢体身形,又不敢眠休落地,纵然是修行入门弟子,也是心志大考验。梅花谷中梅树,虽无松针刺人,但枝桠虬结更难安住!所以我才想到将这套法门传你,你在树上习成之后,可悟随遇安住形神之道。”

丹紫成:“那师伯你教过泽仁吗?”

和曦真人摇头:“没有,他和你不一样,现在已经用不着了。”

承枢峰松抱亭旁的古松?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第一次看见百合,就是她在那上面偷听我与和曦真人的谈话。想不到和曦真人和那古松还有这一段故事,我不禁会心一笑,想起了风君子当年“罚”我几个月不许吃饭。那边丹紫成反应十分乖巧,已经抱拳跪地行了个大礼,口中谢道:“多谢师伯提点!”

和曦站起身将他拉起:“不必行此大礼,这是你的机缘巧合。……泽仁与容成这两孩子,也该闹够了吧?还不来向长辈见礼?”

紫英笑道:“和曦真人不必着急,我看时间差不多了,他们就快来了。”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就听见容成禀告:“师父,弟子与正一门泽仁师兄前来见礼。”

“快进来吧,都等你们半天了。”

容成进门的时候眼圈还是红的,显然刚刚哭过,而泽仁胸前的衣襟湿了一片。看容成此刻的表情,脸色微红带着几分羞怯,但神色却暗藏着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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