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明》 灰熊猫 著
《窃明》 横扫千军如卷席 第47节 相识

“那么,我们走,让他们死去吧。”黄石气恨恨地甩出了这句话。

目前船上士兵最急需的就是热水、热饭、炉火和温暖的被褥,好让他们能迅速恢复体力。现在后金军已经到了,那么留给黄石的时间已经很短了。对方既然这个态度,那么登陆后能得到招待也就可想而知……

长生岛战士冒死赶到觉华,却被拒之门外。

黄石心中无名火起,当即问向导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得到补给。向导告诉黄石,宁远中右所虽然不远,但那里的粮食储备和补给也不足,而且和宁远堡的距离太近,一旦后金骑兵急袭而来,也就是几个时辰的路程,休息的时间也不一定足够。

所以向导建议黄石继续向南航向广宁中后卫。这个地方肯定有足够的物资和补给能满足黄石的军队恢复战斗力,如果想进攻的话还可以得到地方军户的支援。向导 甚至还提到了山海关,只不过黄石觉得,自己离开北京前在御前可是说了不少豪言壮语。今天虽然不是自己的错,但去山海关还是不太妥当,所以就下令通报各船, 准备拔锚启程去广宁中后卫。

既然做出了决定,黄石也就不打算再和觉华的人打交道了。就在他打算招回小船的时候,突然有一人一马从远处疾驰而来,转眼间就从岸上踏上了冰面。那马儿似乎没有打过冰掌,所以才上了冰面就开始打滑。减慢速度后,马儿一声长鸣,前腿就趴倒在冰上,把背上的骑士颠了下来。

这奇特的景象让黄石暂缓召回小船的命令。他满怀希望地望着冰上的动静,希望觉华岛的主管官员放弃成见,派人和自己沟通来了。那人似乎没有摔得很重,只见他敏捷地爬了起来,晃悠悠地快步跑向接头的小船。

但随着这人越走越近,黄石的眉头也越皱越紧,虽然距离很远看不清那人的面孔,但来者上穿的衣服比较特别,而且走路地姿态也引人注目。

果然,小船很快就发来旗语,报告说来的是个女子。那女子不肯通报姓名,却说可以指引黄石的军队上岸,还要求小船把她载到黄石的旗舰上,她可以做向导。

“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的疯丫头!不过她既然会骑马,那应该是军户的子女吧。”黄石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自己身为堂堂地副将,怎么会听从一个女人的指挥, 难道他以后不想在官兵面前混了么?而且上岸又有什么用,如果觉华拒不提供补给也不肯跟随黄石撤退,登陆岂不是自投罗网,要领着手下官兵去殉葬么?

“很有勇气的女子,可惜了。”留在觉华岛的人估计是难逃劫数了。黄石记得岛上的数万人最后好像只有几十个人躲过后金兵的屠杀。这个女子的勇气让黄石钦 佩,他一度升起把这个女子救走的想法。但是黄石再一转念,让小船在浮冰群里靠岸,就是拿战士们的性命冒险。那可是十分忠诚勇敢的士兵啊!毕竟她只是一个陌 生女子。

“叫小船回来吧,嗯……”黄石想了想,又对传令兵多讲了几句:“那个女子既然来找本军门,可见是信得过我的。对她说……就说是我说得,赶快跑,带着她家人跑得离觉华越远越好,能跑多快跑多快。留在这岛上那是必死无疑的。”

小船上的人复述完黄石的话以后,就开始缓缓的往回划。冰上的女子先是呆立了一会儿,然后就冒险跑到冰的边缘处喊着些什么。她急得不断跺脚,脚下地冰面出 现裂纹,吓得她往后退了两步。抬头看看就要划远的小船,这女子笔直地往前冲去,也就是一眨眼的工夫,就纵身向着小船跃入了冰海中。

小船斗然停住了,船上的几个人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纷纷向女子落水的地方看去。旗舰上的黄石 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但他马上就反应了过来,立刻对身边的传令兵叫道:“快救人!”

跳水的人是赵小妹。

她今天听了哥哥说得一番话后,联想起黄石前些日子的警告,不禁越琢磨越是心惊。但无论她怎么苦苦哀求,赵引弓都认为黄石的三千兵根本不济事。觉华现有四 营兵力不说,宁远城内也还有七营的关宁军。除了人少的问题以外,赵引弓还觉得放黄石上岸来会发生官员们指挥上的矛盾。赵引弓预计黄石远道而来,不会满足于 仅仅作辅助工作,也不会完全服从他的节制。他个人觉得关宁军是本地的军队,是主力,节骨眼上黄石说不定会添乱。

赵小妹的担忧引起了赵老太太的 共鸣。兵凶战危,赵老太太觉得多些兵总是好的。现在她也记起来有些人说过“黄石有万夫不当之勇”的传言了。但赵引弓什么也听不进去,把母亲和妹妹的话全当 做了耳旁风。把她们二人送到西岸后,赵引弓就又返回去指挥搬运物资了。除了凿冰需要的人手外,明军还打算把所有的储备都运上东山。

等赵引弓离 开后,赵小妹越是回想那天兄妹俩的对话就越感到一阵阵心惊肉跳。她偷偷地看了前面的马车一眼,母亲正稳稳地坐在那辆车里,没有觉察。赵小妹仔细吩咐了随行 的丫环一番,一定要将赵老太太平安护送到目的地,在抵达目的地之前万万不可停车。然后她就跳下车解开马悄悄地返回了觉华。

仗着以靠在广宁逃难 时学会的一点儿马术,赵小妹总算还能操控坐骑。现在觉华已经是一片嘈杂,大批军队乱哄哄地整理战备、部署野战工事。岛上的商人和军户家属更是如同大难临头 一般,到处都是军官焦急的吼声和妇孺的哭嚎声。这混乱的场面加剧了赵姑娘心中的不安感觉,她隐隐觉得大哥、大姐的前途非常不乐观。

可是到了岸边以后,不管赵姑娘怎么好说歹说,似乎都不能扭转对面离开的决心了。黄石最后给她的警告更是让她有种五雷轰顶的感觉。最后看到船只开始离开后,赵姑娘终于不顾一切地跃向了小船……

小船驶回旗舰的时候,赵姑娘在船角蜷缩成一团。防寒的帽子已经飘到水里去了,棉衣、棉裤浸透了冰水,把赵姑娘冻得都快僵了。她本来就不会游泳,下了水后衣服一进水,很快就如同铁秤砣一般地往海里沉。幸好那几个水兵用捎钩钩住她,揪住赵姑娘的棉衣把她给拖上了船。

既然上船了那自然就运回来了,总不能冒险靠岸把姑娘搁上去让她再跳一回吧?不过靠近旗舰后这几个人又犯了难,这姑娘已是打摆子一般地哆嗦了,舷梯看样子她是自己爬不上去了,可男女授受不亲,这样可怎么帮她上船呢?

黄石站在大船上往下看,见那几个士兵束手无措,简直要眼睁睁地看着姑娘冻死,忍不住叫道:“你们几个,把她抱上来,快点!”

那几个兵应了声是,可船甲扳上有一百多双眼睛看着,他们一个个就还是不敢动手。姑娘听见黄石的命令后立刻挣扎了几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试图过舷梯,还从不断打战的牙关里挤出了几个字:“小女子自己会走。”

既然如此,黄石也就不再和这位姑娘废话。他从晃来晃去的舷梯上一跃而过,劈手就把她拦腰抱了起来,一边快步跑回大船上,一面朗声说道:“这位姑娘得罪了,但事有从权,在下没有恶意。”

狭窄地舷梯下就是波涛起伏的辽海,赵姑娘打心眼里不想再去洗个冷水澡了,所以也没有挣扎,而是顺从地让来人把她救到了海船上。但接下来听到救她的人叫道:“赶快收好小船,准备出发。”她就拼命地挣扎起来了。

见状黄石赶快把她放到甲板上,跟着就后退一拱手:“姑娘恕罪,在下唐突……”

实在没有工夫了,时间太紧迫了,赵姑娘牙齿还在咯咯作响,她已经冻得嘴唇发青了:“谁……谁是黄……黄军门?小女子有急事要求见黄军门。”

黄石想——这个丫头看来脑子有些古怪,说不定会缠着我要我去救她岸上的家人,我可不能给自己的船队惹麻烦。

打定了主意的黄石笑容可掬伸手一让,示意这位姑娘只管跟着他走好了:“姑娘这边请,姑娘有什么话去见黄大人说好了。”黄石知道再把这女子留在甲扳上吹 风,那肯定是要出人命的,他打算把这个姑娘带到船舱下先让她换身干衣服,等女孩子家换完了衣服,舰队早就离开了,也省得多做解释。

黄石觉得自己此计甚妙,无奈对面的姑娘不上当,她先是转身叫了一声:“不能开船,不能开船啊。”

接着瑟瑟发抖地赵小妹又掉头冲着黄石,极力控制自己的声音不要颤抖得太厉害,然后就盯着黄石的双眼,凑近了身一字一顿地低声说道:“我是你们黄军门没过门的妻子!”

说这话的时候赵小妹羞得很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起来。但为了岛上的亲人着想,她也只能硬撑到底了。敏锐的赵小妹感觉到这个救自己过来的大个子似乎是一个说 话算数的大官,她希望这个人能替她把黄石找来。总之,自己这句话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被一个人说“不知羞”总比被满船地人笑话好。

面前的大高个子军官顿时呆若木鸡,只能傻傻地看过来,这种效果让赵小妹很满意——看来没有穿帮。于是她音调里也带上了一丝命令的味道:“你快去叫黄军门出来,我有话要和他说,我就在这里等他。”

赵小妹发现这个傻大个还是纹丝不动,而且脸上的表情极为复杂。她猜想,也许是这个人想到自己刚才唐突长官的未婚妻了,他定是担心会因此获罪吧?赵小妹赶快补充道:“你们黄军门向我求亲,但我还没有答应呢……嗯,你别担心,只要你快去把黄军门喊来,我包你没事儿。”

对面地人听了这话似有所悟,呆呆的眼光渐渐正常了,表情也变得丰富了一些……赵小妹发现那家伙还是没有动身去传达她的命令。

面前的军官往又后退开一步,然后带着肃穆的神色双手抱拳,试探地轻声问道:“敢问,小娘子可是姓赵?”

这准确地判断让赵小妹大吃了一惊,她脱口说道:“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姓呢……”但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就嘎然而止,赵小妹又把对面地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猛地明白了。

……

小小的船舱摆放着盛满热水的大桶。氤氲的蒸汽弥漫在舱里。泡在温水桶里的赵妹妹总算让麻木的身体彻底复苏了,这真给她一种冬去春来,再世为人的感觉。这本来是黄石的船舱,不过黄石已经宣布搬走了,暂时就属于赵妹妹所有。

虽说五年前赵姑娘在广宁见过黄石,但当时她才只有十五岁,这几年下来那一点浅浅的印象早已是淡如云烟。更何况在赵妹妹的家里,母亲和哥哥提到黄石,从没有一句好话,这几年来黄石一直属于被丑化的对象,是个粗鲁无礼的浑人。

但今天乍一见面感觉竟大相径庭。

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简直令赵小妹的头发晕。

因为母亲身体不好,平时家里的事都是赵小妹操持,但她不常出门,更想不到会像今天这样,站在一群陌生地男人群中跟他们打交道。难以想象身居二品的黄石会这么和蔼,她还没见哪个男人对女子这么彬彬有礼。回想起来,她禁不住一阵阵心跳……

赵小妹又一次仔仔细细地观察起这船舱里的摆设:

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一张干干净净的小书桌,还有一盏擦抹得铮亮的小油灯。除了没有熏香的味道外,整个船舱收拾得就如同姑娘的闺房一样整洁。这毕竟还 是一个大丈夫喜欢“不拘小节”的时代。不要说一个武夫、一个据说万人敌的武夫,就是书生秀才的窝也未必比得上黄石的这个临时住所。

既然已经得到了黄石绝不开船的承诺,赵妹妹心里就安定一些了。刚才看见士兵们能那么迅速地搬来全套的洗澡设备让她很是吃惊,就好像船上的人们随时都准备洗一把似地。其实,这是黄石的特权。船上专为他和其他高级军官特别准备了一些淡水,现在自然给赵妹妹提供了方便。

轻轻挑起了摆在那里的干衣服,赵妹妹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略带惊讶地发现除了淡淡的棉布和皮毛味她什么也没有发现。宽大的男式衣服不太合身,不过赵妹妹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她轻轻向门口走去,打算从外面喊个卫兵去找黄石。

刚才在甲扳上赵妹妹为了不让船队开走什么都不在乎了,但现在一想到卫兵脸上可能有的古怪笑容,她就感到双颊烧得滚烫。走到门口后赵妹妹先是做了几次深呼吸,才鼓足勇气猛地拉开门。

黄石觉得赵姑娘这件事情还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在这个时代赵妹妹今天的行为可不是什么光彩事儿,所以他就亲自等在隔壁船舱。听到这边门响后,黄石就轻巧地跳了出来,冲着敞开的门笑道:“小娘子,在下叫人烧了姜汤,这就让他们给你送来。”

“太子少保大人折杀小女子了,”赵妹妹急忙低头行了个万福。她明白黄石在保护自己,心里升起了感激之情。她很是不好意思地歉道:“小女子让大人久等了。”

赵妹妹接着又垂下首,低声说道:“方才在上面,小女子情急无状,对太子少保大人胡言乱语,有损大人清誉,真是罪该万死。”

方才赵妹妹刚登船时,湿衣服全都揉皱了,乱披着湿头发,还顺着发缕往下流冰水,满脸的青灰色十分吓人。

等候赵妹妹洗完澡的这段时间里,黄石一直在心里暗自庆幸两人间的婚事告吹了。他还苦苦回忆了赵家大姑娘半天,在黄石的印象里她姐姐明明是个美人啊,这妹妹怎么会比姐姐差那么多呢?

等赵妹妹恢复了精神,再度见到的时候竟完全变了一个人。干净整洁不说,真是青丝如绸,明眸长睫,皓齿朱唇。

才看到赵小妹打开门走出来的时候,黄石就感觉自己的心脏差点停跳,但他表面上仍保持着平静,说了一番普普通通的客套话。赵小妹致歉时晕生双颊,顿时又添三分美色。她说话的嗓音更是既清脆又不失妩媚。

黄石觉得自己的心脏突然跳得快了,胸口升起一阵猛烈的窒息感,从喉咙冲上来,化作一大口酸酸的唾液。黄石掩饰地把头摆向一边,再也不敢正视面前的赵小妹。他侧着头狠心说道:“赵小娘子的来意在下也猜到一二,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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