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明》 灰熊猫 著
《窃明》 横扫千军如卷席 第十四节 迟疑

天启元年六月二十入日,清晨天才刚蒙蒙亮。

精神抖擞的黄石就走出了自己的营帐,遥望着复州的方向,昨夜复州向海州的官道附近一直有点点火光,也不知道后金军在那里忙什么,但是天黑明军也不敢派人外出几十里去侦查,黄石看着远方没过多久,情报官李云睿就急匆匆地赶过来了:“卑职拜见大人。”

“李督司,建奴可有什么异动么?”

“没有,一切正常,昨夜官道的火光天明就都熄灭了,也不知道建奴在搞什么,不过肯定不是援军。”自从后金军复州附近的十几个牛录全部集中到这里后,复州 周边就形成了一道军情壁垒,明军在复州河搭建好浮桥后,这道情报屏障虽然后退了些,但浓浓的战争迷雾还是笼罩着复州上空。

“好,我们渡河吧。”黄石坚信一力胜十会,对面的后金军虽然比较容易判断作为客军的明军的规模大小,但这次辽南明军有九千战兵,其中救火、磐石两营就有近五干战兵了,章明河那个积极分子不用说,张攀和尚家兄弟带来的两千多人也是他们手下的精锐。

所以黄石不认为后金军就是守城也没有什么机会了,他的计划是先用火炮砸烂城门,然后再用他们掩护友军去占领城门楼。而黄石的两个嫡系野战营则用来防备后金军可能的偷袭,此外他们还要保护辅兵再在复州城门修一个堡垒,这样夜里大军也就不用退过复州河去了。

隐藏在复州前方的后金大军正在吃早饭,莽古尔泰邀请代善一起大啖他昨天打猎捉到的鹿,两个人烤着篝火大呼小叫地吃得正香。

皇太极的营帐中,萨满的鼓声正咚咚地响着,如同他在辽阳的家一样。皇太极永远把床放在一边,而把中间的宽敞地盘留出来给喇嘛们跳大神用。这些萨满在鼓声中手舞足蹈着,嘴里还唱着凡人不能理解地音调。

皇太极表情肃穆,双手平平伸开,他身后有一个看上去也就十二岁左右的小姑娘,正轻手轻脚地为他穿上亮黄色的铠甲。那个萨满的歌声突然停了下来,人也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皇太极和他身后的小幼齿一起双手合十,向着那完成了天神附体过程的祭司深深欠身。

许久以后,附体在那个萨满身上的天神缓缓睁开了眼睛,用一种人类所没有的威严强调说道:“去吧,天神的宠儿,你所要夺取生命的人,他必不能话!”

此时,黄石的旗帜在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中猛地发出一声大响,贺定远抬头瞧了瞧,吐了下舌头:“好大的风了,旗杆都吹得弯成这个样了。”

“大风起兮……”眼前的两万多大军让黄石心里很是激动,他一不留神就让汉太祖的诗跑出来了,不过刚念了个开头,黄石就在心里大叫不好,人也一下子噎住了。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不想那贺远却一口气念完了,他还以为是黄石忘了下面的词呢,念完后贺定远还不忘记大声称赞: “汉太租高皇帝的诗真是了不起啊,不愧是开创了炎汉四百年基业的真龙。三代以后。也就汉太祖能勉强和我国朝太祖比比了。”

黄石看了这个心里没鬼的单细胞生物一眼,脸上也浮出笑意。那贺定远把那刘邦的诗反复念了两遍,不假思索地张口就说:“大人,今天末将愿当先登城。”

“不行!”黄石想也不想的拒绝了他,看着贺定远仿佛受了委屈一样的脸色,又连忙宽慰他道:“等到了野战的时候。你还是为会斩将夺旗吧。”

经过几天的淮备工作,明军昨天一天就用现成的材料搭好了三座浮桥。黄石自己要了一条,剩下的根据计划要章明河自己一条,张攀和尚可义共用一条,尚可喜的那些人将等在后面。哪条浮桥先腾出来他就用哪条。

救火营和磐石营的士兵站成一个个密密麻麻的方阵部署在复州河南,负责秩序的内卫军官们拿着参谋部的计划书,指点各队官一个接一个地把他们的队带过河。

战兵们背着自己的头盔,把火铳或长枪搭在肩上。在鼓声里整齐地迈步行进。站在浮桥口的内卫军官吹了声哨子,跟着做出了放行的手势,——黄石剽窃了他前世看到的交通警察的不少动作。

“变步过桥。”队官大喝一声。腰鼓声也随着他这声命令而停下了。无数双脚接连不断地从浮桥上踏过…

黄石策马站在南岸的一个土丘上观赏着人流滚滚而过,桥身往复摇摆着,它就好似一根吸管,把庞大的步兵纵队迅速地从南岸抽到北岸。

他身后除了一群嫡系部下外,还有这些天来一直亦步亦趋地章明河。

选锋营在这一圈人前的表现让章明河羞红脸,军官虽然也是按照顺序指挥本部过河、但每次轮到谁的时候,那个军官都得大呼小叫一番,具体军官的亲兵队则闹哄哄地维持着他们那一坨人不要走散。

章明河几次偷偷下令亲兵去催促一番,但这事情越催越乱,底下的军官焦虑之下就开始打人了,选锋营的浮桥周围顿时就是一片怒吼和皮鞭飞扬地喧闹。在章明河 一次次地催促下,那些军官为了加快过河速度,就开始拥挤抢道,不时有人被推下河去.激起一次次的骚动。但即使如此,救火营全员渡河以后,选锋营还没有走完 一半。

在旁边的张攀和尚可义走的也不快,但是他们不拼命催促士兵,所以就被章明河比下去了,等到选锋营渡过一半的时候,张攀的手下还没有走完,尚可义还没有开始。看到他们的进度,章明河偷偷擦了把汗。脸上忍不住露出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微笑来。

不过速度快起来也不一定是好事儿……河对岸有大批的长生岛内卫部队,他们手里拿着参谋部设定的阵地地形图,连比带划地指引着过河的部队进入预定阵地。虽然进度不是很快,但也可以由军官们慢慢调节部署,不会一下子手忙脚乱。

但选锋营现在最缺少的就是经验丰富的军官,大批士兵被连滚带爬地赶过浮桥后,立刻就在南岸形成了乱哄哄的一大堆。散乱的士兵们互相推搡着。又被后面冲过 来的更多人挤着向前。黄石看得微微摇头,兵法上所谓“半渡而击”,说的就是要打这种毫无自卫能力,半天也恢复不成战斗队形的乱军。

大颗大颗的汗珠从章明河额头不停地滑落,这个年轻将领手忙脚乱地发布着命令,他的亲兵一个接着一个地被派出去传递消息。有的人直接骑马冲上了浮桥,鞭子一通乱抽就强行从人流中冲过去,还有个笨蛋眼看冲不过去,情急之下竟然纵身跳入了河里,游泳过去通知对岸的军官。

黄石在心里连着叹气,快半年过去了,选锋营这支张盘一手带出的辽南精锐,竟然完全没有恢复战斗力。不过他也不打算指点章明河,毕竟章明河只是一个刚二十 岁的年轻将领,而且是以义子的身份继承这个营官的职务,所以他需要慢慢地培养自己在军队中的威信,章明河可以用来学习的时间还很长,也需要面对各种各样的 情况,现在他至少可以不受打搅地学习控制军队。

救火营战兵过河后就轮到了营辎重兵。前一段时间长生岛虽然养不起大批的脱产辅兵, 但黄石已经开始打造自己心目的特种兵部队一一比如舟桥部队。一百多人组成的舟桥队正推着独轮车忙碌地运输着盔甲和被服,这队脱产辅兵日常的训练今天算是得 到发挥的机会了,他们在来回摇荡地浮桥上健步如飞。

其他的几个营的辅兵却都是临时拉来的种地军户,他们日常吃的比战兵还要差,斗 志也大大不如。等到磐石营的第一个步队踏上浮桥的时候,在最后面等着过河的尚可喜命令他的部下向磐石营后面移动,自己也拍马赶来黄石身边,满腔的赞美和奉 承喷涌而出。尚可喜和章明河两个人一唱一和,拍起黄石的马屁来配合默契,就如同一对演双簧那般,把黄石听得也是洋洋自得,哈哈大笑不止。贺定远、李云睿他 们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以后,就退开了两步偷偷朝着尚可喜和章明河冷笑不止,只有洪安通还呆在黄石身后,脸上仍是毫无表情好似什么也没有听见……

虽然明军的哨探已经开始形成军情屏障。但限于本方地骑兵数量,做不到完全隔绝情报,后金军的探马在北面的一些丘陵上极目远望。生军的迅速动作把其中一个头目模样的后金骑兵看得也是连声叹气:“太快了,太快了,比预计的快一倍都不止啊,快去通知大贝勒。”

一刻钟后,磐石营的步兵也渡过了大半,黄石他们突然看见对岸的明军探马纷纷摇动旗帜。不久就有一个骑兵策马来到岸边,拔下背后旗帜就挥舞起来,黄石身边的内卫士兵立刻缓缓地把旗语大声翻译出来。

“复州建奴开始逃跑了。”尚可喜和章明河同时喊了出来,“此言当真?”

“好像是跑了。”黄石想了想,对面的军事行动让他感到一阵阵迷惑,黄石对身边的内卫吩咐道:“再探!立刻汇报对方兵力和动向。”

“遵命!”黄石身边的内卫兵立刻也掏出旗帜挥舞起来,对岸的信号兵轻轻读下了命令,然后转身把旗帜信号传向了更远方的信号兵,那个信号兵会再把信号一层层地传下去。

戚继光的兵书里专门讲过探马的旗帜运用,但戚继光的探马旗号还是不能传递谁确的命令,而到了黄石的时代,就是戚继光的那一套都不灵光了。黄石把那戚少保的那一套重新整理出来,并改进成旗语,经过训练后这些探马依靠旗语就可以大大加快军情的传递速度。

“十五个牛录左右,披甲建奴一千六百余,无甲建奴近三千。共裹挟了万多汉民,还有大量的牲畜和辎重。”黄石皱着眉头思索着里面隐藏的讯息,他身旁的尚可喜和章明河早就呆掉了,他们无法想象靠几面旗帜能传递来这样丰富的信息。

长生岛的旗语不仅能传递数字,还能在必要的时候叙述复杂的情况,这很大程度上耍归功于黄石以前在训练队,现在在教寻队推行的汉语拼音制度。

“让磐石营停一下,”黄石一夹马腹就从山坡上冲了下去。把住浮桥的内卫军官立刻止住人流。让黄石和他的贴身内卫队首先从浮桥上渡了过去。章明河在黄石出发的时候就想也不想地跟上了,尚可喜也一楞神后也急忙拍马赶上,同时还派亲兵去通知他哥哥接管他的长山岛部队。

对面的旗语告诉黄石附近数里没有发现敌军,黄石和他的马队也就直奔复州而去。邻近复州的时候已经隐隐看见复州方面有火光腾起,最前面的探马也发来报告说复州地后金军已经逃光了。

黄石一面命令部下入城救火,一面加大搜索范围,形成了一个半径有十里长。从河渡口桥头堡一直到复州城下的巨大军情扇面。

复州城的火势很快就得到了控制,入城的士兵高兴地发现城中积累的柴火根本就没多少,而且布置的很凌乱。李云睿领着人检查了各处部署后认定对方逃跑的时候很仓促,已经根本无心放火烧城了,同时他也因此认定对方的兵力非常薄弱。

黄石听过这个报告后就沉思了起来,他遥望着后金军北逃方向上的滚滚尘土,轻声问李云睿:“你确定对方兵力很薄弱么?”

“确定!”李云睿胸有成竹地回答道,除了放火一条外,他还飞快地检查了仓库和军营,无论从什么迹象上看,最近复州城这里驻扎的士兵都是正红旗的十几个牛录而已。

“还有一点,卑职认为建奴是昨天打定主意逃跑的。”

“嗯,你是说挖官道的问题吧。”黄石已经派人去检查过了官道,那里已经被挖得坑坑洼洼的,看来昨天晚上复州这里的火光就是后金军在挖坑。

“正是。”李云睿沉声回答道。然后就把他心中所想一举道出:“建奴知道我军辎重要靠车辆在官道运输。他们挖坑显然是为了不让我军追击,那他们昨夜为什么 宁可挖坑也不逃走呢?”李云睿说到这里大喘了一口气,黄石地眼睛炯炯有神地望着他,这让李云睿非常得意:“这说明复州建奴兵力非常有限,他们怕夜晚行军会 控制不住汉民,所以一定要等天亮再走。”

“嗯。非常有道理。”黄石细细琢磨了一番。觉得李云睿的情报分析好像没有漏洞:“那为什么他们昨夜会突然决定撒退呢?”

李云睿闻言一楞:“这个……这个卑职就不知道了,请大人恕罪。”

“我是在问自己。”黄石闻言哈哈大笑了两声。李云睿本来也不是参谋军官。

黄石笑着说道:“你这个情报官做得很好。何罪之有?”

早在李云睿说话的时候,一边的金求德就皱着眉头苦苦思索,他听到黄石的话后连忙说道:“末将以为.建奴可能是心存侥幸,以为我们不敢进攻。也可能是在等 持援军,但眼看后援不能及时赶来,所以就急忙撤退了。还有第三种情况,不过可能性很小,那就是建奴在前面埋伏了正红旗的全部完好牛录和整个镶白旗,想伏击 我们,现在我们看到的这一切都是建奴故布疑阵。”

“刚刚恢复元气的正红和掩护盖州的镶白?用这两个旗伏击我们?”黄石说话的时候就摇了摇头,他想到金求德前面的两条后又微微点了点头,追问金求德一句:“或许?可能?”

金求德在马上欠身抱拳:“末将没有把握,请大人恕罪。”

这时又跑来了一个情报军官,那军官和李云睿说了几句后,李云睿赶忙对黄石报告说:“大人,我们没有找到躲藏起来的汉民。这说明建奴确实是早就打定逃跑的主意了,所以才能把所有的汉民都分好队带走,而且肯定不是一天了。今天应该是最后一批。”

金求德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气:“复州建奴的兵力看来是很薄弱,应该是抱着多施一天是一天想法,逐步把丁口转移去盖州。”

“那我们还等什么,立刻追上去吧。”章明河在一边听了半天,突然跳出来说道:“黄军门,卑职愿为先锋,立刻带领本部前去追击逃奴。”章明河飞快地心算了 一下时间,又望了望北面的烟尘,那批后金军带着大批难民想必也跑不快:“卑职轻兵追击,两个时辰内就可以追上建奴,救回百姓。”

黄石也心算了片刻:“逃奴有十五个牛录,你轻兵追击是不行的,就是我把我的马队都给你也不行。”不等章明河说话他就问金求德道:“我部轻兵追击,应该一个时辰就可以追上吧。”

金求德笑道:“一个时辰足够了。”

“嗯,那就带上运送盔甲的辅兵吧。”黄石指了指官道上的坑洼:“先集中力量把独轮车和甲搬过去,我们带上铁甲,扔下剩下的辎重,应该和友军的速度差不 多。”黄石说到这里顿住了,追击败退的敌军怎么看都是大功劳,但不留下人防守复州是不可能的,万一被人杀个回马枪,这么些辎重就要送人了。但无论留下那支 友军估计他们都不愿意。而让黄石留下自己的一个独立营他又担心万一遇上战斗友军不顶事。

尚可喜似乎看出了黄石的顾虑,他抱拳大叫道:“黄军门,卑职愿意留下坚守复州、为军门把住后路。”

黄石盯了尚可喜一眼,想从中找寻有没有虚伪做作,尚可喜又是一抱拳:“黄军门,卑职言出至诫。”说完他就把头俯下了,尚可喜心里还记着黄石上次在金州分给他的六十具首级,所以此次决心不争功了。

说话间张攀和尚可义也赶来了,他们二人身后战鼓隆隆,远在其他三营友军完成集结整顿前,救火营的步兵已经带着全部辎重开过来了,此时磐石营也全体渡过复州河了,根据河边的进度看,它和选锋营谁先列队开拔还不好说呢。

张、尚一听复州后金军逃跑后也变得闷闷不乐,收复城池那是监军太监的功劳,现在吴穆那厮已经是满脸的得色了。如果黄石愿意的话,这笔功劳还可以分给山东 的文臣一些,但如果不追击的话,这些武将就算是白跑一趟了。张攀和尚可义当即也出言附和章明河,三个人更是一起大吹特吹黄石的武勇和威名,话里话外的意思 全都是劝他发起追击战。

黄石察言观色一番后,对尚可喜叹道:“这次就辛苦你了。”

“愿为黄军门效力。”尚可喜明白黄石已经允了刚才的请求了,他也不多说就带着亲兵离开,去部署占领和防御复州的工作了。

大炮肯定无法跟上部队的脚步,因为官道上坑坑洼洼的,所以弹药大车和铜炮一时过不去,而且炮队现在还没有过浮桥呢,所以黄石就安排他们和正在渡河的尚可 喜部一起防守复州。黄石也暗自庆幸,幸好复州没有烧掉,不然就很麻烦了,他正要下令追击的时候,李云睿猛地出言:“大人,卑职认为没有情报,是不好追击 的。”

不顾张攀、尚可义和章明河投过来的愤怒眼神,李云睿大声说道:“大人,卑职刚刚想过金游击的话了。”他一指东北面:“此处 三十多里外就是永宁监城,也是复州附近的一个大粮库,可以提供大军所需的粮食,而我军也没有搜索过复州北方,所以建奴伏击我们的可能,确实是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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