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 徐公子胜治 著
第十八卷:天人乱
第336回、炼仙家各派神器,做天人普照之观

提溜转很意外,转身问道:“你也是第一次来自在天世界,据我所知,在这里没有什么故友啊?深谷中那位修士究竟是谁?”

“赤精子前辈的弟子阿牛曾来东游谷做客,私下里对我说过一件事,他有一位好友法号星河,是金仙云中子的门下,是云中子前辈唯一的传人,曾执掌天庭玉柱洞仙府事务,却因痴迷于炼器,来到了自在天世界修行。……阿牛托我点化此人回头,若能成功,云中子前辈一定会感激的。”

梅振衣开口解释,仙家妙语声闻中却讲述了另外一番玄妙——

最早依附于凌霄宝殿延伸开辟天庭仙界的当然是西王母,兜率天宫也自然出现依附,那时还没有青牛金仙。其后有太乙、玉鼎、赤精、清虚等十二位金仙几乎同时到来,第三批来的是东华帝君、碧霞元君与云中子,这些人都是广袤天庭仙界的开创元勋。

尤其是东华帝君、云中子这两位金仙,开辟了除凌霄宝殿外最大的金仙洞府,大天尊也由此自然延伸造化出广大的天庭福地,包括如今梅振衣建立东游谷的所在。

云中子开辟金仙洞府后,天庭仙界的规模已经相当大了,除了各金仙本门弟子之外,足以接引众修士飞升至外围道场驻足。大天尊召集众金仙约定,天庭乃仙家清修福地,不得在此私斗,各中枢洞府中事务各金仙自行处置,广大外围道场中,由天庭巡海神队护法,后来者当守此约。

为了招聚众多仙家共同开辟与凿建天庭仙界,大天尊与众金仙约定,世间众仙家飞升至天庭后,恩怨都应放下,不得在此地继续纠缠,至于在天庭外的私人恩怨与争斗,天庭也并不理会。

天庭巡海护法神队就是在那时成立的,当时灵珠子还没有金仙成就。后来的青牛金仙派不出人来参加天庭巡海护法神队,直到龙空山诸妖王飞升,才由肖妖王补了这个缺。但当时也有一位金仙也派不出人来,就是云中子。

云中子开辟的玉柱洞仙府规模与东华帝君的碧桑洞仙府相仿,足有三千多里山河,大天尊灵台相容延伸造化出方圆万里天庭仙界。玉柱洞外围道场是天庭最“热闹”的地方,各派修士散居杂处,仙家聚集明显超过天庭其他各处。

原因无他,因为云中子根本不爱管事,门下又无弟子传人打理事务,外围道场中众仙家一切随意。天庭巡海大神灵珠子成就金仙之后,开辟的金仙洞府紧邻玉柱洞,就是因为这片地方事情最多。

云中子不仅在仙界中没有弟子传人,在人间也没有立道统传承,他一个人开辟那么大一座仙府干什么?云中子自己还闲小呢!他出入仙界人间见证各派修行,搜集研究各种天材地宝,并于灵台世界中造化,不仅是一位炼器狂人,而且是众金仙公认的“疏狂第一”。

云中子怎样疏狂?他曾经解释过一句话:“我不立道统,是以印证天下各派传承妙法故。”

这话在一般人听来是在吹牛了,但云中子就是这么印证的,最重要的手段是炼制各派法宝。对于炼器之道梅振衣当然很清楚,假如别人手里有一件法宝,炼器高人完全可以炼制另一件比他威力更大的法宝,但是炼制一件一摸一样的法宝却要难得多。

据说大天尊的玉骨扇、观自在菩萨赐给玄奘的紫金钵,云中子都曾借来研究,仿制了法宝,按现代的话来说,山寨的很成功,不仅材质、器形完全一样,妙用也有九成神似。

有一些镇派之物是很忌讳别人仿制的,而且几乎无法仿制。比如云中子曾到九天玄女宫欲借镇宫九神器观摩。当时九天玄女还在,拒绝了其他的要求,只拿出了一支七星峒演示了七情分伤之音,并且很明白的告诉云中子:“不希望你仿制,而且你也仿制不出来。”

云中子果然仿制不出一样的,连炼器材料都没找到,但他返回玉柱洞仙府之后闭关很长时间,炼制了一件神器七情钟,材料与器形完全不一样,御器心法也不同,却能倒转七情分伤之音化为七情合击。

这已经是不可思议之炼器成就了,云中子本人却对这件神器不满意,没有放入仙府收藏中,而是送给了壮着胆子上门拜访的钟离权。钟离权拿到这件神器发现不适合自己用,就顺手赐给了世间东华门收藏。

为何说钟离权是壮着胆子上门拜访?云中子如此炼器是一种相当凶险的事情,强如梅振衣者,自己炼器很有把握,但仿制别人法宝也难保不会损毁,炼器中途损毁很可能会有冲击损伤,对旁观者也有危险。

玉柱洞仙府中经常有惊天动地的爆裂声,那是云中子炼器失手损毁了,好在地方很大,也只有他一个人。

各门各派炼制法器都与本门修行心法相印证,要想“仿制”出一样的东西,必对炼器之人的当时修炼过程有通透的感悟,能亲身印证法宝成形时赋予了怎样的妙用?而且不一定能找到同样的天材地宝,不一定有同样的机缘。

就拿梅振衣的雷神剑来说,是他亲手炼制的,但要梅振衣自己再炼制一支雷神剑也几乎不可能,同样的机缘不会再有。梅振衣领悟炼器之道的极致境界,这些道理已经完全明白,想必那位前辈金仙云中子也是明白的。

所以云中子的炼器狂行,更重要的目的不是法宝本身,而是印证天下各派修行种种机缘以及历程,四处采集各种天材地宝的过程,也是在极大的增长灵台造化见知,所以他才能造化出那样广大的一座金仙洞府。

这些道理梅振衣自然明白,但别人未必明白,比如云中子数百年前所接引唯一的传人星河。

七百年前云中子到桃源洞仙府拜访金仙广成子,与广成子来了一番演法印证,领教了广成子的法宝翻天印,大为赞叹。于是留在桃源洞做客,借来翻天印研究了很长时间,回去之后就想仿制了。

他发现自己的修行见知尚且不足,需要从修行入门时发端印证,于是以本尊法身入轮回重新见证一世修行。这种入轮回并不是殒身或被斩落,而是与东华帝君下界一世托舍为狄仁杰差不多。

云中子托舍下界这一世名为仰定岩,在夜郎独山一带娶了一位苗女,生了个儿子叫仰星河。苗女与与仰定岩的关系和梅振衣与玉真相似,最终没有仙缘。这一世尽回归天庭之后,云中子传法诀接引仰星河修行,他终究超脱轮回飞升仙境,拜在云中子门下法号星河。

狄仁杰的子孙是不是东华帝君的子孙?当然不算!但星河毕竟飞升成仙了,他与云中子的关系既是师徒又类父子。星河来了之后,云中子将所有的事务都交给他掌管,自己还是专心炼器,星河俨然就是玉柱洞之主。

星河得自云中子的传承,当然也精擅炼器,以他的出身,想要什么样的法宝几乎都有,无需自己动手。但他也染上了云中子的疏狂之气,喜欢仿制自己所见过的各种法宝,一般的手法,却总不如师父那般得心应手。

云中子曾劝过他:“我炼器实为炼人,做天人普照之观,你若参不透这个境界,无法得我的金仙真传,徒然无谓炼器,玉柱洞仙府中也不需要你炼制的那些法宝。”

星河反问:“那您是怎么参透的呢?”

云中子:“从炼器中参悟。”

星河笑了:“既然如此,为何劝我?”

云中子叹了一口气:“你毕竟不是当年的我,路途看似同一,由形入神者难,你刻意效我有失偏执,待到你能炼我未能炼之器,将省今日之失。”

以云中子本人外现的行止,很难劝得了星河,而真正的修为境界又无法空谈。恰在这时,云中子仿制青莲宝灯彻底失败了。

青莲宝灯的材质就是纯净青玉达到淬炼之极,对于别人来说难得,对于云中子只是小菜,材质器形都完全一样,但无论如何也没有同样的妙用。后来云中子自己放弃了,说了一句:“此非我所能炼之器。”

星河的狂劲却上来了,开始炼制青莲宝灯,云中子劝阻道:“以你的修为莫做此妄想,此非仅凭炼化之道能成之器,除非我的玉柱洞成佛国灵山。”

可是星河偏偏能“炼成”宝灯,材质与器形完全一样,以各种材料为灯芯合器,似乎也能模仿出各种妙用来,却总是似是而非。于是星河未听劝告,不知做了多少次试验,耗费了多少天材地宝,总是差了那么一步未成。

云中子屡劝无用,终于把星河叫到眼前下令:“不得在玉柱洞中继续炼制青莲宝灯,也不得再徒然损耗洞府中的天材地宝。”

星河跪拜道:“那弟子请求去洞府外炼器。”

云中子长叹一声:“唉,你仿制青莲宝灯这么长时间,却堪不透此灯的真意何在?若不息此心,就不要回来,除非你能带回真正的青莲宝灯。”

星河离开天庭,受愿心接引来到自在天世界,凿建了青玉谷道场专心炼器,迄今快三百年了。梅振衣与提溜转在青玉谷外看见的万点星光飘游景象,应是星河在谷中试炼灯芯,模仿出青城山仙游圣灯的奇观。

提溜转听完之后,却问了另一句话:“那位云中子前辈的炼器之道,比明月仙童如何?”

梅振衣想了想答道:“明月助清风偿还九天玄女宫两件神器,瞄日鹊及呈风节与射日弓及携风扇成器完全不同,却妙用传神,更合九天玄女宫道法精髓,此为炼器之道变化至极;云中子能制各派法宝,信手拈来形神皆似,此为炼器之道印证至极。”

提溜转又问:“那么你呢?你也领悟了炼器之道的极致境界。”

梅振衣:“炼器之道虽达此境界,但修为尚浅,见证时日尚短,不能与那两位相比。……不要说我,就谈星河,他的事你怎么看?”

提溜转嘀咕道:“人间有言‘有志者事竟成’,此为励志之语,然仙家当知适志之说。太上有言‘强行者有志’,并未说‘事竟成’,乃为愿而实行之语,而非空求之道。”

梅振衣点了点头:“说的不错。”

提溜转:“既然不错,连我都明白,星河身为云中子传人,为何不明白呢?而云中子前辈为何又点化不了他呢?”

梅振衣摇了摇头“也许星河明白,但明白不等于求证,他正在求证。而云中子前辈并非没有点化他的修为,只是机缘未足。星河不认为自己炼不成青莲宝灯,你看看这谷中景象,他炼成法器了,只是认为炼器功夫未下足。”

提溜转:“缘木求鱼,再多功夫有何用?我总算明白阿牛为何托你了。”

若说对青莲宝灯的玄通了解,没有人比梅振衣更清楚,曾用它在天庭东海一战中发挥了巨大的妙用威力,也曾随缘法相助“灯芯”斗战胜尊者斩尽心猿成悟空。而云中子只是当年下界见过青城剑派祖师千柱道人,研究过没灯芯的宝灯而已,没有梅振衣这一番见证机缘。

修为到了星河这种境界,空有口舌之论是很难被说服的,玄妙的道理谁不会讲?除非你能出手印证他的求证未得之处,引他能领悟的心境由此破了关口。梅振衣的炼器之道达到极致境界之后,是最适合来点化星河回头的人。

“天庭东游谷修士梅振衣,受云霄洞仙友阿牛所托,携道侣提溜转特来拜望星河仙友!”梅振衣朝着深谷以神念传音道。

“阿牛托你们来看我?既是天庭仙友,请进!”夜空中万点游移的星光一收,空中有一片明亮的光晕出现,青玉谷洞天门户打开。

青玉谷的格局酷似人间的青城山道场,四面沟壑幽,中央地势隆起如天然的高台,高台正中有玉栏围绕、白石砌成的法坛,法坛的中心有一个三尺方圆的青玉莲花座。法坛周围散落着不少青玉残片,看来是未练成而损毁的法器,法坛上围绕着莲花座放置着二十七盏一摸一样的青玉莲花灯,看来是已经是炼制成功的。

青玉莲花座中央也放着一盏灯,应该就是发动这盏灯制造了方才谷外的奇观。法坛边站着一位仙家,形容看上去是位十八、九岁的少年,身穿阴阳仙绶袍,面白无须眉清目秀,拱手行礼道:“我知阿牛好意,也知二位的来意,无论如何多谢了!”

梅振衣还礼,问了一句废话:“你就是星河仙友吗?”

少年答道:“我如今法号,叫万盏星河。”仙家妙语声告之对方,若是来劝他回头就不必开口了,他炼制宝灯多盏,正有新思路,此刻不会回去。

“十盏百盏、千盏万盏,终究不是那一盏!”提溜转突然说了一句,显然有呵责之意。

万盏星河微微一笑,毫不介意的答道:“仙友若真能指正,在下洗耳恭听,若只是空谈玄道,则不必了。……既然来了,可在青玉谷随意玩赏停留,也可观我炼器。此处简陋,招待不周,望二位不要介意!”

梅振衣也笑道:“此来不是劝仙友回头,听闻你仿制青莲宝灯多年,不才也好炼器之道,曾亲手用过那盏宝灯,特来与仙友切磋印证。”仙家妙语声闻中讲述了当年在天庭东海的经历,自己曾动用青莲宝灯,以三神器相合为灯芯,一举击退了杨戬。

万盏星河一听这话眼神中充满光芒,情不自禁上前几步拉住梅振衣道:“不仅可借合器之道为灯芯,灯芯本身也可合器施展,梅真人此法甚妙!近年来我也在苦思这一点关窍,你我不谋而合!快快快,请梅真人演示指点一二,在下不甚感激!”看他的样子,真是一位性情中人。

提溜转却撅嘴说了一句:“我家梅公子的炼器秘法,为何要指点你?你既不是他儿子也不是他徒弟!”

这句话很不客气,说的却是正理。万盏星河怔了怔,随即脸红了,松手后退一步长揖道:“是我唐突了!不敢强求,若梅真人愿意指点一二,青玉谷中我搜集的天材地宝以及炼制的诸件法器,您可随意取用。”

梅振衣一摆手道:“你不必多说,也不必这么客气,我来就是为了与你切磋印证,彼此各有所得。”他走过去将青玉莲花座上的那盏灯拿了起来,又一指青玉莲花座道:“我来演示一番,能否请仙友在此入坐,作入境观?”

这番话就似将万盏星河的魂勾走,他一言不发走上青玉莲花座闭目端坐,灵台中展开仙家神识入境细观梅振衣的每一个动作。梅振衣也毫不掩饰的对他展开了自己的灵台,动作中包含的神念都清晰的无碍的传达,带着无声的仙家妙语。

提溜转一飘身退到了法坛下,只见梅振衣手中那盏灯突然亮了,青玉谷中漫天星汉游移、壮观异常。然后梅振衣将那盏灯放在了地上,又拿起另外一盏灯。前灯未灭,第二盏灯也亮了,四面空中游移的星汉里突然出现了一道道呼啸的流星,此起彼伏穿梭飞击。

提溜转吓了一跳,她也在流星飞击的范围内,正要躲闪,梅振衣已经放下第二盏灯拿起了第三盏灯。这一盏灯也亮了,谷地中央的高台突然被一团的球形光晕笼罩,宛如一个巨大的灯罩,将飞击的流星都挡在外面。

就这样,梅振衣将一盏又一盏的青玉莲花灯点亮又全部放下,一共二十八盏,在万盏星河周围放了一圈,这二十八盏灯的妙用全部施展。

御器的同时梅振衣也在心中赞叹,他知道了万盏星河这三百年来都做了哪些努力,此人炼制同样的灯座与不同的灯芯,传说中青莲宝灯曾显现的每一种妙用,都用了一盏灯去模拟。但青莲宝灯的妙用千变万化,这种方法只怕万盏也模拟不完。

这种不可想象的尝试几乎没有人去做,但星河偏偏就这样做了,难怪他会改法号为万盏星河。

万盏星河听见梅振衣的话为什么会兴奋?因为他也清楚不可能用这种方法去仿制青莲宝灯,且不说能否炼成,施法时总不能同时发动万件神器吧?像梅振衣这样同时催动二十八盏灯尽显妙用已经相当了不得,星河自己都做不到。

近年来他也在思索,能否将这些灯芯合为一器变化由心?可是做起来太难了,不是所有的法宝都可以合击的,这些灯芯都是为不同的妙用炼制,简直不可能相合,更别提万用合一了。而梅振衣曾合三器为灯芯,应该有借鉴之处。

梅振衣点亮了所有的灯,身心仔细体会每一盏灯芯的妙用。万盏星河正在等待他演示合器之法,然而梅振衣却原路走了回去,将每一枚灯芯都取了出来,一共二十八枚,最后信手一挥,经这些灯芯都扔到了高台下,落地有声。

奇异的是,二十八盏灯都没灭,所有妙用都在继续施展。梅振衣走到万盏星河的对面,也盘膝坐了下来,脸上有疲惫之色,显然刚才这番动作耗费极为艰巨,他也有些吃不消。

梅振衣入坐闭目调息,二十八盏灯同时熄灭,青玉谷中就似什么都没发生过。等梅振衣展开眼睛的时候,提溜转守在一旁,而万盏星河已经离座就站在身前。

“万盏星河,你方才看见了吗,灯芯在哪里?”梅振衣开口问道。

“星河看见了,梅真人您就是灯芯!”星河一边答话一边倒身下拜,行的竟是端端正正的师礼。

梅振衣点了点头:“我所证为炼器之道身心至极,但方才并非炼器而是御器。以我之能也炼不出那盏青莲宝灯,此非仅凭炼化之道能成之器,云中子前辈的话,你终于明白了吗?”

面前少年叩首道:“星河已证悟,多谢梅真人点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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