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 徐公子胜治 著
第十七卷:东游记
第315回、野哭几家闻战伐,天涯霜雪霁寒宵

他们到达妙法门时,因为世间其他的争斗,另一修行门派连云派恰好前来寻仇,混战已经展开,他们一来就被当成了连云派的帮手,来不及说什么就被卷了进去。连云派此番举派而来,而妙法门已元气大伤,混战的结果是全派被灭,根本道场也被连云派攻占。

醉剑客等人清楚世间妙法门虽然并不太强大,但昆仑仙境的妙法门可是千年大派,晚谈亭、醉剑客、元湛三人并不是来灭妙法门的,他们只想质问妙法门何故伏击下杀手,这般手法非修行人所为,却卷进了这么一场门派相争,无形中也脱不了关系。

人世间的门派传承被灭,惊动了昆仑仙境中的妙法群山,有大批高人来到人世间,连云派也被灭了。妙法群山中的修士也找到了晚谈亭与醉剑客,一番斗法之后两位剑仙斩杀了对方数人自己也受了伤,与元湛一起来到了昆仑仙境的碧山潭。

这场争斗已经脱离了人世间的战乱,成了纯粹的世外高人争端,波及的范围极广,碧山潭一派在昆仑仙境中被妙法门所灭,传承断绝,惊动易水仙人下界。此事引起了与碧山潭有结交的一众散修与小门派的不满,接连争斗不休,也惊动了杨天感下界。

带领妙法群山修士前往碧山潭的是妙法门太上长老、人妙节,这位妙节长老也是杨天感早年在妙法群山的传法上师。妙节为了世间妙法门被灭之事去质问碧山,本不想波及旁人,只要碧山潭交出晚谈亭、醉剑客、元湛三人。晚谈亭与醉剑客不想连累老友,自己站出来了。

元湛哪能让两位老友如此,一定要同进退,于是发生了冲突,最终不可收拾。若不是为了保护老友,元湛可能会选择与晚谈亭一样独自离山求了断,一动念之差却累及整个碧山潭。易水仙人下界时,碧山潭已无传人。

……

书说两头,樱宁离开青漪三山,天下之大不知往何处去,她的心境很乱,恍惚间又回到了隐居多年的龙隐岛。此处福地仿佛没有人间岁月的痕迹,樱宁看见胡冲天的墓碑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又回到了这里,旋即想起这里也是正一门所属的福地。

此处福地是铁拐师父“借”给她清修的,思前想后,这些年来自己的修行几乎全部是借助梅家。梅毅说的话让她很委屈,等心境稍定之后她也在反问自己——对行儿弟弟究竟是怎样的心思?

自昆仑仙境中无意间结识梅应行,到如今已经有二十余年了,对于有修为的高人来说这个时间很短,其实真正相处的时日也只有三年多,但对于凡人一世而言已经相当长了。樱宁自问,假如她是一个凡人女子,愿不愿意嫁给梅应行?答案是——当然愿意!

可惜樱宁不是,也不愿意做个平凡的女子,她从小就是个修行人,一心追求修为精进神通广大,因此才离开碧山潭不远万里找到青漪三山,在她眼里青漪三山就是一座宝山,而梅应行就是打开这座宝山的钥匙。

她是有求而来,但和梅应行相处的过程中,确实也是真心喜欢他。当年李元中劝她离开芜州,却把她带到龙感岛,她一直在岛上清修没有离开,破妄成就大成真人。所行便是所愿,她愿意在这里等梅应行,也愿意与梅应行上相伴。

樱宁是个心机颇重、但天性凉薄之人,否则也不会离开碧山潭这么多年不设法回去,因为与梅应行在一起对自己的修行更有利。这并不违反门规与师命,元湛让她自己去、自己回,当她没有穿越昆仑界结界的修为时,就可以不回山复命。

梅应行长大后来找她时,手里还拿着当年那根紫藤枝,樱宁欣喜异常,觉得有莫大的幸福与满足。其实梅毅并不清楚,她是梅应行第一个女人,当年的欢爱有点像偷情,这五湖岛的朱果树下,也是她的第一次,就在重逢后的第一个晚上。

当时两人都很紧张也都很兴奋,动作略显笨拙,却感受到了此生以来最大的欢愉。

假如梅应行也是一个凡人,以他的身家地位,恐怕早已妻妾成群了吧?梅家的长辈断不会对梅应行的妻妾有那样的要求。但梅应行不是凡人,他与樱宁的关系也不仅是凡间情爱男女,他把樱宁当作自己的终生伴侣与道侣——樱宁心里清楚。

那么樱宁自己呢,定然不愿只与梅应行是如同凡人夫妻的关系,她又想做什么呢?那天战场上空中怪爪击下时,她本与梅应行并肩而立,见对方威势不可挡,立刻飘身退避,而梅应行挥紫藤枝奋起抵挡,他们两人心性中自然的选择是不一样的。

设身处地,至少梅毅有一点说的很对,那里是战场,不是其它情况下修行人之间的斗法,如果人人都与樱宁一般选择,仗就别打了!

以樱宁的心性,并未指望其他人能在生死关头不离不弃,因为她自己也做不到,对梅应行也无此要求,只要行儿弟弟平常时能对她好就行。但她很清楚,假如当时与梅应行调个位置,行儿弟弟绝对不会像她那般做的。

梅毅拦在青漪三山门前,直截了当的挑明了这一点,并没有指责她,也没有让她永远不见梅应行,只是公然表态不承认她与梅应行的修行道侣关系,至于其它的关系梅毅管不着,但做为正一门的长辈,梅毅有权不让她进入青漪三山道场。

还有一点樱宁很清楚,梅应行本人并不会因此责怪她,待他伤好之后一定会来找她的,也一定会到龙感岛上来找。想到这里樱宁也从恍惚中回过神,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回到此地,她还是在等梅应行。

樱宁有些期盼,有些遗憾,有些委屈,甚至有些愤怒。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愤怒,是难道是因为梅毅提出了自己做不到的要求吗?不对,梅毅没有要求她做什么,只是点明了她做不到什么。那一句“非道侣之行”,很是刺人。

想着想着,樱宁的心境又乱了,怎么也安定不下来,这对于普通人来说也许没什么,却是修行人的大忌。碰到这种情况,要么收摄心神安定灵台一如既往,要么堪破这种纠结以求精进转变,否则修为会止步不前,甚至有自损之危。

胡冲天的墓碑就在不远处,仿佛在无声的言语,樱宁眼角的余光看见了墓碑上的字迹,灵台稍稍清宁,有一种想到了什么却偏偏想不起来的感觉。

“樱宁,以你的修为,何故心境如此之乱?”这时突然有一个声音直接切入神识中,就像一只柔和的手安抚杂乱的思绪,让她暂时清静下来。

樱宁立刻起身回头,只见岛边的凉亭中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深碧色道装上有浅紫色的流水花纹,面如冠玉五官清癯,虽从未见过本人,但樱宁一眼就认了出来,自小在碧山潭的祖师殿中就见过他的画像。

“晚辈弟子樱宁拜见易水祖师,您老人家怎会突然下界来到此处?”樱宁赶紧跪拜于地。

易水的神色不知为何很有些感慨:“我是为碧山潭传承而来,也是为你而来,刚才见你心境纷乱似悟非悟,故此开口点醒。”

樱宁:“弟子心境确实有些乱,求祖师爷指点。”

易水摇了摇头:“有些事情,在人自悟,有些心境,在人自明,为师长者只能点化,却不能替你堪破。你的遭遇我大致已清楚,只想问一句,此时此刻,你欲往何处去、应往何处去?”

樱宁来到龙隐岛,潜意识中还是在等梅应行来找她,因为她清楚梅应行一定会来的。此时听仙人祖师如此发问,突然万千感慨一时涌上心头,想明白了一件事,叩头道:“弟子离山已太长时间,早就该回碧山潭复命,祖师能带我回到昆仑仙境吗?”

易水点了点头,眸子深处有些哀伤,缓缓道:“很好,你终于答出了我想要的答案,只可惜昆仑仙境碧山潭已不在,传承门派被灭,人世间只留下你这一个传人。”

樱宁如遭雷殛,一时间竟然傻了,过了半天才直着眼神问了一句话:“这是真的吗?”

易水长叹一声,语气充满悲凉:“千真万确,碧山潭一派自掌门元湛以下皆已不在世,世间纷乱波及修士争斗,缘法复杂一言难尽。”

樱宁就似石像般跪在地上一动不动,过了很久身体突然一软,趴在地上嚎啕大哭。她天性凉薄却非冷血,还是有情之人,听到这个消息,当年师父以及同门的音容笑貌一齐出现在眼前,诸多回忆点滴齐涌心头,一时哀恸难止。

先被梅毅拦回不得见梅应行,心境纷乱刚刚决定要回师门,紧接着听闻碧山潭已灭,天地悠悠却有一种独弃于世的感觉,无论为人为己,都不可能不伤心欲绝,这一哭就是很长时间,到最后声音都嘶哑了。

易水并没有劝她,只是静静的看着,直到樱宁哭的没力气了,只剩下轻轻的抽泣,他才走过去把她扶起道:“你离山已久,当初修为尚浅,并未得传碧山潭完整的法诀,若你还认我这个祖师,认自己是碧山潭传人,能答应我两件事吗?”

“祖师请说,樱宁无不答应。”这位聪明伶俐的姑娘,此刻满脸泪痕神情已经发木。

易水:“其一,我会将碧山潭一派完整的法诀都传给你,你能领悟的我就在此地教授,你尚不能领悟的,我会留下心印,同时留下一卷《碧山诀》传于后世。其二,你莫去寻仇,此事缘法复杂也不是你所能解,前事已如此,后代传人莫重蹈覆辙。”

易水仙人没有带樱宁走,而是留在龙隐岛传授樱宁法诀,亲自指点她的修行,回答各种疑惑与修行中遇到的问题。有些仙家法诀还不是樱宁此时所能领悟,易水在她的灵台中留下了心印,并留了一卷《碧山诀》。

有很多修为境界是不能用文字直传,但并不意味着经卷无用,否则佛陀也不会留下那么多经文。经诀中描述的境界只有修为到了一定地步才能有切身的感受,这在修行中叫作“证”,未证果而空谈不是真修行。对于已入门者,有了这一派的修为根基,当师长不在也未受心印时,经卷是印证修行次第最好的指引。

易水在龙隐岛上待了三个月,尽传法诀后离开,而樱宁遭此变故心境沉静了不少,又在龙隐岛上清修了一年。这一段时间她的修为精进神速,人也有了很大的变化,究竟什么地方变了,却很难形容出来。

易水让樱宁答应莫再寻仇,自己离开龙隐岛之后却去了昆仑仙境妙法群山,哪怕身为仙人,他也毕竟动念了,不解此事不欲回头。如果他留下传承于樱宁就回仙界,恐怕也没有后来的遭遇。

易水以仙人的身份找到了妙节长老,责问他何故灭碧山潭一派?其实妙节老长率众弟子前去碧山潭,本意也不是要灭了门派,这是修行界的大忌,他不过是要追究参与世间妙法门被灭事件的元湛、晚谈亭、醉剑客三个人。

但当时碧山潭弟子群情激愤,最后纷纷出手,场面已经失控了,导致了这么一场变故,很难说责任全在妙节长老,但也不能说他没有责任,毕竟碧山潭被灭是事实,怎么解释也是多余。易水要求与妙节之间以仙人的身份斗法了结,败者殒身入轮回,由不得妙节不答应。

约定的斗法地点在远离妙法群山蛮荒之中,这一战的结果是妙节败了,被易水仙人直接打入轮回,易水随后离去不知所踪。杨天感的师父被斩,他悲痛之余也四处寻找易水。

……

人间乱相四起,不及一一叙述,再回头说梅效。他率大军投奔大唐兵马副帅郭子仪麾下进军长安,叛军节节败退,当年九月收复了长安。

长安战事顺利的同时,南霁云所在的睢阳城打的却异常惨烈,可以说睢阳守卫战是安史之乱中最为惨烈的一战。因为西线战事吃紧,叛军更加希望能向方江淮一带拓展腹地,轻骑远袭已经失败,接下来采取了稳步推进的战略,而扼守江淮的睢阳成了最重要的战略咽喉。

连同南霁云带回的两千援兵,睢阳城中只有六千军马守卫,前后面对的十余万大军的围攻,在张巡的指挥下,从去年一直坚守到这一年的十月,到最后城中粮绝,战马、树皮、甚至连老鼠、麻雀都吃光了,全城只剩下了四百人,终于被叛军攻破。

守城总指挥张巡、睢阳太守许远、大将南霁云等皆誓死不降,最终以身殉城。虽然城破身死,但从战略意义上来说,睢阳守卫战相当于一场大胜,它成功的牵制了大量叛军,同时阻止了叛军南下江淮。

叛军虽然攻占了睢阳,但已经无暇南下了,一个月前郭子仪大军攻下长安,趁势挥兵东进,就在睢阳陷落仅仅三天后,河南的节度使张镐率军赶到收复了睢阳,又过了七天,梅效随郭子仪率军收复了洛阳,至此两京光复,叛军只能向东北燕地逃窜。

就差了三天啊,张巡、南霁云等人之死令人扼腕叹息。虽然安史之乱未平,其后战事还多有波折,但至此大局已定。当年十一月,太上皇李隆基从蜀中回到了长安,早已物是人非。

梅效在军中听闻睢阳城破,南霁云殉国,于洛阳城中泣血痛哭,他深恨自己没有来得及去援救睢阳城。当时他从长安出发攻打洛阳战事正紧,不可能擅自领兵离开,他同时也深恨另一个人,就是睢阳城破之前见死不救的御史大夫、临淮节度使贺兰进明。

贺兰进明原为北海太守,当初李隆基下“分制诏”时,李亨已自行登基,贺兰进明在新皇李亨面前说了一段很有挑拨意味的话:“圣皇于南朝分制天下,以永王为江南节度,奉诏之臣虽于圣皇似忠,于陛下非忠也。”

他口中的圣皇当然指的是李隆基,陛下指的是李亨,认为分制诏只对太上皇有利,对陛下李亨并不利,应该立刻采取对策。这番话说到了李亨心坎里,急令永王回川,永王暂时未从,李亨立刻就下达了讨伐令。

贺兰进明因此得到了李亨的赏识,被提拔为御史大夫,后来又被提拔为临淮节度使,睢阳城也在他的辖下。

张巡身边的将军南霁云勇冠三军,有万夫莫挡之勇,当睢阳城危急之时,南霁云带领三十名重骑勇士杀出重围,向临淮节度使贺兰进明求援。他请求贺兰进明发军援救,就算不能亲自发兵,借给他一支军队也行。

但是贺兰进明没有发兵也没有借兵,至于原因,有人说是贺兰进明害怕叛兵势大,不敢率兵援救被重重围困的睢阳城;也有人说贺兰进明妒忌张巡在睢阳守卫战中建立的声望与功业,已经远远超过了他这位临淮节度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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