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 徐公子胜治 著
第十五卷:双塔寺
第267回、为而不争积巧取,既以与人己愈多

梅应行很大方的说:“你不必谢,我就住在芜州城外的菁芜山庄,我没事能找你玩就行……你会摸鱼吗?”

樱宁:“姐姐的水性不如你好,但可以在岸上看着你摸,还可以帮你烤鱼吃。”

樱宁留了下来,就住在芜州城郊外句水河对岸一棵香樟树上,这棵树主干高大树冠茂盛,樱宁在茂密的枝叶间建了一间小屋,为自己的栖身修行之地。唐代芜州虽然繁华,但也不似现代这样到处都是人,城郊野地里几乎没什么人去,而且站在树下也看不见藏在半空树冠中的小屋。

以梅应行的身份,完全可以邀请樱宁在菁芜山庄居住,地方有的是,适合修行的静室也非常好安排,小少爷请个朋友回家,下人们更不会多说什么。但樱宁却没有打这个主意,一直就住在郊外的树上,一方面她不想让青漪三山的修士疑忌,另一方面梅应行来也会觉得更好玩更有意思。

相比普通的市井百姓,她也算世外奇人了。山里有个乞丐师父指点修行,树上有个漂亮姐姐经常陪他玩,梅应行的童年过的很舒心。

真正的富贵世家,可能并不刻意炫耀奢华,贵气在骨子里、在潜移默化之中。真正的仙家子弟,可能并不刻意显扬高深,玄妙在寻常中、在生活的普通境界里。而菁芜山庄中的小少爷梅应行,就身处这样一种环境。

举一个简单的例子,古时到了盛夏,富贵人家会取出冬季窖藏的冰块,制冰镇酸梅汤等冷饮消暑;而一般的小康人家,会煮绿豆汤解暑;有些讲究养生的人家,在特别热的时候还会以夏枯草、野菊花等药材熬制清热毒的凉茶。

到了明清年间,普通百姓以及家境一般的乡民,会用晾干的玉米须煮凉茶,这种东西不用花钱,制作起来也简单,却一样有清热解暑之效。

而在唐代的菁芜山庄,盛夏也用一种谷穗须煮凉茶,用的是原产昆仑仙境空桑山仙谷穗金粽色的长须。仙谷穗这个名字是梅振衣起的,后来又移植到青漪三山,特意开辟药田培育。其果实就像一指长的小苞米,尖端金棕色的细穗有一尺多长,假如长到二尺就很少见了,也是制作法器的一种天材地宝。

以文火淬炼纯净,再以身心相合炼器,它可以取代普通的马尾制作法器拂尘,拂丝是金黄色的。刘海门下的晚辈弟子几乎全是道士,手拿这样一柄金丝拂尘,效仿祖师爷钟离权,是很有成就感的一件事。

刘海偶尔伸手帮一帮徒弟们,但拂尘大多还需要弟子自己炼,拂尘的手柄就以空桑玉短杖合器而成,如果炼制成功,就说明师传的炼器功夫很有根基了。

在菁芜山庄中,以还不够炼器所用的短穗煮凉茶,就是夏日消暑的普通饮品,有滋润清火、利于肾气疏泄之效,其属性清凉平和,对辅助修行也有效果。

昆仑仙境碧山潭特产的“碧山寒露”也有此效,而且功效比这种凉茶强多了,正是碧山潭拜山送来的礼物。但是碧山寒露是一种珍贵的灵药,只有在特定的修行时,师父才会赐给弟子使用,而菁芜山庄的仙谷穗茶就是凉茶,梅应行解渴时随便喝的,有时出门玩耍随身还带上一大葫芦,铁拐李与樱宁都爱喝。

到了秋天,梅应行还喜欢吃一种零食,类似现在的爆米花。如今的爆米花多以玉米粒制成,南方也有用糯米制成炒米的,与爆米花是一个原理。而梅应行吃的这种零食,看上去是炒米,材料却是仙家灵药百涎草籽。

百涎草也是九转紫金丹中的一味药,属于不是特别珍稀的那种,但这里所谓的珍稀是相对于梅振衣这种高人而言的。它只在仙灵地气充盈之处生长,立岚从太牢灵境移植到青漪三山中,并没有特别开辟药田,而是撒落山野,与吉祥软草一起混杂生长。

提溜转闲暇时也指点几个小徒孙,每年秋季,带领一批晚辈弟子施展身法飘然如转,漫山遍野采集成熟的百涎草籽,以此为乐。

将百涎草籽放在掌心,以炼器文火小心爆成米花,去其药性中的燥气,服之可补益脾胃,休复施法时的中气之损。这当然是好东西,普通人见都见不着,梅应行秋天拿它当零食吃,就像现代孩子吃的爆米花。

这些“爆米花”都是应愿以法力炒成的,阿斑也爱吃。铁拐李自然不会贪小孩家的零食,但是樱宁非常喜欢,每次梅应行揣一兜百涎草米花,与她坐在河边一起吃零食,樱宁的笑容也像一朵花。

无论在青漪三山还是菁芜山庄,梅应行都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少爷,和他交朋友当然有好处,不仅春夏秋冬各有补益之物辅助修行,樱宁隔三差五还能弄到一些徘徊露、五色饮、瑞玫蜜等别处难见的好东西,梅应行偶尔还有些灵药、天材地宝的裕料制成的小玩意送给她。

对于梅应行与樱宁的交往,不论是山中的知焰还是城外的铁拐李,长辈高人都是心知肚明。但是仙家高人自有仙家的胸襟气度,只要樱宁不使坏,行儿又愿意和人家玩,他们也不计较这些。

樱宁也学乖了,很清楚就凭自己这两把刷子,不可能在梅家长辈面前玩什么花样,从来不刻意打梅应行的主意,就是投其所好陪他玩耍而已。她从不主动开口问梅应行要什么东西,也不特意询问青漪三山中的各种事物,梅应行愿意和她聊,她就认认真真的听着,睁着大眼睛不时的赞叹几句,梅应行愿意送她什么东西,她就很感谢的收下。

饶是这样,樱宁在芜州的收获也颇大,短短时间竟不亚于在碧山潭的好几年,易筋洗髓境界圆满无碍,离破妄大成只有一线之遥,而且法力精进神速。

道祖太上说过:“圣人不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

以樱宁的修为以及证悟,谈天道还很远,但她在芜州所为,多少也暗合了“为而不争,自然而取”的巧妙。她是个聪明的女子,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能怎么做又不能做什么。

樱宁之事暂且不提,就在她离开青漪三山的两天后,山中又来了一位“贵客”,青城剑派掌门四季书的弟子云飘渺到了,就与刘海派出的使者胡龙腾一起。云飘渺性格开朗好结交修行同道,胡龙腾到青城剑派一说来意,云飘渺向师父禀报一声,欣然来到青漪三山。

刘海很热情的接待,特意在听松居安排单独的静室院落,山中的其它弟子都愿意和云飘渺来往,他在这里待的很舒适,与当初的张修一样,一时竟舍不得离开了。

几天后,胡秋水也回来了,向刘海回报,孤云川掌门屡归尘很感谢青漪三山的好意,水无痕正在闭关练剑,下个月将回访青漪三山。这一对前世夫妻,今世的冤家,终于要见面了!

……

清风从龙空山返回无名山庄时,什么人都没惊动,连俪玉玲珑塔上的梅振衣也未察觉。梅振衣入定境观法,与灵台中反复推演清风与加百列那一场相斗,所见观景突然一变,清风手中的命运之匙变成了金击子,演法的场所也化转成不知名的某处。

有高人同样在施展灵台推演之功,却扰动了梅振衣的神识,这是不大可能出现的情况。

梅振衣随即反应过来,这十座高塔上的芙蓉玉法座组成了一个独立的无形结界,神识感应互通,设计的十分玄妙,原先是十大妖王为无事斗嘴吵架顺便谈玄论道准备的。此时有一人来到另一座玲珑塔的法座上,也在定坐参玄,展开灵台景象却不避讳梅振衣,就是清风仙童本人。

梅振衣收摄心神,出寂灭深定,展开神识延伸到无形的法座结界中,发现来的不仅仅有清风,除了张妖王与徐妖王之外,龙空山其余八大妖王陆陆续续都来了,悄然登上俪玉玲珑塔上的法座,入“他心通等身观”。

这些平时好吵闹不停的妖王们此刻都很安静,收摄心神一丝不敢惊扰清风。他们尚未成仙道,无缘亲眼看到清风与加百列这等高人在仙界演法,此刻旁观清风本人的灵台推演,不论能领悟印证多少,都是可遇不可求的福缘。

这种场景非常难得,清风这么做通常是很凶险的,因为他把灵台推演展开了,并不避讳旁观者的窥测,随时可能受到梅振衣以及其余妖王们的惊扰。清风是料定了在俪玉玲珑塔上不会有凶险,其余的人也不会惊扰他,才没有忌讳。

这相当于一场无声的金仙法会,清风没有讲说任何法诀,只在演示玄通。梅振衣甚至有些后悔,要是把知焰也带来就好了,一位金仙亲自在灵台中推演玄机,又毫不避讳的向他人展开,前所未遇。

然而梅振衣却没有看到清风灵台推演的最终结果,正在精彩处,忽然受到了惊扰,光影一灭出离定境。是谁这么不自觉惊扰仙童演法,打断这难得的仙家福缘?梅振衣正想喝问,却感应到另外塔上的八位妖王也是一番心思——不是他们干的,惊扰来自清风仙童自己。

“芜州有事,我需速回。梅振衣,你也回去。……八位小妖,你们就留在塔上闭关吧。”清风展开神念说了一句话,随即自塔上腾空而起冲天不见。

临走前清风还没有忘记对八位妖王吩咐一声,他们“听”了半场金仙法会,其中的玄奇境界各有收获,需闭关好好消化印证一番。

……

敬亭山外出事了,出大事了!闯祸的是敬亭山神绿雪,苦主是庆教寺,究其根源还是因为清风当初的一句交待。

加百列闯山门,绿雪没有挡住,惊动了清风出关,才有了后来的天国演法一战。清风离山时对绿雪交待了一番话——“我要出关了,你守护在此地,我把瞄日鹊暂时交给你,往后再碰到高人以大法力惊扰,不必现身力斗,于神祠法座上汇聚山神之力,开弓辄射之。”

这一年多来倒也没发生别的事,善无畏早在十年前就离开芜州回到了长安,庆教寺也建成,留在此地住持庆教寺的是善无畏的弟子善无智。

建造寺院与一般的民居不同,不是建成了就能用。当然了,老百姓自可以去烧香拜佛,也没什么区别,但在修行人眼中,不一定就是真正的道场,孤魂野鬼在法坛上都说不定,就如彭泽当年的那些淫祠,或者就是一座普通的土木建筑,供奉一堆泥塑而已。

大毗卢遮那佛的塑像落成之后,还需要有一个开光仪式,迎奉无量光法身显像落座,供信徒与佛家弟子膜拜,这里才真正的成为一处修行道场。这种仪式一般不会在佛像落成后立刻举行,需要等各种机缘,做各种准备,尤其对于密宗的寺院讲究更多。

庆教寺道场做了很多准备,诸如运转地气灵枢,安置法座,住持于法座下诵满八万四千迎奉咒偈加持神力,众寺僧磕满十万等身长头铺张道场,不一而足,总之用了十年时间,终于可以迎奉大毗卢遮那佛安座,举行开光仪式。

庆教寺选址在敬亭山神道场的边缘以内,占据了十丈之地,这些活动绿雪都一清二楚,但当年与善无畏有约,她也没理会。

事情出在大毗卢遮那佛像开光的那一天,这是一个盛大的仪式,各地高僧云集于此,有不少是远道而来的,最远的甚至来自岭南。佛像开光的一瞬,等同于无量光法身于人间现像落座,众僧齐声开口诵经,别说是敬亭山,就连百里之外的青漪三山,地气也为之一颤。

这并没有什么恶意,这一瞬间过去也就完了,知焰在山中很清楚,自不会理会与计较。假如清风本人在山中,也不会特意找什么麻烦,偏偏他不在,明月仙童闭关未出,守护敬亭道场的只有山神绿雪。

大毗卢遮那佛像开光,确实扰动了敬亭山地气,在那一瞬间连洞天门户都消失了,除了明月闭关所在的中枢道场神木林之外,整座敬亭山外围道场全部展现出来。在凡人眼中只是一瞬,仅仅眼神一花而已,但对于山神而言反应完全不同。

清风的交待是“辄射之。”于是绿雪张开瞄日鹊,于神祠法座上汇聚山神之力,在洞天门户没有关闭之前,对着扰动传来的方向就是一箭。

凝聚光焰之威,带着一整座山川的力量,砸在一尊塑像上是什么结果?绿雪于山中俯射,一道光焰射在庆教寺大雄宝殿的屋檐上,瓦椽瞬间化为飞灰开了一个大洞,这一箭射在大毗卢遮那佛像的背后。

别忘了绿雪也是山神,可运转这一片道场的地气,同时把佛像法座的地气灵枢给抽空了。善无智正领着众高僧跪拜诵经,忽然一道光焰如箭斜着射穿大殿的屋顶,大毗卢遮那佛塑像在一片刺眼的光芒中崩碎,木头化成了飞灰,泥塑成了一片琉璃状的结晶体,撒落的满地都是。

善无智目瞪口呆,也忘了运转神通法力护身,被屋顶上落下的一片瓦砸破了光头鲜血长流。除此之外,这一箭也没有伤别的人,但在场的所有僧众都惊呆了,谁也没有预料到会出这种状况,拜伏于地长跪不起,不知如何是好?

在场观礼的芜州刺史张宗岳吓得差点尿了裤子,不仅仅是因为场面骇人,而是出现这种情况的后果太严重了,他小小的芜州刺史承担不起。

现代人可能不会理解,当时的宗教对世俗生活甚至世俗政治的影响。建一座庙在唐代是大事,拆一座庙更严重,像这种天下高僧云集的场合,神像开光的时候突然崩碎了,那就是一场灾难了。古时不仅有“祥瑞”的讲究,同时也有“灾谶”之说。

出这种事,就是最严重的“灾谶”,就算芜州府不报,御史言官闻风也一定会弹劾参奏的。退一万步说,就算御史不言,天下佛门信徒以及朝中那些受供奉的国师会不追究吗?

事发当时梅振衣不在芜州,就算他在,也捂不住这件事。

怎么出的事?一般人不知道,善无智等高僧虽有感应,但也不能锁拿绿雪到芜州府。芜州府主动上报了这件事,张宗岳对事件的原因解释了一番话:“疑山神怒,致佛像崩。敬亭山神为武后所封,恐对改周归唐、立寺弘扬圣治不满。芜州府上下素无失政,今惶恐而奏。”

你还别说,芜州刺史为了推卸罪责,托言神怪之语,竟与事实暗合,除了原因是胡扯。

官府文书送到长安,善无智也包着脑袋到长安向师父请罪,还没有消息回复,清风已经赶回了芜州,梅振衣随后也到了。

……

“既然是按我的交待射出那一箭,事责在我,不论有什么后果我会承担,你不必担忧。回山吧,还像往常一样守护道场,明月就快出关了。”这是清风对绿雪说的话,地点不在敬亭山中,而在相邻敬亭山的飞尽峰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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