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门》 徐公子胜治 著
第四部:众妙之门
第275章、山海移,化芳草有鹤来翔

成天乐趁乱又赶去了另一个地方,便是传销团伙的“骨干精英”们上课的小教室,在附近一栋居民楼的单元房里。他就站在楼下等着,“耗子”化为一道阴风飘了上去。过了几秒钟,附近的街坊邻居都听到了一声爆裂的巨响,那套单元房的所有玻璃全碎了,就像有什么东西爆炸了。很多人都跑出来看,却又不敢离得太近,因为还有碎玻璃不断地落下。

然后众人看见了匪夷所思的一幕,顶楼一户民宅封好的阳台玻璃全碎了,接连有人排队往下跳楼。街坊邻居们发出惊恐尖叫,紧接着又都惊讶得喊不出声来。因为楼下站着一个人,一一伸手把所有的跳楼者全接住了!

这太不可思议了!他怎么能接得住呢?只见有人张牙舞爪的跳下来,此人就如打太极般一挥手,跳楼者就横着飞出去滚落在地上。看到最后,众围观者已经不知道该作何感想了,渐渐地竟然发出了欢呼、在那里喊加油数数。

楼上一共跳下来三十二个人,每个人都没摔死,却都趴在地上爬不起来,也不知道是吓得还是别的原因,真是奇观啊!

有个围观者却在那里哭丧着脸,心疼地喊道:“那是我家的房子啊!到底出什么事故了?”他就是出租那套单元房的房东。这时那小教室里所有的人都跳了下来,见楼上再没有动静,很多人都跑了过去。而大家竟然没有看清那位在楼下接人者长什么样子,他趁着混乱又不见了。

那位快哭出来的房东突然感觉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一个声音在他的耳边道:“我不信你不知道把房子租给了什么人、他们又那里干什么?反正你能收上来房租、你家开的小卖铺也能卖出去东西,他们干什么就不关你的事了。但你得有思想准备,凡事总得承担后果,你不过是被砸了玻璃弄坏了阳台而已,再看看那边的仓库,屋顶都让人给掀了!”

房东一转身,却没有看见说话的人。这里闹了这么大的动静,报警的当然不少,110、119、120电话都有人打过了,公安分局、消防支队、当地派出所、当地居委会都有人赶来,场面之混乱可想而知。

而制造这一场混乱的成天乐已经走了,手里拎着一个铁笼子,脑后的马尾辫在空中飘扬得很是潇洒。笼子里装的是一只大老鼠,再仔细看却不是普通的老鼠,体型和一只小兔子差不多,圆圆的短耳朵,一身棕褐皮毛油光锃亮。

乘乱把刘书君打回原形带走,成天乐很意外的发现她的原身不是普通的耗子,而是一只麝鼠。麝鼠又称麝香鼠或青根貂。其毛皮既防水又轻柔结实,十分珍贵,可以制成种种高档裘皮制品。如此也好,成天乐本来还担心拎着一只耗子不太好坐车,但麝鼠的样子倒很像家养的宠物,尽可以装在笼子里招摇过市。

若换成世上其他的“高人”,恐怕想破头也想不到会用成天乐这种方式收拾那个传销团伙,其实就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那一股怒火压在心中好几天,再次身处传销团伙中经历与感受,不仅没有使它熄灭,反而最终压抑不住地爆发出来,成了一场宣泄。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使他的内心重新安宁下来。

火发完了,传销团伙也砸了,各个部门的人都给招来了,剩下的事情也就与成天乐无关了。在当地的新闻中,关于此事件是这样报道的——

“今年以来,射阳警方将打击非法传销作为平安创建、保障科学发展的大事,展开严查重处凌厉攻势,不断巩固扩大打击成果。十一月末,根据群众举报,县郊某地有数百人从事非法传销活动,公安和工商等各有关部门迅速取得联系,实施联合行动,现场驱散了四百多名非法传销者,并拘留了三十余名骨干成员,收集了大量证据。

以此为突破口,警方日前已在公共社区、学校周边、城乡结合部等处张贴发放宣传单三万余份,加强群众对非法传销的了解,引导他们踊跃检举和揭发传销团伙。打击掉这个特大团伙之后,继续组织警力深入基层社区,摸底排查,加强对易于聚集传销人员的私房出租屋、空闲库房的管理检查,挤压传销空间……”

成天乐闹的动静太大了,以这样一种令人哭笑不得、甚至匪夷所思的方式,不得不引起当地各有关部门的重视,对非法传销的排查工作一直持续到第二年的春节前。当地执法部门又打掉了另外三个传销团伙,鉴于前次事件的严重性,后续的联合执法行动手段十分强硬。

成天乐拎着笼子离开射阳县城的时候,脸上已不再呵呵傻笑,神情一片冷峻。他并没有返回苏州,这趟出门就是一种游历、寻找境界突破的机缘,打掉传销团伙只不过是发泄心中那无明业火。心境恢复安宁之后,成天乐还想往远处走走,若无所悟,他便不打算回去。

十天后,在一片旷野中,“耗子”于元神中嘀咕道:“成天乐呀,我们出来的时间也不短了吧?想当初好不容易才从梅兰德手中将那座宅院借来三年,就是为了练功。如今好好的宅院放着不住,又跑出来乱溜达,还在这荒郊野地里过夜,是不是有点太浪费了?”

成天乐答道:“你也知道我们借宅子是为了练功,而如今到这里游历也是为了练功,不要本末倒置。这几天在天地之间运转外景内息,与在宅院中闭关是完全不同的感受,也与画卷世界不同。我们所在的地方,就是传说中精卫填海之地,这几天在此展开元神外景,你有什么感悟吗?”

“耗子”:“听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有感觉。是不是有传说中的精卫填海,我不清楚,但天地自然确实在不停地移山填海,就是我们脚下这片湿地滩涂。”

射阳县是传说中精卫填海的地方,而这个县城在千年之前的确是一片汪洋,近千年以来才逐渐形成了陆地和人烟。当然不是神话传说中精卫填海填出了江苏射阳,在历史上最重要的影响是黄河改道。黄河最大的一次改道是在南宋年间,向下冲入淮河,并从江苏东部入海,那时还没有射阳县。

数百年来的泥沙淤积形成滩涂,滩涂渐渐延伸抬高形成陆地。如今,淮河一处重要入海口——苏北灌溉总渠,就在这附近。海洋和陆地的变化过程虽然已放缓,但还没有停止,射阳东部的沿海滩涂,每年仍向海中延伸出数万亩。这片滩涂形成了一片海岸湿地,也是国家级珍禽自然保护区,有大量的鸟类栖息。

成天乐这日就在湿地滩涂中找了一块干燥的高地,辟谷定坐行功,时常听见天空传来鹤鸣,不时能见到丹顶鹤展翅飞过。元神外景的感应包含天地万物的气息,就像他曾经炼化那三枚和田玉料,但此时是将心神融入到这片湿地滩涂间,仿佛能感受到它从古至今、从海平面下渐渐升起、渐有仙鹤来栖的过程。

天地无言而动,也一直在无声地诉说,当你融入它的情怀中,才能感受到这一切沉淀的包容。

联想到远古时期“精卫填海”的传说,数千年之后在这个传说发生的地方,天地自然移山填海,竟真的出现了一个射阳县!究竟是传说预示了现实?还是历史暗合了传说?谁才是那神话中的精卫?外景、内息、辟谷之道追求的玄妙又是什么?——都是成天乐这段日子思考的问题。

然而对于修行境界而言,仅仅是在空想中思考是不够的,有了感悟便要在修炼中去体验、印证。这天夜里,成天乐仍在湿地保护区中运转内息,展开元神外景,以辟谷之心法交融天地万物之神气,突然进入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定境。

定境中的体验与感受,就似他这段日子以来一连串的思考与设问,他感应到了这片仍在向海中延伸的滩涂的生机律动。就像他见过的那些人、那些动物、那些妖修一般,就是这种天地之间自然运转的律动,才能孕育出纷呈万物。

成天乐的元神终于触碰到了这个境界,仿佛清晰地感受到脚下的滩涂从海平面下升起、孕育、生长,饱含的岁月气息。这定境来得玄妙,就像突然迈过了一扇门,成天乐也成了这片天地中一种奇异的存在,天地间也融入与增添了他的气息。

意外就在此时发生了!在不远处的芦苇丛旁边放着一只铁笼子,铁笼子里锁着一只被封印变化的麝鼠妖,那就是刘书君的原身。这只麝鼠突然发出惊恐的吱吱叫声,全身都在发抖,仿佛是在报警又像是在求救。她虽然不能运转法力神通,但天生的灵觉感应还是有的。

就在刚才的那一瞬间,这只麝鼠突然感应到成天乐仿佛发生了某种变化,他的气息展开将这一片滩涂完全笼罩,这也意味着,其中所有具备灵觉的存在都察觉到了成天乐。莫名有阴风卷起,从远处的芦苇丛中飞出数条半透明的虚影,越过那铁笼子的上空,带着一种能让灵魂颤抖的凄厉哮声,朝着定坐中的成天乐飞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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