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仙》 陈风笑 著
第3758章 雨夜玄机(下)

高队长很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是唯一的一个遮掩得不太好的水箱被发现了,他就不得不直面这个问题。

马脚已经露了,那些水箱掩饰得再好,也没意义了,就算他不说,人家不会查吗?他重重地叹口气,“一共十八辆。”

二十八辆车的车队,并不全是他的车,甚至那十八辆里也不全是他的车,所以有的改装过,有的没有改过。

“十八辆车,水箱全满?”葛宝玲的眼睛微微一眯,冷冷地发问。

高队长嘿然不语,这个问题,回答不回答……很重要吗?

他们之间的对话是直接的,但是一边的大多数人,听得还是有点迷糊,于是就有人跳出来解说,其中尤其是以路主任为最,他口沫横飞,大谈其中关窍。

北崇是相当落后的,大多数人并不知道卡车的水箱应该在什么位置,更有人甚至不知道,卡车为什么要用水箱,不过路主任的解释,真的太容易听懂了。

当大家听说,这些人打算进堆场之后,将水偷偷地放掉,重车进轻车出,一时间都目瞪口呆了:运输货物,还能这样作弊?

惊讶过后,大家就是按捺不住的愤怒:你放掉两吨水,北崇就得多出两吨煤的价钱,我操,见过欺负人的,没见过这么欺负人的!

“我拦着不肯过磅,他们就动手打人,”路主任大声地嚷嚷着,他的酒劲儿没有完全过去,只想到既然陈区长都来了,自己一定要尽情发挥,以获得领导的赏识,“老少爷们儿,咱这是在家里被人欺负了,大家能答应吗?”

“不能答应”,“揍他们”,愤怒的回答此起彼伏,葛宝玲见状暗暗点头,不管怎么说,小路今天这顿打没有白挨,替我挽回了一些印象分,回头要补偿这家伙一点。

陈区长却是不喜欢路主任的挑事——我说,你得搞清楚谁是领导,谁最该是主角,于是他抬手向下压一压,现场的躁动就逐渐平息了下来。

只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足以证明,他在北崇民间的影响力有多么巨大,数遍目前区里的领导,大约也只有林桓能跟他比一比了。

“看到了吗?”陈区长笑眯眯地看一眼高队长,语重心长地发话,“北崇人的便宜,真的不好占……你自己报个罚款数吧,还有被打伤同志的医疗费。”

高队长沉默良久,才猛地一抬头,很决绝地回答,“陈区长,毕竟是没有发生的事情,请你看在隋书记和华亨的面子上,放过我们这一次。”

“没有发生?”陈太忠听得冷笑一声,“你的意思是说,十八辆车从堆场出来的时候,水箱依旧会是满的,你们也没打算在堆场里放水?”

“你这是纯粹的狡辩!”旁边的路主任听到这话,登时大叫一声,“要不是看着天上下雨,你们会这么着急地进来?”

这个推断合情合理,有脑子的人都会这么想——因为天上下雨,夜里放水的危险就降低了许多,要是干燥的天气,一下排水几十吨,还真的难保被人发现。

也正是因为如此,陈太忠才会在一开始就感慨……真是场好雨。

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些终归是猜测,高队长也料到,此事不能善了,倒不如抓住程序做文章,他轻叹一口气,“不管我们有没有动机,关键在于我们没有做,陈区长,还请你给我们一个改正错误的机会……这次的货卸完,我的车队再不会在北崇出现。”

“我这个人呢,是讲究人,从来不会不教而诛,”陈区长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来,旁边的路主任一个箭步冲过来,掏出打火机给区长点烟,怎奈他那廉价的一次性打火机已经被雨水打湿,吧嗒吧嗒揿动若干下,一丝反应都没有。

陈区长看他一眼,随手摸出一个煤油打火机来,点燃了自己的香烟,顺手将打火机丢给路主任,“送给你,算是区里的鼓励……说到哪儿了?对,我这人很讲究。”

“但是你看看你做了些什么事儿?”他轻啜一口香烟,重重地叹口气,“十八辆车,起码是三十六吨水,被你们当成煤卖给北崇了,一吨你赚两百块,这就是七千二百块,你这二十八辆车,也都是二十吨左右的,总吨数到不了六百吨,百分之五的货款被你吃了。”

“百分之五的货款啊,你真张得开那张嘴……而且为了得到这些钱,居然敢在我的地盘动手打人,你觉得我该怎么处置你呢?”陈区长茫然地看着眼前的雨丝,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竟是像在喃喃自语。

“那您说个数儿吧,”高队长见到他失神的样子,心中生出了强烈的不安,“我认罚了……您是讲究人,还请高高手,我最多是个未遂。”

“老高啊,我要纠正你一个说法,”陈区长一抬手,笑着拍拍对方肩膀,语重心长地发话,“讲究人,讲的是道德和规矩,讲法律的,那是法官和律师,我这个人就不注重形式……跟我比赛打擦边球,你还差得太多。”

“林继龙,喊警察来把人全部带走,车和货暂扣,”陈太忠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三轮镇的党委书记也到场了,于是吩咐一句,“还有今天动手打人的……身上不许弄出明伤,听清楚没有?”

林继龙听说堆场出事,第一时间就想过来,在他看来,这个物流中心的发展,对三轮镇的经济,有极大的提升作用,是不能轻慢的。

但是葛宝玲前后不同的反应,也令他非常警觉,林书记在堆场也安插了钉子,有个钉子还搭上了王媛媛的线儿,所以他也没主动地去找陈太忠汇报,他是陈区长提拔起来的,但是跟王主任的亲信度没法比——葛区长都缩了,我还是不要乱掺乎。

等他确定陈区长要过来,就悄悄地跑了过来,也不敢出现得太早,省得区长问他,你是怎么办事的,眼下出现正是时候。

“好的,我马上照办,”听到区长的指示,林继龙果断地点点头。

车和货暂扣?高队长一听,脸就有点白了,其实对司机们来讲,罚款不算什么,暂扣车货的麻烦才大,货主可能神通广大,把货提走,但是车被扣下,那就是断人生计——跑车的没了车,吃什么喝什么?

眼见陈区长转身要走,他上前一步去抓对方的胳膊,“陈区长,请您看在……”

陈太忠头也不回,干脆利落地反撩一腿,将人踹倒在泥水里,侧头冲葛宝玲点点头——这件事可不仅仅是车队的问题,“你过来一下。”

葛区长的脸色微微一变,她今天晚上一直担心的,就是这种阵仗——陈区长发落完肇事者之后,终究是要找她谈话了。

她胆战心惊地跟了过去,出乎意料的是,王媛媛并没有跟上前,只是将手里的雨伞默默地塞进了区长的手里,自己则是悄然退后几步。

陈太忠也不回头,撑着伞走到一边,看着黑压压漫无边际的田野,听着雨丝打在树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沉吟良久,他才低声问一句,“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我回去就查那几个刚调走的过磅员,”葛宝玲也低声回答,一直以来她都很犹豫,这个夜间过磅该不该执行,从感情上说她不想执行,但是不过磅的话,又显得不太亲民。

她也没有意识到,夜间过磅能有这么大的隐患,想到前一阵的夜间过磅,可能已经给北崇带来了不少的损失,她就有点不寒而栗,“尽快查出……五天内查出真相。”

“其实也没多少钱,到现在拉来的煤,还不到一万吨,百分之五也不过五百吨,”陈区长的回答,很出乎她的意料,年轻的区长轻叹一声,“但是宝玲啊,你得端正态度了……前两天我劝你换过磅员的时候,你还是有点不以为然。”

“那是,我以前没搞过这个,没经验还要自以为是,”葛宝玲听到区长不打算计较,终于是长出一口气,然后她态度端正地表示,“但是五十万吨的百分之五,那就太厉害了,而且越往后,比例可能越大,您前两天的指示真的太正确了……要时刻保持警惕,防微杜渐。”

“要我看,这堆场没开几天,倒不至于形成有组织的犯罪,咱们的损失应该不大,”陈太忠发现葛区长很识相,也就不为己甚,好歹这也是常委会的一票,又可以代区长行使职能。

事实上,今天挨打的路主任,也是葛区长的人,说明她跟此事绝对无关。

所以陈区长也不矫情,就是依着本心说话,“我只强调一点,想要做到防微杜渐,心里就要警钟长鸣。”

“这个时候,才能体会到这句话的宝贵,”葛宝玲见区长连以前的事儿都不打算深究,心里越发地踏实了,“反正那几个人,我是一定要严查的……我现在总算明白过磅的重要性了,怪不得您强调要有副科以上的推荐。”

“这一进一出多少钱,谁敢说过磅不重要?”陈太忠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又看她一眼,“你分管交通局,不会连磅秤有玩法都不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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