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清》 灰熊猫 著
第七卷 还君明珠双泪垂 第069章 混乱

康熙十一年、永历二十六年正月,桂林,平西王府。

自从夺取了广西后,吴三桂就把王府搬到了桂林。因为他已经把战略方向从昆明转移向了湖南,或许还有广东,所以呆在贵阳也没有什么意义,而且转移到桂林还可以向李定国显示自己的诚意。

这几天吴三桂的心情相当不痛快,连过新年都没有过好。几个月前,前好不容易盼到两江打起来了,平西王立即厉兵秣马,就等着突袭湖南。结果没两天,先是蒋国柱、接着是张朝,先后宣布告老还乡……不,是告老跑到四川去了。差不多同时,吴三桂就听说耿精忠反正了,还率领大军杀入了浙江。当时吴三桂暗道一句“苦也”,两江还没有乱起来,还没能把成都和北京的注意力吸引走,那么耿精忠不是成了众矢之的了吗?

果然不出平西王所料,一开始耿精忠进攻还算顺利,但八月初就在绍兴城下陷入了僵持。浙北和江南的军队源源不断地赶到,依仗坚城、河流挡住了耿藩的攻势;相持了一个月后,本来保持中立的浙东张煌言部突然宣布援闽,下令隐蔽在温州附近的浙东明军攻打耿军的后路——本来浙东军还想再等些日子,让江南绿营和耿藩再拼几天,但听说进展不利的耿藩为了强攻绍兴,悍然在浙南大肆拉壮丁、强征粮草,浙东明军忍无可忍,提前发动了进攻。

耿精忠走运的是,此时他还没有把全部的部队压上绍兴前线,仓促发起进攻的浙东军也准备不足,没能一举切断耿精忠的退路。耿精忠一边分兵抵抗,一边全速撤军返回福建,不过还是丢了三成的兵马在浙江。

讨逆军、靖难军和浙东援闽军会师后,联手攻入福建。耿精忠收拢残部在仙霞关抵抗,依仗地利挡住了明清联军的进攻。看到耿精忠这么快就不行了,董卫国随即下令靖逆军向福建发起进攻,同时发布檄文称他要砍下耿精忠的脑袋献给皇上做新春贺礼。不过董卫国虽然口气很大,但江西绿营一下子也攻不下耿藩的城池。

只是耿精忠祸不单行,这时郑经突然在金、厦登陆了。歼灭了耿精忠的防守部队后,郑经在金门发布檄文,称耿精忠反正后形势不利,靖难军和讨逆军两支清军已经从东北攻入了福建,而江西绿营派出的靖逆军也攻入了福建西部,福建的明军(耿军)已经是危如累卵。作为大明的延平郡王、招讨大将军,郑经断然不能坐视不理,故亲统大军浮海前来援闽、援耿。

看到郑经檄文的时候,从川陕总督高明瞻,到东南各督抚,再到平西王吴三桂,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冒出一个念头,这不是邓名惯用的把戏么!浙东的张煌言和邓名是一伙儿的,援闽也就算了,怎么现在郑经也学会了?

郑经一股气带来了十万大军,而且还有亚洲第二大的舰队来保证机动,顿时整个福建沿海就是风声鹤唳。被郑经突袭后,耿精忠不但不能继续支援前线,还得从前线抽调部队回来防守沿海地区;而北方进攻耿精忠的明清两军得到消息后则是士气大振,知道耿精忠已经是死定了,现在到了瓜分胜利果实的时候。

九月,耿精忠苦心维持的西北和东北两条防线先后被突破。不过靠着多年在福建的经营,耿精忠的手下还在各个据点里苦苦支撑,同时向各方派出和谈使者,企图找一个能依靠的势力投降。不过耿精忠的努力注定是白费的,赵天霸已经和各方达成协议,任何人都不得和耿精忠单独媾和。本来赵天霸还担心郑经是围剿耿精忠同盟中的最薄弱的一环,但这次郑经倒很痛快,他和统帅浙东水师的郑瓒绪在金门会面,至少表面上这对堂兄弟尽释前嫌,浙东的援闽军和台湾的援闽军欢聚一堂,郑经向郑瓒绪保证,台湾明军会与浙东明军统一行动。

给耿精忠最后一击的是尚之信。广东尚藩部队在八月就完成了集结,九月,虽然看到耿精忠被击退返回福建,但是尚之信觉得形势未明,就一直没有表明态度。一开始看到靖逆军进展不顺利的时候,尚之信还在琢磨如何突袭董卫国才能取得最大的战果。不过郑经登陆后,局面就开始了一边倒。等到仙霞关失守,联军水陆并进向闽中进发后,尚之信就按捺不住了。

尚之信认为明军的势力较大,所以决定打起广东援闽军这面旗帜来。尚之信还先礼后兵,发书给耿精忠,建议对方下令给地方官迎接尚家的援军。

大惊失色的耿精忠急忙回信说他尚有一战之力,现在只是诱敌深入而已,不日就会发起雷霆万钧的反击,把所有踏上福建领土的敌军——不管是明军还是清军都统统消灭。在信的最后,耿精忠苦苦哀求尚之信看在三藩同气连枝,福建、广东更都是源自东江一脉的情面上,千万不要来援闽。但尚之信不为所动,表示福建的形势很糟糕,所以他一定要来援闽,尤其是看在东江一脉的情面上,对闽省更是非援不可。

到了十二月的时候,耿精忠丢掉了除泉州以外的全部地盘。现在耿藩余部龟缩在泉州城中做困兽之斗,而城外是靖难、靖逆、讨逆三军,加上浙江、台湾、广东三支援闽军共六路大军。其中明军和清军各三支,把泉州围了个水泄不通。

其中的广东援闽军最为奇特,因为广州不承认这支援闽军是隶属于广东尚藩的军队——当得知尚之信打出了“援闽”的旗号后,尚可喜大惊失色,当着左右的面前脱口而出:“哎呀,错了,应该用‘荡逆军’的名义啊!”

虽然张煌言和郑经的明军实力远远强过三省的清军,而且三路清军中的靖难军怎么看都是化妆成清军的明军,但尚可喜却敏锐地发现,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明军似乎不欢迎藩王反正。郑经和浙东军对耿精忠的联合进攻说明这不是孤立的行为,而是明军一方的战略,既然如此,尚可喜当然不宜现在打出反正的旗号。反正的机会不能随便浪费,留到以后也许还有用。

“这个糊涂孩子,就一点不知道审时度势吗?不懂得随机应变吗?”尚可喜知道,尚之信是根据他离开广州前的嘱咐而进行的选择。不过再不懂得变通也是自己的儿子,出了问题还是要想办法解决。若是换做一般人,说不定此时就会严令尚之信再反正回来,但尚可喜实乃两面下注的宗师,略一沉吟,发现虽然局面严峻,但并非不能变坏事为好事。

很快尚可喜就做出了决定,对外称尚之信统领的军队为叛军,而广东和尚藩依旧是大清忠贞的臣子;很快,尚可喜更进一步宣称,进入福建的广东援闽军其实是在逃离广东,从而把尚藩和尚之信分割开——如果尚之信分到了一份地盘,那么在儿子手里或是划归尚藩也没有本质的区别,顶多是管理的时候麻烦一些罢了;虽然宣布尚之信为叛军,但实际上广东对尚之信的支持并没有改变,如果这样都无法在福建站稳脚跟的话,那就说明尚藩本来就难以从福建夺取部分领土,就让尚之信再退回来好了,广东依旧保留着反正的机会。

因为泉州城防坚固,再加上新年到了,所以耿精忠暂时还能在城中苟延残喘,不过看上去肯定是无力回天了。平西王好不容易盼到邓名出海,国内各股势力蠢蠢欲动,结果却是一个个地跳出来送死,先是康熙皇上,然后是两江的督抚,接着又轮到了耿精忠,平西王心里的这份失望就别提了。

“悔不该啊。”吴三桂对愁眉不展的夏国相说道,平西王的声音听上去好像都苍老了不少:“当初邓名两下江南的时候,本王就应该倾巢而出,先把李定国灭了就好了。要是那个时候拿下了云南,邓名就不敢这么从容腾挪,也不至于如此势大难制!”

夏国相连连称是,但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他还记得,那时吴三桂最担心的是把老本拼光,清廷就可以趁机把他的藩国撤除了。要是没有邓名,估计吴三桂也就乐呵呵地满足于藩王的地位了,只是现在眼看清廷守不住这个天下,吴三桂的野心才又冒了出来。

“难道本王最后也要把两省丢给那邓名小儿吗?”吴三桂越说越伤心,气愤地拍案叫起来:“皇上、蒋国柱、张朝,就不知道商量着一起发难吗?现在可好,被成都各个击破了,十年才盼来这么一个机会,本王还有几个十年能等?”

“皇上的密旨一点儿用都没有。”康熙的圣旨也送到了吴三桂手中,不过这种密旨只有在成都不干涉的情况下,才可能在湖广发挥一些作用;而要想成都不干涉,就需要两江和闽、浙大乱,给吴三桂浑水摸鱼的机会。现在耿精忠就剩一口气了,吴三桂怀疑成都已经平定了核心地区,现在开始把警惕的目光转移到云贵这些边远地带了。

苦吟再三,吴三桂发现他竟然没有什么可行的对策,只能眼睁睁看着耿精忠被消灭。他估计各地跃跃欲试的诸侯都会被彻底吓住,再也没有人敢跳出来扰乱邓名的战略了。其实吴三桂也是一样,他本质上不喜欢冒险,而是喜欢脚踏实地;只要不被逼到没有退路的死角,吴三桂也不愿意进行输多赢少的赌博。现在如果孤零零地跳出去打湖广,怎么看都是胜算不大。

就在吴三桂快要绝望的时候,新的机会好像突然出现了。

黔国公沐天波是大明天子忠心耿耿的臣子,心甘情愿地为大明皇帝付出自己的一切,在邓名的前世,他就为了保卫永历流尽了最后一滴血。若是沐天波知晓皇帝对缅王声称他的被害是咎由自取的话,大概也只会遗憾而不会后悔,因为保卫大明天子这就是沐天波的志向,是自打朱元璋封藩沐英以来,沐家数百年的信念。

自从永历被莽白软禁以来,皇帝的御林军很快都被杨在赎走了,改编成占领军。几年后,侍卫官也渐渐被占领军要走。这时沐天波满怀希望,每天勤奋地锻炼身体,就盼着得以摆脱囚徒生活的那一天,然后就要带领御林军杀进阿瓦,救出皇上。可是这一天却怎么等也等不来,最后永历身边除了家人以外,只剩下首辅马吉翔、沐天波和一群太监——杨在和占领军的军官研究以后,都认为沐天波太危险,就是把马吉翔要回来,都不能同意缅甸人释放黔国公。

只要杨在能给昆明和成都送去足够的赔款,在缅甸问题上他就有足够的发言权。就是李定国问起此事时,白文选等人也会帮助杨在解释;至于成都那边,院会更是怎么看杨在都顺眼,前几年杨在两次回国到成都,帝国政府和院会都热烈欢迎这位缅北的太上皇。

去年,杨在把他的老丈人马吉翔也要出去了,大概是认为马首辅再也不会对他的地位构成任何威胁了。杨在的猜想也没错,十年的软禁磨光了马吉翔的雄心,当初意气风发的大明首辅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衰弱的老头。缅甸卫兵拿着命令来提人的时候,马首辅只是简单地向沐天波——最后一个难友拱拱手告别,脸上带着一丝羞愧,低着头匆匆跟着缅兵走了,就好像是个在战场上抛弃了同伴的逃兵。

由于明军在国内的日渐强势,沐天波也承认缅甸对永历天子越来越好了,现在永历天子只要愿意,还可以在缅兵的陪同下出去打猎,如果沐天波有兴趣也可以同行;每隔一段时间,莽白还会向天子和东宫进贡几个缅甸的宫女。听说不时来觐见问安的一对大臣终于只剩下沐天波一个了,永历皇帝又一次大发脾气,把几个倒霉的宫人一通责骂。

君忧臣辱,君辱臣死。

沐天波一直策划潜逃,不过他总是放心不下天子。当意识到杨在这个奸贼是不可能放他回国的,沐天波就把妻儿托付给了皇后——后者还帮沐天波说服了永历天子,让他相信沐天波不是贪生怕死想弃君逃跑,而是真的计划自己脱困以后,好召集忠义之士拯救皇上。

大概是因为时间太久了吧,再加上明廷臣子基本上都被释放,所以监视沐天波一家的缅兵也松懈了。沐天波这十年来身体一直保养得很好,成功脱困后,发现沿途的缅兵更是毫无戒备。有两次被拦住后,对方一察觉他好像是中国人,也立刻变得非常客气,连身份凭证也不要了,立刻放行。甚至还派人护送他到边境,生怕这个看上去似乎还有点地位的中国人被缅南的盗匪所害。

进入缅北莽鲁的统治区后,沐天波见到的中国人就更多了,好像有大量的汉人正涌入缅甸经商;除了商贸以外,还有其他的工作需要汉人,比如缅北开办了许多的汉语学校。

自从五年前开始,莽鲁政权就规定缅甸的科举考试必须加试汉语,因此汉语成了官吏必须掌握的语言;更有甚者,从三年前开始,成都、叙州等最有名的中国学府都向缅北和缅南发放奖学金名额。永历十五年,缅甸同意赔偿的战争赔款实在太多了,院会认为对缅甸很不公平,所以打算从四川得到的这份赔款中拿出一半还给缅甸人民,还款的方法就是设立奖学金,奖学金的对象是面向全缅,缅北和缅南都有名额。

无论是莽鲁还是莽白的治下,层层筛选出来的最勤奋、最聪明的缅甸人都在奋力苦读,希望能够拿到全额的奖学金去四川上学。院会通过辩论普遍认为,等到这些最聪明的缅甸孩子在四川接受了全面教育,他们回国掌权后就会形成一个亲中国的集团,从而加速永历十五年的战争后遗症的痊愈。

很多在缅甸教书的中国人甚至是云南和四川的逃犯,为了躲避昆明的通缉而跑来缅甸,在缅北这片领土上他们过着受人尊敬的生活。而事实上也是潜逃者的沐天波在前去八莫的路上,很快就被汉人中介公司盯上了,在他住店后,就有陌生的汉人来套交情,旁敲侧击地问沐天波是何方人士,来缅甸做什么生意?见沐天波支支吾吾、语焉不详后,中介公司更加确信这是一个云南逃犯,大概是初到缅甸生活无着落,就热情地推荐沐天波去“莽鲁大王国际语言学校”去上班,教授云南方言。中介公司的人还说,凭着沐天波的汉语水平,几年之内做到教授、娶上十个缅甸姑娘不成问题——中介公司只收取半年的薪水做介绍费,可以接受分期付款。

拒绝了这家公司的工作推荐后,沐天波第二天住店时又碰上了一家。这家华商是做讼师生意的,确定沐天波来路不明,而且看上去没有什么收入后,就想拉拢他去当职业原告——虽然沐天波看上去有点学问,但这家华商暗示他不能坐吃山空,而且财不外露才是保平安之道——显然这家做讼师生意的人见惯了逃亡出国的抢劫犯,把沐天波也误认为类似的人。

昨天对于那家学校,沐天波至少还能听明白对方想干什么,但这个讼师就把沐天波彻底搅和糊涂了。

什么叫职业原告?看到沐天波对缅甸的形势一窍不通,招揽他的人微微一笑,一边在心里琢磨着可以把工资和提成压得更低,一边耐心地解释道:缅甸官府对于中国人报案和缅甸人报案是区别对待的。缅甸人一年到头的丢牛,但从来也没有能找回来几头,要真是偶尔找到了其中的一头,失主就会热泪盈眶,敲锣打鼓地给官府送去一块牌匾,感激官老爷为民做主;不过中国人就不同了,上次一个初到八莫的中国打工者丢了条桃木做的佛珠手链,大概值不了几个钱,但报官后全城戒严,衙门捕快蜂拥而出,最后硬是在一条阴沟里把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地拾了出来穿成串。

这种诉讼商行正是因此而生的。想要招揽沐天波的这家商行,在缅甸南北各大城市均有店铺,广告贴满了大街小巷,上面写着“中国人代诉”。据这个商人介绍,不同地区的中国人代诉的报酬还不相同,两广、福建人的价格都很低,浙江人和两江人稍微好一些,但像沐天波,一听口音就是云南人,要价就很贵了。不过,最好的是那些有四川同秀才的身份证明文件的人——四川的同秀才来自五湖四海,不能光凭口音确认。

第三天住店,倒是没有华商再来骚扰沐天波,但是店老板亲自跑来了,请沐天波无论如何要救救他。

“怎么了?”沐天波听到门外传来一阵阵喧哗声,怀疑是有盗匪前来。

“是一些爱国者在闹事,小老儿怕他们闹得太凶,殃及鄙店。”这位缅甸老板告诉沐天波,这五年来随着越来越多的缅甸人了解到四川的情况,或是干脆去过四川,见识过帝国政府的运行,就愈发地希望莽鲁大王的统治能有所改变。一些缅甸读书人提出,要和四川一样,不能因言罪人,要允许缅甸百姓评论时政,要提刑官独立,不能让缅甸平民在自己的国土上当四等国民。甚至有人提出应该像四川一样公布官吏的财产。这些要求激起了缅甸爱国者的愤怒,称这些读书人都是川奴,下次要是川军再和缅甸发生战争,这些人肯定都是给明军带路的。

“原来如此。”沐天波听明白后,以为店老板是要他离开这个店:“我明白了,这便搬走,绝不会牵连老板和店里的其他客官的。”

“不,不,不。”店老板知道沐天波误会了,他急忙摆手:“小老儿只是想请客官在鄙店门前站一下。看到有中国人在这个店里住,官府马上就会派来大批捕快保护鄙店,把那些叨扰客官睡觉的人抓走痛打一顿。”

“在官府的捕快赶到之前呢?”沐天波依旧有些不放心,刚才他明明听老板说得很清楚,客店外面那群人是缅甸的爱国者,最痛恨的就是给明军带路的缅奸:“我是不是应该拿着刀出去,以便自卫?”

“完全不用,当然,您拿刀也没人管,不过只要客官您把这一口正宗的云南腔一露就没事了。”店老板蛮有把握地说道:“听见您的云南话以后,那些爱国者就会笑着围上来,用汉语和您打招呼:昆明来的朋友,我可以和您练习一下我的汉语吗?”

……

现在,千辛万苦从缅甸逃回中国的沐天波,正坐在平西王的会客室里,准备向对方解释自己为什么到了云南以后,又要辗转前来广西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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