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清》 灰熊猫 著
第七卷 还君明珠双泪垂 第044章 靖难

宁远的红夷大炮本来是舰炮,从船上拆下来以后当做要塞炮用。这些炮的质量一般,而且年头很长,甚至还不如孔有德仿制的红衣大炮。安乐思知道,十门重量惊人的红夷大炮邓名一点儿兴趣都没有,不过卖给这些财主当做镇宅之宝还是不错的,在运来的时候安乐思就把这些大炮仔细打扮了一番,化妆得漂漂亮亮地展示给缙绅领袖们看。

一通讨价还价后,十门红夷大炮被安乐思卖了四万多两银子。

给两个英国佬吃红的时候,这两个家伙兴奋不已,不住嘴地叨叨:“这种旧炮居然能卖这么多银子?安老板,以后我们合作吧,我们去找荷兰人拿炮,你负责卖出去好了。”

“也可以,不过我只要那种庞大的舰炮,小型、轻便的炮我可不要。”安乐思听邓名说过,所有的舰炮都不适合拆下来给陆军当做野战炮使用,而且邓名希望能够自己生产野战炮,这样军方也可以根据需要向军火商提出各种技术要求。将来就算安乐思能生产出更轻便、射速更高的轻型火炮,估计这些老财也不会看得上眼,就算他们看得上,帝国议会大概也不会同意把先进的火炮卖给他们,至少身为帝国议员的安乐思没有这个打算。

留守湖州的掌柜告诉安乐思,他在四川的商行正全速生产燧发枪。上次送来的消息说,到四月时,成都的燧发枪月产量估计能达到一百二十支左右。看到浙江这边连两个月后的步枪都被预定一空后,安乐思的合伙人估计还会继续向银行贷款,以进一步扩大生产。现在贷款对安乐思的军火商行来说是件很容易的事,好几个在东南卖债券的银行家都注意到了步枪的热销,于佑明、冯子铭等人都写信给安乐思的掌柜,主动提出投资他们的军火商行。

“我今年又发财运啊,果真是好人有好报。”安乐思感到前途一片光明,这次能发财,和他积极响应邓名的号召是分不开的,要不是他自掏腰包研究邓名需要的武器,这种好事也轮不到他身上:“等回都府后,我们马上就开始研究轻型火炮。”

……

此时安乐思还不知道,杭州方面正反复提起他的大名。邓名委任的浙江领事张韬被叫到总督衙门后,一听官府想购买步枪就大摇其头:“这种事我可答应不了赵总督,别说我答应不了,就是保国公说了也不算。”

“保国公不是说中立吗?为什么卖庄允城步枪却不肯卖给我们,这能叫中立吗?”松奎一听就急了。

现在浙江的北部大乱,东部眼看也要崩溃,如果缙绅都联合起来,那他们的军队人数就会比一省的绿营还多。以前绿营还能靠盔甲和组织击败人数众多的乌合之众,可现在缙绅们有了步枪,绿营人数和他们相当都打不赢,更不用说还处于劣势了——这样下去,如何能说服庄允城停止清君侧,回到谈判桌上来?

“我方严守中立就是不出动军队进入浙江,不介入赵总督和庄老先生的内战。但武器并不是保国公卖的,也不是保国公生产的。据我所知,现在成都所有的步枪都是一位名叫安乐思的老板和他的几个同袍小股东生产的,就是保国公想要步枪,也需要向这位安老板购买,而且也要付钱。”张韬说了半天,才让赵国祚一伙儿搞清楚成都现行的武器采购机制:“帝国议会可以禁止商人把武器卖给某个人,但不能强迫商人把武器卖给某个买家。”

“我们在禁止之列吗?”周培公问道,听说步枪的威力后,他也有些心动,想为他的长江剿邓总队购买一批。

“不知道,我还没有收到指示。”以前四川从来没有向外出售过军火,所以议会从来没有考虑过引用这条法律,不过张韬估计现在帝国议会可能已经在讨论此事了。

“如果保国公不禁止安老板出售给我们步枪,那安老板会把步枪卖给我们吗?”周培公不依不饶地追问道。

“这个你们得去问安老板了,我无法替他决定。”张韬友善地笑着。

被步枪的威力震撼到的不止浙江总督衙门这一伙儿,得知庄允城连战连捷后,张韬发现自己最初也严重低估了这种新式武器的威力。不久前张韬给邓名去了一封信,强烈建议邓名尽快为川军换装这种新式武器,并严禁步枪流入清廷的衙门中,哪怕是对川军最友善的长江剿邓总理衙门也不行。

虽然张韬没有明说,但赵国祚等人都不是傻子,自然看得出对方毫无诚意。

没想到第二天张韬居然主动来拜访他们,一进门张领事就笑容可掬地说道:“昨天晚上我接到保国公的来信,保国公给了我明确指示,可以向你们出售步枪,大概要三百两一支。”

“三百两一支。”赵国祚的脸一下子沉下来了:“这都够买大炮了。”

三藩和汉八旗仿制的红衣大炮成本大约在二百两以内,更便宜的虎蹲炮可能只要几十两。

“产量有限啊,再说庄先生他们已经出到了二百两银子一支,预支了五个月内的全部步枪。”张韬笑眯眯地把手一摊:“如果赵总督现在不派使者去跑一趟,那几个月后就是三百两一支也未必买得到了。”

邓名给的指示是,如果杭州官府肯花惊人的价格来购买步枪的话,也完全可以卖给他们,因为杭州只要肯出高价不可能买不到,有一些缙绅甚至可能帮官府代购;若是卖一支步枪给杭州,能让它失去供养十到二十个士兵的能力的话,这笔买卖也不是不能做,毕竟赵国祚和全省的缙绅拼财力是肯定赢不了的。而且赵国祚可不能像缙绅一样买了枪只是拿来守城用,他要想恢复对府县的控制就需要主动出击,那他就需要花费更多银子去训练部队,而邓名是肯定不会给杭州官府派教官的。

“我们没钱。”松奎觉得需要把价格砍下去九成才算合理,就是花三十两买一支步枪也很贵了。现在浙江又要给北京送漕运,又要赔偿福建的钱款,还要练兵镇压庄允城,总督衙门随时可能破产。

“对,本官没钱。”赵国祚也开始砍价:“最多五十两一支,按说我们要是买得多还应该再便宜一些的。”

“步枪就是这个价格,再便宜也不可能低于二百两,若是只有二百两,安老板为什么一定要卖给你们呢?”张韬话题一转,说起了邓名交代的另外一件事:“既然你们买不起步枪,那就考虑一下鸟铳吧,这种枪的威力和步枪差不多,但是非常便宜,只要三十两一支。”

“三十两和三百两,这不可能威力差不多吧?”赵国祚冷冷地说道。

“相差其实非常有限,射程至少有步枪的八成,威力也能有七成以上;步枪其实就是骗骗有钱的财主,真正识货的人宁可用鸟铳。”虽然有所夸张,但张韬也不算彻底信口开河。不过他没有提训练难度、射速和装填难度的问题:“成都另外一家军火商对这笔生意很感兴趣,他们保证每年能够向总督大人提供一万支质量上乘、不会炸膛的鸟铳。”

成都的商行向邓名保证,如果军火生意继续红火下去,那他们在半年内就会推出售价低于三千元的步枪,而且是进行过改良的新型号。当然,这个售价只对帝国军队和同秀才有效。邓名听完后就琢磨着要在半年后把川军和同秀才手中的老式火绳枪都换成步枪。让邓名掏钱买步枪他是不干的,让帝国议会掏腰包就得加税,也不符合邓名的思路。现在四川有各式火绳枪数千支——所以邓名打算搞一个以旧换新的行动,每个四川同秀才都可以用他们老旧的火绳枪换一把崭新的燧发枪,而淘汰下来的老枪就让赵国祚接手。

缅甸那里应该也能收缴上来一批火绳枪,邓名打算把这些老枪也卖给东南督抚,挣一些钱充实川军的军备仓库,增加步枪库存。

“一万支鸟铳就是三十万两银子,本官也买不起。”赵国祚知道还要花大笔的训练费用,要是鸟铳不训练就能用的话,明军也不至于那么喜爱三眼了。

“没银子也没关系,成都工业银行的于老板正在来杭州的路上,只要赵总督点点头,他就愿意帮赵总督垫付定金,等鸟铳到了后,他也可以借钱给赵总督,让您有银子把这些火铳统统买下来。”

“于老板想要什么?”赵国祚警惕地问道。

“于老板想和赵总督合作做点生意,第一批一千支鸟铳的花费就算是于老板的股金,以后每月再给赵总督一批鸟铳,就算是给赵总督的分红。”

“做什么生意?”赵国祚脸上的警惕之色不减。

“当然是沿海的生意。”

“禁海迁界,你们难道会不知道么?”松奎闻言诧异地反问道。

“我们当然知道,我们还知道这些地区都没有税了。”张韬哈哈一笑:“赵总督这是捧着金饭碗要饭啊。于老板可以出钱经营禁海区的土地,屯垦、打渔、海贸都是于老板出本、冒风险,不要赵总督一个铜板。不管经营得如何,都保证赵总督有鸟铳拿,怎么样?”

对浙江沿海的开发并不是于佑明一个人的主意,其他很多银行也打算参与其中,因为胶东的开发让他们感到眼馋,所以就把心思转到了浙江来。在向邓名申请时,保国公要他们注意风险——满清大搞闭关锁国,在浙江沿海的土地开发不太可能亏本,所谓的风险就是指赵国祚以后不认账了。

“如果赵国祚想黑吃黑,保国公会带着帝国军队为我们讨回公道吧?”一听邓名居然认为有风险,银行家们就急切地问道。

“只要帝国议会同意出兵,我就不反对。”

邓名的回答顿时让所有银行家都把提起来的心放回了肚子里。说服帝国议会倒不是什么难事,只要大家把盈利中的一部分当做税收上缴给帝国政府,就很容易让议员们同意出兵保护银行家们的权益。

而且大家还商议好了,要出钱帮助赵国祚武装绿营,帮他取得对抗满清朝廷的实力。只要赵国祚识相,这些金融巨子就打算扶持他继续坐在浙江总督的宝座上,甚至愿意从中牵线搭桥,帮助赵国祚招安庄允城。当然这些帮助全不是免费的,暂时银行团肯拿出来的只是鸟铳,其他的服务项目以后可以慢慢考虑,看看该卖赵国祚一个什么样的价格才合适。

而驻杭州的四川领事当然要为自己人服务,他拿大伙儿的税金当工资,不就得给大伙儿干活嘛。不过于佑明他们如意算盘打得虽然不错,张韬也热情地为纳税人服务,但赵国祚却不上道,犹犹豫豫地不肯同意把沿海地区交给四川人经营。或者说,赵国祚也明白,那么大片的土地能给四川人带来高额的利润,他不肯就这样贱卖了,而是想讨价还价多要些银子。

收到张韬的来信,得知赵国祚还在抵抗后,于佑明等人都大为光火。虽然赵国祚暗示只要四川人多给他一些好处,他不是不能考虑,但银行家们一致认为赵国祚不配得到更多的东西。

“家里都乱成这样了,他居然还想讨价还价?”于佑明怒气冲冲地说道。大家马上一起给安乐思写信,安老板不但指望着银行的贷款,还知道将来他的军用版型号是由这些银行家来付账,所以也很痛快地答应帮忙。

……

两天前赵国祚暗示张韬,明军如果想独占全浙江的禁海区和一切与海事有关的生意,那每年至少得给他一百万两银子。不过他愿意用其中的一半来购买明军的军火或是其他的军事服务。赵国祚觉得这个要价并不算很高,如果不是被逼急了,他绝不会冒着让朝廷震怒的危险把这些权益打包卖给明军的。赵国祚确信,明军就是支付这笔钱,依旧有很大的利润空间。

这两天赵总督就耐心地在衙门里等着张韬再次来访,向总督大人报告川西的黑心商人接受了总督衙门慷慨的建议。不过赵国祚没有等来张韬,却等来了归安县被靖难大军攻陷的噩耗。

说起庄、朱两人把他们的乱党正式改编为靖难军一事,赵国祚想起来就气不打一处来:“你们不过是两个庄主,凭什么靖难?靖什么难?你们连满洲人都不是,更不姓爱新觉罗,你们还真好意思说自己是靖难。”

但光生气是没用的,庄允城、朱佑明还有他们的靖难同伙儿依旧活蹦乱跳的。从归安县逃出来的士兵报告,这次靖难军居然使用了重型的攻城炮。这些日子,归安县召集了一批路霸来保卫县城,县城内本来就人心惶惶,靖难军的大炮一响,两个城门上负责防守的大侠立刻就带着弟子向靖难军投降了。

又过了两天,湖州也宣告陷落了。这次赵国祚拿到的报告更加详细,谭希闵也没有殉城,而是选择逃回杭州——谭知府称他死不足惜,但如果不能亲手把敌人的详情送到总督大人面前,那他才会死不瞑目。

“贼人动用了至少三十门红衣大炮。”谭希闵向赵国祚和松奎哀号着:“卑职亲自率领全部衙役坚守城楼,可是贼人的红衣大炮实在太多了,还有小炮无数门,开战后城楼上真是弹落如雨啊。”

“红衣大炮!”松奎大叫一声:“庄允城怎么连红衣大炮都有了!他真的是被逼反的嘛?我怎么觉得这是蓄谋已久呐?”

无论是赵国祚还是松奎,都不相信庄允城能有三十门红衣大炮,他简直比当年的孔有德孔王爷的炮还多了。就是把谭希闵说的数字打一个对折,还是多得惊人。不过这只是数量问题,不是有无问题。赵总督相信庄允城确实拥有了大炮,这个消息确实重要,如果被证实了的话,谭希闵以此为借口逃回来报信,也不是完全不能脱罪。

事到如今,庄允城是不是被逼反的,赵国祚觉得自己已经不太有把握了。如果不是为了打下紫禁城自己坐龙椅,那庄大王为什么要预备红衣大炮?浙江总督衙门把这个骇人听闻的消息急奏朝廷,同时,浙北的局势还在继续急速地恶化。

靖难军扫荡了湖州各个县城后,又马不停蹄地杀入了嘉兴府。

和湖州一样,嘉兴的府县也都被大批路霸包围了。在靖难军杀来以前,这些拦路设卡的路霸并不认为自己具有攻陷县城的能力,他们包围城市的主要目的就是向过往行人、客商征收过路费,因此不会断绝内外交通。若是没有人进出城市,那么包围城市的好汉们也就没有买路钱可收了。

当靖难军开过来的时候,各个县城还都没有物资紧缺的问题,在正常情况下,城市应该可以坚守相当长的时间。不过这次来围攻城市的不是流民或是外省的征服者,而是本乡本土的缙绅。而且前一段时间由于土匪路霸的包围,县城里物价飞涨,百姓都怨声载道。那些被官府紧急征召,协助守城的大侠和缙绅,不久前也属于被官府敲诈勒索的对象,两个月前他们被诬陷参与庄氏明史案,狠狠被官府放了一桶血,此仇此恨还都历历在目。

靖难军还没有走到城下,他们在城内负责守城的亲朋好友就络绎不绝地派来心腹,共商大计,研究如何对付知府、县令这些外地的大佬。尤其是听说湖州府全境几天就被靖难军扫平后,嘉兴府的缙绅对绿营的看法已经从轻视发展到蔑视了。结果就是靖难军势如破竹,大炮一响城门就告破。在攻破三座县城的战斗中,丢掉性命的只有三个县令和几个跟着县太爷一起来的长随。而本地的缙绅、大侠、绿营军官、胥吏个个都毫发无伤,摇身一变全加入了靖难军。

得知嘉兴府也岌岌可危后,赵国祚终于坐不住了。嘉兴因为早早集结军队于府城,所以忠于官府的部队还是有一些的,也不需要和那些被抽空了兵力的县城一样彻底依靠本地大侠和缙绅的力量。所以赵国祚觉得,嘉兴府应该还能坚持一段时间,不至于立刻被靖难军拿下。

但出动省城的部队去增援嘉兴依旧有很大的风险,现在全浙江扰动不安,杭州城里充满了舟山的明军要来偷袭省城的流言,让赵国祚不敢倾巢而出。松奎的意思是嘉兴不能不救,不过最好要邓名的领事给一个保证,答应明军不会趁着杭州空虚的时候来偷袭,这样就可以集中精力去对付靖难军。

不过张韬拒绝给这样的保证。靖难军突然发起攻势就是安乐思游说的结果,他对掏大笔银子买了红夷大炮的缙绅说,既然花了这么多钱,就要打开几个县城回本。缙绅一试之下发现居然这么容易,于是就越打越顺手,打完了湖州城就奔着嘉兴去了。

张韬推说生病,说什么也不肯来总督衙门,赵国祚和松奎思前想后,还是不敢把省城里的部队拿出去孤注一掷——打败了靖难军也没有时间斩草除根,还要马上撤回来防守杭州。官兵一走,靖难军说不定又要把嘉兴围上;而万一被靖难军打败了,那宁波、绍兴那些跃跃欲试的乱党立刻就会跳到前台,浙江就该变天了。

“当初设一个浙闽总督好好的,朝廷非要拆为两个总督,这下可好了,浙江有事都没有邻省的部队可调。上次死了几个福建绿营,李率泰居然还找我要钱!”怨天尤人的赵国祚最后骂起了北京朝廷。现在如果找李率泰要援兵的话,对方多半要让赵国祚先把欠账还清,而赵国祚哪里有银子还?更不用说浙江还肩负着福建和耿继茂一部分军饷的责任,这些钱赵国祚也拖欠很久了。

“不能不管嘉兴啊。”赵国祚无可奈何之下,就修书一封去南京,请蒋国柱出兵协助他镇压靖难军。蒋国柱不曾借给过赵国祚兵马,所以赵国祚不欠他银子,说不定先把军队借给他用用。至于凑齐协饷的银子可以慢慢想办法,实在不行,就把浙江的权益多买一点给那帮黑心的四川银行家们。

“眼看今年的漕运又要开始了。”赵国祚感觉自己不多的头发和胡须正在迅速变白:“还没缴纳漕粮呢,也没有给福建常例的协军饷,我们的藩库已经空得能跑马了……靖难军在清君侧,还有一大笔的债……”

突然之间,赵国祚想起鳌拜所说的去北疆宁古塔啃老玉米,似乎那个前途也不太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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