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清》 灰熊猫 著
第七卷 还君明珠双泪垂 第043章 中立

直到五月初,赵国祚和松奎一起询问过几拨湖州的败兵使者后,二人才感觉这事蹊跷,一个庄主见到正规军,不但没吓得腿肚子发抖,反倒枪炮齐鸣,甚至还穷凶极恶地出来追击——庄允城竟然出来追击官兵啊,逃回来的府兵说敌人还盔甲齐全,枪炮更多得不像话。

“归安县第一次派衙役去庄允城家的时候。”赵国祚把贾振南的口供看了几遍,之前哪怕是县里对这份供词也不当真,但现在浙江总督都不敢掉以轻心而是认真分析:“官差客客气气地去敲门,在门前喊请庄老爷去县里解说清楚,结果庄里二话不说就乱枪齐放,把差不多四十个官差都打死了——好凶悍的老财。”

赵国祚和松奎都觉得这太不正常了,怀疑背后有人给庄允城撑腰。绿营形容庄家的火器威力实在太强,听上去怎么也是军用火铳了,最关键的是居然还有虎蹲炮,这好像是汉八旗的制式装备——去年底淮扬发生的大战中,好像有汉八旗参战,所以四川的大明保国公有机会缴获了一批。

“重庆好像有汉八旗驻防。”松奎把朝廷历年来关于邓名的塘报一通翻,又找出了一些关于邓名的报告,这时他和赵国祚的脸色都发白了。

“有请保国公的使者。”赵国祚急忙向一个心腹吩咐道。

因为和四川提督兼长江提督兼扶清灭明军提督达成协议,明史案中浙江官府查抄的一半财物属于保国公所有,因此赵国祚同意邓名的人来查阅卷宗。邓名欣然派来了使者,而且还让这个使者带来了他的一封书信,信中建议赵国祚把这个使者定为常设——邓名说他认为领事是个不错的称呼,可以授予这些派给省城的使者,他还热情地邀请赵国祚也派一个领事去成都,以方便四川和浙江的沟通工作。

但是赵国祚并没有把邓名的这个建议当回事,四川派来的“领事”抵达杭州后,赵国祚也没有和他会面的愿望,虽然使者不断要求进行沟通,但赵国祚觉得明史案还没有开始,根本没有见面的必要,派心腹把来人好吃好喝地供在一个秘密地点里,并下令不得干扰使者和明军的通信,以向邓名显示浙江官府方面的诚意。

很快邓名的使者张韬就被带来总督衙门,赵国祚拐弯抹角地试探起来,想侦查一下庄家背后有没有邓名的影子。虽然赵国祚含糊其辞,但张韬却大大方方地承认道:“保国公早就命令我向赵总督说明,四川有军火商人正在向庄允城和其他涉嫌明史案的缙绅出售盔甲、刀剑、弓弩、步枪和大炮……”

听到张韬的商品种类后,松奎跳了起来:“保国公不是保证不干涉明史案吗?为何要出尔反尔?”

“保国公当然不干涉,他命令我向赵总督说明情况,也是为了表示他的诚意,而我几次求见赵总督都遭到了拒绝。”

赵国祚和松奎面面相觑,松奎的身份类似管效忠,不过他可比管效忠精明得多,上次就是他出面把赎城费交给了李星汉等人;后来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松奎和赵国祚都紧密合作,因此浙江官场称得上是铁板一块,非常的团结。

“这么多武器,还有盔甲,保国公却说什么不干涉,这不是自欺欺人吗?”赵国祚声色俱厉地嚷起来。

“这些武器和盔甲都是保国公卖给商人的,然后商人再转手卖给庄家的,并非保国公直接卖给庄家的。而且保国公若不是问心无愧,又怎么会命令我把此事尽快通知赵总督呢?”张韬侃侃而谈,脸上既没有丝毫的惭愧,也并没有因为赵国祚的叫嚷而露出怒色:“保国公在赵总督与庄先生的战争中严守中立,绝对不会出动军队助战。”

“那贩卖武器给庄家的商人,要是被本官拿到,保国公也不闻不问吗?”赵国祚追问道。

“那当然不行,他们都是大明的臣民,不适合由赵总督来审判——虽然现在大明与大清处于战争状态,但是赵总督和李星汉中校有秘密的休战协议,赵总督并不打算破坏它,对吧?”邓名给张韬的指示很明确:“此外,保国公还让我通知赵总督,军火商人还请了几个明军士兵去庄家帮助他训练庄丁,因为庄家支付给军火商人报酬,所以保国公也不好阻挠;但保国公牢记和赵总督的停火协议,严令他们不得踏出庄家大院一步,如果赵总督发现他们离开庄家大院参与攻打浙江的府城、县城,那保国公就不再要求赵总督把他们交还给我方而是听凭贵方处置。不过若是真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这些证据我希望能够看一遍,并旁听对这些士兵的审问,以把真情转告给保国公。”

至于庄家拥有的虎蹲炮,张韬也承认是明军出售给庄允城的。

在赵国祚和松奎召集幕僚连夜商谈对策的时候,又有几批军火从江南运入湖州。现在整个湖州府的局面已经失控,官道上根本看不到清军的影子;而那些设卡收费的路霸,看到庄家的旗号后都会毕恭毕敬地放行,因此庄允城购买的军火一路畅通无阻。

随着庄家的节节胜利,大批涉嫌参加明史案的缙绅都投奔到他的旗下,这段时间,大批的方官都借机敲诈勒索,搞得人心惶惶;很多士人明明不在黑名单上,但也都被地方官吏折腾得很苦,误以为自己倾家荡产也多半摆脱不了大逆的罪名。之前这些绝望的士人因为无路可走所以只能寄希望于官府开恩,但湖州府绿营居然连两个地主都打不过,导致浙江绿营威信扫地。

很快嘉兴就有人秘密来拜见庄允城,经后者牵线搭桥,用一百八十两银子一杆的高价从安乐思的掌柜那里订购了二十支步枪。而打遍湖州无敌手的庄允城和朱佑明,因为压力减轻,也向嘉兴府派出了支援——二十个步枪兵和百余个披甲庄丁。湖州的缙绅都很清楚,省城的大兵不太可能轻易动用,现在不但要支援嘉兴起事,最好还要把战火烧到宁波府、绍兴府去,对杭州形成包围之势,这样省城的兵马就更不敢轻易派向湖州这里来了。

四月底、五月初,嘉兴府境内也是一片大乱,缙绅们因为湖州庄允城、朱佑明的胜利而生出联合起来的胆量后,绿营就彻底变成了纸老虎。和山东的情况一样,只要大部分本地缙绅结成同盟,府县的绿营就开始脱离知府和县令的掌握。在嘉兴爆发两次小规模冲突时,庄允城、朱佑明派来的援兵和购买的步枪再次发挥了巨大的威力。镇压不利的嘉兴府吸取湖州府的教训,不敢出动府兵乱跑,而是集中力量保卫府城周边。

而湖州和嘉兴的缙绅也得出了和庄允城他们一样的结论,那就是要大量向安氏军火商行购买步枪,这种武器将给他们自保的能力——倾其所有的行贿依旧得不到一句宗族平安的保证,那还不如拿出银子来买步枪,而且局面越来越明显,只要缙绅们联合起来,至少府里是拿他们绝无办法的。

掌柜的称五月能有一百支步枪运到,这些货物被一抢而空,所有的缙绅都急迫地想拥有几支。让缙绅感到美中不足的是,安氏军火商行没有更多的大炮出售了,它拥有的八门虎蹲炮已经售罄。

五月五日,嘉兴府的求援报告送到杭州,宁波府那边也报告说治下的富户动作异常,好像正在进行不利于朝廷的串联——湖州和嘉兴绿营的失利,不仅给浙东缙绅更多的信心,也导致宁波、绍兴的官府对武力镇压毫无信心。他们在之前与川军的战斗中损失更大,还受到舟山的严重渗透。问题最大的就是宁波府,因为禁海令,宁波府失去了半数的赋税,本来就是靠省城的支援在勉强度日。现在舟山军更加活跃,缙绅的态度也愈发不可靠,宁波府向上司哀号说省城再不派军进驻,宁波府衙门就完全无法支撑下去了。

“向朝廷求援吧。”一筹莫展的赵国祚只能向北京请罪,希望北京能够减免浙江的部分赋税,同意大赦明史案的相关人员——很多现在闹事的缙绅其实根本不会有事,都怪地方上的官吏贪得无厌,导致他们都去和庄允城一起清君侧了。

同时赵国祚还希望北京派一些汉八旗到浙江来,或是解除对绿营的火器限制——现在就算赵国祚想从邓名那里购买一些步枪来形成与缙绅的武力平衡,都无法将这些装备发给麾下的部队。

“不过凡事还是要往好的地方看。”见幕僚士气低迷,浙江总督鼓励他们道:“湖州和嘉兴两府的乱党有几个虎蹲炮,这是保国公的领事向本官保证的,用这种火器防守他们的宅子没问题,但是无法用来攻打县城。当朝廷了解了浙江的情况后,至少会给我们一些虎蹲炮的。到时候官兵再与这些庄主打,装备就不会差得太多了,还是有自保的能力的。”

在给朝廷请罪的同时,赵国祚还派人赶去山东,急招挂浙江布政使的周培公火速返回杭州议事。

这个布政使的衔还是上次杭州和川军的谈判结束前赵国祚授予周培公的,事情圆满解决后,赵总督虽然没有过河拆桥,但也觉得周培公用处不大了,所以没有挽留他在杭州多呆,也没有进一步拉拢收买周布政使。现在火烧眉毛了,赵国祚又临阵抱佛脚地想起了邓名问题专家,而且发生在山东的事怎么看也和现在赵总督遇到的问题有些相似之处。

发出公文后,赵国祚也非常不安,生怕周培公会心怀怨恨不来杭州效力;但周培公的度量远超赵国祚的想像,在第一时刻就通过济南的驿站系统回复杭州,称他在胶东的招安大获成功,本人会立刻动身赶回杭州,为浙江总督排忧解难。

五月二十五日,得知周培公带着几个随从快马加鞭地驰入杭州大门后,忐忑不安的赵国祚和松奎都是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和当年的南京一样,赵总督下令大开总督府衙门中门,浙江百官集体出迎周大布政使。后者刚刚被山东总督祖泽溥保举为山东布政使,现在已经身兼六省布政使衔,绝对有和赵国祚分庭抗礼的身份地位了。

尽管如此,周培公依旧以下官之礼拜见总督大人,面对杭州将军松奎时也是持礼甚谨,杭州文武暗地里都啧啧称赞,认为周培公谦虚有德,乃是我大清年青一代中的杰出人物。

在等待周培公返回的这段时间里,杭州和北京有过两次公文来往。一开始辅政大臣鳌拜显然是怒不可遏,扬言要让赵国祚和松奎一起去北疆啃老玉米,坚持要把明史案彻查到底,绝不和庄允城、朱佑明为首的袭击官差的恐怖分子集团妥协。不过在赵国祚进一步汇报浙江的险恶局面后,辅政大臣的态度也有所软化,前天送回来的第二份批复里,暗示赵国祚可以先采用缓兵之计,稳住庄允城集团,待时局有变再秋后算账——就和山东对待胶东缙绅的办法一样。

“辅政大臣同意我们给绿营装备一些火器,不过只限于虎蹲炮和三眼铳,不许给绿营提供鸟铳。”给周培公看过鳌拜的第二份指示后,浙江总督无奈地说道:“不过三眼铳好歹也是火器,总比没有强。”

至于同样属于绿营的总督标营,鳌拜倒是没有坚决禁止使用鸟铳。在邓名的前世,在三藩之乱前后,清廷对绿营的火器禁令也逐步放开。不过在这个世界里,在索尼、鳌拜眼中,这些封疆大吏要不可靠得多,绿营这种汉人武装对清廷的威胁依旧很大,所以北京的顾虑也更多。

“问题的关键不在北京,而在成都。”认真阅读了浙江事变的各种报告后,周培公一针见血地指出:“能不能让庄允城他们接受招安,关键在于官兵能不能保证武器装备不比乱党落后太多,要让庄允城他们意识到,如果不接受招安,他们就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这样才能迫使他们放弃围攻县城,肯坐下来和官府谈判。而要想让官兵能够和乱党对抗,无外两条路,一条就是让保国公停止出售步枪给乱党。”

现在北京或许还认为乱党使用的是鸟铳,可杭州已经察觉到他们拥有的是一种威力更大的武器,名字都搞清楚了,叫“燧发步枪”。一个看家护院的庄丁经过二到三个月的训练,就能把朝廷的猛将毙于马下。

周培公的话让赵国祚和松奎连连点头,真不愧是邓名问题专家,才进城一个时辰,就拿出了对策,和杭州研究了一个月得出的结论不谋而合。不过浙江总督和杭州将军随即就开始摇头了,要是事情这么好办就简单了,邓名派来的那个领事的态度很强硬,说什么也不同意停止对庄允城集团的军火销售。

“这条路恐怕走不通,那另一条呢?”赵国祚问道。听到周培公的话后,他意识到对方除了这个不太可能成功的方案甲外,还有一个备用的方案乙——周布政使的智力之高简直是傲视天下。

“那就是我们也向保国公购买步枪,用来装备绿营,现在朝廷已经同意我们生产虎蹲炮,只要官兵也大量装备步枪和虎蹲炮,庄允城的优势就荡然无存了,他就得坐下来和我们讨论招安的条件。”周培公胸有成竹地说道,见赵国祚和松奎都面露难色,周培公就把话挑明:“如果不能招安庄允城,或者说不能用一个合理的条款招安庄允城一伙儿,总督大人和将军大人就得被朝廷治罪,被流放宁古塔。然后朝廷就要换人来浙江,可新来的人就能解决问题吗?就能做得比总督大人和将军大人更好吗?明显还是不行!最后他们的解决办法肯定也是向保国公购买步枪,然后招安庄允城,迟早朝廷也会同意。对朝廷来说,这并没有丝毫不同,反倒拖延了问题解决的时间,而且还导致总督大人和将军大人蒙冤。”

赵国祚和松奎当然不会认为其他人在这个难题面前会比自己有更好的表现,周培公说得很有道理,要是后来的人最后也是用这种办法来解决麻烦,那他们被流放宁古塔确实太冤枉了——与其自己倒霉让后来的人卖国,那还不如自己来卖,趁早卖还能替国家多保存一些元气嘛。

这个理由可以很好地解除松奎作为满洲太君、赵国祚作为汉八旗干儿子的心理负担,不过朝廷还是绕不过去的,要是不顾鳌拜的禁令,大肆用火器武装绿营,他们就算成功招安了庄允城集团,估计也要面对朝廷的怒火。

见二人已然心动,但迟迟下不了决心,周培公就让无关的幕僚都出去,甚至连卫兵都赶到了门外,然后压低了嗓音对二人说道:“总督大人、将军大人!如果浙江和朝廷发生了一点误会,你们觉得保国公是不是可能保持中立呢?就类似于保国公在我们和庄允城冲突中的这种中立?”

……

北京。

鳌拜最近的心情非常不好,胶东的事情朝廷捏着鼻子认了,现在浙江又闹起来了,幕后的黑手毫无疑问就是那个毫无节操的邓名。他悍然破坏了争夺天下的潜规则,为了不让大清得到天下,他居然不顾后果地武装地主豪强。而赵国祚和松奎似乎已经坚持不下去了,想用火器来武装绿营,他们还有基本的思维能力吗?如果绿营变得这么强悍,那满洲大兵的威慑力还如何维持?

国之将亡,必有妖孽。

除了胶东、湖州这些妖孽外,居然辽东都出了状况。前些日子辽东来报,说是有些西洋人袭击了宁远——谁知道那些鬼夷脑子里到底在琢磨些什么啊?清兵入关以来,辽东的满人几乎举族搬迁到关内的花花世界中,辽东苦寒之地都被放弃了,大明曾经的重镇宁远现在不过是连接北京和盛京的一个驿站,只有几十个包衣奴而已,那个鬼地方到底有什么可洗劫的?

宁远的怪事并没有在北京引起什么大风波,一个驿站被抢也就抢了吧,事后很久才得到消息的清廷派人去疏通驿道的时候,那些鬼夷已经撤退了,损失看起来也不大——也不可能很大,里面只有一些驿马。反正和盛京的通讯也不是很重要,现在又及时恢复了,北京也就不再把此事放在心上。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浙江的乱局,只要和浙江无关的事,辅政大臣们都不会花费心思去关注。也就是太皇太后出于对满洲的关心多问了两句,从三位辅政大臣口中得到保证,知道此事无关紧要后也就放下心来——鬼夷去过宁远一趟,看到那地方那么穷,大概也不会再去第二趟了吧。

鳌拜和索尼、苏克萨哈商议了一番,认为若是必要的话,也可以稍微放缓一些对绿营的武器限制,等到镇压了庄允城这个豪强后,再收回他们的火器也不一定做不到。

……

湖州,庄家大院。

二月以后就消失不见踪影的安乐思再次出现,庄允城把他介绍给来自浙江各地的缙绅领袖,和安乐思一起出现的还有两个高鼻梁的英国人,他们是被巴达维亚议会通缉的海盗,有一条性能优越的快船。英国船主和他的大副被荷兰人追得在南洋无处藏身,就来到舟山想修理一下船只,补充一些物资。结果在崇明收集荷兰瓷器商人情报时被安乐思招募,以两千两白银的代价雇佣去辽东跑了一趟。

这趟辽东之行对安乐思来说,是他事业发展的一个新起点,标志着他从一个军火走私贩子,成长为跨国军火大亨。

“这是十八磅红夷大炮。”安乐思给到场的缙绅介绍他最新推出的商品,两个英国绅士在安乐思发言的时候,向观众分发该商品的性能评估报告。安老板保证这十门大炮每卖出去一门,英国人都能拿到分红:“江湖传言,这种大炮能够一炮糜烂数十里。五千两银子一门,欲购从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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