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清》 灰熊猫 著
第七卷 还君明珠双泪垂 第035章 巩固

来参加会议的不少缙绅都心情复杂地看着会场的大片赤旗,因为这是代表明王朝的颜色,而式样则非常接近邓名亲军的战旗,也是一种矩形旗帜。

“这当然不是明军的旗帜,而是为了向战斗在江南前线的康亲王表示敬意,他不是正红旗的吗?”邓名矢口否认他是用红旗向身处缅甸、领导大明抗清战争的永历天子致敬,至于杰书是不是正红旗的他也是随口一说,反正不会有人出来质疑:“至于三角旗还是四角旗这个问题嘛……”邓名在这个问题上没有多想,就和当初对东南督抚说康熙这那两个字一样脱口而出:“据我所知,康亲王是很喜欢这种四角旗的。”

“是吗?”有不少缙绅好奇地问道,作为乡下土财主,他们对帝王家的事情还是很好奇的。

“嗯。”虽然是信口开河,不过邓名也没有收回去的必要,反正这些人也不可能去北京见过杰书的家。邓名倒是去原址看过,那时又改叫礼亲王了,据说还曾烧毁过一次。在好奇的提问下,邓名把杰书家的位置、大概的占地面积,庭院错落简单介绍了一下,还凭印象画了几张草图给议员们看。

另外一位著名的亲王是安亲王岳乐,这个人的王府虽然在邓名前世早没了,不过凑巧的是他的王府有古人绘的全图,邓名看见过。一群人用崇拜的目光追问时,邓名就因为控制不住自己的表现欲,把岳乐家的俯视图花了一批给议员们过眼瘾——这应该没啥对吧?凡是这种不触及军事机密的事,一般不会引起邓名的特别注意。比如上次发生“康熙”案后邓名都有些惊讶,没想到自己几句无心之语会带来那么大的后果,为此邓名还不得不在任堂面前故作高深,以“军事机密”为理由拒绝对自己的情报来源进行进一步解释。

“好了,好了,我们还有会要开。”邓名画了一批画尽力满足了议员们的求知欲后,就让大家赶快回去坐好,他也好宣布胶东缙绅大会开始了。

今天会场的布置和帝国议会完全不同,邓名在帝国议会上都是面向议员站着发言,但今天他准备了主席台,还有那大片的赤旗,也是为了满足一下邓名的角色扮演欲望。

为了让自己更有身临其境的感觉,邓名甚至还雇佣了一批江湖好汉来给自己呐喊助威,为此他还进行了事先的排练并支付了报酬——上次高邮湖之战后,邓名就一直痛感若是角色扮演没有配音的拉拉队那气氛一定会差很多,高邮湖是去性命相搏不能胡闹,但今天的会很安全,邓名决定满足一下自己的愿望。

“在大会开始前,我先向诸君通报一下刚刚在江南淮阳一代爆发的大战。”刚才为什么别人一问邓名就会先想到杰书吶?也是因为邓名刚收到一些从江南送来的情报,而这些情报都是邓名打算在会议开始前和胶东缙绅、侠客们分享的:“目前有人散布谣言说:康亲王上个月二十二日结束了与明军的长期对峙,主动出兵攻打帝国军队——嗯,就是川西军……”

邓名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念出清军的动向,虽然按照川军的行动记录标准,这都是最粗略的战后统计和报告了,有意忽略了大量的指挥和行动细节,各级军官的临阵判断、紧急命令和战役决心更是只字不提。不过已经足够让台下的观众们听得津津有味了,这也是他们听过的最详细的军事报告。

根据互相印证的军官回忆记录,邓名告诉缙绅们康亲王组织的进攻一上午没有取得丝毫的进展,而明军也一直耐心地采用防守姿态,直到下午发现清军有收兵的迹象后才转入反攻。战前明军就对清军的动向了如指掌,不但知道清军此战的目的是进行试探,对清军投入部队的数量、攻击目的和发起时间也都一清二楚。一万清军披甲攻击了一上午,也不知道负责防守他们的川军超过一万五千甲兵;而川军则很清楚他们的预备队数量,并通过实战证明了情报的准确性。

川军的反击轻松打垮了清军的攻击纵队,负责掩护的清军骑兵被四川的常备骑兵击败,各路清军骑兵都损失惨重,只有川陕督标的四、五百骑兵因为始终作壁上观所以没有遭到任何损失。

当明军追着溃兵冲入清军的营地后,康亲王的后备部队才仓促投入作战,直到这个时候清军对明军的反击规模还毫无了解。结果不用夔东军、崇明军参战,绿营就发生了大崩溃。

“……康亲王和遏必隆在混乱中逃走,他们带去的满八旗都毫发无损地逃走了,只有十七个因为迷路、落马或是生病而被俘,然后被漕运总督林启龙按照每人一千两银子的价格赎走——,俘虏期间的伙食费另算;此战被俘的还有二十二个汉八旗和一千六百余个蒙八旗,他们每人林启龙支付一百两银子的赎金,其中蒙八旗很多伤势严重所以还需要支付医药费,暂时无法行动以后还需要按月支付疗养费直至他们可以下床离开。”邓名暂停了一下,又翻了一页,这是报告的最后一页了:“除了康亲王的大营里的辎重和八旗兵以外,川军、夔东军和崇明军共计抓到了四万余俘虏,其中一万两千是披甲,这些披甲在没收盔甲后由漕都林启龙以每人五十两银子的价格赎回,蒙八旗大都伤势严重……”看到这里的时候,邓名知道林启龙肯定这次肯定又是狠狠地赚了一笔中介费:“无甲兵也在林启龙为他们支付了伙食费后释放。刚逃回徐州的杰书本似乎有继续北逃的意思,但可能是林起龙派去了使者,就没有进一步行动而是在徐州收拢散兵,并在接受了林启龙送交的四万俘虏后将兵力恢复到了九万左右,损失估计在两万上下。”

“以上是谣言。”邓名用这句话作为长篇报告的结束语,接着拿出了一些来自清军的塘报,理论上这是扶清议会,在座的议员是清廷的支持者:“康亲王向朝廷报告,由于没有事先想到会陷入冬季作战,所以棉衣准备不足,而且今年江南的冬天又特别的寒冷,导致大批士兵因为没有没有御寒的战袍而患病。尽管如此,康亲王、遏必隆、李国英等人还是在淮扬击败了二十万邓名党羽,击毙四川大将赵天霸,李来亨、张煌言均身负重伤、生死不知。通过对俘虏的审讯,发现邓名率领最精锐的部队,以及心腹周开荒、穆谭、任堂已经悄悄潜入山东,准备偷袭北京。现在康亲王已经把两万患伤寒的士兵和一千伤员留下交给林启龙照顾,带领九万大军返回徐州,只等朝廷一声令下就进入山东剿匪。顺便说一句,辅政大臣遏必隆专门向朝廷汇报了八旗兵的情况,称跟着出来的近三千蒙八旗特别不适应江南的气候,差不多有一半因为炎热而被瘟疫夺走了性命,这次因为温度骤降让剩下的也差不多都变成了病号;不过遏必隆希望北京能给他派去更多的蒙古人填补缺额,他保证这次他会注意蒙古人的保暖问题;至于满、汉八旗,遏必隆表示暂时不需要更多的补充了,而且他觉得军中满汉八旗的实力过于强大,把这么多的精锐兵力放在江南会削弱京师的安全,所以建议北京考虑将他手中的满汉八旗的五到七成调回直隶拱卫京畿。”邓名放下了这些塘报,抬起头对在座的缙绅们说道:“以上即是真实情况。”

“朝廷必胜。”

“康王爷神武!”

缙绅们纷纷发出喝彩声,在揣着明白装糊涂方面,这些人一个个也都是驾轻就熟。不过缙绅们也都是真心实意的高兴,康亲王遭遇这样的惨败后,短期内也没法尝试武力解决胶东了,而且还需要补充兵力防备明军北上,看起来对胶东的招安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好,现在我宣布,叫的那个扶清大会正式召开。”邓名沉稳有力地一挥手。

“乌拉!”培训的拉拉队员见邓名发出了手势,立刻按照排练时的要求欢呼起来,本来这种口号由卫队来喊多半会更有气势,不过邓名想了想,还是花钱雇了些群众演员而不是让自己的卫队来客串。

“这会是一场胜利的大会!”

“乌拉!”

“这会是一场战斗的大会!”

“乌拉,乌拉!”

“这会是一场团结的大会!”

“乌拉,乌拉,乌拉!”

气氛非常热烈,邓名感到非常满意,虽然缙绅们不知道邓名为何这么激动,不过保国公开心肯定没坏处,有人也跟着凑趣地喊了一两嗓子。

“就差一个烟斗了,嗯,最好再有一个地球仪,那就太完美了。”邓名做出一副正在思考世界革命前途的表情,略有遗憾地想到。

邓名希望把大胶东的缙绅子弟送到四川接受军事训练,在他看来这对胶东继续增强军事实力有很大的好处。

“胶东的缙绅有钱有粮,能够承担他们的子弟的学费,而且这些人到了四川,我就比较容易把他们变成帝国主义者。”邓名的这个如意算盘已经在心里打了很久了,这些缙绅子弟不但在思维方式上容易被同化,而且还会因为在川军中接受训练而感到帝国军队的强大,产生出对帝国军队的畏惧心理。

不过邓名算盘打得虽好,但扶清议院却不愿意向四川派出学员。他们知道川军很强大,但是首先不认为邓名会倾囊相授,其次担心自己的子弟会被用去当炮灰。这些缙绅理解不了为什么需要长期和专业的训练才能让胶东军脱胎换骨,而且他们的军队组织也不需要这样广泛的军事训练。

缙绅军队的军队结构是一板一眼按他们在乡间的人身关系来组建的,稳固到了僵化的地步,佃户出身就不可能出任军官,而秀才就是要服从举人长辈的指挥。现在这个军队的战斗力已经让缙绅议院很满意了,他们并不觉得有进一步提高的必要,更不会从佃户士兵中选拔表现杰出的人员去接受军官训练——就是这些邓名觉得有前途的扶清军士兵,他们也更期盼东家和宗族许诺给他们媳妇、良田和更高的族内地位。

而那些缙绅子弟,他们出任军官是一种副业,家族遇险了,所以要带领佃户出来保护庄子——本质上他们领兵出征和保护坞堡不受土寇洗劫是一回事,他们的职务来自于他们的出身而不是军事才能,不需要接受任何军事训练就必然是军官。而且就算再有军事才能,邻居的佃户也不会交给他带领。而如果招安或是停战了,这些缙绅子弟还是要去念书。千百年来,他们在家乡和宗族中地位能否提高,依靠的是科举而不是军训。现在虽然是乱世,但大家都觉得要想出人头地最终还是要去考科举,有学习领兵的时间还不如好好读书。

此时不少川西的商人已经来到山东,邓名一上午白费唇舌,也没能说服扶清议院向四川派出缙绅子弟。中午休会的时候,邓名和来考察市场的川西人闲聊,问他们有什么好办法。

“国公又不打算在山东废除科举。”卢欢这次作为盐商集团的代表来到山东。几年沿着长江的来回奔波,和帝国军队的密切合作,还有在帝国议会中的锻炼,已经让这些川西商人成为这个时代阅历最广的一批国人:“我们四川的缙绅是靠军功获得的,所以有大批人参加军训,而这里迟早还是科举,对吧?”

现在四川的军训越来越被重视,就是陈佐才的书院,对军事教材的编写也越来越认真,因为军队是重要的社会地位上升渠道。

“是啊。”邓名叹了口气。虽然胶东现在没有科举,只要一天他们不放清廷的官吏进来统治,清廷的科举他们也参加不了,不过邓名可没有胆子在山东这里公开宣布废除科举。就是在四川,文安之、张煌言他们也不认为邓名会废除科举。只是因为四川原先的缙绅阶层完全被战争毁灭了,所以邓名就以军功为标准重塑这个阶层。等天下安定了,这些依靠军功成为缙绅的人还是会让子弟读书,到那个时候,自然也会恢复正常——文安之他们对邓名的政策基本就是这样理解的,而邓名也不敢去纠正他们的看法。

……

接来下的议题就是禁海令。胶东半岛沿海二十里的无人区,加上海贸和渔业,邓名都打算分配给最支持他的那批缙绅。

“皇上厉行禁海,是担心有海寇骚扰百姓,劫掠良善……”夏捷在大会上慷慨陈词:“沿海二十里海盗已经无人可杀了,但如果他们要更深地窜入内地怎么办?比如三十里?难道为了预防海盗到距海岸三十里来杀人,我们就需要把三十里内的人都迁走,或是杀光吗?”

夏捷和潍县的一群缙绅,是与邓名最早的一批同盟,现在到了论功行赏的时候,当然不能把他们忘记了。祖泽溥在推行禁海令的时候,讲的就是夏捷现在重复的这套歪理,因为海盗要来沿海地区杀人,清军为了阻止海盗杀人,所以要抢先一步把这个地区的活人都杀光,让海盗无人可杀。

迁界对缙绅实际也是有影响的,而且还给了胥吏敲诈勒索他们的机会,按照清廷和祖泽溥的逻辑,若是邓名实力更强,那么禁海令的范围完全有理由进一步扩大。

“既然大明的保国公今天坐在这里,那么就说明单纯靠迁界是完全无法阻止海盗深入胶东内陆的。”夏捷不但把邓名定义为了海盗,而且还征求他的意见:“邓提督,你认为海盗会在山东登陆么?”

“从扶清灭明军提督的角度看,夏议员的话没有任何问题,明军对山东的进攻迫在眉睫!”邓名站起身环视议院全场,用沉稳有力的声音答道。夏捷举证的时候,邓名的身份是大明保国公,而他提问的对象则是扶清军的司令,这一点在场的众多精神分裂症患者都了然于胸,邓名自然更不会搞错,他以胶东扶清军最高指挥官的身份为夏捷议员作证:“而禁海令确实不能阻止明军的登陆。”

“所以我们要在禁海地区建立军屯,御盗于国门之外。”如果让某个缙绅迁移到禁海地区去,那么他未必愿意冒险,毕竟清军有可能回来,而且抛弃家乡的土地和宗族也不符合缙绅的愿望。比如潍县的夏举人一伙儿,就绝对不会变卖家产去海边。

所以邓名帮夏捷他们设计了沿海投资公司,以军屯的名义,组织于七的难民到沿海地区开垦荒地,经营贸易和渔业。入股的缙绅派出掌柜经营生意,而到时候获得的盈利由股东大会进行分配。沿海开垦出来的土地,翻修的码头、道路,制造的商船、渔船都属于这些公司所有,利润归出钱的缙绅。

而名目则是军屯,有了这个名目后,任何单个的流民就是想在沿海地区开垦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土地都不可能,因为理论上那里还是禁海区,只有掌握在扶清议院这些缙绅手里的军屯(公司)才有权在那片土地上活动。

因此夏举人的提案得到了大批的支持者,但也不是没有反对的人,有些议员的产业距离禁海区不远,他们不希望这些外来户成群结队地进入沿海区,这会让他们独霸无主土地的愿望落空。如果没有内地缙绅的竞争,那么边境地区的缙绅也有机会把所有的流民都变成自己的佃户——因为缺乏竞争者。

不过他们的希望注定是要落空,因为这个提议符合邓名的愿望,对禁海地区的开发有助于明军未来的登陆行动。而且邓名也不愿意让开发工作垄断在少数人手里,竞争越激烈,那开发效率就会越高。而且邓名知道,边境地区的缙绅肯定会更重视农业,因为他们盼望着能把禁区的土地和他们的原先的田地连接起来。而类似夏捷这样的潍县缙绅,更看重的肯定是来钱更快的渔业、贸易和造船业,就算是开垦土地,也会更重视经济作物——他们指望用利润在家乡购地,禁海区的农田再多对他们也没意义。

不过双方一时还争执不下,因为还有不少缙绅既不住在禁海区边上,也不打算去参与投资,所以成立不成立禁海区的军屯对他们来说没区别。

“如果军屯分红给议院呢?”虽然人数占优势,但无法超过半数,军屯派的灵魂人物夏捷情急之下突然主动提出纳税来。扶清议会一开始就立下了税余退还的规矩,就是说每年的税收抛去军费、治水等开支后的盈余,不能给胥吏发福利或是给官员修衙门,而是要按纳税比例退给纳税人——也就是议院里的这帮缙绅和大侠,这个规矩当然得到了全票通过。

而如果军屯分红给议院,自然就意味着有更多的税余,等于在座的人都可以少纳税了。不过由于军屯派也没有把握一定能挣钱,所以定下的规矩是分红而不是固定税。

在经过一下午的争吵后,夏捷的提案得到了原先大部分中立派的支持,制定了沿海地区土地、海洋国有化政策——地里的、海里的,所有的出产都要纳税,不经许可就是钓鱼都违反禁海令,被抓到要受罚银(不是杀头)的处置。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上的土地上的产出当然要用来帮皇上养兵。”夏捷义正辞严地说道。坚持土地国有化就堵住了沿海缙绅圈地的可能,让内地缙绅有更多的利润空间;夏捷的发言引发了大量的掌声和喝彩,这都是住在内地的大清忠臣孝子发出的。

邓名,觉得自己也算是开眼了,这个议会完全由封建地主和城市黑社会头目掌握,按照阶级分析法看应该是一座顽固的极右反动堡垒,想不到居然会提出土地国有化这么具有左派世界观的法案来——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物极必反么?极右势力果然是既愚蠢又邪恶,为了一点蝇头小利不惜当本阶级的掘墓人。

剩下的唯一问题,就是经营这些买卖是否安全,这个就需要邓名给出保证了,只要他承诺公平买卖,不洗劫胶东沿海,那么这些军屯(公司)肯定会有光辉的前途。

“邓提督,你认为海盗会在山东登陆么?”这是夏捷今天第二次提出这个问题,而且一个字都没有改动。

“从扶清灭明军提督的角度看——”邓名再次站起身环视全场,扶清议员们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等着邓明的保证:“明军不存在在山东登陆的可能性。”

“如果我是明军统帅的话。”明军统帅保国公提出了一个假设:“我是绝对不会选择在胶东登陆的,这里不可能爆发战争。”

“谢谢邓提督的回答。”夏捷和在场议员们都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继续发言的时候夏捷进一步加重语气:“大家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邓提督亲口向我们保证明军绝对不会出现在胶东了。”

第一次胶东扶清议会胜利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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