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清》 灰熊猫 著
第七卷 还君明珠双泪垂 第025章 压力

早在山东最初的警报传出来前,康亲王杰书前进到淮安就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他下令召集两江的军队围攻江北的明军,但蒋国柱称他兵力不足,只能固守南京,如果贸然渡江被明军消灭在水面上那南京就完蛋了。

周培公的话也差不多,长江剿邓总理大臣认为剿邓总队的建设刻不容缓,看到这封回答后遏必隆破口大骂,现在都火烧眉毛了,要的是能来并肩作战的援兵,而不是纸面上都不存在的剿邓总队。不过周培公后一封信又进一步解释,称他这个总理衙门只能指挥两江总督衙门和湖广总督衙门派遣给他的部队,现在蒋国柱和张朝都把军队拉回去保卫南京和南昌了,他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周培公指望不上,遏必隆就想指望梁化凤的部队,不过梁化凤也很干脆地报告他没有援兵可派。首先,蒋国柱和周培公的难处梁化凤一点儿也不少,他的部队被两江总督派出保护苏州等重镇了,而且如果冒险渡江,那一样可能会被明军消灭在水面上;其次,梁化凤表示他根本没有船,苏松水师被歼灭四年多了,朝廷没有拨给过梁化凤一文钱,蒋国柱和张朝也没给,现在苏松水师的基地崇明岛还在马逢知那个叛贼手里呢;梁化凤还声称他不折不扣地执行了朝廷的禁海令,从船厂到舢板都烧毁了,所以除非梁化凤能带着全体手下一苇渡江,否则根本帮不上忙。

张朝的理由也差不多,别人有的困难江西都有,别人没有的困难江西也还有,总而言之,张朝带着全体江西文武为满洲太君祈祷武运,但江西一兵一船都出不了。

虽然从蒋国柱、张朝到梁化凤、周培公各有各的理由,不过遏必隆自打入关以来还没有见过这么大胆的督抚——虽然很多难处应该是真实的,但关键这是辅政大臣的命令,督抚们竟然不想方设法地克服困难完成要求,而是拼命地推卸责任拒绝效劳。

遏必隆也明白这还是因为北京的威信下降了,以前朝廷一道命令下去,不管做得到做不到,督抚都先回一个做得到,不然官位就难保,然后再去拼命搜刮百姓,威逼利诱让官兵卖命,也要把朝廷的命令完成。可几年来朝廷诸事不顺,对郑成功简直是无可奈何,不但保护不了东南的安全,还搞出了禁海令,让督抚们对朝廷的信心发生了动摇;更不用说邓名,一次次扫荡长江两岸如入无人之境,抽调山西等地的兵马去打他,好像也没能打赢。

虽然遏必隆对东南督抚的态度暴跳如雷,不过眼下他也没法问罪蒋国柱他们,反倒只能好言安抚,要他们认真思索,找出可以协助淮安中央军的办法来。

可是看到遏必隆如此和颜悦色后,蒋国柱等人反倒是蹬鼻子上脸,把脑袋一晃,就是咬定没有任何办法。

蒋国柱在随后的通信中又谈起了奏销案问题,称他认为向欠税的士人追讨回罚金后,这笔钱应该优先用来建设两江的军队、长江剿邓总队和加固江南的城防,或许还可以酌情拨给只有空架子的苏松水师一些。文字狱虽然不是遏必隆负责,但他也知道鳌拜还指望用这些士人的家产填补国库呢,可蒋国柱哼哼哈哈地一直没动手,借口什么邓名东征稳定人心,第一就是不同意中央的案件处理人员前去。现在看到中央军和明军在江北对峙,居然就想吞下这笔钱的大部分来,这个时候蒋国柱也不在乎什么人心了——显然他认定在这个节骨眼上明清两军谁也奈何不了他了。

和蒋国柱、张朝还没扯清呢,湖广的张长庚也来凑热闹,称他接到辅政大臣的催兵令后,立刻就在武昌点选兵马,打算顺流而下,与中央军在扬州会师。不过张长庚称他只有兵没有船,需要两江提供给他运兵船,而且张长庚还自称这些年湖广和汉水流域的郝、贺二贼无日不战,更把武昌周围修得固若金汤——言外之意就是开拨费和粮饷也得两江帮忙,不然他也执行不了辅政大臣的调令。

两江当然不肯给这笔钱,张长庚的回信居然还是公开的,与张长庚要钱、要船一起送来的就是蒋国柱和张朝的哭穷信。

“这帮狗奴才,都疯了是吧?”等浙江总督赵国祚哭穷的信送到后,遏必隆如同火山一样地爆发了。

赵国祚表示,去年浙江才被川军给洗了一遍,不错,他是在杭州城下背水一战击败了川军,但浙江藩库也因此空空如也,因此他没法响应辅政大臣的调令。而且赵国祚还情辞恳切地主张招抚邓名,他表示现在对朝廷最有利的就是议和,先帝虽然死在邓名手里,但那是战场对不对?赵国祚认为先帝的英勇战死很符合满洲太君的传统,身先士卒、不同凡响!简而言之,还是不要让先帝的那些事,影响了对邓名的招抚工作。

十一万清军的对面,是十万明军,在杰书的援军不断从山东赶来时,打着张煌言、马逢知所部旗号的明军也不断地涌入运河。两军都联营数十座,对峙了十几天,还是谁也没贸然去撞对方的坚固防御,而这个时候,邓名率军在山东登陆的消息终于传来。

刚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无论是两江还是北京,第一反应都是不相信。和祖泽溥最开始的反应一样,认定是山东起义军的垂死挣扎。不过等越来越多的消息从山东传来后,清廷就开始有些沉不住气了,北京打算让渤海湾的水师去莱州转转,看看邓名是不是真的来了——如果明军舰队的规模很庞大,那此事十有八九就是真的。

而淮安的遏必隆感到更痛苦了,他周围可找不到水师去侦查消息是否属实,李国英在这个问题上也选择了不出声,说明这个和邓名打了多年交道的人同样吃不准邓名的动向。

“邓名到底有多少军队?”双方共计二十万大军对峙,杰书也感到非常紧张,如果没有遏必隆、李国英和大批幕僚辅佐,他根本应付不来这样的工作:“对面贼人已经有四、五万披甲了,邓名还能分兵去山东,他难道有十万披甲吗?”

“应该没有。”遏必隆口中这么说,但心里也不是很有信心,因为他的这个判断完全是推测:如果邓名真有十万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甲士,他应该能够征服江南了。上次郑成功带着三万甲兵来,就差点让东南变色。

“光是邓名自己肯定没有这么多,但加上其他的党羽就不好说了。”李国英同样是推测,不过他比遏必隆掌握更多的资料。邓名不用有十万甲兵,只要有一半,李国英估计自己就被赶出重庆去了:“邓名大概也就有三万披甲吧,和郑成功差不多。不过和他一起来的还有夔东贼,夔东贼现在恐怕也有两万五到三万披甲了……”

“这么多!?”遏必隆大叫一声。邓名来来回回地洗劫东南,能有三万甲兵他也就认了——其实李国英还是低估了川西的实力;可夔东凭什么?遏必隆知道这个数字恐怕比李定国都只多不少了:“夔东那穷乡僻壤的地方,他们怎么养得了这么多兵?”

“邓名给的粮食。”李国英悲哀地答道。上次通过对夔东俘虏的审讯,他确定夔东军从邓名手里拿到的东西要比自己从北京拿到的还要多,这么下去别说和川西打了,迟早夔东军都能把李国英从四川赶出去:“还有盔甲、被服,还有火药,还有邓名抢回来的船厂、战舰和工匠。”

“夔东贼也有战舰?”遏必隆感觉李国英口中的夔东军好像和他印象中完全合不上:“比起你,还有湖广、两江的水师怎么样?”

“邓名的水师比夔东军、崇明贼,比下官、湖广总督、两江总督的水师加起来还强大,所有的人相加,他一个人就能打平。即使招安了夔东贼和崇明贼也没用。崇明贼的水师大概比夔东贼还要多;而夔东贼自己的水师,就比川陕、湖广和两江之和,也就是官兵的全部水师还厉害。准确地说,光是万县袁宗第一个人的水师,就足够收拾下官和蒋总督、张总督三个人了。”李国英看着目瞪口呆的遏必隆,脸上都是绝望之色:“下官的水师可能比湖广和两江总督的水师还要强些。但别说袁宗 第和李来亨了,就是刘体纯的船来了,下官的水师都不敢应战!可能也就能和党守素、马腾云还有王光兴他们比比。”

而李国英还不知道实际现在重庆也没有水师了,被他视为掌上明珠的嘉陵江水师都被他的部将们卖了废品,已经不复存在了。

“夔东贼除去留一些人在汉水防备张总督,恐怕来了一万五披甲;张煌言和马逢知跟邓名的关系不错,他们的东西很多也是邓名给的,从这几天看来,他们也派了八千到一万的披甲。现在对面五万差不多是有的。”李国英指出,明军因为有水师的优势,所以披甲率比清军还要高,淮安这边的十一万清军里,披甲倒只有四万人。

沿着长江的满清三大总督加起来,水师还比不过万县袁宗第,这种结论若不说出自李国英之口,谁会相信?不过即使听到了这么可笑的事情,遏必隆依旧没有太激烈的反应,他觉得李国英现在说水师还是不合时宜,清廷打天下靠的并不是水师,因此这个顶多是锦上添花的东西。

杰书也就算了,但李国英对遏必隆还是有很大指望的,盼望对方有所触动,狠下心来努力恢复长江水师;还有哪个愚蠢的禁海令最好也赶快取消,当初李国英觉得自己作为川陕总督,禁不禁海和自己没关系,既然朝廷有这个意思,李国英也就跟着不负责任地喊好,现在李国英想让两江帮忙造点船都开不了口。更糟糕的是,两江、浙江的造船工都被川军搬去成都、叙州了。虽然无法了解川西的具体生产能力,但打一年前开始,李国英坐在重庆城头数明军船只的时候,就能看到大批新船顺流而下,而且这些新船越来越多,越来越大——现在川西造船业最大的瓶颈是木材问题,造船的木料从砍下来到可以使用需要经过三年的风干期,为了弥补木材的不足,四川甚至需要从下游购买木材,千辛万苦地拖回四川然后制造成船再卖给周培公,因为邓名严禁造船工出夔门一步。

可听完李国英的诉苦后,遏必隆却没有丝毫的表示,在他看来这些督抚都是一个毛病,不停地嚷嚷水师、水师,可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打败眼前的十万明军,重塑朝廷的威信,而不是收集木料造船的问题。

没能从遏必隆那里得到任何承诺,这次军事会议结束后,李国英心中满是失望,回到自己的营帐后忍不住对卫士抱怨道:“南人仗舟,没有水师根本没法在江南作战,现在这仗根本就不该打,就算打赢了也抓不到邓名的主力。”

无论是苏松水师,还是洪承畴筹建的洞庭湖水师,都被邓名歼灭了四年多了却毫无重建的意思,当初洪承畴筹建这支水师的时候都没有用四年工夫。一旦建成就成为孙可望的眼中钉、肉中刺,有力地阻碍了孙可望和郑成功会师南京的长江战略,等三王内讧后还能运粮到重庆。

“张总督到底在想什么?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把洞庭湖水师重建起来啊,光在武昌周围修地堡有什么用?就是把地面上修成乌龟壳,总不能在江面上也修城堡吧?”现在李国英觉得长江沿途最有本事的就是青年才俊周培公,这位年纪轻轻的布政使公开主张要筹建一支能够撵上邓名主力的长江总队,而且强调要注重水师。

因为这个缘故,周培公还要求朝廷把北方的船工划拨给他一些,以方便他在安庆、岳州等地兴建新的造船厂。当然无论是清廷还是李国英都不知道,周培公的真实目的是把这些船工劳务输出去四川,四川的船厂许诺若是周培公帮他们介绍更多的熟练造船工,他们就会在卖给周培公江船的时候给他打折扣——现在四川各个船厂都知道周培公是个重要客户,经常会派来满脸堆笑的推销员,向周培公吹嘘他们的新船。如果周培公订货的话,他们就会在新船上打上安庆或者岳州造船厂的标记,以示这是大清自产的优质漕船。

但如果周培公真的在安庆等地搭起拥有自产能力的船厂的话,他知道这些造船厂的厂主就该变脸了,估计马上就会游说邓名来扫荡他的船厂。作为邓名问题专家,周培公每天就认真钻研川西的政策法规,他的四川朋友也特别的多,知道四川的盐商和银行家都这么干过。因此一旦四川的船厂主发现他们有竞争对手的话,肯定也会效仿,而且周培公断定该要求会的得到邓名按个分赃会中大部分人的支持响应。

……

两天后,山东又传来了新的报告,祖泽溥宣称邓名本人出现在山东,而且还携带去了十万大军。

看到这个报告后,遏必隆再次翻脸了,他亲眼看到对面的明军里有数万川军,怎么祖泽溥大嘴一张就又是十万川军。

“肯定是在胡说八道。”遏必隆叫道:“要是邓名真带着十万大军去山东了,祖泽溥他疯了敢去和邓名打?他真有这胆子二十年前就不会藏在锦州城里吃自己人了,他是宁可吃人都不敢出城挑战强敌的性子。”

见遏必隆开始翻老账,李国英很清楚辅政大臣真是要出离愤怒了,不过他们都明白这也有另一种可能性,那就是祖泽溥发现登陆的明军不多,打算去打一下占点便宜,不过为了吹嘘自己的功绩所以要说成邓名到了山东。只是祖泽溥的这种吹嘘会给遏必隆他们造成不良后果,如果朝廷接受了他的说法,那杰书一伙儿不就成了光吃饭不干活了吗?

经过李国英的解释,本来还懵着的杰书也恍然大悟,发觉祖泽溥这是像踩着自己往上爬,恨恨地一拍桌面:“这狗奴才,本王还没和他计较给绿营装备火器呐。”

而朝廷看起来也立刻发觉了祖泽溥夸功的不妥,索尼和鳌拜在接到祖泽溥夸大其词的报告后,第一时间下旨斥责,责备祖泽溥不认真侦察敌情,误信人言,还把荒谬的哨探报告当做真情报告给朝廷。

索尼和鳌拜的处置也称得上是用心良苦,他们看出来祖泽溥的争功是在贬低康亲王的作用,因此肯定不能接受;不过济南负责着南征大军的后勤,要是把祖泽溥收拾得太狠,那又担心把他吓坏了影响正常的工作,所以索尼定的调子是“误信人言”,只要祖泽溥交出来一两个斥候的人头,那这事也就抹平了。

而且给祖泽溥下的圣旨,清廷却八百里加急第一时刻送到淮阳来,显然也是怕康亲王心里有疙瘩。

如果没有遏必隆和李国英在边上,初出茅庐的康亲王多半还是看不懂索尼这老油条想说什么。不过听完助手的解释后,杰书对朝廷的反应很满意,他统帅大军与十万明军对峙,这么大的压力、责任都由他扛着,岂能任由一个抬旗的汉人在背后诋毁?

遏必隆和李国英都认为祖泽溥只是夸功心切并没有失心疯,一旦看到朝廷的斥责立刻就会明白过来,意识到犯下了错误,然后就会乖乖地交出替罪羊,主动澄清邓名在山东登陆的谣传。

不过接下来的事情完全出乎遏必隆的预料,下次从山东送来的急报再次声称邓名就在山东,而且已经有好几万人完成了登陆,已经深入到了青州府一带。祖泽溥称他奋力杀敌,在胶水河一带连战连捷,迫使邓名意识到济南并不是轻易可以夺取的,不得已放弃速攻济南的战略,转而试图搅乱整个胶东。不过祖泽溥的部队也在连续的苦战中付出了不小的伤亡,而且极为疲惫,因此无法突破优势敌军在胶水河上的防线,现在胶东的局势已经变得异常严峻。

在这封报告里,祖泽溥声嘶力竭地要求朝廷速发大军支援山东,先不要管什么漕运了,要是济南丢失了,那拿回了瓜州也得不偿失。

……

北京,现在济南是每天上午一封、下午一封地给朝廷送告急信,而告急信里祖泽溥已经把邓名带来的大军数量提高到了三十万之多。

让天津水师出海的命令早就送出去了,不过天津水师什么时候能够送回消息就不知道了,而且若是邓名真的来了,那莱州周围的海域里肯定是敌舰云集,天津水师能不能靠上前去侦查很难说。

现在一看到祖泽溥的告急信,索尼就愁容满面,自从祖泽溥不顾朝廷的斥责,歇斯底里地般的高呼邓名真的来山东后,索尼就从最开始的怀疑变成相信他的话了——如果邓名没去山东,祖泽溥犯得上为了争功而给自己揽罪过么?尤其是朝廷的第一次斥责已经很明确地告诉他,这份功劳他是别想揽走的。

今天祖泽溥的告急信更有意思,除了继续高呼山东需要援兵外,祖泽溥还突然大谈起议和来,说经过他认真地考虑,中国自古以来就是“有北就有南”,除了蒙古以外南北分治才是普遍规律,而蒙古违背这个可观规律的结果就是只有短命的八十年。

而祖泽溥作为大清的忠臣,当然希望我主江山万万年,因此他决定收回以前那种不切合实际的刚硬态度,转而建议朝廷认真考虑招抚问题——如果原先的条件满足不了邓名,那祖泽溥认为把广东划给邓名也没什么关系,听说那里瘴气很重,不是什么好地方,而尚王爷是朝廷忠臣,再说反正镇南王也没有治权,让他回辽东养老去好了。

“看来邓名是真来了。”索尼揉着自己的鼻梁,对鳌拜和苏克萨哈说道:“遏必隆和李国英到底在干什么呢?邓名都带着主力去山东了,他们却和邓名的一些党羽在江南大眼瞪小眼。”


阅读www.yuedu.inf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