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清》 灰熊猫 著
第七卷 还君明珠双泪垂 第017章 虚招

第二天,邓名又把几位山东人找来详细询问于七的情况。

于七在山东经营了十余年,实力确实是相当可观,在山寨里存储了大量的粮食和火药,而且还有不少武器。这些江湖好汉虽然战斗力不能和正规军相比,但比普通百姓还是要强很多,所以并没有被清军一举击溃。

不过通过询问邓名也确认了一点,于七千真万确是被逼反的,事先并没有进行过广泛的串联和组织。起义一开始就是各自为战,很多造反者若不是因为战败,也不会去和于七会师;而且清廷在山东厉行禁海令后,于七并没有暗中阻扰、破坏,或是收留过大批渔民,更没有尝试与舟山走私,因此于七在沿海地区并没有什么情报来源和势力。

一度席卷大半个山东的起义现在已经到了最后关头,各路起义军被进入山东的清军各个击破,现在大都和于七一样躲藏在山寨里。虽然清军的主力正在往南移动,不过元气大伤的义军还是不敢从山寨里出来。因为交通要道和府县全数掌握在清廷的手里,义军彼此之间无法联络协同,反倒是清廷的部队可以快速增援。

得知邓名在考虑登陆山东后,高云轩等人当然都非常欢迎,他们表示只要无敌的川军进入山东,击败满清的中央部队,义军就可以再次趁势而起,配合川军消灭山东的地方部队。高云轩向邓名保证,山东义军其实还是很有实力的,就是半年以来野战惨败的次数太多了,所以大批的义军战士对前途悲观失望,脱离队伍逃回家去了。只要川军能够在山东的地盘上击败清军,让大家看到清军不是不可战胜的,义军就能迅速恢复元气。

因此高云轩等人认为,川军在山东作战算得上是本土作战,义军可以承担侦查、占领、防守、运输等诸多工作,还可以在川军围城的时候当突击队。高云轩说他的师门人脉很广,每个县城都能找到真心实意的合作者,不用担心后方官吏是否可靠。总之,他们给邓名的印象就是,川军在山东不愁找不到合作者和民夫。

在饭桌上听过川军的战绩后,山东的五个人对川军的战斗力就有了迷信一样的崇拜,高云轩称山东就是三岁的小孩都知道邓名乃是盖世豪杰,说到这里的时候,吴月儿也在边上拼命点头。

不过邓名并没有立刻答应下来,而是在山东人离开后询问巩焴对下一步战略的考虑。

“他们有办法立刻动员起五万民夫和不少于两万的兵丁么?”巩焴开门见山地问道。

“没有。”邓名摇摇头,刚才谈到登陆后的补给问题时,这几个人表示他们需要返回栖霞,让藏身在那里的于七和各路大侠出面,广派弟子联络地方豪强,等有了眉目后再来接引明军上岸。

“在运河决战吧。”巩焴飞快地答道。虽然他一开始不愿意邓名留下来与清军决战,但随着双方不断蓄势,已经难以抽身。现在数万清军云集在凤阳府、淮安府一带,如果明军突然撤退,他们肯定要南下大肆劫掠一番,不然都没办法向各路将士交代。如果这种事情发生了,就算东南督抚都奇迹般地平安无事,下次明军过境时也不会受到往日的欢迎了。

而且随着两军对峙,全国官吏和缙绅的注意力也都被吸引过来,他们看到的是明军大模大样地劫了漕运,然后就优哉游哉地在清廷的重兵环绕中享用收获,而无论是山东还是南京,都拿这支明军无可奈何。崇祯朝清军攻打明廷第四次破口,在明廷的境内流连不去,甚至放牧几个月,把牲畜都养肥了才退出关,大概也只有那件事与这次川军的情景相当。

差异在于,现在的清军具有攻击的欲望和架势,如果在与邓名的对峙中清军先畏缩了,邓名按照计划将其挫败然后从容离开,那么全国的官吏都会联想起二十年前的明清局势,只不过是颠倒了角色而已。那样的话,满清的威望就会再一次受到沉重的打击,更多的官员会认为明军控制区虽小,但天下的大势依旧未定。

“如果我军被击退了,那么我军的形势就要倒退两年。”这次轮到邓名来阐述此时决战的不利条件了:“我军就算打赢了,如果损失太大,胜利的果实多半也会落到别人手里,比如蒋国柱、张长庚和南方的三藩,他们一定会笑开了花。”

“有的时候是不得不赌,赌赢了就问鼎中原,岂有不行险而取天下的?而且只是倒退两年罢了,并不是一下子输得干干净净。”巩焴认为,邓名的赌本比李自成当年还要雄厚,巩焴看到了蓬勃发展的四川,大批退役的老兵和以亭为单位的军训让邓名不愁重建军队的问题;现在就是战败了,也可以关上夔门修养,然后找机会和满清再赌下去——若论赌本的雄厚,巩焴觉得邓名和三王内乱之前的孙可望也差不多了;战败的直接后果恐怕就是川西的高速发展要被打断了,而且邓名也会失去补贴同盟军的能力。

“岂有不行险而取天下的?”邓名喃喃自语了一声。他今天请巩焴过来,主要是想探讨有没有可能在山东掀起大规模的游击战,以支援运河的正面战场。而邓名自认为擅长的是正面交锋,而巩焴则拥有丰富的游击战经验,所以邓名就问起了巩焴可否有良策。

“不行。”巩焴一口否定了邓名的设想:“山东义军已经完全垮了,他们现在只能躲在山寨里等死,根本没有冲出去和清军交锋的勇气了。要想闹出动静来,不管打得赢打不赢,至少要敢出门啊,哪怕是包围个县城什么的。”

巩焴认为邓名的打算是一厢情愿,山东义军已经被摧毁了,除非川军在运河上打出轰动全国的大捷,那样的话山东义军或许还能起死回生。

“那些大侠起事和缙绅不同,缙绅的力量在乡间,而大侠的力量在府城、县城。”巩焴认为,于七无法形成邓名设想的游击战基础,江湖好汉大都聚集在城里,他们对农民的影响力远不如缙绅。如果于七能够拿下几座县城,那大侠们走街串巷的很快就能拉出一支队伍来。可是起义以来,山东义军没有拿下过任何一座县城,反倒被绿营逼到了乡下、山里去,就等于被隔绝在他们原来的势力圈之外:“于七胸无大志,既然是造反就别怕死啊。他和其他大侠的党羽都在各个城里,就应该收买县城的军官,直接在城里造反。而他为了安全起见,把最忠诚的弟子和徒众都拉出城,在城外打造好旗帜、编组好队伍,然后再大张旗鼓地去攻城——最初倒是安全了,但那些盟友,和他有来往的绿营、朋众都还在城里呐,就是想响应于七,他们都找不到机会。”

巩焴认为在川军攻下几座县城前,于七能够给邓名的帮助非常有限,远不像那几个山东人所说。若是邓名想在山东遍地点燃烽火,那还是需要山东的缙绅支持,而看起来暂时山东缙绅还是偏向清廷的,至少在邓名表现出足以保护他们的实力以前,不会改变中立的立场。于七固然可以当个中间人,比邓名自己去乱碰乱撞强很多,但足以击败山东清军的大军只要一天不出现在山东的土地上,缙绅就不可能丢下全族人的性命来牵制清军、呼应江南的两军大决战。

“最重要的是。”巩焴见邓名还有些迟疑,就进一步指出了山东义军的不足:“山东义军的领袖是大侠而不是缙绅,这实际上很危险。因为缙绅能号召村子里的宗族长老,领出来的都是淳朴的农家小伙,他们或许不会打仗,没见过世面,但他们服从命令,而且因为哪里都没去过所以就会跟着族长走,这些兵最是好带。喊一声跟着读书郎走,一个秀才就能让他们心服口服;而大侠们不同,他们的徒弟再忠诚,也比不上同族同乡的后生,而且他们都太聪明了,情势不对的时候知道往哪里跑,更有派系复杂的师傅、师兄弟、同乡、同行的关系,根本理不清。结果就是谁也不服谁,当兵的不听当官的话,甚至整天惦记着把长官绊个跟头,换自己去做这个官。不行。”巩焴一边说一边连连摇头:“这种兵没有办法指望,顺风的时候还好,逆风的时候能把你给急死,气得吐血都不稀奇。”

巩焴的看法很明确,那就是邓名最好收起其他的念头,山东义军没办法帮助大军登陆,也做不到制造声势分散清军的注意力。

“兵法以正合,以奇胜,我军如此雄壮,堂堂正正与鞑子一战便是。这就是一场豪赌,只要赢了,天下也就到手一半了。虽说和皇上当年的局面有点像,但皇上手里的筹码可没有你这么多、这么好。”接下来的一句话说明,巩焴也听到了一些关于邓名用兵的传闻:“不要光想着化妆成鞑子,然后趁人吃饭、睡觉的时候去偷营。”

“我没打算总这样做。”邓名急忙辩解:“这是浙军的想法;巩尚书刚才所说的,也是我一贯的主张。”

巩焴满意地点点头:“国公从谏如流,不固执己见,正是英主气象啊。”

“巩尚书过奖了。我明白了,就在扬州和鞑子堂堂一战吧。”邓名说完后就沉默了,陷入了沉思中,良久后他敲打了一下桌面:“我觉得,山东还是可以利用一下的。”

杰书的大营扎在徐州城外,这里已经属于江南省。如果确定要进入江南作战,那就几乎不存在路线选择问题,就是沿着运河向淮安,然后通过高邮到扬州,在瓜州一带寻找机会渡江。现在明军的主力据说驻扎在江北,这个态势有些古怪,不过若对方真的打算与清军在江北作战的话,那肯定会选择在运河上的一点,清军的行军路线对方肯定也是心知肚明。

这种双方都了如指掌的行军路线有利也有弊,虽然动向不可能瞒得过敌军的耳目,但也不太可能会遭到伏击,因为熟悉地形的向导太多,而且沿途每一个位置都得到了仔细的研究。尤其是遏必隆的伤心地高邮,辅政大臣很盼望明军会选择在这里应战,然后用一场胜利来祭奠他没来得及赶到增援的先帝。

现在已经进入江南的清军就沿着运河分开,在江南省境内,这一段运河和驿道基本是重合的,这条路线不但方便军队同行、粮草运输,还有情报传输上的优势。徐州北方就是山东地界,陆续赶来的绿营部队正源源不断地进入江南,他们会先面见杰书和遏必隆,接受他们的安抚和勉励,然后加入到备战的大军中。

徐州北方的驿路通过临城驿连接滕县,继续向北在兖州分叉,一支通向济南,靠着这条驿路康亲王可以了解山东的情况,不过于七和其他山东大侠都处于苟延残喘的状态,山东那边很多天都没有来过急报了;而另外一支驿路则和运河平行,经东平、铜城、高唐以最短距离连接北京,这条驿路保证了北京和徐州的联系,而且通过它,杰书可以随时掌握运河上的运输、调动情况。

对于明军为何云集江北,遏必隆的看法就是明军野心膨胀,打算和郑成功一样寻找机会和清军决战。如果击败了清军主力,江南就可能又一次出现大范围倒戈的现象——邓名担心这样的处理会给自己造成严重的隐患,但对清廷来说,关注的可不是明军的隐患,而是失去江南的严重后果。一旦江南反正,那对清廷来说就是拦喉一刀,失去了东南的赋税就没法养活西北的兵。如果出现雪崩现象,导致浙江、福建、湖广都脱离控制而且不能夺回来的话,那清廷就是一夜回到二十年前。

在遏必隆和李国英的反复解释下,杰书也意识到明军的险恶用心,这是一场清军根本败不起的战争。甚至不需要大败,只要一场能让邓名加以利用宣传的小挫,就可能带来灾难性的后果。用李国英的说法就是:这是一场对邓名来说赚多赔少的赌博,他赌输了顶多是死点人,而清廷赌输了就可能会失去半壁江山——如果长江以南重新归顺明军,就是李国英都会对清廷是否能统一天下产生怀疑。

既然绝对输不起,连小败仗都不能打,康亲王的军事行动就必须要格外地小心,兵力永远不嫌多,而且只要没有百分之一百的把握打赢,就根本不要去动一动打仗的念头。唯一的好消息就是,信心膨胀的明军没有利用他们水师的优势在长江上打游击,看起来会和清军在扬州府境内打一场野战,使得他们的水师优势得不到充分的发挥。

今天上午,前去瓜州的北京使者返回了徐州,他们已经见到了邓名并从对方那里得到了回复。

这支使者团是打着鲜明的旗号沿着驿道去扬州的,所以一路平安无事,一踏入淮安府,就得到了两江和漕运总督衙门的重兵贴身保护,把他们一路护送到扬州,然后又被扬州的绿营护送到了明军营地前。

对于邓名的回复,杰书和遏必隆都很关心。顺治已经死了快三年了,最初的愤怒和羞辱感已经消散了大半,就算遏必隆还盼望着有机会祭奠先帝,也能意识到这种愿望不足以和朝廷的安危相比。

多铎进攻南京的时候,带着的几乎是清一色的八旗部队,而这次康亲王的十万大军中,几乎是清一色的汉人,满八旗只有可怜巴巴的三千人作为督战队。满人的男丁只剩下四万出头,而皇太极时代的精兵强将,就算没有死在这二十年里,也都在北京家里抱孙子讲故事了。

“邓名怎么说,朝廷的条件有没有让他显得心动?”见到使者后,康亲王立刻问道。

“邓名非常心动,他显得对谈判相当急迫。”使者答道,邓名在看完北京的条款后立刻表示,他会尽快让使者带着他的反建议回北京复命。

听说邓名的这个表现后,杰书和遏必隆对视了一眼,对方急于求和的表现让他们顿时生出了停止议和的念头来,因为这种表现很可能说明邓名遇到了什么难以克服的内部问题,或许清廷咬紧牙关再坚持一小段时间,邓名集团就又会像当年的孙可望一样分崩离析。

不过使者了解到邓名遭到了他同盟的一致反对,除了川军以外,就没有哪路兵马支持议和,至少不会公开附和邓名的主张。

得知邓名在盟友中公开讨论这个问题后,遏必隆感到朝廷的计划遇到了一点麻烦,因为本来朝廷琢磨若是邓名流露出厌战情绪的话,可以传播这个消息来离间邓名和他盟友的关系——北京本以为邓名不会不在乎他主战派的形象的,所以会拒绝承认议和谈判的存在。而满清方面则不需要有太多的顾虑,完全可以对外宣传是招安——当然,招安一个击杀了先帝的反贼也是够丢脸了。

“最后因为所有人都反对,邓名说他无法立刻答应朝廷的招安请求,不过他还是给了回文。”

使者把邓名给的回文递上,其实这就是邓名的反建议,其中说,为了长江沿岸的百姓能够安居乐业,邓名愿意暂停攻势四年,让百姓能够休养生息。作为回报,清廷首先要停止攻击明军领地四年,不仅是四川,也包括其他打着明军旗号的部队。认证截止时间就是停火协议生效时间;其次,清廷允许明军船只自由进入长江,不得以任何借口阻拦,也不得抽税;为了保证以上协议的顺利实施,邓名要求川陕总督、湖广总督、两江总督和漕运总督四位总督和沿江的各位巡抚,都遣一子去成都,以保证他们不会私下做小动作破坏停火协议。

邓名称他认为这个停火协议是通向明清和谈的坚实一步,因为他为人光明磊落,所以也不会在和平来临前要求清廷主动出让省份地盘,所以停火协议以实际控制线为准,不要求清廷额外的补偿,除非邓名能够说服盟友和永历天子接受最终的和约。反过来,在停火协议达成前,邓名也不会停止军事行动。

“这贼子,连暂时罢兵都做不到,如何能够让朝廷相信他是真心想就抚的?”杰书冷冷地说道。当初和郑成功谈判的时候,至少闽军还会做出暂停进攻的姿态来,虽然事后证明郑成功和张煌言是在偷偷地积聚力量,想搞一把大的。

“邓名说,既然这个‘停火协议’达成前双方都有行动的自由,那谁也不用担心这是对方的缓兵之计……”

听到这里杰书也忍不住露出了笑意,这个邓名中缓兵之计的次数实在是太多了,看起来终于要吸取教训了。

“这样才能放心大胆地谈下去,而且谁要是认为谈判吃亏,完全可以继续打下去,直到打或者谈出一个满意的结果来。”

听完了使者的报告,遏必隆觉得这个方案和朝廷的预想有些不同,虽然邓名不要求割让省份就先实现停火显得很有利,说不定将来还能因此少给点地盘,但这个让督抚遣子做人质很麻烦。邓名的回文中坚称人质很重要,避免督抚因为想立功而擅开边衅,不过若是这样的条件一公布,谁都知道这不是招安,而确实是平等谈判了。

当然,邓名的真实目的是给通邓的督抚找一个更好的理由,以便把儿子送到成都。虽然林启龙可以偷偷地送,但如果有一个合理合法的借口,对督抚们来说当然更好。

“邓名说他愿意继续谈判,也会努力说服夔东贼和舟山贼和他共进退,不过在达成合议前不会停止作战。”杰书知道这就意味着邓名仍享有阻击、伏击、攻击清军的自由——即使达成了协议,无论是对着皇天后土还是祖宗神灵发誓,杰书也认为自己还是有攻打明军的完全自由,唯一的问题就是要权衡是否合算。

所以看到邓名居然在这个问题上实话实说,杰书都有点感动了。

“听说邓名这个人信誉很好?”遏必隆也听说过不少关于邓名的传闻,他向李国英求证道。

虽然李国英不能把释放券、优惠券、用牛换人等事例都拿出来作证,但在这个问题上,他觉得有必要让康亲王和辅政大臣了解一下他们的敌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说不定这也是邓名的致命弱点。

“邓名这个人……嗯……”本来李国英想说邓名非常狡诈,但猛然想起为了解释邓名为何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中缓兵之计,他已经把邓名形容为天生厚道:“邓名有个怪癖,那就是说话算数,奴才认为他将来一定会败死在这上面。”

遏必隆沉思了一下:“可惜这是和谈而不是招安,我们只好相信他是个重诺的人,不然就可以试一下邓名是否有诚意了。”

“大人的意思可是让邓名剃头?”李国英反问道,他知道当年索尼就用了这招,测出来其实郑成功毫无诚意。

遏必隆点了点头。

“这招对郑成功有用,对邓名没用。虽然不是招安而是议和,但奴才敢说,邓名完全不介意剃头。都不用威胁,只要给他一万两银子,他就能当着使者的面剃头,大不了等使者走了他再剃个光头好了。”李国英蛮有把握地说道:“邓名在川、滇的时候,剃头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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