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清》 灰熊猫 著
第七卷 还君明珠双泪垂 第015章 相识

十二个两江官兵被板凳重伤了一个,胳膊折了不得不退出战团,而直隶绿营中也有一个人被两江官兵的大刀砍中,正躺在地上呻吟。最惨的是扬州大侠的弟子们,被山东义军和直隶绿营打了个东逃西窜,连师傅的真传弟子段庚辰都挨了好几下,几个小师弟刚出手就摔倒了,满地乱滚。

虽然一时收拾不下对方,但两江千总张俊乾心里并不急躁,因为自己这边还是人多势众,而且半数的扬州侠客和两江官兵都没有冲进去斗殴,而是稳稳地守住了门口,免得让对方有机会跑了。这里毕竟是扬州的地盘,张俊乾刚才本想趁那个功夫不错的“山东绿营”头目分神时偷袭一把,将他拿下,不料没能成功,他意识到速战速决不太可能。冷静下来的张俊乾没有步步紧逼,反倒退到司马少侠的身边,配合扬州群侠一起堵门。

对面的北直隶绿营也不是很着急,平添了这四个山东绿营的帮助后,他们有信心坚持一段时间。这里是大清的地盘,只要被周围真正的清军巡逻队发现,相信还是能够脱险的。而且除了四个山东大汉外,那个少年婆娘也很能打,大概她是山东绿营某个好汉的媳妇。

只有高云轩心里越来越着急,在混战中虽然自己的人没有折损,但不知不觉都进了屋子里,谁也没能走脱。对面的清兵和店伙计们没有步步紧逼,显然他们是想拖下去,认为拖下去对他们有利。山东义军不愿意久战,眼看局面越来越凶险,高云轩就想着要奋力一搏冲出去。

对面的那个绿营军官十分难缠,虽然不过分紧逼,但始终和高云轩对峙,让高云轩无暇分神,也无法和自己人商议对策。如果自己这边都是山东义军,他们可以用黑话进行简单的秘密交流,不至于被对方立刻听明白,但还有几个说河北话的川军,这就麻烦了——至于川军为什么要说河北话,高云轩、邢至圣都没有时间去想。他们确信敌人一方是两江绿营,因为清军不会打清军,所以和清军对打的肯定是明军,这个道理就像一加一等于二这么简单。

“这个家伙,他想招呼另外一个人和他一起断后,让剩下的那两个带着他师妹、就是那个女的一起跑——”司马平被高云轩连踢了两脚,撞到坚硬的桌子上,他从地上跳起来,顾不得疼痛,两眼狠狠地盯着高云轩。不过他并没有鲁莽地扑上来报仇,而是躲在武功高强的张千总背后,顺便还给张总爷翻译几句山东点子的黑话。山东侠客的黑话和江南这边不是完全相同,段庚辰听得晕头涨脑,但司马平见多识广,脑筋也转得飞快,把高云轩的暗语连听带猜琢磨了个八九不离十。

“川军?”张俊乾右手举着刀,左臂和刀面持平,跨着马步,和双手持棍的高云轩四目相对,缓缓挪动着脚步,小心翼翼地周旋,同时口中问道:“哪有什么川军?”

“他认定北京那个几人是川军了!我就知道他们肯定是山东造反的于七那伙人。”张俊乾和高云轩如同两只斗鸡一样慢慢转圈,司马平也跟着一起转,让张千总挡在他和那个山东大侠之间——能和一个绿营千总打个旗鼓相当,山东大侠的武艺绝对是司马平师傅的水平了。虽然武功不错,可是他的脑筋明显不够灵光。

“他看谁都像是川军。”张俊乾目不转睛地盯着敌手,对司马平的分析不以为然,对面这个家伙刚才还以为张俊乾是川军呢。

“唉。”司马平轻叹一声,暗暗给张总爷也定性了——搁在他的师门,就凭这副脑筋,也是野猪型少侠没跑。

司马平和张俊乾的这番对答都是用江南话说的,高云轩他们说的是山东话。不过高云轩不是司马平那种智谋型少侠,完全不知道正对着自己的那两个人在低声嘀咕什么。

“那个女的不肯走。”张俊乾和高云轩顺时针转两下,又逆时针走两步,还不时向前、向后跳一跳进行腾挪和试探。而司马平也亦步亦趋地跟着一起蹦跳,维持着三人的固定阵型,同时还在尽职尽责地继续翻译:“她说她一个婆娘跑不快,让两位师兄拉住一个川军快跑,一定要见到邓提督,去救山东……张总爷,这绝对是山东义军,可不能伤了他们啊。”

这时传来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扬州群侠的领军人物,段庚辰少侠腿上中了吴月儿狠狠一棍,扑地倒下。

“这贼婆娘,下手好狠。”司马平看得眼皮直跳。因为对方是个女流,所以段少侠心存轻视,不顾吴月儿在侧翼的威胁,只顾配合师弟强攻一个山东好汉,虽然成功地将其放倒,但自己也被吴月儿打得失去了战斗力。现在司马平看出另外一个山东好汉(邢至圣)的武功也很高超,和眼前这个相仿佛,不过他被一个江南绿营的披甲兵和司马平的两个师弟联手缠住,只有苦苦抵抗。而另外两个山东人,包括刚被段师弟一板凳放躺下的那个人,都至少是大师兄水平的,就是这个女孩也是亲传级别:“为什么要打山东人?段师弟,你没听见我说他们肯定是山东义军吗?”

因为背后有师弟迎上去,段庚辰顺利地逃出了战团,不过随着唯一一个亲传弟子负伤,扬州群侠的士气大跌。

“这个死丫头,晚上切碎了下酒!剩下的明天再包顿馒头!”段少侠感到自己的骨头好像折了,他抱着小腿冲着吴月儿咆哮了一声,然后回头愤怒地向司马平喊道:“为什么不能打?他们自己都承认是山东绿营了。”

“有带着大姑娘出门的山东绿营吗?”司马平骂道。

“我师兄说,你们是山东义军,你们是吗?”段庚辰不与司马平争辩,用生硬的官话朝着对面的敌人喊道。

“我们不是反贼!”一个杀得兴起的北京人想也不想地答道:“我们是专杀反贼的。”

“你看,他们不是。”段庚辰痛得呲牙咧嘴,接着又用力地招呼了师弟们一声:“往死里打。”

“我又没说这几个直隶佬是。”

“他们是一伙儿的,给老子往死里揍。”

“他们不是一伙儿的。”司马平大声嚷道,不仅是说给段师弟听,也是喊给其他人,不过用的还是师兄弟们最娴熟的江南话:“往死里打那几个直隶佬,别伤到山东佬。”

“他们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一伙儿的,你反倒知道他们不是?”段庚辰疼得额头上青筋毕露,人已经半癫狂了:“都是北佬,北佬都是一伙儿的,师弟们往死里打,对女的也别手软。”

虽然不知道南蛮子在呼喝什么,不过几个北方人似乎军心不稳,一直和自己纠缠的清军军官也显得迟疑,高云轩向后连跳两步,摆脱了威胁,挥着棍子替邢至圣解了围。虽然不忍心扔下师妹,不过再不走可能大家就都走不了,这时高云轩已经站到了刚才那个答话的北京人身边。直到这个时候,这个川军还不放弃麻痹敌人,依旧坚持声称自己不是明军,虽然很钦佩对方的执着,但高云轩认为这是无用的努力。

这个人的身手不错,而且显然是五个川军的头目。高云轩拉了一把邢至圣,同时对那个北京佬叫道:“我拼死给你们开道,你和我师弟冲出去以后就别回头。”

“好。”那个北京人也意识到危险,虽然不明白“师弟”有什么涵义,但他知道这肯定是绿营的兄弟,虽然他们反常地带了个女人,但不影响他们是清军——我们是清军,和清军打的肯定是明军,所以对面肯定是明军,而和明军打的肯定是清军,所以这几个山东人是清军,这道理就像一加二等于三这么浅显易懂。所以北京人对决心掩护他突围的同僚大声地保证:“放心,朝廷会给你们报仇的。”

“嗯。”高云轩最开始也没听明白“朝廷”指什么,不过马上想到,他肯定是指永历朝廷。

就在高云轩决意突围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急如骤雨的一阵马蹄声,听到这个声音后,司马平突然跳起来,高兴地大喊大叫:“援兵到了。”

紧接着司马平又用官话再次大喊了一遍,而且比上次的声音还响亮:“援兵到了。”

刚刚发生冲突的时候,司马平就本着小心驶得万年船的原则派一个师弟去找巡逻队求援,而援兵恰好在那个山东佬打算突围的时候赶到,太凑巧了,真可谓及时雨。

“还是晚了吗?”听了对方用官话发出的胜利宣言后,高云轩的一颗心顿时沉到了谷底,这时候他也听到了马蹄声,好像有一大队骑兵冲到了门口然后停住。本来还凶神恶煞和自己对峙的两江绿营官兵和那些店小二们,退潮般地突然缩到了门口,一个个喜笑颜开,得意地望过来的时候,下巴都向房顶翘了上去。

看到对面人的表情,同样听到马蹄声的吴月儿顿时心如死灰,就在片刻前她还想拼死一搏,想办法帮助邢师兄和那个川军头目突围,但现在敌人的骑兵都赶来了,就算冲出去大门又如何跑得掉?

吴月儿探手入怀,摸向贴身藏着的一把小刀,同时蹲下去察看那个被扬州少侠用板凳拍倒的师兄,如果师兄的伤势太重就得给他一个痛快,免得他被俘后受折磨。

“有多少清兵?”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这句话非常奇怪,听上去好像是明军发出的疑问,但却没有用“鞑子”这个称呼。

沉重的步伐声从门口传来,紧紧守住大门的两江绿营官兵向两侧分开,露出一个通道让刚才问话的人入内。

来人看上去也就二十多岁,全身上下闪烁着金属的寒光,昂首而入,那副神气就好像是一位将军——如果他不是这个年纪,他的气势确实会让人相信这是一员大将。

除了气势以外,认真打量来人身上的铠甲,就能看出确实是一件上品,锃亮的护心镜能映出人影,紧密的山文甲把来人的胸腹要害都严密地包裹在其中,双臂上也是做工精良的护臂、护腕,腰际以下则是一条铁裙。唯一有些奇怪的是这个人戴的头盔,他的铁盔既不是满清的式样,也不是明军传统的宝塔式,乍一看颇像闯营以前的宽檐毡帽,只是上面散发的银白色金属光泽提醒着这是一顶货真价实的钢盔。

四个卫士紧随其后——更多的骑兵留在门外,仍然骑在马上。跟进来的卫士和为首者一样全身是铁甲,不同的是,四个卫士的头盔都是熟悉的尖顶盔而不是特殊造型,而且他们都握着寒光四射的马刀,而不像他们护卫着的那个年轻人那样只是把马鞭随随便便地抓在手里。

看了看五个人都披着的大红斗篷和脖子前赤色的围巾,还有他们铁裙和马靴间的火焰色军裤,吴月儿愣在原地都忘了掏刀子了:“鞑子的援兵是明军?”

她的目光继续上移,四个卫士的头盔上也都顶着明军的红缨标识,只有为首者再次显得不同,他用一朵令人困惑的黑缨作为头盔的标识装饰。

高云轩同样目瞪口呆地看着走进门的这个武将,心中生出了和吴月儿同样的疑惑,而且直觉告诉他,这是货真价实的川军。虽然不知道来人是谁,不过一看他身上的披挂就知道绝对不是等闲之辈,他和他身后的四个护卫虽然一身的铁甲,动作却依旧灵敏矫健……

“武将,和武将的亲卫。”如果不是来人年纪太轻,高云轩甚至可能把对方划归总兵级别的大帅,不过就算是武将和武将亲卫,也不是大侠能抵抗的,就好像全山东的大侠和亲传弟子凑到一起,也别想拼得过川陕总督的标营一样。

身边的那个北京人长叹一声,其中充满了绝望,瞬间之后,这个北京人突然对高云轩耳语了一声:“擒贼先擒王,跟他拼了吧。”

这句话顿时把高云轩从迷惑中拉了回来,对面的人肯定是清军,是假扮成明军的,因为对面是扬州绿营,所以这几个北京人是明军,所以他们要冲上去对付的肯定是清军,这个道理就好像是二加二等于四一样不容置疑……也对,清军的援兵怎么可能是明军呢?

虽然对方给高云轩一种川军的感觉,但今天他明显地失常了,一天之内,高云轩就记得自己曾经把清军的探马看成明军,曾经怀疑扬州的地痞是明军细作,差点误以为两江绿营是川军,还一度深信身边的几个北京人是清军,所以他就算再次走眼把清军当成川军也属于今天的正常水平。

“扬州这边真是混乱,清军扮明军,明军扮清军,他们之间从不发生误会么,这是怎么做到的呢?”虽然心中有很多不解,不过高云轩没有时间多想,他感到身边的北京人已经做出了动作。

“怎么?不愿意束手就擒么?”对面那个敌人将领发出一声冷笑,同时抬起手拦住他身后的卫士:“让我活动一下……”

“喝!”高云轩和北京人同时发出一声大吼,各自舞动着一根棍子飞身扑上去。

眼前的人影一晃,接着就听到北京人大叫一声,摔向一边。而这时高云轩也已经腾空而起,跃起的同时他胸腹用力,人已经像向后弓起来,就要把这聚集了全部力量的一棍向敌人劈头打下。

“哈。”那个年轻甲士瞋目向扑过来的高云轩喷出一声怒吼,双眼也骤然瞪圆,虽然有无数次格斗经验,甚至还上过战场。但在那一瞬间,高云轩好像感觉对方眼中射出的厉色变成一种有形之物,和对方的吼声一起撞到自己脸上,而且来势凶猛好像力量大得要把人生生推开一般,魂魄被因为这一瞪而动摇了。

甲士刚刚正手一挥马鞭把北京人砸了出去,在他瞪视高云轩的同时,马鞭已经反手闪电般的抽了回来,撞在高云轩的肋下。手中的木棍脱手飞了出去,人如同陀螺一般急速转了几个圈,然后一头摔向地面再也爬不起来,连呻吟声都微不可闻。

“这是大将!”看到师兄扑地不起,邢至圣目瞪口呆地盯着对面的五个顶盔贯甲的武士,刚才他和高师兄得出类似的判断,那就是对方是武将的亲卫,不过他还认为这个年轻的带头人可能是亲卫的指挥。不过现在邢至圣有了新的判断,因为他看到那些扬州绿营都换上了一副献媚的嘴脸,而且对方身上骤然生出那股杀气时,虽然距离很远,一瞬间邢至圣都有身体发软、四肢僵硬的感觉。

“真不堪一击。”为首的铁甲人意兴萧然的说道,他身后四个卫士中的两个快步走向前方,他们没有去制服已经退到墙角、一脸骇然的邢至圣、吴月儿等人,而是把那个倒在将领脚前的北京人从地上揪了起来;位于他左面的铁卫把刀换了一下手,然后两个铁卫从两旁一人擒着他一条胳膊,把他夹到了武将面前。

这时两江绿营的已经把这个人的腰牌从地上拾起来,恭恭敬敬地奉到武将眼前,被俘的这个北京人和他官衔相同,而且也都是一省的提督标营亲领,而且对方是马兵千总而他是步兵千总,论起来对方还比他稍高。

“直隶提标马兵千总?”武将冷冷地问道,还讥讽了一句:“如此不济?”

被俘的绿营军官三十五、六,正处壮年,他本来垂着头,闻言不禁抬起头,怒道:“没吃饱,手里没刀,有种让老子披甲再战。”

“你不是对手,太差了。”武将哈哈一笑,全然没有把对方的挑战放在心上,接着他就伸手去指还在地上趴着的高云轩:“这又是什么杂碎?”

“启禀周将军,他们是山东义军。”司马平见过这位武将,知道他是邓名麾下大将周开荒,他赶快凑到周开荒身后小声报告道。

“他们是山东绿营!他们自己说的。”远处抱着伤腿的段庚辰也大声嚷嚷。

“怎么可能是山东绿营?”周开荒嗤笑了一声,他一门就看到了远处全身戒备的吴月儿,因此本以为这是同情清军的本地江湖人士:“不过他们怎么和你们打起来了?”

“他们认定我们是清兵。”司马平一心给周开荒留个好印象,急忙解释起来:“嗯,没错,我们就是清兵,但他们不知道我们身在清营身在汉,所以就认定了我们是坏蛋,这几个北京佬才是好人。”

“而北京人向我招呼,这白痴就以为我也是坏人。”周开荒微微一笑,听到这里他已经完全明白:“既然是山东义军,那我就带走了。”邓名交代过,若是有山东义军出现,立刻带去见他。

不过张俊乾他们还是有些糊涂,司马平就转过去和两江绿营的人仔细解释起来,至于在边上瞎嚷嚷的段庚辰,司马平知道一时片刻根本说不明白所以暂时不去搭理他。

远处几个敌人到底在说什么,邢至圣根本听不清,就算距离近他也听不懂扬州话,吴月儿抱着受伤的师兄,这四个山东人退到了角落里准备做最后拼死抵抗。因为敌人没有立刻逼上来,他们就又一起向远处的高云轩望去:后者这时已经能一点点地把气吸进肺部了,刚才那一马鞭打得他半身麻木,好像连呼吸都做不到了。

高云轩距离周开荒的距离并不远,刚才后者问出那声“直隶提标马兵千总”时,动弹不得的高云轩还以为周开荒实在讽刺对方的冒充太拙劣了,但联系后半句好像又另有所指。

虽然江南话和四川话都没法懂,但周开荒和司马平那三言两语还是用的官话,尽管带上了四川和江南腔,但痛楚中的高云轩模模糊糊好像听见他们说自己的同盟就是真的清兵。

“如果他们是清兵,那对面就是明军了?”高云轩虽然呼吸时火辣辣地疼,但仍竭力嚷了一声:“我们是山东义……”

喊到这里,高云轩的声音就戛然而止,又变成了倒抽凉气声。

这嗓子提醒了躲在墙角的邢至圣,他飞快地琢磨师兄的用意,突然恍然大悟,既然逃不掉,那自然只有威逼利诱一条路了。

“我们是山东义军。”邢至圣在远处大喊道:“对面的赢爪牙听好了,我们是奉于七于爷之命给保国公送礼去的,保国公已经知道我们来了,要是你们敢动我们一根寒毛,保国公就把你们杀个精光!”

周开荒已经向前迈步,打算去和对方打声招呼,不过邢至圣的凶恶威胁让他愣了一下:“送礼,送什么礼?”

“是啊,送什么礼呢?”邢至圣也被问得愣住了,他身上就几两碎银子,仓促之间也没有地方去寻找适合保国公身份的礼物;不过邢至圣素有急智,更看到对方的动作一滞,意识到了敌人心中的犹豫,他不敢斟酌太久,忙冲着身边的吴月儿一指:“山东美女一名!”

周开荒背后的一个卫士面露讶色,嘀咕道:“提督什么时候有这名声了?应该是送给穆中校的吧?”

而另外一个卫士则认真地大量了下吴月儿,对方满脸黑黄,还有做出来的褶子:“这就是山东美女?”在第三次东征前,有很多人山东人拼命地说山东妹子的好话,而这个卫士也是一个心怀憧憬之人,但现在则失望之情溢于言表:“那不美的得是什么样子?”

……

“你们是明军。”邢至圣蛮有把握地对张俊乾说道,误会总算解开了:“那你们为什么打我们?”

“我么不是明军。”张俊乾冷冷地说道,他是江南督标步兵千总,不过这个身份没有必要告诉一个侠客。

“那你们是明军。”邢至圣指着司马平说道。

“我们不是明军!”不等司马平回答,不远处抱着腿坐着的段庚辰就抢先答道,他愤怒的目光依旧在吴月儿身上盘旋,在他看来这种悍妇活着就是浪费粮食,唯一的用处就是剁了包馒头:“明明是你们先打我们的。”

“但你们也不是清军,对吧?”邢至圣感到自己又有些糊涂了。

“我们就是清兵。”司马平叹了口气,他又发现一个和段师弟智谋相当的人物了,顿时全身被一种熟悉的感觉所笼罩,那是一种“千言万语、不知该从何说起”的绝望感。

“那他们是明军?”邢至圣脸上又都是迷惑了,他最后指了一把周开荒:“那他们为什么不打你们?你们不是清兵么?”

司马平沉默不语,他突然意识到这不是自己的师弟,他没有帮对方理解这个宇宙的义务,而段庚辰仍在愤怒地反驳:“谁规定明军就一定要打清兵了?你家的规矩吗?”

这声反驳让司马平又轻叹了一声,但邢至圣脸上的迷惑却散去了一些,好像段庚辰的逻辑正是他能理解的哪一种:“在山东就是这样。”

“可这是江南,不能按山东的规矩来!”段庚辰的咆哮声越来越高,兄弟正在帮他小腿打夹板:“江南的规矩就是见了北佬就打!”

“哦。”完美的解释,邢至圣关于刚才那些怪事的疑问都迎刃而解,再也没有任何迷惑。

……

留在店里的除了斗殴的两群人外,还有刚才那个读书郎,刚才打成一锅粥的时候,他曾为之说情的几个人夺路而逃,而把他们带着的小孩扔在身后。结果为了保护这个小孩,读书人也留下来了。

“虎毒不食子,他们怎么舍得把孩子扔了?”事情平息,读书人还在愤愤不平。

此时司马平跑到高云轩身边嘘寒问暖,听到这声后无奈地看着这个年轻读书人:“这不是他们的孩子,是他们想带走卖掉的,所以我们刚才才要他们留下抵债。我们是打开门做生意的正经侠客,不是丧尽天良拆散人家骨肉的土寇。”

这个年轻读书人是安庆人,刚刚离开家打算沿着运河旅游,一番游历后,读书人就会对这个社会有基本的认识,再也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学子;这也是他们在进入污浊不堪的官场摸爬滚打前,非常有必要的一段历练。

“你们想救这个孩子回家?你们知道他家在哪里?”

“我们不知道……”司马平又一次陷入了沉默,对面的这位不是有勇无谋,而是还没有经过游历,不然就不会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而是立刻明白他们勒索小孩也是为了卖掉挣钱。

不过这样一个才出门游历的年轻书生,司马平和远处旁听的张俊乾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杀机。在经过官场的锻炼后,士人就会成长为东林、阉党的栋梁,执掌这个国家,到时候就轮到军官和侠客听不懂士人在讲什么了,什么该说,什么该带进棺材里根本不用丘八和侠客来提醒。不过但眼前这位年轻士人,除了良心一无所有,应该也不懂什么是保密,可是需要他守口如瓶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这是个读书郎。”高云轩在背后轻叹了一声:“是读书人啊。”

“高大侠说的是。”司马平回过头,轻声赞同了一声:“要不我让他发个毒誓吧。”

高云轩沉默了两秒,他听出司马平的言不由衷,不过并没有进一步为士人求情,而是摇摇头:“他知道得太多了。”

“所以去四川好了。”一个周开荒的卫士突然插嘴道,他盯着那个安庆人说道:“四川需要教书先生。”

司马平和张俊乾一起盯着这个明军卫士:“不会让他跑了吧?”

“放心,我会和兄弟们交代清楚的,他敢跑就打断他两条腿,让他躺在床上过夔门。”川军士兵盯着那个读书人:“他留下来是为了保护这个孩子,命不该绝。”

……

五个山东人、一个安庆人跟着周开荒走出店外,立刻就被道路上明晃晃的寒光晃花了眼,看到周开荒走出来后,上百名明军甲士一起转身向他行注目礼。周开荒回了一个礼,今天邓名开会讨论什么谈判底线问题,周开荒对此兴趣不大就出来巡查各营,正好撞上了这件事。

这是明军的常备骑兵连,他们身上的装束都是统一的,头盔也都一般无二,而周开荒有权打造一副符合他心意的特殊头盔,这也是高级军官的特权之一。这些常备骑兵和三堵墙一样接受了墙式冲锋的训练,他们的坐骑大都也是四川骡马行提供的年轻战马,身上的装备更是花费了成都的重金。

随着周开荒一个挥手动作,上百名明军骑兵都翻身上马,常备骑兵一个接着一个,跟在周开荒背后行军。没有人或马发出声音,只有密密麻麻的马蹄声,和上百甲兵身体颠簸时发出的甲片铿锵之声。

哗、哗、哗。

一向自问胆大的高云轩等人,听着这有节奏的金属碰撞声,再看看甲骑一张张毫无表情的面孔,不知不觉的竟然也都忘记了交谈,一路默默无言地跟着来到了明军大营。当天,这几个于七的使者就见到了保国公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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