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清》 灰熊猫 著
第六卷 忽闻岸上踏歌声 第047章 证据

得知邓名即将返回成都城区后,顿时在城内引起了一片轰动。

或许是因为邓名最近一直没在成都,所以刘曜、刘晋戈、熊兰、秦修采等川西官府的高官都急着向他汇报自己的成绩;同秀才见到这位川西实际统治者的机会并不是很多;而那些权如同秀才是刚抵达四川的移民,还没有完整的帝国公民权,更是急切地想一睹这位年轻诸侯的风采。在清廷控制区的时候,邓名的大名如雷贯耳,现在总算是能亲眼瞧瞧他到底是不是真的有三头六臂。

而书院鏖战的两派,也默契地暂停了争吵,认真准备要给邓名展示的功课。无论是蒙正发、朱之瑜,还是惠世扬、巩焴,这都是他们与邓名的首次会面。双方都很清楚,利用这次机会给邓名留下良好的印象,怎么讲其重要性也是不为过的,或许就能决定此番争论的胜败,决定自己在书院里的地位。

“巩焴这些日子大放厥词,把太祖皇帝的圣子神孙都骂了一个遍。”蒙正发认为自己胜券在握。

成都书院的权力之大胜过了蒙正发抵达成都前的想象——在奉节的时候,蒙正发和朱之瑜曾猜测这个书院类似传统的贡院,是授予学生做官资格的认证机构,邓名想通过这个结构培训出对他绝对忠诚并且和他有师生之谊的候选官吏来。对蒙正发的这个猜测,文安之也没有断然否认,因为这本来就是他私下给邓名的建议。文安之并不打算重提那次私人谈话的内容,他以为邓名领会了他的意思。这次蒙正发、朱之瑜拜见文安之的时候,老督师虽然没有明说,但还是暗示了一下邓名的少唐王身份。

蒙正发和朱之瑜早就听说手握兵权的邓名行事一向毫无顾忌,但在抵达成都前也绝对想不到居然这么过分:川西行政长官都是邓名擅自任免的,和朝廷连招呼都不打一声。现在的晋王不用说对天子最为恭敬,而延平郡王至少也会走个形式,在任命文武官吏的时候上一道奏章向朝廷推荐一番。但是邓名连这种过场都懒得走,大笔一挥就直接授予职务或功名,同秀才的功名一给就是几万人,后来更是十几万人、几十万人。

除此以外,邓名还公然否认天子的律法的适用性,多次在将领、部下、军队前自比汉太祖。相比文安之,朱之瑜和蒙正发对永历的忠诚程度要差很多。尤其是蒙正发,如果邓名没有类似表现他反倒会有些不安,担心对方会清算自己投降的往事;而朱之瑜在经历了一次次对皇上、朝廷的失望后,也不反感有一位英明神武的少年宗室来争夺领导权。朱之瑜和郑成功、张煌言的关系都极好,这两位诸侯对大明忠心耿耿,但对永历天子远远称不上死心塌地。至于蒙正发、王夫之这些好友对大明的忠诚都没有多少,更不用说对永历了。

邓名的书院虽然还没有授予贡生、监生功名,不过蒙正发和朱之瑜估计这只是时间问题。这个书院目前主要是教育孩子——这点蒙正发和朱之瑜都认为很正确,乱臣贼子本来就是要从小培养,这些孩子吃着邓名发给的免费午餐,有时还能剩下一些给弟妹带点儿回去;坐在邓名出钱建造的课堂里,学习着邓名指定的课本,他们不会对永历天子有丝毫感情的;等这些孩子拿到邓名给予的正式功名后,蒙正发估计这些官吏能拿着刀去“说服”永历禅让。

更进一步,邓名的书院还培训教授,尝试让这些教授去普及全民教育,甚至还教授女学生。这点蒙正发和朱之瑜没有事先料到,不过他们心中暗想邓名所谋甚大,那他的此举就一定含有深意。

但无论如何,邓名是大明宗室,而且德高望重、消息灵通的文安之还暗示他就是唐王之后,那么邓名就要维护明太祖以降的历朝大明天子的名誉——虽然没有邓名的直系祖先但也不能任由巩焴泼黑水。否认燕王系的政绩,对唐王系抢班夺权是有好处的,但也要恰到好处。像巩焴做到这个地步,那不只是燕王系受害,整个大明皇室的合法性都开始受到质疑了。

因此蒙正发认为邓名一开始可能乐于听到巩焴的言论,但现在目的已经差不多达到了,是该制止巩焴继续抹黑大明朝的时候了。

“巩焴烧了神主牌,惠世扬想当三国元勋。”蒙正发已经想好了见到邓名时的发言主题。就算巩焴没烧过邓名祖先的神位,他的言论也是对明皇朝的严重侮辱。维护燕王系的声誉对邓名来说或许不是发自内心的愿望,但却会对他的名声有很大的益处。

经过这些天的论战,蒙正发明白自己的辩才不是巩焴的对手,不过输给进士、学政还不是丢脸的事情。这种论战从来不看水平的高低,只看政治方向正确与否。蒙正发一直在维护大明皇室的声誉,这就能保证他立于不败之地。至于自己之前剃发降清一事,蒙正发觉得邓名也不会追究,通过陈佐才就能看出邓名的宏大气量来。

陈佐才是永历天子的铁杆,至少曾经是,邓名充分信任他,把书院祭酒这样的要害位置交给他;在习惯于官场阴谋的人看来,把这个位置交给陈佐才,但教材和讲学内容完全由邓名说了算,邓名这样做很可能是想迫使陈佐才自行辞职,或是落一个背叛永历的名声——实际上邓名对陈佐才毫无干涉,以前朝廷就是对百依百顺的国子监都不会这么放任。邓名还忍受了陈佐才的当面斥责——听说邓名当时脸色很难看,但换上谁估计脸色也好看不了。

而这一切加起来的结果就是陈佐才这个铁杆对永历的忠诚也变得可疑起来。虽然陈佐才一直嚷嚷邓名轻视士人,但现在陈佐才绝对不会骂邓名是乱臣贼子——尽管邓名已经是司马昭之心昭然。

就算陈佐才现在还能硬着心肠指责邓名有不臣之心,那周围人未必会称赞他忠义,反倒会认为他不识好歹、忘恩负义。一个云南缙绅去投奔永历天子,鞍前马后跑了这么多年,跟随着李定国、刘文秀、沐天波他们到处讨贼,可是马吉翔这些劝进孙可望的软骨头阁老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天子又是怎么回报这个忠心耿耿的士人?千总!就算是个没有功名的偏远地区的缙绅,也不至于给这么个职务吧。

要是陈佐才为了永历痛骂邓名的话,那对于永历的君臣大义倒是全了,可邓名对他的恩义又该怎么算——蒙正发、朱之瑜私下觉得陈佐才两全的办法恐怕只有一个,那就是在替天子骂完了篡位的乱贼邓名后,接着伏剑自裁,以谢保国公的知遇之恩,不然就等着被人戳脊梁骨吧。

内心里蒙正发也有几分羡慕陈佐才的遭遇,要是当年他受到过这样的恩宠,那就说什么也不好意思剃头回家成亲了。不过还来得及,他蒙正发是隆武的举人,想必可以让邓名高看一眼。

……

蒙正发和朱之瑜商议对策时,巩焴正在去找惠世扬的路上。和对手一样,巩焴也认为自己稳操胜券。如果邓名是朱三太子的话,那巩焴想不出容忍自己痛骂他祖宗十几代的理由,更不用说自己还烧过他们老朱家的太庙,那些可都是三太子的祖宗啊。

这些日子虽然邓名不在城区,但听说就在城郊的五十一亭,如果想阻止巩焴的话,一个口信就够了。但巩焴却从刘晋戈那里得到准确的消息,那就是邓名根本没有过问此事,一次都没有。

现在闯营的势力已经控制了成都、叙州两府,夔东军有同盟呼应,如果再把持了书院的教育方向,培养出一大批心向闯营的官吏来,那四川这块基业就算是牢牢握在闯营的手中了。当年闯营就是吃了缺少文人的亏,但这次会完全不同,川西不但能提供兵力、物资,还有一个书院可以源源不断地生产可靠的拥闯士人,这不就是帝王之资吗?而且四川的书院气象比巩焴来之前想得还要宏大,教育的对象包括川西的农工商。要是百万人口都被教育得拥了闯,那将来还愁没有文武官吏可用吗?

“老平章何在?”

巩焴看到一个惠世扬的随从。巩焴的随从都是从陕西带来的老部下,跟他打了十几年游击,而惠世扬的随从则是夔东军提供的。

“老平章正在练习礼仪。”随从答道,私下见面时他们也没有什么顾忌,昔年的老称呼都出来了:“尚书请进吧。”

在书院争论这个问题上,惠世扬并不像巩焴这样旗帜鲜明,实际上他一直保持中立,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倾向性。尽管巩焴一直在宣传邓名是闯王之后,但惠世扬对此还是有所怀疑的。只要邓名的身世还有一丝疑问,他就不会把赌注全部压倒闯营这边。惠世扬可没有烧过老朱家的神主牌,他没有必要放弃自己两面下注的策略。

而明天的见面惠世扬也不打算发表任何过激言论,一心只打算磕头行礼。

巩焴进来的时候,惠世扬的两个随从举着一面大铜镜,老平章正冲着它三跪九叩,同时用挑剔的眼光审视着自己最细微的动作。

“你来了啊。”巩焴进来的时候,惠世扬仍一丝不苟地对铜镜行礼,口中淡淡地打了声招呼。

“老宗师辛苦了。”巩焴走到惠世扬背后,客气地应道。

“好多年没有行过礼了,不练不行啊。”惠世扬轻叹一声:“明日可不能失礼,让蒙正发挑出毛病来。”

关于这次阅兵的主题,成都人都听说了,那就是邓名要补办从缅甸返回的凯旋式。

听到这个消息后,蒙正发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妥,他之前也附和过陈佐才,称攻打缅甸纯属劳民伤财,但这仗是邓名亲自指挥的,少唐王当然听不得这样的话。因此蒙正发马上改弦易辙,准备了好几封诗赋,准备在邓名的阅兵式上高声朗读,歌颂上次王师征讨缅甸,耀武扬威于异域的煌煌武功。

陈佐才依旧固执己见,坚持认为既然没有救出天子就称得上是一无所获,所以不打算向邓名道贺,没有准备任何歌功颂德的诗赋。对此蒙正发也不勉强,但也不打算效仿,在他看来陈佐才是铁了心要扮演强项令,而邓名为了自己的名声也会效千金买骨之法,优待陈佐才以赢得士心。不过这种强项令有一个就够了,蒙正发熟读史书,知道皇帝固然需要陈佐才这种有风骨的士人为自己增色,但更需要也更喜欢揣摩上意的乖巧臣子——蒙正发不打算同陈佐才竞争岗位极其有限的“强项令”一职。

至于之前曾经说过缅甸之战的坏话更不必担心,那时蒙正发被巩焴绕晕了头,见全书院的名人都说缅甸之战徒劳无功,那他也就不小心跟风说了两句。现在保国公既然露出了口风,蒙正发也就立刻修改错误,更不惜“以今日之我战昨日之我”,有些士人抹不开面子,不好意思马上当众改口;但蒙正发不是那种分不清“领导意图”和“个人脸面”哪个更重要的糊涂虫,处理得当的话这甚至是一个契机,让邓名明白他是个绝对以领导意志为意志的好臣子——反正都剃过头了,想扮演硬汉形象也没机会了。

而惠世扬除了准备辞赋,还向刘晋戈争取到了凯旋仪式总指挥的职务,他自认是几朝元老,精通各种礼仪,一定把整个活动组织得庄重严肃,让邓名见状大悦。本来巩焴是大顺礼政府尚书,操办各种礼仪活动巩焴也是得心应手,但惠世扬自称来成都这许久一直没有做事,就把这摊子事全部揽过去了。

一开始刘晋戈还不同意,因为他知道邓名不喜欢别人对他行叩拜礼,游骑兵来传达命令时,也交代说邓名的意思是让同秀才们自由活动,只要不挤占道路就可以。

但惠世扬指出,汉太祖见到臣子们山呼叩拜后,顿时龙颜大悦,称自此方知为天子之乐。可见这个是人之常情,任凭哪个豪杰人物也逃不过。更进一步说,邓名平易近人,所以不要求为他准备盛大的迎接仪式,但臣子忠心侍上,越是如此越要坚持君臣父子,一定要把最好的礼仪献给君主——不然还要这些臣子何用?不错,赵匡胤是黄袍加身,但这就是臣下的作用,要是赵匡胤不是装睡等部下来送黄袍,而是自己找人绣龙袍然后自己当众披上,那成何体统?

惠世扬用的汉太祖典故很有说服力,刘晋戈知道邓名颇欣赏刘邦,多次在他们面前称刘邦为潇洒、豪迈的英雄,无可无不可的大丈夫。被惠世扬说服后,刘晋戈就默许他去组织一些官吏紧急排练迎接仪式。

不过刘晋戈还是留个心眼,没有公开下行政命令宣布惠世扬负责此事,而且也没有下令手下官员去听惠世扬指挥,只是为惠世扬的安排提供一点方便并不加以阻止。要是邓名不高兴,刘晋戈可以说这都是惠世扬自行其是——就算邓名心里有数,但这就入惠世扬说的,部下忠心办事,就算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上司心里也是高兴的,只要有个借口就不会追究了。如果邓名喜欢的紧,那到时刘晋戈再表功也来得及——几年的行政工作很锻炼人,刘晋戈不是只知道单挑的毛头小伙儿了。

第二天清晨,邓名带着游骑兵按时抵达城门时,刘晋戈心情有些紧张地带着随从出门迎接。陈佐才、蒙正发都已经到达,前者绷着脸孔打算就用这副表情来表达他的抗议;而后者口中正念念有词,还在温习着他的诗赋,精益求精地推敲着朗诵时的语调和表情。

而闯营这边的大将巩焴迟迟没有出现,礼仪队的总指挥惠世扬更是踪迹全无——这两天惠世扬紧急培训了一支几百人的礼仪队,虽然人数不是很多,但惠世扬称兵贵精、不贵多。邓名骑马入城时围观的人想必乱七八糟,数百训练有素的“精兵强将”突然整齐的施以大礼,同时发出整齐的恭贺声,更能显得鹤立鸡群。在给保国公惊喜后,震慑住众人。

刘晋戈同意了这个计划,但现在邓名都到了,总指挥却没来。礼政府尚书更一起消失,否则巩焴绝对可以代劳。

“惠老先生到了吗?”

刘晋戈内心还在彷徨不安的时候,邓名的问题已经降临到了头上,他脱口而出:“还没有。”

保国公抵达后一开口就提到惠世扬,让刘晋戈更加惊疑不定,他用余光观察了周围人一圈,也没有发觉到什么异常。

又等了片刻,邓名终于显得有些不耐烦了,再次开口道:“既然惠老先生还没有到,我们就不等了,我听说你们准备了一个叩拜仪式?我不是说过,不得侮辱朝廷功名吗?”

刘晋戈心中一声声叫苦,怪不得邓名一开口就问惠世扬何在,可这件事是前天定下来的,与会者没有几个,刚才他查看一圈,也没有注意到谁面色异常。

至于邓名说的那个不许侮辱朝廷功名,刘晋戈可不是几年前刚当上成都提刑官的时候了,现在谁还不知道邓名那个理由根本就是无中生有?惠世扬说的好,别说主君了,别说秀才了,官员见了阁老有敢不叩拜的么?阁老见了公公膝盖不也得打弯么?当初要不是惠世扬拜了王安王公公这尊大佛,东林怎么能捞到定策之功呢?后来温体仁检举东林卖官鬻爵、科举舞弊,要不是及时拜了曹化淳曹公公,怎么能倒戈一击把温体仁踢出朝堂呢?温体仁就是最好的反例,他的膝盖对公公们倒是挺硬,结果曹公公他们在皇上耳边动动嘴皮子,就成了“阉党”了。

“好了,这事取消。”邓名不给刘晋戈更多的思考时间,摆摆手下了命令,接着他转头看向熊兰:“熊行长,东西都准备好了么?”

“提督放心,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熊兰神情肃穆地保证道。

事到如今,刘晋戈哪里还会不知道是谁出卖了他,在心中大骂起来……最近一年来他始终把参议院的青城派视为首要的敌人,蒙正发到成都后他的精力又被吸引到了书院,结果就放松了对熊兰的警惕。两天前惠世扬提议时,熊兰等人也在场,还信誓旦旦地与刘晋戈签订了攻守同盟,没想到一转脸就把他给卖了,而且刚才还满脸无辜。在邓名解开谜底前,刘晋戈愣是没能看出一丝的破绽来。

隐约感到身旁的刘知府正投过来愤怒至极的目光,不过熊兰却全然没有放在心上。两天前惠世扬博引旁征,听上去好像把邓名分析得头头是道,但熊兰却知道其实大谬不然。若论揣摩邓名的喜恶,熊兰一直以川西第一人自诩——从来没见过那个传说中的剿邓总理周培公,不过就冲邓提督私下里都对他赞不绝口,熊兰就知道周培公也不是易于之辈,所以自己谦虚地没有自封为天下第一。

“老子可是向提督投降过三次,其中的凶险岂是你们能想象到的?你们不就是有个好爹么?邓提督岂能以常人论之?”熊兰脸上不动声色,心里把刘晋戈一阵嘲笑,对夔东派来的高参惠世扬更是鄙夷:“就好比这条春熙路吧,当初邓提督要大伙儿起名字时,只有我在远处高喊‘邓公路’,邓提督当时眼睛一亮,差点就答应下来了。可惜、可叹这帮白痴不懂得抬轿子,胡乱起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名字,最后邓提督也不好意思起来,才叫了这个春熙路。”

到目前为止,熊兰唯一的一次重大失误就是曾经撺掇邓名去听陈佐才的课。不过失败乃是成功之母,从那以后,熊兰自认为对邓名的揣摩能力又上了一个台阶:“惠世扬那老匹夫有一点没说错,就是要顺着提督的喜好来。但提督还真不喜欢叩拜,提督就愿意和大伙儿、和同秀才平起平坐。只要顺着这条思路来,就决不可能犯错;谁要是逆着来,就等着拍马拍到马腿上被踢吧!”

惠世扬的建议有不少人赞同,甚至连熊兰的老师爷秦修采都迟疑不决。但熊兰却异常坚定,当即就派人跟着游骑兵回去向邓名打了小报告,把惠世扬、刘晋戈等人的“阴谋”汇报给了保国公。没用多久,返回的使者就带回了熊兰意料中的好消息,邓名把后续工作交给了熊兰负责,从内容看,如果没有他的报告,这份工作肯定会给予刘晋戈的。

“好,让我们进城吧。”

邓名率先策马向城门奔去,熊兰一抖马缰,紧紧跟在侧后护卫;秦修采、刘曜等人看也不看刘晋戈一眼,先后迅速纵马赶上;刘晋戈垂头丧气,跟在出城迎接官员队伍的最后。

邓名跳下马后,快步登上了城楼。一队黑衣的游骑兵环绕在邓名的身后,他们会整齐地大声重复邓名的每一句话,把声音传播到远处,保证城楼附近的同秀才们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官兵远征缅甸,有人问我这一战的胜负如何。”邓名站在城楼上,面对着成千上万的川西同秀才,大声问道:“你们觉得此战是胜是负?”

“王师大捷!”

不管之前成都流传过什么样的言论,同秀才们现在还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么?就算有人依旧觉得远征缅甸徒劳无功、得不偿失,也绝对不会当着邓名面前这样说,以免让他们尊敬的统帅下不来台。

“你们怎么知道?”邓名立刻追问道:“你们怎么知道王师大捷?”

在春熙路上喊一声“王师大捷”很容易,但回答第二个问题就有些困难了。一些来观礼的参议员和帝国议员也都显得有些茫然:保国公在帝国议会发言时说过这一战打得顺利啊,不但多次以少胜多,还获得了战争赔款,这些话不是保国公你自己说的么?

不等同秀才们反应过来,邓名就再次问道:“证据呢?你们说王师大捷的证据是什么?”

这个问题就更加无法回答了,而且邓名的口气让不少人感到愈发迷惑:难道保国公否认这是一场胜利么?保国公为什么要这样苦苦追问?

城楼上的邓名深吸了一口气,放缓了语速:“今天我给诸君带来了胜利的证据,请诸君一览。”

说完后,邓名就将手一挥,他身后的游骑兵立刻向城外发出信号。

一列大车驶进城中,驾车的全人是身着黑衣的游骑兵,每辆车上都放着一个敞开盖的大箱子,里面满是光彩夺目的珠宝。

“黄金!缅甸的黄金!”

“缅甸的宝石。”

“缅甸的翡翠。”

大车队从全城的同秀才面前缓缓驶过,站在箱子旁边的一个游骑兵军官伸手抓起一把金币和宝石,高举过头顶让大家看,然后把它们抛出去,在远处的人群中洒落,他同时高声向道路两旁的人群呐喊着:“这都是缅甸的珍宝,胜利的证据。”

这句话被喊出口后,几辆大车上的游骑兵纷纷从箱子里捧起一把一把的财宝,用尽全力向四面八方抛出去:“胜利的证据!”

漫天的金光顿时引发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同秀才们兴奋地高声喊好,扬着双手去接从天而降的金币。

旁观的蒙正发和朱之瑜已经完全呆住了。

自古以来,就没听说过哪个诸侯曾经这样向百姓宣示胜利。即使是胸无大志的偏安之君,也知道告诉他的子民所有的对外战争都是吊民伐罪,都是顺天应人,不会有人承认从战争中获取财富。

“提督有令,今日全城欢庆缅甸大捷,随便吃、随便喝,提督请客,用缅甸的黄金请客。”在撒金币的同时,游骑兵还向同秀才们高声呼喊着。

虽然蒙正发私下里认为邓名迟早要篡位,但他为今天准备的贺胜诗赋里却紧扣“忠勇勤王”的主题。他和朱之瑜想象中的阅兵式也会极尽庄严、肃穆,邓名可能还会对百姓们谈一谈那些捐躯异域的将士,会称赞他们是忠君报国、死得其所。如果邓名真的提起这个话题,蒙正发也预备好了一些缅怀将士的辞赋。

可现在的场面完全超出了蒙正发的想象,那些拣到金币和宝石的人发出兴奋的尖叫,蹦跳着向周围人炫耀自己的收获;而那些没有抢到财宝的同秀才也不是一无所获,装着酒食的马车陆续开过来了,正走上春熙路,这都是熊兰按照邓名的嘱咐提前准备的。车上的人打开一坛又一坛的酒,一桶又一桶的食物。更有装着整只羊的车辆开到,春熙路的中央升起篝火,羊烤熟了,分发给欢天喜地的同秀才们。

随着诱人的肉香飘过,欢呼声一浪接着一浪。目瞪口呆的朱之瑜抬起头,再次向城楼上望去。年轻的川西统治者在那里俯视着他的都城,远远看见他一手叉腰,一手扶在城垛上,显得既轻松又惬意;鲜红的斗篷被风吹得飘扬到半空,在一群黑衣近卫的簇拥中,那个挺拔的身影更显得矫矫不群。

虽然看不清保国公的面容,不过从他的姿势看来,朱之瑜感到他似乎正在开怀大笑,为四周沸腾的场面而兴奋不已。

“这是大明的国公、皇上的重臣吗?”朱之瑜感觉这副闹嚷嚷、乱哄哄的场面未免也太不成体统,像是山大王向众喽啰炫耀下山的战果,而且还是那种最不入流的土寇:“撒金撒银,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就是夔东也没有这么荒唐吧。”

“我早告诉过你们,可你们就是不信。”旁边的陈佐才听到朱之瑜的言语,缓缓摇头道:“根本不是保国公受了夔东那群人的影响,而是夔东被保国公影响。”

这时有个一身黑衣的士兵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了陈佐才他们身旁:“敢问是朱先生、蒙先生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这个士兵挺身行了一个军礼:“两位先生若是有空,保国公请二位上城楼一叙。”

“没有叫我吗?”陈佐才问道。

那个士兵客气地答道:“保国公说了,陈祭酒随意。”

陈佐才见过几次邓名,但朱之瑜和蒙正发是初次,所以邓名表示陈佐才自便,如果他愿意,就和朱之瑜、蒙正发一起上城楼,若是他不想来也没有关系。

“那就好,我本来也不想去。我先去那边吃块肉。”陈佐才满意地点点头,迈开步子就向一处烤全羊的地方走去。

朱之瑜茫然地看着陈佐才。他还以为凭着陈佐才那副倔脾气,会因为邓名荒唐的行径而勃然大怒,甚至拂袖而去,全然没有想到祭酒大人居然会心安理得地去分一杯羹。陈佐才看着朱之瑜、蒙正发脸上的不解之情,哈哈大笑起来:“缅甸蕞尔小邦,竟然挟持天子、凌迫内阁,用他们的金子买的羊,我当然也要吃一块解恨。”

正如朱之瑜猜测的那样,邓名确实一直在城楼上笑,同时心里还在暗暗感慨,这些同秀才实在是太容易满足了。

就像后世中彩票一样,大多数人只盯着那些中奖的人,却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花了不少钱买彩票。邓名没有给每个同秀才发钱而是集中起来扔金币,这样花钱的总数要少得多,但效果肯定要比人人有份更加轰动。至于请成都人吃饭,花费也是有限,叙州等地的人不用说,就是分散在成都郊外各亭的人也没有享用到今天的美食,他们听说了这件事,会在羡慕城里人好运气的同时,后悔今天为何没有来城里走一趟。

那些拾到金币的人,还有吃到了免费宴席的人,就会成为高效率的宣传者,向他们的熟人和亲戚反复讲述今天的盛会,成为缅甸大捷不容置疑的证人。

“怪不得古罗马的将领每当胜利凯旋,总是喜欢请全城的人吃饭,用这个方式来炫耀胜利,真是效果好、花钱少的办法。”看着一片欢腾的成都,邓名忍不住产生了这样的联想:“不过等我们的教育普及后,都府的同秀才就不能这么好糊弄了吧?他们的要求会越来越高,再也不会因为一顿饭就满足。”

但那无疑是很久以后才需要担心的事情了,邓名觉得同秀才们不在乎他是不是迹近强盗,反正大家现在对帝国的理解基本上也就是这个意思。只要同秀才们觉得战争有利可图、能够让他们受益,哪怕只是捡到一块金币,或是一顿、两顿免费的美食就会很高兴。

在新年前后召开的帝国议会上,议员们居然没有如邓名猜想的那样通过新的战争提案,没有要求发动新的战争,实在大大出乎邓名的意料。经过认真思索,邓名理解了为何川西社会对战争出现疲倦感,也明白这种厌战情绪很快就会过去——邓名不希望老百姓产生厌战的情绪,也不愿意任其发展。

今日过后,就不会有人再怀疑明军在缅甸的胜利了,也不会怀疑给他们带来的好处了。

“邓提督高明。”熊兰站到了邓名身后。因为今天的酒肉是他负责预备的,所以他借口汇报工作就跑上了城楼。只有他和游骑兵一起呆在邓名左右,这岂不是对他密告的最大奖赏吗?

“从今往后就算有人非议朝廷做的事,也不会有人信了。”熊兰得意洋洋地说。

“朝廷?”邓名一边看着城下狂欢的人群,一边头也不回地反问道。

熊兰察觉到邓名似乎不想以朝廷自居,他略一思考,马上改口道:“院会。”

“院会?”邓名琢磨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这个词不错,我很喜欢。”

此时蒙正发和朱之瑜还没有到,邓名问熊兰道:“古人云:国虽大,好战必亡。熊行长怎么看这句话?”

“那指的是昏君好大喜功。如果都像提督这样,只打利国利民之战,以战养战;每次战争前都认真思考如何让同秀才们获益,那只有愈战愈强啊。”熊兰不假思索地答道。

“哈哈。”邓名仰天大笑数声,拍了拍熊兰的肩膀:“熊老弟之言,我非常赞成,非常赞成啊。将来等银行上了正轨,你也去做个知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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