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清》 灰熊猫 著
第六卷 忽闻岸上踏歌声 第039章 向导

推销商品的川西商人走后,下一个被带进营帐的则是个收废品的商人。

现在川西的商人见到清军官吏后都只是抱拳鞠躬——他们对邓名都不行叩拜大礼,自然更不会向这些川西军战场上的手下败将磕头;而高明瞻、王明德他们也只能对此视而不见。川西人的桀骜不驯他们现在也有所了解,并且开始逐渐适应了。最关键的是,他们既然在战场上无力抗衡,那就只能容忍对方的傲慢,甚至会互相安慰至少川西老百姓还会向他们鞠躬。

这位川西商人的步伐坚定,人看上去也孔武有力,高明瞻只扫了一眼,就判断对方是个军人,而且应该还是个不错的军人——川西的怪事多得很,高明瞻听说邓名让大批军人离开军队去务农、经商,他觉得古往今来也就是邓名能在天下未定的时候干得出来这种事。可恶的是虽然明明邓名这么干了,还是能把高明瞻打得落花流水。

高明瞻捏着对方刚才递进来的名片,念道:“成都废品回收商行?”

“正是鄙行。”高明瞻猜测得没错,这个商人是高邮湖一战的战斗兵,不过不是常备军。击毙了顺治皇帝后,他讨了媳妇并且退伍,按规矩领到了自己的土地。这一年多来看到不断有经商的战友发财了,他也心痒难忍,前不久十几个高邮湖的战友一合计,都卖掉了自己的土地,凑钱开办了商行,还从于佑明的工业银行贷了一笔款子。因为他们都是退伍军人,所以银行还会减免一部分利息。

开办这个废品回收行是刘晋戈建议的,他发现这个行业似乎有赚头,就积极鼓励成都人投身其中,并穿针引线帮助他们取得贷款——刘晋戈认为这样能够提高他在成都同秀才中的声望,从而把成都议会从青城派的手中争取过来一部分。

“那现在在重庆门前的那些人是?”高明瞻有些糊涂了,他本以为那些打着牌子吆喝废品回收的人都是邓名的手下,更何况其中很多人看上去和眼前这个一样都是军人。

“他们是叙州的废品回收商行。”商人朗声答道。叙州有些人利用距离比较近、消息灵通的机会,抢先成立了废品回收公司。他们不但向叙州纳税,为叙州创造了更多的工作机会,还会把回收的物资优先卖给叙州的商人;成都方面搞清楚这里面的利润后就眼红了,也想分一杯羹走,也正是因为这种呼声,刘晋戈才专门帮助成都废品回收行拉到了贷款。

“你们不是邓提督的人吗?他们是不是?”高明瞻不明白为何同一件事邓名要派两批人来干。

“我们都是邓提督的人……”成都的商人答道。他花费了很长的时间解释,才让高明瞻、王明德他们明白,虽然有了收购废品的机会,但是邓名并没有把这个工作指定给任何一个人,只要是川西的同秀才,就有公平竞争的权力:“既然是废品回收,当然价格不可能很高。但是有我们参与,肯定能够让废铜烂铁稍微值钱一点,对诸位将军和诸位将军的手下都是有利的。”

收购的价格太高,成都的废品回收行就无利可图了,毕竟他们比叙州到重庆的距离要远。但尽管如此,成都商人大概还是能提高收购价格——这个买卖属于暴利行业,若不是暴利他们也不会大老远地跑来了,赚不到大钱为何要冒风险卖地借贷子呢?

可是成都商人并没有对高明瞻说实话,他根本无意和叙州人进行一场价格战。如果双方恶性竞争,结果就是都挣不到钱,叙州商人更有优势,成都方面吃亏还会比较大。因此成都商人在进来见高明瞻之前,已经和叙州的商行商议过了,那就是双方不搞两败俱伤的价格战,而是对货物范围进行划分——为了防止成都人不顾一切地竞争,叙州商行也不得不克制自己的独占欲望,让出了部分市场,同意低价出售部分他们收购到的货物给成都人。他们还签署了一份协议,任何违约行为都可以去提刑官那里控诉要求赔偿。

成都人一边说,一边递上去他的废品报价单,高明瞻扫了一圈,发现和叙州的报价没有太大的区别,不过有几种废品被成都人摆在醒目的前排——还都是高明瞻看不懂的“废品”种类。

高明瞻把这几种东西念出来后,王明德和李德福也是一脸茫然,这些词汇分开念他们都听得懂,但合起来就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了。

“保鲜马肉,这是什么?”高明瞻从中挑了一个看上去最好理解的“废品种类”,乍一看好像这东西没啥难理解的,但认真一琢磨就发现处处透着古怪——马肉,还需要是保鲜的,这种东西存在吗?而且又怎么会被认定为废品?最关键的是,高明瞻还发现这种废品的定价很高。

“嗯,高巡抚明见……”成都人耐心地解释起来,自从叙州人来重庆收废品后,重庆清军的战马、挽马死亡率骤然升高,这当然是有原因的。

以前在陕西的时候,清军士兵能贪污马匹的草料银,但到了重庆后不下发马料银而是直接下发豆、麦,士兵没有银子可贪污,顶多是偷懒少去割点草,或是分点马的口粮吃;而现在有了废品回收后,马匹死了士兵就可以把马具、马蹄铁统统卖掉,而且还能把死马的皮革和尾巴也一起卖掉。

直接出售战马太过显眼,而且叙州也没有自己的马行,对此没有太大的需求;但成都有马行,成都的商人发现随着时间的推移,重庆清军的胆子也越来越大,因此成都的商人就希望高明瞻能够把还活着的马匹当做废品卖给他。不过这当然不能写在契约上,免得高巡抚被别人抓到把柄,所以成都人就发明了“保鲜马肉”这个词。

“活着的马,是啊,肉当然新鲜了。”总算听懂了对方想干什么,高明瞻嘟囔着。

不过在场的人都承认这是一个有诱惑力的提议。他们琢磨着反正是打不过川西明军的,到时候被抓住了还要花钱赎买坐骑,不付赎金就是白送给邓名了,那还不如现在卖给收废品的好了,还能拿到点钱——人一旦陷入了罪恶的泥潭,总是会越陷越深,重庆这帮人的堕落速度之快是李国英想象不到的。

“总督大人肯定是要带我们回保宁去的嘛,回到了保宁还怕没有马吗?”王明德直接就当着成都的商人和高明瞻讨论:“回去的路上肯定会有马死掉,那还不如现在当做保鲜马肉卖掉,死在路上的马肉没人买的。”

“我们的马就算不死,要是八旗兵的马死了,总督大人也会把我们的马给他们。”李德福也开始发表意见,好像明天就要开始退兵回保宁一样:“还不如卖废品了,省得让人家白白拿走。反正走这么两步路又不会死人。”

高明瞻和王明德都点头称是。手下反正要走路,那还不如把坐骑提前卖了,至于将领的坐骑,八旗肯定是不好意思来拿的。

重庆现在打不过川西军,可是退又不能退,清军从上到下对胜利完全绝望,所以就只剩下琢磨如何让自己过得好一些了——除了加工珠宝和卖废品,似乎也没有别的事情好做。

成都的商人愿意花钱购买这些将领手中的“保鲜马肉”,并希望以后金汤门对士兵出售保鲜马肉或是濒临死亡的马匹装做看不见。

“死马你们买了就买了吧,本将不会干涉的。”镇守金汤门的王明德和负责浮图关的李德福都给了同样的保证,他们二人已经打算把手里的马都卖了,只要派家丁看住自己的坐骑就行了。士兵私下卖给川西商人的马匹只可能是从别的营地里偷来的,对他们又有什么损害呢?

讨论完这种货物后,高明瞻又指着下一项问道:“这‘发霉的柴禾’又是什么?”

……

十一月二十日,黄飞刚跟着同伴们一起登上船只,倚在船舷边眺望着四川的群山——穿过夔门进入四川后,道路就变得愈发难走,不少人都开始叫苦,觉得他们被明军骗了。这哪里有平原,明明就是崇山峻岭嘛。幸好成都和叙州来的人不停地鼓舞着移民们,向他们保证离目的地不远了,而且到时候一定能让他们看到大片的耕地。

因为道路难行,而且移民们跋山涉水也走了好几个月了,所以现在男丁也轮流上船休息,以保证他们身体健康,不至于在抵达终点前病倒。

“前面就是重庆!”同船的叙州向导对黄飞刚等人说道:“这里暂时还在清军的手中。”

这里还有鞑子吗?黄飞刚等人都感到异常惊讶。

向导耿云林一再保证,距离邓名的根据地只剩下最后不到十分之一的路途了。已经好久没有看到清军了,想不到还有一支清军在距离目的地这么近的地方。而且移民们发现,川西人似乎习惯于用清军来称呼对手,无论是军人还是官吏。

此时在重庆城中,成千上万的清军士兵正在埋头苦干加工翡翠,有些士兵抱着竹筐来回奔跑,运送原石和经过粗加工的毛坯,而长官们的家丁们则四处巡视,以保证没有人偷奸耍滑。

当异常的响声从铜锣峡方向传来时,不少家丁还催促那些竖起耳朵倾听的士兵继续工作,不要趁机偷懒——直到这个动静变得越来越大,人群的骚动再也无法制止。

“重庆的清军是我们川军最凶恶的敌人……”耿云林认真地给这些首次入川的东南移民介绍着情况。

年初帝国军队在浙江大捷后,他就肩负着叙州议会的殷切希望,被袁象知府派去和移民套交情了。这大半年下来,耿云林和大批的浙江移民都很熟悉了,对方也通过他得知川西到处都是外来的移民,包括这个耿向导都是一样,不到三年前耿云林还在江西种地呢。

“和湖广、两江的清军比起来,甘陕绿营非常凶恶,就是临到绝境也往往死战不退,常常给我军造成重大的损失。”邓名唯一一次身负重伤就是与重庆清军交战,而且那次也是唯一一次清军主动追击并尝试全歼邓名统帅的川西军队。耿云林看到不少移民的脸上都露出紧张之色,急忙宽慰他们道:“不过你们放心,我们最终还是取得了胜利。而且重庆清军的水师不行,被我们压在嘉陵江里不敢出来。去年他们从嘉陵江里跑出来大闹了一场,没过几天就让我们又给打回去了。”

耿云林的安慰并没有起到他预想的效果,听到这些话后,黄飞刚不但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反倒变得更紧张了。他听说重庆清军有水师,而且还敢于出来和明军在水面上交锋——至少有这个可能性。

黄飞刚环顾了周围一圈,注意到其他同伴也都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虽然这些东南来的移民很多人都会水,但长江和家乡的大海不同,这里对他们而言是完全陌生的水域,万一遇上暗礁、激流怎么办?而且明军使用了严格的家属分离政策,一旦开始行军,丈夫、妻子不得见面——按说对这些移民没有必要如此,但是上次郑成功、张煌言的教训太惨痛了,任堂、穆谭本着有备无患的原则,对待移民也不许家人聚在一起。

要是舰队受到袭击,船只被清军击沉,根本不知道妻小在哪里,黄飞刚就无法去救援家人。船队从铜锣峡驶出,向导指着前方告诉大家:“看,那里就是重庆。”

听到这声介绍后,黄飞刚赶到呼吸变得更沉重了,手掌里也开始渗出汗来——我和家人一路跋山涉水,不会倒在成都的大门前吧?

……

站在重庆的城头,四川巡抚高明瞻眺望着远方,此番明军的声势前所未见,船只几乎把长江航道塞满了,而岸上的营地更是连天接地,铺满了整个大地。

“这肯定不是来打我们的。”高明瞻一早就得出了这个结论:“要是来打我们,用得着来这么多人吗?”

明军越来越近,高明瞻注意到很多人都是百姓,而且打探消息的人也陆续回来,都报告说这是明军从东南搬迁回来的水手、工匠和百姓。

“都散了吧,散了吧。”孙思克大声嚷嚷着:“没听清吗,这都是过路的,和我们没关系。”

“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关系。”高明瞻沉吟着说道。

“巡抚大人有何高见?”孙思克反问道。现在重庆的绿营整天加工珠宝——既然他们答应将盈利分给满、汉八旗一部分,而且驻防八旗也默许了,那么汉八旗自然不会出面反对而是闷头发财;现在八旗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严防小偷,重庆城内的盗窃活动极为猖獗,许多八旗的马匹和武器装备都被人偷走,当成废品被川西商人买去了——孙思克知道其中一部分是八旗兵自己卖了,然后声称被盗而已。因为他亲眼看到有一些汉八旗的士兵抽着湖广的烟草,有一些吃着咸鱼和腊肉,还有人用盐鸭蛋下粥,甚至怀里还揣着那种川西发行的欠条——要是他们的装备被贼偷去了,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难道是小偷天良发现,摸黑塞进他们的床铺下面的吗?

凭现在重庆的军心士气,和川西军打起来肯定要被揍得满山放羊。孙思克觉得反正快要退回保宁去了,重庆已经不可收拾就随他去吧,等回到保宁再收拾军心不迟——但听高明瞻这意思……莫不是看见对面有好多老百姓,高巡抚就头脑发胀地想出城去抢一把不成?要是高明瞻忘记了自己能吃几两干饭,孙思克就是拼上这条命也要拦住他。

“卖废品的价钱实在是贱了,儿郎们苦啊。”高明瞻悲叹了一声。他见到好多绿营士兵都把绵甲下边的衬铁片抠出来卖了,成都商人收废品的价格一直没有见到上涨,就算把绵甲里的铁片都拿出去,又能卖得了几个钱?眼看年底快到了,翡翠的销路也不敢说就顺畅,如何才能让几万个重庆官兵过个肥年,这真是摆在高明瞻眼前的难题。

……

当夜黄飞刚所在的营地就扎在重庆城对岸,他和伙伴们遥望着夜色中阴森森的城堡,知道里面驻扎着川西军最凶恶的敌人。渡过了一个不眠之夜后,黄飞刚他们就亲眼看到了向导口中凶残剽悍的甘陕绿营。

“各式木桶,质量上乘,买大送小!”

天刚蒙蒙亮,举着绿旗、穿着号衣的绿营士兵就在明军营地旁边摆开摊子,兜售他们的木桶,因为这东西收废品的商人不肯要,成都和叙州都能自产。清军觉得这些移民未必知道,所以把所有的木桶都洗刷干净,早早运过长江,希望贱价处理给这些移民:“老乡,拿个桶走吧,这么便宜的好桶,你走遍天下也见不到啊!”

来做生意的清军都是各个将领的家丁或是心腹披甲兵,并没有普通的士兵。

和川西的商人接触多了之后,好多绿营士兵都生出了逃亡的心思来,但川西商人和重庆将领们有协议,保证不协助清军士兵潜逃。重庆到叙州之间还隔着大片的无人区,所以绿营士兵虽然有这个想法但很难付诸行动。

看到数十万百姓路过,对绿营士兵来说是一个很好的搭车逃亡的机会。不过他们的将领马上就意识到了这一点,现在重庆城内戒备森严,个个军营严禁擅自外出,士兵们尽数关在里面做工。他们生产出来的东西只能由可靠的士兵运去贩卖,就连到江边搬运东西也不会交给可疑的无甲兵们去做。

“菜刀地卖喽!”远处另一个摊子上,摆满了崭新的菜刀。昨天晚上,李德福把士兵绵甲里最后的铁片、仅存的钢刀都收集起来,他的军营里停止了一切翡翠加工,连夜全速地生产民用菜刀——如果赶不上这一拨,那这些东西就只能当废铁论斤卖。反正等回到保宁,装备还是会发下来的。

“好刀,好刀!”每当有人投过来目光时,卖刀的清军士兵就会自卖自夸地大声吆喝起来,若是有移民在他的摊子前驻足停留,这个士兵还会拼命地用刀去剁自己摊子上的木桩子,以展示这些刚打造出来的菜刀是多么惊人的锋利。

这些军中铁匠做出来的菜刀确实质量不错,不时有人掏欠条买走一、两把——经过武昌的时候,明军就给移民每人发了一点欠条,告诉他们可以在武昌试着用用,或是存起来返回川西后再使用。不过因为说过这是要还的,而且武昌的欠条也不是明目张胆地流通,所以大部分人都没有机会用上。而重庆目前肆无忌惮地接受欠条,很快就挣走了移民口袋里的不少钱。

“多谢惠顾,欢迎下次再来。”学着川西的礼节,另外一个摊位的清兵冲着顾客一鞠躬,等人走远后才再次挺直胸膛,冲着往来的人群继续叫嚷起来:“瞧一瞧、看一看嘞,精品磨刀石,朝廷工部监制——后面还刻着工匠的姓名呐!”

离开重庆的时候,吃过一碗正宗山西刀削面的黄飞刚背上多了一条旧毛毯,手里还拿着根崭新的拐杖——江边到处都是推销拐杖的清军士兵,绝大多数都是竹子、藤子做的,还有松木的,清军士兵众口一词称到叙州的路很不好走,这拐杖也不算很贵,不少移民都掏出一元钱给自己买了一根。

移民川流不息地从摊前经过,宋梁努力地推销着他的货物,头两天的销售额就达到了长官的要求,剩下的利润都是他自己的了。

当夜幕又一次降临到重庆时,旁边几个摊位的同伴过来询问宋梁今天的成绩——只要看看那空荡荡的货摊,连一把弓或是一根箭都没有了——宋梁肯定是挣了不少。

一把掀起货摊的蒙布,宋梁把压在下面的欠条都捧了出来,厚厚的一大叠,看上去至少有上千元,折合白银也是十几两了。

“啥都别说了,啥都别说了!”宋梁激动地语不成调:“俺这就去川商那边割肉买酒去,兄弟们都跟着俺来吧。”

又经过一段跋涉,耿云林告诉他周围的移民们,前方就是叙州了,他们即将踏入明军的稳固控制区;刚刚得到准确的消息,明天这一带的最高长官邓名会亲自来迎接他们,成都、叙州的大批官员也会一同出现,尽最大努力解决移民生活、工作上的难题。

耿云林高声喊道:“明天,我们叙州的袁知府也会到场。我说啊,你们就别往前走了,就留在我们叙州吧,立刻就有工作,有工钱,袁知府还会帮你们盖房子。若是一时找不到工作都不用着急,叙州知府衙门可以先借你们钱吃饭、穿衣,头几百元还不要利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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