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清》 灰熊猫 著
第六卷 忽闻岸上踏歌声 第026章 兄弟

山东,登州府。

“魏冬瓜,今儿你把大伙儿喊来有什么事吗?”

围拢在一起的镇民们大声嚷嚷着。

最近胶东地区的人心一直浮躁不安,到处都有流言说明军又要打回山东来了,在十八年后,山东这片土地终于又要换成赤色旗帜了。

这种骚动当然有舟山明军的原因。抵达江南前,任堂等人一直在浙江和山东之间摇摆不定,没有确定最后的攻击目标,而且在对浙江发起进攻后,川军也还惦念着要在浙江取得战果后转战山东。所以张煌言未雨绸缪,已经把一些逃去舟山的山东人派回老家,让他们散布消息,给那些暗中支持明军的缙绅通风报信。

至于山东的府县,进入四月后也是风声鹤唳,那时川军刚刚抵达长江口,到处都有传言说明军人数超过十万,兵锋直指山东,并打算以山东为跳板直扑北京——这种说法清廷并不太相信,因为北京方面普遍认为川军能够反复沿着长江流窜就是因为他们的水师优势,却没有和清廷精锐在北方平原交战的能力。

山东方面当然也知道“南舟北马”的道理,不过事关山东各级官员的乌纱帽和性命,他们依旧高度紧张,北京方面为了安全起见也向济南派出了一些援兵。直到五月,大战在浙江打响之后,山东方面的警报依旧没有解除,北京的不少人也都担心川军会在浙江进行大扩军,然后围攻南京或是北伐山东。

不过最近一个月来,风声渐渐平息了,因为舟山方面清楚川军不会继续向山东发动进攻,所以派来侦查的小分队纷纷返回了舟山,而那些和张煌言有联系的山东缙绅也都收到消息,张尚书要他们立刻停止一切准备工作,不要露出破绽,或是被山东官府察觉到他们的行动。

山东的官府消息比较灵通,在江宁、苏州等地再次纷纷向北京告急时,也知道川军大概是要回去了。济南等地的清廷官员纷纷长出一口气,弹冠相庆之余,纷纷上书弹劾东南的同僚。以前北方各省对两江、湖广就是口诛笔伐,现在又加上了浙江——北京方面也有心用这些奏章来威胁东南,让他们知道自己是处于戴罪立功的状态。

高邮湖一战后,对东南督抚的弹劾攻击达到了顶峰,当时北方督抚们把东南的几位总督、巡抚骂了个死有余辜。但等“康熙”案的风声传出后,北方督抚们感觉这里面的水很深,太皇太后、辅政大臣、亲王贝勒好像卷进去的不少,于是就集体收声,谁也不想在摸不清状况的时候稀里糊涂地得罪了人。但一年多下来,这桩大案依旧是云山雾罩,辅政大臣们死不认账。现在高邮湖之战已经成了满清官场的大忌,除了亲王们,谁也不会在公开场合提起先皇败死的谜团。

此时北京和济南方面也都知道川军大概是要退兵了,山东的缙绅就算没有来自舟山的关系,也或多或少从亲朋那里知道:这次明军的破口入寇大概又快要被两江、浙江和湖广的清军击退了。虽然清廷已经在考虑川军退走后的善后问题了,但底层百姓对此依旧一无所知。在没有发达媒体的情况下,情报从社会顶层扩散到底层需要很长的时间。正因为有这个滞后期,所以在明军退兵的同时,山东乡村里关于明军北伐的流言却刚刚达到了最高峰。

今天把众人召集来的魏冬瓜表情严肃:“今天把弟兄们喊来,是于总爷有事。”

魏冬瓜口中的于总爷,就是栖霞县把总于七。

顺治初年,于七在山东组织义军抵抗清军,顺治六年接受了清廷招抚,成为栖霞县的把总。虽然于七只是一个把总,但接受招安后成为一方富豪,于家在栖霞县建立的庄园规模之大号称山东之最。在庄园里,于七还接纳容留了数百位绿林好汉,资助各路黑道开设武馆,以致势力遍布整个胶东。

去年,也就是顺治十八年十月,于七的兄弟于九、于十,因赌博琐事殴打莱阳缙绅宋彝秉,此人乃是清廷前兵部侍郎之子,还有一个叔叔是山东当任按察使。可于氏兄弟却没把宋彝秉放在眼里。于氏兄弟赌博出千不说,还狠狠地打了自己一顿,宋彝秉怒不可遏,但身为侍郎之子,按察使之侄,却拿于家兄弟无可奈何。就连宋彝秉的叔叔也劝他息事宁人,不要和山东一霸于七的弟弟过不去。

满腹怨恨却无处发泄的宋彝秉,为此竟然告上北京,让他父亲的故旧替他送告发信入朝,称于七图谋不轨,而他那个当按察使的叔叔也私通于七,意图一同作乱。当时刚逢重庆清军惨败,五万川军顺流而下,北京方面焦头烂额无暇分神,这桩案子也就此压了下来。

虽然没有立刻处置此事,但北京方面过问此案的官员还是选择相信了宋彝秉的检举——他大义灭亲,把叔叔都拖进案中,这不由得人不信。而且于七在山东的实力强大,顺治六年招安了于七和他的几万义军后,清廷的力量一直在南方和明军作战,也就忘记了要剪除他的羽翼了。这次看到宋彝秉的检举后,北京发现于七确实是个隐患,不管他是不是真的图谋不轨,但他确实有威胁山东稳定的实力。

在山东风声鹤唳的时候,北京对于七的处理就和管效忠当年对付马逢知的故伎一样,没有过于刺激于七,以免他起兵响应川军。而在确认川军开始返回上游、明军主力已经进入长江口后,北京就指示济南尽快把孤立无援的于七拿下,以消除这个隐患。

山东地方官对付于七的办法也和管效忠对付马逢知的一样,计划以宴会的名义召于七前来,然后突然袭击把他抓起来。不过和马逢知不同的是,于七乃是山东的地头蛇,在黑白两道关系众多,栖霞县令的鸿门宴开始前就有人密告了于七,结果于家兄弟拒捕,反倒把官兵打垮。

逃回自己的庄园后,于七确认自己被扣上了谋反大罪,就决定一不做、二不休地再次起兵,传檄给胶东的好汉们,让他们和自己一起举事——现在明军虽然走了,但山东的百姓和好汉们消息没有这么灵通,也对举事有帮助。

魏冬瓜也是刚刚得知此事,他的武馆就是于七资助的,而且直到现在,他们也不知道川军已经回撤。既然川军即将登陆山东,恩人于七又号召起事,魏冬瓜就来召集身边的好汉。

“你们听说过成都的三太子吧?”其实魏冬瓜也不知道四川和成都距离登州这里有多远,不过只要听说过三国志通俗演义,谁还会不知道成都呢?魏冬瓜并没有立刻打出于七的旗号,而是先借用一下邓名的声势,他一边说,一边向西边跪倒,当众磕头了几个头,才从容站起身继续说:“三太子手下有五虎大将,个个都有万夫不当之勇,更有文老督师,人称卧龙再世!”

由于高邮湖等一系列战役,邓名在山东家喻户晓,奉节文安之的大名也被人们反复传说。

虽然大家都曾在私下议论邓名,但从来没有想到魏冬瓜居然会这样明目张胆地提起,一时间诸位好汉人人发愣,都看着魏冬瓜说不出话来。

“有请二太子!”于七的来信只是匆匆几笔,起义的目标、口号一概没有,仓促之间魏冬瓜也不知道该用什么名义好,不过既然是反清,那打起明宗室的旗帜总是没有错的吧?

一个大汉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后面走了出来,魏冬瓜二话不说,又朝这个人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把此人介绍给大家:“这就是烈皇的二太子。”

在座众人大哗,好几个人已经叫起来:“魏冬瓜,这不是路边摆卦摊的李铁嘴吗?”

被称为李铁嘴的人看上去四十岁上下,他大步走到众人面前,朗声说道:“你们知道成都的三太子吧?他是俺弟!俺本来的真名叫朱真龙,烈皇殉国后改名叫李通药,在乡里隐姓埋名二十年,魏冬瓜早就知道。”

“正是。”魏冬瓜急忙上来补充,还掏出一封信来:“我把这件事告诉了于总爷,你们看!这是于爷的信。于总爷让我保护二太子去他那里,于总爷要光复山东,把建州鞑子赶出山海关去!”

有人上前认出了于七的笔迹,既然是于七都要反了,那这事应该假不了。

而且二太子还在边上推波助澜:“俺弟已经知道俺在这里了,正帅着百万大军赶来,白衣白甲还带着俺父皇的孝!都跟着俺反了吧,等俺弟坐了龙椅,你们都能封王!”

“反了,反了!打进北京城!”不少人都激动地大叫起来,很快这呼声就响成了一片。

虽然朱真龙说他不想当皇帝,但他也是皇上的亲哥啊,众人又纷纷和魏冬瓜一起向朱真龙拜倒:“千岁,俺们保着您杀进紫禁城。”

※※※

无独有偶,此时在广东番禺,也有一群渔民正聚集在一起商议。

新任广东总督卢崇峻走马上任以来,和平南王尚可喜一起负责执行禁海。卢崇峻属于汉军旗的镶黄旗,对禁海一事极为尽心,再三重申广东沿海地区的百姓必须一个不留地迁入内地,绝不给郑军任何渗透内地、招揽士兵的机会。

率领广东绿营禁海的是广东提督吴六奇,凭借向李成栋、尚可喜两次出卖广东的赫赫功绩,吴六奇深得清廷器重。尚可喜下令进行广州大屠杀时,吴六奇也带着本部不折不扣地予以执行。在禁海令颁布后,吴六奇多次附和尚可喜,向清廷报告广东乃是郑军活动的“重灾区”,称广东的很多百姓不甘心被清廷统治,日夜盼望着郑成功反攻。所以吴六奇认为广东的禁海令必须加倍严厉地执行。不用卢崇峻多做督促,吴六奇就把禁海当做头等大事来抓,派出麾下官兵日夜沿海巡逻,捕杀迫于生计而冒险出海的渔民,唯恐不能把他这些贫苦的广东同乡斩尽杀绝。

在全力抓捕杀害广东渔民的同时,吴六奇还双管齐下,出动大批绿营在海岸边设立界石,并反复拉网搜捕,凡是越过界石一步的人一律杀无赦。作为一个潮州人,吴六奇在自己父母祖先的故乡执行了最彻底的禁海令,甚至不满足于黄梧建议的十五里禁海区,而是把沿海五十里内的父老乡亲杀了个一干二净。

铁面无私的吴六奇对故乡不但不肯网开一面,甚至更加严酷无情,这不但让尚可喜、卢崇峻都很满意,北京清廷也因此大为赞赏他的忠诚,授予吴六奇少傅兼太子太傅的爵位。

今天聚集起来议事的这些渔民,为首的名叫周玉,在吴六奇的反复围剿下,周玉感觉自己已经快要活不下去了。

“这些日子,风声是越来越紧了。”周玉的脸绷得紧紧的,没有一丝笑容。他本家的两个叔父都失手了,被巡逻的广东水师官兵抓住,船上的渔民无论年纪大小一概不赦,人头被挑在旗杆上送回衙门去请功。现在每次出海捕鱼,简直就是去鬼门关上闯一遭。

好多与会的人都抱着头一言不发。有些人因为怕事暂停了出海,原以为只要避过了这阵子风头,日子还是能够过下去的。没想到几个月来风声一天紧过一天,本来渔民就没有多少储蓄,就是天天出海都难保家里的老人、孩子不挨饿,何况现在呢!他们聚集在一起,最初想着的就是互相有个照应,交流一下官兵巡逻有没有盲区,可以让他们去死中求活。但这种地方越来越少了,而同伴却在日益减少。

“王老大呢?”周玉没有立刻说出他这些日子一直在盘算的念头,而是想等人都聚齐以后再吐露。但他左等右等,好几个年长的老渔民仍是一直没有到场。

“王老大?不在了,昨天越界的时候被捉住了。”听到周玉的问话后,一个坐在远处的渔民压低声音答道。

人群里响起了一片嗡嗡声,都是为王老大叹息的声音。这个老渔夫总会和大家分享他打探到的潜越封锁线的途径,因此在众人心目中有很高的威望。另外几个没来的人,也都遇到了和王老大一般的下场。吴六奇在广东沿海设立起密不透风的界石标志,凡是越过界限一步的汉人,绿营官兵都有义务把他们当场格杀。杀人不但不需要上报,而且如果绿营官兵手软的话,还要与越界的渔民同罪。

在禁海令的早期,绿营士兵有时还会接受贿赂,有时也会对女渔民和小孩网开一面,毕竟很多绿营兵都是广东老乡。但吴六奇同罪的政策下达后,这些通融就统统消失了。那些冒着风险出海,想为家人寻一口食物的打渔女子,和她们的丈夫一起被杀死在海边。为了震慑广东的汉人不要触犯清廷的律法,这些首级摆在界石上排成一串。

在吴六奇的家乡潮州地区,封锁线上的首级密密麻麻,有鲜血淋漓的,更多的则是白骨骷髅,任何新鲜的人头很快就会被鸟兽吃得干干净净。

“没有活路了。”来开会的人不会再增加了,周玉缓缓地开始了他的发言:“吴贼正把他用在潮州的手段推广到全粤,等到那个时候,我们就都要饿死了。”

“周老大有什么办法么?”有的人还没有完全绝望,大声询问着周玉。

有人主张冒死逃亡:“我们去福建吧,那里也许没禁海。”

“怎么可能不禁?朝廷说剃头,那就是全天下的人都得剃,难道闽南那边的人能不剃不成?”这种天真的想法立刻被众人无情地推翻:“闽南那边肯定也要禁,再说,我们老远地去了,也不知道去哪里打渔。还有,家人怎么办?全家都去福建的话,路上遇到巡海的官兵,那不是断子绝孙了?”

“出不了海,全家都得饿死,一样是断子绝孙!”被驳倒的那个人不服气地说道:“在这里被抓到砍了脑袋,家人最后也都得饿死,还是断子绝孙。还不如去福建,至少吴贼管不到那里。”

但说这话的人,内心深处也知道自己这是在做梦,别的地方没有吴六奇,并不是就没有绿营,渔民们需要补充淡水和食物,到了人生地不熟的福建,只会死得更快。

“你们听说过成都的三太子吗?”在大家陷入了沉默后,周玉突然问道。

与会的人纷纷点头,许多消息不灵通的人也都听说了高邮湖一战,以及其他无数关于邓名的传闻。禁海令之后,很多渔民都盼着晋王李定国再次打来广东,或是三太子能够如神兵天降一般地出现在广东。

“那好,我给你们引见一个人。”如果没有三太子的传闻,周玉本打算带着亲朋继续东躲西藏下去,看看能不能坚持到吴六奇暴毙,或是朝廷突然大发慈悲取消了禁令。但贵为天子的顺治皇帝都能被明军打死在高邮湖,这对周玉这样的渔民来说,无疑是一种极大的鼓励和暗示。

一个陌生人走了出来。这个人皮肤黝黑,赤着脚,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乍一看就感觉是个毕生奔波于海上的普通渔夫。唯一和周玉这些人不同的是,这个陌生人满嘴的闽南口音,不是和闽南语近似的潮州话,而是彻底的闽音。

“这是烈皇的二太子。”周玉替这个陌生人当起了翻译,二太子每说一句,周玉就翻译一句:“千岁的真实姓名是朱二龙,成都的三太子朱三龙就是千岁的亲弟弟。千岁打算带着我们起事,光复广东,然后和三太子、延平郡王兵合一处,夺回宝座。”

据周玉所说,二太子和三太子是一奶同胞,也都是一个棍棒师傅教出来的,兄弟俩无论智谋、拳脚,其实都相差不大,甚至朱二龙作为兄长还要强上那么几分。

听周玉说完后,渔民们都直愣愣地看着朱二龙,不少人眼中除了敬意之外,更有欣喜和崇拜。不少人这时已经想到,既然弟弟能够闯出那么大的动静,哥哥肯定也差不了;邓名连皇帝都宰了,那在他哥面前,卢崇峻和吴六奇又算得了什么?至于尚可喜,他再厉害也厉害不过皇上啊,不然不就该他做皇上,而顺治来给他当平南王了吗?

“二太子说了,等他老人家坐上了皇位,就给大家每人发五十条船,那时大家就不用出海打鱼了,每天坐在家里收租子就行了。”周玉趁热打铁道:“要是立下大功,二太子给他发一百条船,就是沉了五十条还有五十条呐。”

“五十条船!”一个大汉率先站起来响应号召:“横竖也是死,还不如拼个富贵。”

这个大汉走上前来,冲着朱二龙郑重跪倒,发誓效忠:“皇上,要是我……要是臣将来有异心,就翻船淹死在海里,子子孙孙永世不能上岸!”

有了带头人,其他的渔民也都争先恐后地跑上来,向朱二龙献上他们淳朴的忠诚。在众人都发誓完毕后,周玉站在端坐着的朱二龙身旁,让大家火速回去,号召各自的亲朋好友,拿起家伙来保护二太子、未来的皇帝,一起去干掉吴六奇手下的那帮鹰爪牙。

李荣是周玉的好友,两人的交情是在与惊涛骇浪搏斗中积累出来的,散会后,李荣又惊又喜地对周玉说道:“大哥是怎么找到二太子的?这回我们可算是有活路了。”

“兄弟啊……”面对至亲的好友,周玉小声地吐露了实情,告诉对方这其实就是一个逃难来的福建渔民,被自己竖起来当做旗帜用:“本来想先和你商议的,但你这些天不是偷偷出海去了吗?”

“这个……”李荣感到一腔的热血被浇熄了,既然不是真的朱二龙,那他的本事就未必能和成都的朱三龙相提并论了。

“那又怎样?”周玉对好朋友的担忧不以为然:“至少我们这些日子能光明正大地出海打鱼去了,还能手杀官兵。我宁可被乱刀砍死,也不想饿死。”

※※※

邓名当然不知道自己已经多出来两位兄长,而且几乎同时在山东和广东出现,更不会预料到他还会有越来越多的兄长。

此时从缅甸撤回来的远征军正在建昌休整。去年秋天跟随邓名从成都出发的川军共计八千人,时隔将近一年,他们再一次打着邓名的旗号来到了冯双礼的地盘上,而此时川军只剩下六千多人了。

前后有五百多名将士在缅甸阵亡,还有一千多人因为疾病、意外、重伤不治等原因客死异国。这些死者的尸骨都被邓名装在棺木里,不辞辛苦地运回了国内。虽然邓名本人不相信什么鬼神之说,但川军不愿意见到本来还活生生的同伴成为异乡之鬼,而邓名也不愿意把他们的尸体留在国外,怕他们的墓地得不到良好的照顾。

在返回国内的途中,邓名并不介意把这些棺木放置在他的营帐外。一开始明军对此还有些忌讳,士兵对可能出现的鬼魂骚扰也有些畏惧。但邓名对大家说道:“这些将士生前都是我们的朋友,他们死而有灵,又怎么会对我们不利?肯定会保佑我军。”

民间有很多辟邪的法门,军中也是一样,比如把宝剑挂在营帐的门口,据说鬼魂看到杀过人的凶器,就会退避三舍,比在门口挂上门神的画像或是红布条还管用。但这些办法邓名一概不用,更表示他很希望能够与部下的英灵重逢。邓名认为所有惧怕鬼魂的说法都是对阵亡者的侮辱。

在邓名的影响下,川军中的人也开始改变看法,不少人都觉得邓名说得很有道理,阵亡将士都是生前的同袍好友,绝不会来找自己的麻烦。更有人想起,不少将士是为了掩护同伴才阵亡的,既然如此,他们又怎么可能来找自己生前想掩护的人当替死鬼?

进入云南后,邓名选择一个地方把将士们的遗体下葬。这里已经是中国的领土,而且若是继续带着棺木,腐烂的尸体也会造成卫生上的隐患。不过邓名告诉李定国,他只是托李定国照顾这些将士几年而已,过上几年他会派人来起棺,把这些牺牲的川军将士的骸骨带回成都。

抵达建昌后,邓名就让部下把一部分盔甲先送回了川西,冯双礼目前绝对属于邓名最可靠的盟友,无论从哪个角度上看,建昌都没有对邓名不利的理由。

在昆明的时候,川军和滇军表现得虽然融洽,但内心里也不是完全没有戒备;邓名如此,李定国那边也是一样。所以见吴三桂没有侵犯的意思后,邓名很快就向李定国告辞,率兵赶来建昌。邓名离开云南后,不但他自己感到一下子轻松了下来,就连李定国也可以睡个安稳觉了——要是几千川军驻扎在昆明旁边,晋王却丝毫不加防备的话,那他就是对全体手下不负责。人到了这个位置上,有些事已经和品德、信任无关,而是必须要去做的。

回到了建昌后,川军才感到自己是回到了友善的土地上,虽然还没有返回川西老家,但军官们已经不再按照战时标准要求士兵,他们精神紧张了快一年,也该到了休息一下的时候了。

在川军士兵享受着建昌方面的款待,在建昌湖周围放松身心的时候,邓名则在和冯双礼算账。两家合作了这么长时间,交情已经很不错了。但邓名坚持账目要清楚,凡是川西欠建昌的款项,一律及早还清而且附带利息。

知道邓名脾气的冯双礼也没有太过客气,在邓名结清了此次出兵时借用的粮食、布匹,以及让建昌帮忙转运战利品的运费后,冯双礼慷慨地表示,这段时间川军在建昌的花销就都算他们建昌众将请客了。

此次跟着邓名出兵,建昌获益颇丰,而代价称得上是微乎其微。建昌军同样付出了数百人的代价,不过基本都是带去的辅兵,很多还是因为白文选那糟糕的占领政策,死在缅人的自发抵抗中。死了一批辅兵和少量的骑兵,换来与昆明关系的进一步改善,与成都合作的继续加深,还有大批物资缴获和奴工,冯双礼觉得这桩买卖实在是太合算了——狄三喜没有把那些建昌士兵的尸体带回来,而是在缅甸就地掩埋。

在和邓名的会面中,冯双礼隐约透露出想派建昌兵去四川助战的意思,对此邓名当然表示欢迎。建昌的派系之多虽然没法和成都比,但也相当复杂,同样是一个为了对抗昆明的威胁而建立起来的同盟。邓名看到,各营主将都在自己的防区里呆着,经营着自己的领地和军屯,只在有事时才到建昌这里来见冯双礼一面。而庆阳王本人在一度心志动摇,默许部下向清廷投降后,再也无法恢复往年的骁勇气概,现在冯双礼完全没有雄霸一方的志向,只是单纯地想保住自己的性命安全和现有的地位,对整合建昌的秦系、蜀系势力也没有什么欲望。

这样一个松散的建昌同盟,邓名认为会比较容易打交道,起码比凝聚力强的晋王系容易达成谅解、进行合作。因此邓名对冯双礼等建昌众将表示,任何人如果想出兵助战,川西都是很欢迎的,不过川西在处理战利品的时候,还是会以出力大小为比例来进行分配,所以建昌援兵如果想分一杯羹,就需要派来真正有战斗力的精兵强将。

在冯双礼这里,邓名才听说夔东军正在围攻重庆,此时可能已经发生了激烈交战。

“重庆食之无味、弃之可惜。”邓名并不知道川军在浙江取得了多少战果,不过即使他知道,也还是会对冯双礼发出这样的叹息。邓名不想把所有的人口都打发去种田,但也不想让农业生产缺乏人手。如何取舍、平衡一直让邓名非常头疼,如果由他负责占领重庆,那就意味着又是一大批人不得不脱离生产,要去负责保卫重庆和运输物资。

把这些忧虑告诉了冯双礼后,邓名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地轻声说道:“不知道袁将军肯不肯移驻重庆?不过若是由他镇守的话,我恐怕又要破费一大笔钱来补贴他,不然袁将军如何肯干?”

听到这里冯双礼心念一动,他虽然不太明白邓名为何对占据土地如此不看重,不过重庆可是个重镇,当年刘文秀多次和冯双礼谈到此地,指出这是攻打保宁、乃至进兵汉中和西安的必取之处,而且也是掩护四川安全的要点。

“如果重庆是我的领地,那将来汉中、西安不也是我的吗?”这个念头在冯双礼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但也就是一瞬间罢了,刚刚冒出来的这一点雄心壮志在下一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当初天子弃国,狄三喜等人力主投降的时候,冯双礼曾经进行过激烈的心理斗争,但经过了那一步后,现在他就把平安、悠闲的生活看得比什么都重:“若是到了重庆,那就得和成都、夔东成天地勾心斗角,还要防范保宁来袭;如果打算北伐,更要积极操练士卒,收集保宁、汉中的情报……唉,我已经劳累了一辈子了,好不容易能在这里享一点清福,为什么还要自己折腾自己?”

冯双礼自从跟了张献忠,就一直过着东跑西颠的风险日子。哪像现在,只要帮助成都转运一些物资到昆明,就能拿到各种奢侈品的补偿;偶尔派人去帮邓名打打仗,还会有金银入袋。冯双礼觉得这种日子挺不错。想到这里,冯双礼就按下了前往重庆的想法。以前冯双礼只需要防备昆明就行了,现在关系改善,连昆明都不需要提防了;建昌北有成都、南有昆明,既然无法扩张地盘,那就连这份心思也可以省下来了。

……

同样是从冯双礼的口中,邓名得知四川的参议院和帝国议会已经开始运转,甚至还能在自己外出的时候组织起一场东征。军队在建昌休息的同时,邓名就派人去成都询问东征的战况和重庆的局势,而这时缅甸的留守人员也不断把报告发回来。

邓名在缅甸留下了上百个川军士兵,他们会每隔一段时间就把缅北的大概情况发回国一份,若是有紧急情况还会发回急件。不过邓名也很清楚,这种报告也就是换一个心安而已,从缅甸送一份情报回来要跋山涉水,隔着这么远,根本无法遥控指挥,若是真发生了什么紧急情况,邓名也只能看着而无法及时插手。

“有没有什么更好的通讯方法?”邓名琢磨了半天,却实在想不出该如何发明电报,最后只好把这个念头抛到一边。

缅北的局面还算平稳,留守人员报告暹罗好像发起了对缅甸的进攻,还有暹罗的使者潜入缅北,想和明军取得联系,共同讨伐莽白。

“在莽鲁、庞高能够控制缅甸南部以前,消灭莽白并不符合帝国的利益。”近朱者赤,赵天霸在邓名身边呆了这么久,世界观大大向保国公看齐:“即使莽鲁、庞高能够控制缅南,让他们统一缅甸也未必就是好事。至于暹罗,现在他们和我们的关系尚可,但我们若是为了这个就帮暹罗统一缅甸,那肯定是吃力不讨好。”

“不错,不错。”邓名啧啧赞赏道:“现在赵兄独领一军去江南,应该不是什么难事了。”

“最让人担心的是,将来庞高会不会说出真话来。”对邓名的称赞,赵天霸照单全收,他指出了一个隐患,那就是冒名顶替这件事总让庞高心神不定,常常为此和邓名的留守人员嘀嘀咕咕。

“那又怎么样?为什么莽鲁是莽达之子?因为我们需要他是,御林军和杨阁老需要他是,缅甸的僧人也需要他是;等到将来莽白被废黜后,那些转投莽鲁的人需要他继续当莽达之子;莽达的遗族为了获得优待也会说他是;甚至莽白本人,有朝一日都可能会一口咬定莽鲁就是莽达之子——当然是莽白不顺利的时候,毕竟一个没有仇的假货总比真有杀父之仇的亲侄子强。”邓名哈哈笑道:“当所有的缅甸人都说他是的时候,他说自己不是就不是了吗,这种事能是他说了算的吗?”

……

北京。

“杨兄有什么心事吗?”

今天主人的表现有些奇怪,喝酒的时候总是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几个客人早就注意到这点。但主人只是一个劲地喝酒,迟迟没有做出解释,终于有人忍不住发问。

主人并没有立刻回答客人好奇的问题,而是再次把酒杯斟满,猛地将其举起一饮而尽……接着又是一杯……然后是第三杯。

请来的客人中,有一个是京师绿营的军官,还有一个是旗人的包衣,但主人深信他们都是自己能信得过的铁哥们。

“我本命不叫杨起隆。”主人把酒杯重重地拍在桌面上,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四川的三太子你们都听说过吧?他是我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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